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在蒙特利尔的这个小镇里生活了21年,这里冬天很冷且常常下大雪,夏天并不很热。在我们这里的窄小公寓下有一所小酒吧叫Free Bird,Free里有啤酒和加冰杜松子酒,还有一个小台子,当然还有话筒。那时候Felix常常来这里唱歌,只要他会,八块一首,价格比一杯人工麦啤酒贵一点。
我和Felix就是在这儿认识的,没有什么浪漫的偶遇,他认识这个酒吧里的每一个常客,那座酒吧还在时,每一个深夜,我走进来,靠在吧台旁边,Felix就会朝我挥手,铉辰铉辰,你要点一首歌吗?
我说好啊,Free Bird,待会儿请你一杯汽水。
不行不行,他说,一杯汽水才两块。
我说没事,你唱吧,剩下的钱我会付的。
他骂了我几句,因为他知道我不会付,但他还是唱了。
"If I leave here tomorrow
倘若我明天便远走他乡
would you still remember me?
你会记得我吗?
For I just be traveling on,now…"
因为我此刻注定浪迹天涯
他是个民谣歌手,那把可怜的木吉他没法胜任结尾那段癫狂的solo,于是他放下吉他对着我笑了。台下那些男同性恋对着他吹口哨,昏黄的灯光很涣散。
Felix很漂亮,毕竟灯光就这么打在他脸上,柔美而布满疲倦。
“Felix,下来我请你喝汽水。”
我说。
他放下吉他下来了。
“美国已经向那边宣战了,今天射了两颗原子弹。”
我听见邻桌的人说。
“哎呀,管他宣不宣战。”
Felix笑着坐到我对面,端起汽水瓶子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唱了半个下午,口干舌燥的。”
我看着他的雀斑,忽然想到他是澳洲人,这也正常,加拿大算是现在最和平的国家了。我逃离首尔的那一天,曾经的一切都已经被夷为平地了。上飞机前方灿哥给我打电话,他说京畿道那边收到了核预警,街道上一片狼藉。我从他的电话里听见了核预警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很平静很绝望。
Felix看我半天不说话,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你还有六块钱没付,我要你赔我出去吹会儿风。”
我说好啊,他就拽着我的袖子出去了,我疑惑这家伙为什么吹风都要人陪。酒吧外面黑黝黝的,Free Bird的招牌闪着黄色和绿色的光。
Felix小心翼翼的跳过一个污水坑。路面坑坑洼洼,旁边是个饭店的废气管,这里有一股食物腐坏的味道,光亮与人声都在十英尺以外,道边还有一点点脏污的积雪。
“铉辰啊,我想去纽约。”
“去那儿干什么?打仗呢。”
“我才不想困在这么一个小酒馆里,我要去剧院里演出。”
他说。
“铉辰啊,你说我唱歌好不好听呀?”
“好听。”
我说。
“我很喜欢。”
他笑了,笑的眼睛眯起来。
“那以后铉辰只能在电视和收音机里见到我了。”
他的音调里不无悲伤。
“我……”
我想了一会儿,“我过几天也要去纽约。”
“你可以搭我的顺风车。”
我有一台紫色的桑塔纳,它的名字叫红鸟,因为Felix第一次看见它时,它的天线上正巧停了一只红鸟。
“那太感谢铉辰了!”
他再一次笑了,我看见巷子的外面有一辆双层巴士疾驰而去,带起一股凉风。
我说好啊,Felix,我先回公寓了。Felix点点头,又转身回到酒吧里。
Felix,唱首艳曲儿,酒吧里面的人起着哄。
我回到公寓楼下,用钥匙捅开了红鸟的车门,这车又烂又旧,上一任主人还是我爸爸。
“过两天,我要把你开到纽约。”
我拍拍那细细的方向盘。
“老兄,还有我的……”
想了好一会儿,我说,爱人。
我的确爱他在台上弹吉他的身影。那张漂亮的脸,那温柔的彻骨的嗓音,那每一个音节的颤动,不可否认地萦绕在我的床头。不论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幻想,还是不可恕的性幻想,我在那么多个梦里吻过他,怎么能说他只是一个露水情谊的驻唱歌手。
于是我把钥匙插入启动处,拧转了过来。引擎声微微响着,好似一往无前地要冲上那些蔓延数千公里的避核公路。它伸向美国,伸向墨西哥,伸向太平洋,大西洋和北冰洋。
我登上公寓狭窄的三楼,那白色的走廊只够一人通行,哪怕我已经很瘦,几近病态,仍不能以正面的姿势走进那扇一样刷得惨白的房门。
房间里有一只黑猫,它从气窗里爬进来,偷吃了我的罐头。
我把它扔出了窗子。
两天以后,我带着很少的行李(水,现金和几件衣服)踏上了去往纽约的高速公路。Felix就坐在旁边,摆弄着车载电台。这些地方的电台无外乎播报着各种战况,一板一眼,无趣血腥,连音乐都没有。
Felix颓丧地靠在椅背上,他的吉他捆在后座上,在每一次撞击时发出空洞的声响。
后来他开始玩弄打火机,防风的,价格不菲。然而他其实不抽烟,他问我,纽约人爱听他的音乐吗?我说,下个四百公里,你负责油钱。
后来天色变暗了,近来飞机格外多。然而广阔的道路上其实只有我和Felix,还有这台紫色的桑塔纳。四野飘着雪,我们驶进了一个加油站,我下车时一脚踏在冰碴混杂的水坑里,鞋子被倒灌进了半升冰水。
我们要了两份快餐,快餐店里在放埃尔维斯·普利斯特利(猫王)的My Way。
"If i not himself, then he was naught "
除了自己他一无所有
"To say the words he furely fells…"
他要说自己真的想说的话
Felix笑了,他说我们可不可以留下来,就留在这里好好的听听歌。
我说好。
第二首是Nirvana的Bloom,然后是Californiation(《加州梦》—红辣椒),High hope (Pink Floyd) ,Hey lover (The Daughters of Eve) ,Dream on (Amerosmith)……
Felix兴冲冲的跟着哼,直到半夜两点钟,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忍不住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醒了,好像什么都没意识到。
“走吧。”我说。
下雪的晚上月亮并不清晰,天太黑了,我看着我的车灯像“冰雹”(俄罗斯高射炮)一样杀掉了黑夜,直到早上,雪停了,世界就像未曾下过雪。
我接到了方灿的电话,他如今住在地下室里的避核工事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很烂。
“什么?”我对着电话说,“什么?”
“加拿大参战了!”他喊着,“加——拿大——参战了!”
我说哦。
他叫我躲远点。
这世界终于只剩下南极洲一片乌托邦。
飞机又一次飞过了,带来了瘟疫与恨。
那天中午,我们到边境了。海关说,你们幸好来了,两个小时以后入境就关闭了。
Felix看着海关。
“连美国的广播都没有音乐。”
其实啊,人们要忘记自己是人,第一个忘记的就是娱乐,艺术啊,其实就是娱乐。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Felix突然说。
我梦见我们全都困在一个时间,人们都被折磨的不像人了。他们忘了音乐,忘了绘画,忘了电影,忘了文字,那些忘却的人都畸变了,像野兽一样。我啊,梦见铉辰你要变成野兽了,肩膀像大象一样伸开,我一边打你的背一边给你唱歌,你要把这一切都忘了。
你会忘吗?铉辰,你千万不要忘了。我很快就要在纽约生活,你们啊,一定不要忘记我。
你对我唱的是什么歌?
Free Bird
我们又开了一天半的车到纽约,在过度通畅的道路上,我几乎一直以一百四到一百八的速度飞驰。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真的很不舍,我希望他永远是那个在Free Bird里唱着民谣的驻唱,我们永远这样暧昧地坐在酒馆,我希望这次旅程永远不要结束,我希望他永远为我一个人唱着那首Free Bird。同时我也希望他赶紧远走高飞,赶紧离开这些晦气的小地方,我再也无法忍受失去的悲恸,我几乎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必须得赶在我得到Felix之前就离开他。
车子终于驶到了Felix目标里的那座剧院。
“铉辰,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他拥抱着我告别。
我目送着他背着吉他包走进那家剧院,地上的雪几乎融化成了一滩污水。我开着车在周围溜了几圈,不由得笑了,原来Felix真的以为我来纽约有什么要紧事。我买了一份热狗,听说奥克兰被炸了,炸得体无完肤。
有人传说他们要往纽约扔一颗核弹。
谣言。老板说。他把热狗包在报纸里,报纸上印着敌国领导人一张狰狞的脸。
我吃完热狗又开上车,准备再留恋一眼Felix进入的那家剧院,如果顺利的话,他将有很多机会在那些大舞台上唱他的歌。不再八块一首,也不会再会有我这样的流氓区区施舍两美元和一杯劣质汽水。
然而我看见Felix坐在门口的雪地上,很无措。
我说,Felix,上车。
他一上车就哭了,哭的很伤心,他说他的理想很简单,就只是让人们听见罢了。
我说我明白的,没关系,我带你去录首歌。
他说铉辰,你不要将就我,你先办自己的事吧。
我没说什么,给他买了饭。
Felix,你不要伤心了,我们去录首歌。
然后我们就找了一家录音棚,Felix又开心起来了,他说铉辰,我要录一首,当做送给你的礼物。
他唱了Free Bird,在像酒吧一样昏黄的灯光下,他好像特别驾轻就熟。轻缓而滴滴的寂静忧伤的嗓音,围巾还半干,可是锈蚀的吉他弦的确很好听,没有鼓点,Felix用脚跟敲着节奏。在一字一句的歌词里,他又变得闪闪发光了。
"Bye, bye, baby, its been a sweet love"
再见宝贝,再见这甜蜜的爱
"Though this feeling i can't change"
尽管这种感觉我也不可避免
"But please don't take it so badly"
别想太坏
"Cause lord knows I'm to blame"
主知道我做错了一切
民谣歌手,尾音黏腻而悠长,发音清楚,放缓速度,然后他又弹起了那无法重现的solo,只弹了六个乐句。
"I'm the free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I'm the free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他冲我笑了一下,说停。
就这边吧。我说。
就这边吧。他说。
我们整了两张碟,我借了一支笔,在他的那张上画上我自己,在我那张上画上他。
回蒙特利尔吧,他说。
这一次出海关的车排得无穷无尽。
我们困在前不见头,后不见脚的车流里。就像排队等待枪决的战俘。大概六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四散而去。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一朵火电闪烁的蘑菇云,我狠狠地踩着离合,身后的光把前方变成黑夜。
Felix盯着后视镜,不知是被光伤到还是伤心,他留下了一滴泪水
回到蒙特利尔已经是九天以后了,这一路尤为不顺,然后发现那家Free Bird被炸成粉末,只有那块招牌躺在废墟上。
这次Felix真的哭了,他说我没有家了。
我的公寓还活着,我把他带回去,我睡沙发,他睡床,那只黑猫又回来了,看起来很委屈。
Felix说留下他吧,起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啊。
叫什么呢?他问,铉辰,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没有。
铉辰,你是不是喜欢我呀。他又问了一次。
我说不,没有,想了好一会儿又说,对。
他于是过来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铉辰,你亲我一下,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走哪儿去?
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核武器,大家都爱听我唱歌的地方。
没有那样的地方。
有。
没有就是没有,到处都在打仗,他们早就把音乐忘了。
会有的,会有的。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粗暴地吻了他,当然之后又无耻地把他上了。我说Felix你不要走,留在这儿给我唱歌,Felix你不要走,世界上没有那样的地方。我吻着他的眼睛,我吻着他的雀斑,我抱着他哭,把眼泪全都蹭到他身上。Felix,你好残忍,你非要我又失去你。我哭了一整晚,沉浸在失去他的痛苦中。如果是两周以前,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但现在他坐过我的副驾,和我亲吻过,还委身于我。为什么他就要走呢?
而到了早上,我仍旧把红鸟的钥匙放在他手上,对他说,你走吧。
他坐在红鸟的驾驶座上,伸出头来对我说,铉辰,我走了哟。
我说你走吧,他向前开了不到二十米,又对我喊到,铉辰,我真的走了!你不和我一起吗?
你走吧,再见。
他开到Free Bird的废墟前面,又回过头来。这时吹来一阵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我知道他说,铉辰!我真的走了,你要保重,保重!
我也喊到,走吧,保重!保重。
风也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他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但他开着红鸟,越来越远。消失在废墟里,再没回头。
后来我住进了五层的地下工事,像只可悲的蚂蚁,地面上几乎只剩核废墟。后来我把Felix忘了领着配给过生活,我没有梦见过红鸟,也没有梦见过Felix,仿佛我一直像这样生活。在五年后的某一天,那只黑猫不知去向,我在找他时翻出了一张牒子,上面画着一个漂亮的男青年。
我用那个几乎坏掉的CD机,它转着,失速且失真,那是Felix的嗓音。
"Cause I'm free as a bird now
And this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And this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And this bird you can not change…"
我用手撑着头,等着这首歌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