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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破的前一年中秋,宫里办了极盛大的宴会。官人那时已位居中书侍郎,可携家眷入宴,我便和他一起去。
宴会上是好一番肉山酒海。伶人乐儿以百计数,齐唱皇恩浩荡万万代,筝秦琵琶,箜篌编钟,连绵不断,待到子时,连宵禁也不管,烟花足足放了半个时辰未断,比月亮更亮上七分,照得宫中如白昼般亮堂。
我虽然在深宅里,但也从爷爷的信里,知道这些年外头的光景越来越不好,看见这宫中仙境般的景象,未免有些怕,就站在花园的假山上边,偷偷遣人去问官人何时可以归宅。
他彼时正在和尚书令、太师及左右仆射应酬,听了小仆的耳语,带着醺色回头来瞧我。
我对他唇语:我要回去。
官人犹疑片刻,与几位大人置了歉,便挥袖往我这来。
马车回去路上,那阵烟花声越来越远,我才逐渐放下心来。
官人问:“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太响了,听得我昏沉沉,想睡下。”
“别人都是越响越醒,我们家娘子却是越响越困。”官人柔柔笑着打趣,把我的手拖过去摇了摇,“我先送你回去,既然累了,就睡吧。”
“那你呢?你还要回去?”
他说:“事情还未谈完。”
我问:“什么事情这么急?是不是边关出了乱子?”
官人愣了愣,仿佛没想到我会突然过问他官场上的事情,这些我过往是都不在意的。
“莫怕,莫怕。”他道,“有我在,娘子有什么好怕的?”
官人说谎时,总是笑,笑得好像那是真的一样,但脸颊却会轻柔柔卷起边,我总假装看不见。
自嫁给他,成了淑人命妇,我不再做厨娘了,被消磨得实在百无聊赖,只好如蛇蹲鸟雀般,细细地捉着这些瞬间的异变,一捉就是近十年。
十一月二十五日午前,一得城破的消息,我便即刻下令备马出城,可待收拾好细软从内院冲出去时,下人和马已经都不见了:申府外面只停着空荡荡的一辆车,上边镶金的边和琉璃的灯笼也被撬了干净。
我转了一圈,回去卧房里翻出来了出嫁时用来压嫁妆盒子的剖鱼刀护身,它还利着。不过说回来,金兵已经破了开封,从城墙杀到寿昌坊来,也不过几刻的事,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细细挑选。
不知道官人那边如今如何……
我晃了神。但是转念又想,他是在官家身旁陪驾,无论如何要比这里安全,若我这辈子还想要见到他,那自己得先不要给人杀了。
身上的褶襕裙不便行动,我没了马车坐,穿着这身再满头珠翠地出去,无疑是只瞎跑的肥羊。我只好再放下细软,去换身上的披帛钗发,刚把那几柄价值连城的钗子丢到地下,就听哄响一声,有匹大马直接把屋内的屏风和雕花隔断踏破,冲进来了!
已经杀到这里来了?那皇城呢?
金人看见我,又或是我怀里那只装着身家的金匣子,眼睛瞪得老大,回头喊了两句蛮话,背后好几匹马都跟上来,我只好避开他们,从另一头,往花园里跑过去,可人腿哪里跑得过马?
我扑到荷塘里,背后却给一把提了起来,自觉将死,却没想到一声马鸣,那兵突然脱了力,跟我一起砸进塘里,血色染了一池子,我也一时辨不出是不是自己的血,好容易把那兵推开了,又有另一人大力提我出水,我便抓紧了那把剖鱼刀,用力刺了过去。
刀被那人两指错开,她挥开我,说:“我是主人派来救你的,你莫要不辨是非。”
这女子是个戴诡谲白面具的墨衣人,声音浑厚,但听得出亦是疲惫至极。
这种时候,会派人来救我的,能派人来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我问:“司铎现在在哪?”
“车和车夫已在等着,请夫人上车去吧。”女人道:“不出半月,即可到夫人的扬州祖宅。”
“司铎呢?他是不是已经先走了?”
女人道:“主人说不必等他。”
“凭什么不等他?”我急了,“我要去找司铎!”
她说:“早三十年前世上就没有申司铎了。”
“胡说八道什么!司铎是朝中的中书侍郎,有圣旨所证,天下皆知!”
女人摘了面具,很可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的丈夫,现今的中书侍郎,原本只是个广府野鸡的孩子,是个顶替了‘申司铎’身份的骗子。他谁也不是,也无教养操守,多年以来,始终贪污受贿,徇私舞弊,你以为,你那些千金万金的花钗首饰都是怎么来的?他一个父母俱亡的孤儿,又是怎么有资本和那些达官显贵混作一团?”
她指着我散作一地的的细软,“你这一包袱……还有更多好听的,我只是来不及说。”
她抖出许多事来,都是我此前想都未想过的。我坐在地上,把头发的水拧了,再把那些细软重新收拾起来。
“生死当前,还要贪财吗?”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关你什么事?”女人重新戴上面具,“若是要出发,请尽快吧,待你出了城,我还有旁的事要赶。”
“要做什么?”
她说:“去救我的孩子。”
司铎何时有了个娘?她却又说他是野鸡的孩子。
我大概把最是昂贵的几样物什都收好了,背到背上,然后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女人静静地看了我一会:“……你去了也是个没用的。”
“那你就把我当成是沙包肉盾。我要和你一起去找司铎。”
“我已说过了,他不是申司铎。”
“就算这个名字此前有人用过……现在,它也是他的。死人抢不过活人,我只要还活着,这个名字就是官人的,我是他的活证,谁都别想跟他抢。”
她作势要走。
我扯着她衣袖跪下去:“我是他的娘子啊,求求你,别这么心狠,带我去找司铎!”
我并没有蠢到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
我见过他背上那只饕餮的纹身,也知道他的仕途并非那么光风霁月。
成婚第五年,我故意淋了冷水,要逼他回来看我,官人不知多少日未睡,骑马从南地赶回来。房内放了五六盏暖匣,我仍说身上发冷,他也不怕被我过了病气,贴着我睡下了,到半夜,我被热醒来,看见他也满头是汗伏在枕上,素白的里衣揉得大乱,一只极凶相的黑饕餮就伏在官人脊背上瞪着眼看我。
我盯着它看了不知多久,片刻间觉得这个趴着的男人像是个生人。
直到他梦喃着喊了我一声,往旁边空抓了抓。
这人是我的官人啊。我看得心软了,想,他是那个为了提亲,愿费力气寻来一头大象的人。
我只是选了闭口不谈,从要嫁给他那时候起,我就选了。
四处都是猪狗般被赶去金营的百姓,开封城哭喊连天,天与地间苦不堪言,已然与我少女时代的景象的诀别。
女人带我暗中穿行在坊舍间,中间偶然遇人,二话不问都杀了。至皇城西门一处官邸下,便嘱咐我藏身在一口水井中等她。我踩在一只草绳挂着的桶上,头上封的石板只有从外能开,若她不来,我的死相或许也不会多好看。
一直不分日夜地站着,中途几次昏睡过去,又醒来,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下了温热的雨,舔到嘴里是咸的,惊觉是血,我抬头,看见那女人正扛着我的官人,他半个身子都是血,站也站不起来。
一个常人是绝无可能流了那么多血还活着。
他看见我,连忙虚弱道:“不少是张若水的血,你不要哭,不要急。”
哭的是我么?
接下来按女人计划,本来是要从这口井下出去,据说下面连着开封的地下水道。但中途有一段不短不长的水路,官人身子高大,他们都受了伤,带他潜水过去似乎很难办。
两们争执了几句,他就说:“铁姨,你先带她出去,我尚有余力,先去永夜宫,待和众鬼会和,便有机会和金人周旋。”
“哪还有什么永夜宫?!”那女人激动道:“你分明知道,兵马一来,朝廷都挡不住,还指望夜里的鬼来螳臂当车吗?”
“没事的。”官人随手给我挽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那手上带着血,把我脸上抹脏了,他就很抱歉地,转过来对我说:“铁姨对我就如娘亲一般,说话急,你不要和她置气,今后出去过日子,她不会害你。”
“你做梦。”我说,“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要跑,早就跑了,哪还会来这里。”
“你嫁给我已经六年,是个大妇人了,该懂事了。”
“我今年二十八,你娶我的时候也二十八,还和郝连重在酒楼门口干架,也未必见得多懂事!”
我说:“我有水性,在水里有浮力,我也能背你,让铁姨在前面牵着我们。”
官人敛了敛神色,突然极冷地说:“你不好奇我要去的永夜宫是哪里吗?”
“哪里?”
“永夜宫是鬼樊楼的地界,我自始至终都是给鬼樊楼办事的人,猪帮亦是鬼樊楼的生意,我娶你,本就是要拿你的酒楼,还有裴云飞留下的手记。”
我实在累得不想听了:“这些旁的事,留到后面说吧。”
“当年是我去外边散播的谣言,说你我有私,要逼郝连家休了你。”
“……”
“也是我派人在裴云楼的仓房里置了老鼠。”
“那又怎么样?我们成婚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你便是杀人放火,作恶多端,我都一律认了。”我说,“你不要把我纯当个蠢瓜,我已为你忍了六年。”
“我带了金银,等我们一起回了扬州,你和铁姨就帮我一起重开酒楼,再也不要去做官了!“
官人愣了愣,嘴唇煽动几下,满面呆愣,没有说出话。
这时金兵远远发现了我们,几匹马蹄狂奔而来,铁姨一边把我们推下井,一边直接迎了骑兵而去,我情急之下,只能伸手抓住他,往井水里砸去,我感觉到包袱里那些珠玉钗环必然全砸散了,哗啦啦如下雨。
我们落到深水里,官人恍惚几刻,仿佛终于清明了,我也醒了,只感觉到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上襟,拖着我两人一起,往某个水流的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