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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很少质疑一个人的选择,但你不一样,玛丽,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罗斯托克,只是为了——”
“几封信?”
玛丽安娜呼出一口气,水雾瞬间化为了冰渣,天冷到极点时,有时会使人的听觉不太灵敏,她朦胧地听见自己正以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回答:
“或许你该早点提醒我,但我已经来到了这里,如你所料,冰天雪地,要不是看见了路标,我甚至不知道地球上还存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啊!”
“怎么了?”
“只是一点冰碴子,蹿进我脖子里了,让我们继续,这当然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雪埋了上山的路,所以我得下车,徒步爬上去。”
“*(法国粗口)所以你非得去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全是该死的雪,你死在上面都要几个月才能把尸体抬下来!”
玛丽安娜掠低了眼,看着冻红的手指渐渐裹上冰霜,然后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将手套重新戴上。她找了根树枝做拐杖,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了膝盖,僵硬和麻木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但前行之人无暇顾及,她只是平静地说:
“所以我要上去,因为她在等我。”
“只是一年的笔友关系?”通讯设备那头的声音已经隐隐抓狂。
“嗯。”
“……好吧,我承认,还在军营里时,你就是我们中最倔强的,认定的事情决不罢休。所以小姐,我不劝你了,讲讲你的笔友吧。”
“笔友?”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寒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这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故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行深深浅浅的足印迷失在林中,又被飘落的白雪掩埋,信号开始不稳定,通讯器那头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们相识是一场意外,我收到了一封填错地址的信,她应该是要寄到西德去,却意外地寄到了我这里,于是我托信使寄了回去,但一个月后,又收到了另一封,写信人依旧是她,罗斯托克的玛尔纱小姐。”
“我不是有意要窥探她的隐私的,但当第三四封信接踵而至时,我有些担心信的主人是否遇到了麻烦,或者这些信本来是要一起发出来的,结果滞留在了某个环节,才导致它们分批到来,这些联想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困扰。”
“于是我试着回了信,提醒她信件寄错了地方,可没想到她回复我了,向我致歉的同时告诉我,她很感激我能够体会她信笺里的那些风土人情。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你还在听吗,凯瑟琳?”玛丽安娜敲了敲听筒,她的手指开始有些不利索了,甚至察觉不到疲惫。
通讯器那头过了很久才卡顿地传来:“……我在。”
“你在就好……这儿有些黑了,但我依旧没有看到房子,甚至连栖息在林中的生灵都看不见,只是一片单调的、茫茫的白色,好吧,让我们再往里走走……”
“我来到此处,是因为她邀请了我来她的家里做客,她的腿脚一向不太好,所以不能迎接我,她住得也真偏,附近连个村落都没有……”她的语气是含住笑意的,却又是低低地,仿佛是在倾诉,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一间木屋,一座雪林,一片湖泊,远处一座灯塔,这就是她眼中的全部。”
直到脚步停住。
“……凯瑟琳?”
“……”无人应答。
“我看到人了。”声调被冻得发抖。
风雪中央,一个瘦削的人影杵在林间,静默地注视着纯白与纯黑的一切,却与交界的灰色融为一体,不声不响,直到一点火光闪起,橘红色的灯渲染了单调,“祂”开了口,腔调有些滞涩,依稀能听出来是个女人。
“您迷路了。”如此笃定的语气,就仿佛从没想过来人是专程拜访她的。
玛丽安娜的目光掠过了她鲜红色的头发,及极光般冷调的双眸,才慢吞吞地开口:
“啊……抱歉,您能收留我一晚吗?”
2
“玛尔纱,这座房子上一任主人,我见过她,但那已经过去太久了。”钥匙插进锁孔,万幸没有被冰冻住。
“她没有亲人,也从未提起有过朋友,所以,您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呢?”
玛丽安娜垂眼看着木质阶梯上的蚀洞,以及投影下来的,修长又弱不禁风的身形。
她想要深吸一口气,却被冻得又是一个哆嗦,只好难堪地捂住口鼻,口齿不清地答:
“当然是为了带她的遗物回家,您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家在哪?”
“在波恩,曾经的西德首都。”
“啊……那她这些年一定很不好受。”
可不是,连信件都跨越了几十年才能寄出去,还寄到的是个错误地址。
当壁炉的火光亮起时,玛丽安娜才后知后觉,之前将雪林染红的不是提灯,而是她鲜色的头发。
红发的女人倒了两杯热茶,水雾氤氲地升起,她的眉眼印在炉火边,有些不真切。玛丽安娜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传说,死去的灵魂的面容总是模糊的,就像和现实永远隔着一层可悲的壁垒,像柏林墙一样。
但那点不真切只维持了一瞬,再看时,湛蓝的眸光已清晰可见,她在失神中听见了那人在平淡地说:
“她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楼梯在你的左手边,很不幸地告诉您,小姐,这将会是场少有的暴风雪,您可能得多住几天再上路了。”
“给您添麻烦了。”
……
一只旧手套。
【在我从军前,母亲追着列车抛到我手心里的,我曾倔强地告诉她战士的手掌布满了茧,比岩石还坚硬,不需要这些柔软的东西,可当我拿到它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看着车窗泪流满面。
其实它曾是一对,可另一只我找不见了。】
翻箱倒柜之后。
一张快被水浸烂了的,字迹模糊可见的旧船票。
【觉得惊讶吗?我也没想到它还能保存下来。偷渡船触礁后,我抱着一根浮木,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可能是我将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的缘故……无论如何,它记录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蛛丝缠绕的窗帘背后,掉下一个八音盒,将它拾起。
【一个孩子留下的,她把这里当成女巫的房子,用八音盒打破了窗户,我有些想笑,却最终只是呵斥了她,让她离我远点,越远越好……秘密警察(史塔西)在监视着我,视线密不透风……】
拿起它,逆时针转动六圈。
【啊……原来是这首,我的母亲曾用它来哄我年幼的妹妹,不过那已经过去太久啦,把它放回窗台吧,希望那个孩子有一天能回来取走……】
看向窗台,迷雾与白雪的尽头,一对鹿角凭空出现,定睛看时,却再也没了踪迹。
“玛丽安娜小姐,”略带疲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窗前回头,看见了那个披着厚毛毯的身影,“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3
银匙搅动汤汁,又慢慢停下来。猩红的炉火在她们之间安静地燃烧。
“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了,您是……第一位,我不知道该如何款待。”她咬字的方式有些古怪,腔调似乎是刻意矫正过的,让人联想到沙沙的收音机。
“感谢您,随意就好——您很喜欢吃榛果吗?”
“榛果,是我手里这个吗?”她有些迟钝地看着手心里深棕色的果实,慢了半拍才接着说,“应该吧。”
玛丽面色如常地点头,垂眸时,敛去了眼里那点冰凉。
【我不喜欢榛果,不是我对它过敏,而是小时候曾经差点被它噎住,可他们总是送来这些果实,只好任由它们在角落里越堆越高。】
是夜。
她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听着松针携着风雪,一轻一重地拍着玻璃,直到走廊里规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将自己埋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才打开那串怀表。
指针已经锈蚀了,很久以前就不再转动了,但表盘上那张青葱的容颜依旧清晰,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它的下一任主人。
与门外那人的相貌如出一辙,气质却天差地别。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灰尘,端详几秒,然后突然有些挫败地闭上眼喃喃。
“玛尔纱,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翌日。
“我要去一趟森林,打猎,我们没有吃的了。”自称“克莱尔”的女人用厚厚的斗篷兜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狼一般锐利的眼。
“暴风雪还没有停,”玛丽有些急忙地扶着栏杆,“我陪你一起。”
“不用,”她似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照顾好你自己。”
然后转身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我必须得搞明白这一切。”玛丽安娜深吸一口气,将墙壁上的猎枪藏进衣袍,也头也不回地扎进森林里。
林间的足印并不好分辨,转瞬间便被风雪掩埋,追踪者必须得弯下腰,才能查明究竟是人类还是野兽的足迹,可渐渐地,这点分明的界限也模糊了。
玛丽安娜跪坐在地上,有些惊愕地用手比划出那道张牙舞爪的印记——那些尖锐的、交错纵横着的形状,毫无章法的横亘在人类的足印之上,庞大得能将一切其他痕迹都覆盖。可它却完全是凭空产生的,就仿佛是行至于此的人忽然遭遇不测一般。
不好!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条蜿蜒的小道,密密麻麻的印记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路的尽头,正曲折而沉重地前行。
她加快了脚步。
狂风扎得脸生疼,积雪已没过膝盖。她拼命忍住回头的想法,坎坷地行进,金属的质感硌着她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为何而来。
终于,她看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痕迹——猩红的血痕,触目惊心地躺在枝桠之下,那丛突兀的雪堆里。
是人,还是动物?
她屏住了呼吸,举起猎枪,摇摇晃晃地对准它。
没有动静。
她想起了从军时道听途说的故事,有士兵曾将自己埋入雪堆里,借此逃过敌人的追捕。可倘若此时没有危机,那他又为何要躲避呢?
一步一步地靠近,试探着伸出手,却只触碰到一根枯槁的树枝,不,不是树枝,是一根冻住的角——这是一具死鹿的尸体。
她感受到一种由衷地轻松,却依旧保持警惕,因为那只庞然大物还未曾现身,这只鹿很可能是因此遭遇不测。
窸窸窣窣的响声从背后传来,她猛地回头,高声道:“谁在那儿!”
一只瑟缩的乌鸦从树枝上飞起,惊得枝上的雪扑簌簌地下落。
她刚想为自己的草木皆兵而失笑,却忽然察觉到脖间不属于生人的、冰凉的吐息。
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背后,注视着。
“祂”用湿漉漉的鼻尖抵着她的耳后,似是轻轻嗅了下,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去了。粗粝的皮毛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蹭过她僵硬的皮肤,腥甜的、夹杂着一点松针的气味,不动声色地将她包裹,似是在她身上打下了特殊的标记,令人产生一种血脉深处的、靠近天敌的原始本能,不寒而栗。
不,离开祂!
瞳孔紧缩的同时,她翻滚在地上,用那把猎枪指着那只庞然大物,看祂不紧不慢地、仿佛戏弄猎物一般走出阴影。
“该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个鹿头鸟身的怪物,头顶的鹿角嶙峋而怪异,高耸入云,冰碴一簇一簇地坠下,那个刹那她才明白——这就是她先前看见的鹿角,这个怪物将自己隐藏在雪堆里,极为耐心地看她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领地,甚至被枪口对准时都不曾动摇,这是一种基于强悍战力的有恃无恐。
黢黑的面庞中裂开一道缝隙,她后知后觉那是怪物咧开了嘴,森白的獠牙沾着星星点点的血,那样邪佞又可怖地审视着她,像在评估一只新鲜的猎物。
很快,“祂”做出了决定。
瑰丽的翅翼顷刻间扬起,遮天蔽日。祂发出了介于鹰啼与鹿鸣之间的叫声,而后尖锐的利爪猝不及防地划开她的脸颊,来不及后撤,猩红的舌尖已然湿重地舔舐在那道伤口上,被羽毛覆盖的颈间蠕动了一下,似是将那点鲜血咽进了喉管。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因为幽蓝色的双瞳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让人联想到冰层之下的深海,令触礁的船沉没,扭曲地卷入漩涡中央。
她突然咬了下舌尖,才从那种着魔的蛊惑中惊醒,近乎本能地开了枪,爆鸣声在她们之间的罅隙间震响,怪物眼里的东西似乎空白了一瞬,而后是恼怒的嘶吼声,某种刻意维持的平衡骤然被打破。
“我不会被你杀死……无论你到底是什么……!”
她连开三枪,鲜血溅落在白雪里,怪物的羽翼剧烈地扇动着,将雪花呛入她的鼻腔,可她却一言不发地拽住祂脆弱的跗跖,任由利爪撕开她的衣物,直到挣扎的动静渐渐消退,庞然大物摇晃着跌倒。
她喘息着,将尚有余温的枪管抵进祂的嘴里,却迟疑了一下——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注视着她,像亘古不化的冰,里面盛着些莫名的执着。
“别再想蛊惑我!”她甩了甩头,扣动了扳机。
但枪声并未如愿响起,因为这支年代久远的老猎枪已在利爪下寸寸崩裂。
她被推倒在雪堆上,脱力地抹了把脸,眼睁睁地看着祂步步紧逼。
刺痛感晚了半分才传来,祂扼住了她的脖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她茫然地顺着祂的视线向下看去——
一串金属怀表,正嵌在她裸露的颈窝里。
死寂。
而后是平缓的踩雪声,和重获新生的侥幸——祂放过她了。
一阵疾风远去,庞大的阴影掠过树梢,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玛丽安娜喘息着,扶着树枝站起来,有些劫后余生的不真切感,下意识掏出怀表。
【记得戴上它,会让你免受伤害。】
4
当她从睡梦中惊醒,攥着手中的毛毯不知所措,直到那道瘦削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中凝实。
古怪的女士将木柴倒入壁炉,任由一簇火焰狰狞地跃起,几乎舔舐到指尖。
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掉进了冰湖,要不是我在那里,恐怕已经死了。”
玛丽安娜沉默地打量着她完好的腿脚,试图找出半点端倪:“再次感谢您救了我的命……”
刚想试探,却被突然打断了。
“森林里,有只怪物,所以我叫你别去。”她的咬文嚼字始终带着顿挫感,平常听有些滑稽的刻意,但此时只剩下冰凉的警告。
人影自摇曳的焰火中转过身来,无机质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又一个恍惚间,她已然逼近了。
僵硬的手指抵在她脸上的伤疤,漫不经心地打着转。她问:“疼吗?”
先前被寒冷麻痹的刺痛袭来,但她却无暇顾及,因为双手被那人牢牢地钳制住,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女士,玛尔纱在哪里?”
僵持的气氛被打破,女人收回了手,将灯芯点燃。
“我说过,她早就死了。”
𪠽——
什么东西在仓促中落地了,玛丽安娜平静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毫无波澜地问:“抱歉,可以请你帮我把它捡起来吗?”
女人弯腰拾起那块碎裂的怀表,那张照片明晃晃地映入眼帘,可令她顿住的不是它,而是一把抵在后腰上的餐刀。
“您出于善意地救了我两次,我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顶着我笔友皮囊的人……你到底是失忆了,还是成为了别的东西……”
“……玛尔纱?”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轻笑。
“所以我一直在想,真是奇怪,如果她认识你,又怎么会忘了你呢?亲爱的……玛丽安娜。”
红发的女人颇为缱绻地咀嚼着那个名字,捧着怀表的动作也极为珍重,没有半点惊慌,像是早已意料到了。
她缓缓回眸,带着些许不真切的惋惜。
“如果你不揭穿这一切,我本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你当然可以把我当成她,只要你想——毕竟你也不是她真正的笔友。”
瞳孔骤缩的同时,那柄餐刀已被轻而易举地夺去,玛丽像被卸去爪牙的猫,怔然地看着她无懈可击的笑容。
“现在,小姐,让我们来谈谈吧,你是怎么能在封控期内,收到柏林墙另一端寄出的信笺的。”
5
“我们当然不是笔友,当我收到那封信时,以为她已经死了。”
一年前。
电话铃声响起,却无人接听。玛丽安娜专注地将房梁上的麻绳绑好,确认它不会松动,然后郑重地踩在了凳子上。
她为这一刻准备得很充分,一大笔抚恤金已留在醒目的位置,但愿房东能够承受住这份惊吓。她看见艾格尼丝已踏上与她截然相反的坦途,但愿她不要再惦念自己这个失去联系的姐姐。击杀那名军官后,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终于要迎来永恒安宁的归宿——
只是此刻,传来了令人不悦的敲门声。
出于一种对仪式的虔诚,她最终还是打开房门,收到了那封改变她命运轨迹的信。
【我是玛尔纱·罗森哈特,我的家乡在波恩,经过某些辗转,现在被困在了罗斯托克。别紧张,这不是一封求救信,如果您收到了它,那代表我已经死了。】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值得你去替她整理遗物,真是善良啊,小姐。”
女人提着灯踩在地下室的楼梯上,黢黑的影子潜伏在脚下,语气里不知是讽刺还是羡慕。
“不完全是。”
玛丽安娜垂眸,看着扶手上那些陈旧的,指甲抓挠的痕迹,似是有人在此痛苦地挣扎过,却只能徒劳地直面地底的黑暗。
“她说,这里有一个被囚禁的怪物,希望有人能杀死祂。”
脚步顿住了。
带路的人回头,遥遥与她相望,没有丝毫情绪地问:“凭你一个人?”
一句简短的质问,但她知道对方并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那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是此时此刻,它决定着双方的抉择。
玛丽安娜垂着眼看她,装作没有看见逐渐蔓延的冰霜: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比起杀死你,我更在意是什么把你变成这样的。”
女人收回目光,无动于衷地继续向下走:“看来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楼梯拐过一个角,她挑着眼,若有若无地看了玛丽一眼,居然有些戏谑。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知道了。”
灯火毫无征兆地点亮,她们得以看见那扇狭窄的、只容一人进入的门,沉默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守候多时。
“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就不进去了。”
她刚想询问,却忽然发觉女人已侧过脸去,黑压压的阴影打在她身上,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纤弱的影子在光明里苦苦挣扎。
“……”
她推开了那扇门,看见了一本陈旧的日记。
当下意识抚上脸颊时,忽然怔住,因为那道伤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6
4月17日。
我是玛尔纱·罗森哈特。我记录是因为,我身处于一个新地方,没有任何战友,只有我自己。这里寂静得像没有春天,只有一间木屋。
柴火是烧好的,食物是充足的,但没有人告诉我,为何我会身处于这里。
从远方的灯塔来看,我应该还身处于东德,这无疑是个坏消息,很有可能代表着昏迷前我被他们带回去了,那意味着逃亡计划再次失败了,而我的战友又身处于什么境地呢?
我的家人会担心我吗?
谈谈我自己吧,来自西德,因为柏林墙的缘故,我和家人被迫分开了,十几年来杳无音信,我甚至不知道父母是否尚存于世,他们过得好不好。我和战友们尝试过无数次,想要翻越柏林墙,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天啊,这一次可是我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4月20日。
我终于见到囚禁我的人了。
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探员,哦,我可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尖锐地、审判犯人的语气,仿佛我做什么都是错!
另一个哪怕在室内都戴着帽子,浑身被宽大的衣服包裹住,只留一双眼睛在外,人们尊敬地喊他“教授”,却鲜少发表意见。
以下是我们之间不愉快的谈话。
探员:坐下来,小姐,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陪你浪费。
我:在询问我之前,必须得让我知道一些别的事情,否则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
探员: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一个试图偷渡,现在落网的犯人,坦诚回答才是你的义务!
我:我是一个囚犯,这点毋庸置疑,可你们的时间注定比我宝贵,如果您想用武力撬开我的嘴,那就试试看吧。
探员:你……
教授:(打断)好的,请提出你的疑问吧,小姐,我们只会回答一些不涉及机密的。
我承认他发话的那一刻让我感到不安,因为他的态度过于平和,就像我们并没有身处一间囚室,探员的腰间并没有别着枪,只是在随便的一家咖啡厅里交谈。他笃定我对他造成不了威胁,或许是因为——他手中握着我无法反抗的把柄。
这个念头让我不禁警惕起来,却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应对。
我:第一个问题,我的战友们在哪儿?
教授:(笑)你觉得呢?
我的心沉了下来。我甚至不想从他口中继续追问出那个轻飘飘的答案了,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好强装镇定。
我:那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教授:显而易见,因为你很特殊。他们试图屠杀所有尚存生命体征的人,包括你,可被我拦了下来。所以,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小姐。
他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居然有些轻佻,就像一个掌握所有人生死大权的决策者那样。可我感到由衷地愤怒,为他轻描淡写地将数十条人命略过,也为他高高在上的,以“恩人”自居的嘴脸。
我:好吧,看来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教授:(倾身)你不好奇你有什么“特殊”吗?
我:你们会告诉我的,这可关乎你们的真实目的啊。
我不轻不重的回敬逗笑了他,等到他笑到咳嗽起来,才重新看着我的眼睛。
教授:你的聪明让我觉得没有白救。
我:我认为此时的嘲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停止激怒我吧,教授。
我以为自己已经扳回一城,可他下一句话令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教授:可你不会真正感到愤怒,不是吗?我尝试过激怒你,可我手中的情绪检测器表示,你的情绪没有一丁点变化,嗯……让我猜猜,你可以消化情感……不,能量是守恒的,所以情感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或许是,储存?
教授:(笑)你的震惊告诉我,我猜对了,不是吗?不然你也不会惊讶到忘记保持镇静。
是的,他没有猜错,这是我能力最大的秘密。在队伍中,我曾担任医疗兵,负责照料士兵们的伤痛与心理,我必须告诉所有人我的能力是没有代价的治愈,否则战友们将不再同意我使用能力。
我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他们揭穿我的目的是什么?我并不认为一个有着副作用的治疗能力有什么特别的,能够让他们忍受偷渡的罪名保全我的生命,除非他们掌握着别的消息。
我:是的,可你们觉得这个能力很稀罕吗?
教授:当然不……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他用那样古怪又新奇的目光看了我很久,就像在观察一个崭新的物种,我为自己的联想感到恶寒,直到他终于看够了,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保险箱的密码是多少?
466837325199833。
等到我反应过来,一股寒意窜上了脊椎骨,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回答了那个问题,他毫无征兆地问出来的。
不,不可能。
等我冷汗涔涔地看着他们露出了一致的、满意的微笑,才想到那串密码我根本不可能记住,因为保险箱的密码只有队长知道,而队长,早已在那场海难中离世了。
Bingo。沉默已久的探员吹了声口哨,轻而易举地将那个挤压到变形的保险箱打开了。
教授:看来我的猜想没有错,这个“奇迹”就跟你看似并不特殊的能力有关。
他贴心地将一张手帕递给我,让我擦擦额角的汗,达成目的的他显得格外和蔼,慷慨地将原因告诉我了。
教授:当我们赶到海难现场时,神秘术运作的侦查器显示,有十三个生命信号,可事实上我们只找到了十二个有生命体征的活人。
我抬起头。
我:所以你们认为——
教授:你手里紧握的保险箱,在那一刻拥有了短暂的生命。
……
我终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他们认为,在危急情况下,我的能力无意识地作用在物体上时,使得自身与保险箱融合了,所以保险箱奇迹般地拥有了生命。
所以在他们眼中,我现在是个与保险箱融合的怪物,能够报出密码也顺理成章。
简直荒谬得像一场梦!
我试图找出我身上是否有人用神秘术动过手脚,可失败了!一切就像个天衣无缝的巧合,令我难以置信却不得不接受的结论。
离开前,他说,中世纪的炼金术师们从未真正寻得人造生命的奥秘,却在我身上找到了,这将会是个划时代的奇迹。
所以他们将我的消息重重封锁起来,严加看管,只为了在我身上看到更多的“奥秘”——这当然是乐观的说法,而真实的情况是,他们会尝试榨干我身上所有的价值,直到我彻底死去。
我知道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会想尽办法折磨我,试探我的良知与底线,而我要做的只是——
活下去。为了我的家人,不计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5月7日。
他们尝试了很多次。无论是将我和保险箱放在一起,试验我们是否会融合,还是再次尝试让我触碰别的物品,比如灯座,皮草,还有收音机,都未能成功监测出第二个生命体征。
一切都幸运地陷入了死局,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实验计划,也得以让我在密不透风的监视下获得些许喘息。
坚持,玛尔纱,坚持。
5月30日。
我记录是为了一个女孩。二十天前,她用那个八音盒砸破我的窗户,被我严厉呵斥过后,慌不择路地逃了。可她再次回来了,奇怪的是,谁也没拦住她。
她用玻璃般的绿眼睛看着我,天真而无辜。
她说:“你可以将那个八音盒还给我吗?”
我说:“我很抱歉,不行。”
我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可以阻拦这个女孩,却依旧让她成功接触我。我甚至想过她是否也是他们安排好的。
我努力保持态度平和,以防他们再次监测我的情绪,可女孩却把这当成了我的动摇,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她说:“那个八音盒是离世的祖母留给我的,只有这一个。”
我只好将它拿出来,给她看:“它已经被摔坏了。”
她显得很沮丧,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悄悄伸出手,替她分担了些许悲伤。
等到她在高脚凳上坐下,低着头,摇着腿,才继续说:“祖母是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你的父母呢?”
“他们只会吵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偷偷抱着八音盒溜出来,现在它碎了。”
这是个陷阱吗?
我打量着她,陈旧却难掩鲜艳的传统服饰,可见这是个曾被精心呵护的孩子。她应该像一棵稚嫩的花楸树一样,沐浴阳光雨露,而不该直面寒冬。
于是我将她安顿好,走进了阁楼,等再次出来时,她看见我手心里完好无缺的八音盒,惊喜到尖叫起来。
我们将它放在绿意盎然的窗台边,女孩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发条转过三周。
略微失衡的音乐在我们之间流淌。
某个瞬间她突然抬起眼来,湿润的目光越过旋转的小人,直直地看着我:
“女士,您有颗金子般的心。”
我只有颗物归原主的心,于是我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要再来找我了。
等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擦拭着那张模糊不清的全家福,忽然感受到无比的宁静,就像窗外永远寂静的春天,层层包围着我的世界。
我知道当我试图伸出手,哪怕是去够一枝不知名的花,也会有枪支立即贴上我的脑袋,严令禁止我的下一步动作,可我已经不再恐惧。
坦然,平和,玛尔纱。
直到——
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终于刺破了假象,揭开露骨真实的一角。
我慌忙地推门而出,却只听见一声清晰的、金属落地的声音,低下头去,染血的小人在我鞋尖永久停止了舞蹈,天真的女孩再无生息。
一场试探,他们赢了。
7月3日。
一个月前,他们取走了八音盒,然后惊愕地交头接耳,因为它有了沉重的脉搏。可等到他们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解剖”它时,却一无所获,它似乎又成了冰冷的零件。
我对这些变化毫不意外,因为无论如何,生命都不会复原。
春天早就过去了。
“当它被拆卸时,你会感到疼痛吗?”他们问。
我答:“不会,它从来不是我身上的一部分。”
他们失望地离开了。
收音机适时开始插播一则寻人启事,我关上它,任由世界归于沉寂。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了一声枪声,起初我不以为然,可等到血迹渗入门口的地毯时,才反应过来这不同寻常。
我打开门,地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盯着人的黑眼珠像蒙上了一层死灰,后腿上只有一口弹孔,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
杀手很“细致”,野兔身上没有其他创伤,枪伤也似乎并不致命,但放任不管会失血而死。
刹那间我想明白了他们想让我做什么。
“能力作用在静物上,能使它‘活过来’,作用在人上,能使伤口治愈,可如果当它作用在动物身上呢?”教授兴致勃勃地如是问道。
女士,这是一个难题。当我知晓受伤的是一个人,他拼命地爬到我的门前,只为了活命,我会毫不犹豫地救他,竭尽我所能。
可如果是个动物呢?
在已知陷阱已设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中,为了保全自身,我还会做这样的决定吗?
我没有勇气,所以关上了门。
7月13日。
距离第一只动物死亡,已过去十天。十天里,他们向我的门前丢来各种重伤的动物,从野兔,到鸟雀,我尝试过很多办法,试图替它们包扎伤口,但没有药品,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它们脱离生命危险。
我无法说服自己的良心,每当我凝视着那些死去的眼睛,僵硬的尸体,死亡的气息在我的手上挥之不去,每当我闭上眼睛,它们死去的瞬间就如走马灯一般在我脑海里涌现。
我甚至希望它们大声责骂我,可动物不会说话,它们只会哀伤地看着我,再无辜地看着自己堕入死亡。
亲爱的妈妈,我要怎么做呢?
7月15日。
这是一头鹿,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动物。
我顺着那些曲折的血痕一直望到森林的深处,这是一个多么坚韧的灵魂啊,拖着庞大的身体,一步,又一步,忍着剧痛,用鹿角撞响我的门。
你见过鹿的眼睛吗?
澄澈的,黑白分明的,盯着你看时,无比接近孩童的目光,令你几乎痛不欲生。
现在,那双孩童般的目光将被盛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是精准的砝码,当你试图安慰自己,读出表盘上那不值一提的数字时,你的良心告诉你重新审视它,于是等你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堆叠成山的动物尸骨。
这只是个拙劣的,人类的谎言。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等我孤注一掷地抱着那具流血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鹿,找到教授时,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它:
“女士,在这里,你是唯一的钥匙。”
“所以让我们好好看看吧,你会怎样改变它。”
我成功了。
他们惊奇地绕着那头完好如初的鹿转,马不停蹄地检查并记录着数据,直到一切工作停歇下来,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你感到怎么样?”
“我……还好。”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说话都开始费劲,却将它归因于太久不曾释放疼痛。休息,我需要真正的休息。
“辛苦你了。”教授拍拍我的肩。
我看着它的脸颊,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犹豫了半晌,才问:
“你们想来点榛果吗?”
“榛果?”它好像在笑,脸颊挂起来,漆黑的瞳仁几乎看不见了。
“我以为松鼠会喜欢榛果。”
它愣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有些滑稽地拍拍手,告诉大家:“走吧!我知道变化在哪了。”
9月12日。
它们好久没来了。
松鼠脸上依旧挂着笑,那顶宽大的帽子几乎将它整张脸都遮住了。走到我面前时,是仰着头看我的。
“女士,”它悠然地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于是我的目光从室内延伸出去,花楸树枝繁叶茂,白色的花点缀其间,树下的人一摊手,它们就飘飘扬扬地撒下来。
“你看。”松鼠轻声说,我顺着它的爪子向林中看去,又是一头新生的幼鹿。
鹿角还未完全长出来,怯生生、又不设防地伫立在原地,像只林间的精灵。
它的腔调几乎抑制不住恶意了:“去杀了它,像往常一样,然后我就放你自由。”
我僵硬地回头,浑身上下无法遏制地颤抖,等我反应过来,汗津津的手中已经被塞了一支猎枪,始作俑者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什么是,‘像往常一样’?”
“你在装傻吗,女士?去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杀死枪击这些该死的动物,然后享受它们慢慢爬向你的蠢状啊,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事情吗?”
“你在说什么?你一定在骗我……”
“骗你?我为什么要欺骗一个伪善的,精神失常的疯子?”
“一开始是兔子,然后是鸟雀……你要看证据吗?我们有录像带……等你醒过来,不愿接受现实,又装作崩溃地乞求我们帮助它们……这些可是你习以为常的手段啊。”
“我不信……那只被我救助的鹿呢?”
“鹿,什么鹿?鹿早就被你‘融合’了呀。还是说你真正想问的是……那个女孩?除了你,还能是谁杀死她呢?女士,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庞大的、强悍的、面目全非的,所有人都得仰望你……一个我们心目中接近完美的人造生物。”
我低下头去,打量着我长出鸟羽的双手,艰难地开口,感受到腥甜涌上喉头:“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回应我的却是粗暴的推力,和一句低语:“你喜欢现在这具皮囊吗?”
眩晕感狂风骤雨般席卷脑海,之前刻意被忽略的负面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天旋地转后,我在水潭里看清了我自己——嶙峋的鹿角,尖长的嘴筒上长满獠牙。我尝试发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嘶吼,只好用那对尖利的翅翼将水面拍得粉碎。
哧——
我一度以为那是碎掉的玻璃,后知后觉那是地上发亮的血,阵阵耳鸣之后,是他气若游丝的、却几近癫狂的笑声:
“蜕变吧,你可是我们最完美的作品啊!”
11月15日。
我是玛尔纱·罗森哈特。我记录是因为,我已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祂将一切都撕裂了,血.肉,房屋,花楸树……还有我的全部。
“教授”死了,他的团队连夜逃离了,现在偌大的森林里只剩下我。
可我还有资格获得“自由”吗?
当我重新审视所有的日记,还有与他们之间的关于“凶手是谁?”的对白,毫不费力地发觉,那些陈述与恐吓,不过是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它们就像枝头的雪,本不该刺激我的思绪,可当意识之海紊乱时,摧毁最后一根蜘蛛丝的,往往也是这些不值一提的雪。
当然,仅仅是这些自省,还不足以让我选择记录,我记录的真正目的是——
我感到疲惫了。
我见到的白昼开始缩短,黑夜开始漫长,这并不等同于极夜将至,而是我人生的另一半时间,开始由另一个意识接管。
一切都有迹可循——当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如野兽般四脚着地,我的嗓子开始喑哑,举止开始变得鲁莽而原始,我的牙齿上开始浮现血丝,双臂上的羽毛需要极力压制才能逐渐消失。
我得告诉自己不要沦为野兽,即便经历七个月身心俱残的折磨,我终将在疯狂中选择人性。
即便我开始忘记一切,我忘记了为何来到此处,我忘记了八音盒的由来,我忘记了母亲的面孔。可我希望我铭记我属于柏林墙西边,我的家乡在那里,就在此时看得见白雪的地方。我希望我永远记住自己的名字,与姓氏。
【我是玛尔纱·罗森哈特。】
12月4日。
我是玛尔纱·罗森哈特。我记录是因为,在准备101次驱魔仪式和尝试67次反向融合与分裂后,我发现无法杀死祂。祂属于我潜意识里的一部分,最阴暗最原始的恶意,祂与一切的美德相伴而生,祂是我一生都必须面对的敌人……与朋友。
我需要学会与祂共生,从尝试驯服祂开始。
第一条:
你是人类。你该学会直立行走,你该学会烘焙并吃熟物,使用餐刀与餐叉,以一名高尚的骑士来要求自己。
第二条:
你不该伤害他人,你很危险,应该远离一切其他人类。
如果你听明白了,请在此处给我留下一点信息:
(一道深深浅浅的爪印,似是野兽拿捏不好力度)
先到此为止吧……我感到困倦了。
12月5日。
我是玛尔纱·罗森哈特。我记录是为了第三条规则:
你该学会使用德语,这样才不至于与人类社会脱节。
(歪歪斜斜的字,看着有些童稚,涂改甚多:我吃掉了书本和收音机,现在,我们可以交流了。)
[另一行更新鲜的字迹,却有些缥缈:我很高兴。]
12月7日。
我是玛尔纱。我记录是为了第四条规则:
你该学会人类的礼仪,你该学会记录自己的见闻,等待一位带着信物的新朋友的到来。
……
2月15日。
(以下内容为另一种字迹。)
我前些天杀死了一只飞蛾,孱弱的、透明的触须在空中弹动,淡黄色的血液被榨了出来,你在我的脑海里大惊小怪地斥责,可我只是在好奇它和我们的构造为什么如此不同……
比起它,我更好奇你,亲爱的玛尔纱——我好久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了。我以为你附身到了八音盒上,所以我将它们修好,可传出来的也并不是你的声音。你还在这里吗?
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怀念你的,像你怀念他们那样。
2月27日。
我终于学会了所有的规则。如果你还在这里,我会得到一句奖赏吗?
收音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可你从来没有赋予过我姓名,我希望是你忘记了。“寻人启事”栏目里经常播报“克莱尔”这个名字,所以我就叫克莱尔好了。
至于那位“新朋友”,我很期待她/他的到来,如果她/他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你的事,就更好了。
……
陈旧的字迹到此结束,直到某一天,日记重新被开启。
(崭新的字迹)
?年?月?日。
我见到她了,一名漂亮的、谨慎的人类,我喜欢她。
我可以拥有她吗,像你曾经拥有她那样?
除此以外,我找到了一张纸条,可上面的文字我不认识。
你在防范我吗?你为什么要防范一个脱胎于你体内的、曾被你悉心教导的造物呢?(字迹逐渐扭曲。)
夹页中的纸条。
(以下内容为法语)
我是玛尔纱。
我终于筹划好了一切,那些信笺将会送往法国,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士/先生,而不是任何一个曾参与这个秘密项目的人,她/他会带着信物前往这里,彻底杀死被祂取代的我。我将迎来一场真正体面的死亡,作为人类,而非野兽。
如果您有幸看到了这里,现在,一把被我珍藏的手枪就在抽屉里,请拿着它,杀死我们——
“我们将如你所愿。”
一句冷不丁的笑音将玛丽安娜惊醒,她极力遏制自己想回头的心情,因为她知道此时自己的表情全是破绽。她看着浓墨般的阴翳在墙上冉冉升起,直到一只惨白的手陡然伸出来,径直拉开抽屉,取出那支手枪。
枪管锃亮,足够映出她冷冽的双眸。可身后之人依旧像哄孩子一般低语:
“拿上它吧,我们不会反抗的。”
扳机被扣响。一张狰狞的面孔从黑暗中贴上枪口,苍白的光线下,渐渐显现出那双盛满笑意的蓝眼睛。她感到枪口在晃动,后知后觉那是自己在发抖。她在为之颤栗吗?因为恐惧,还是……兴奋呢?
黑暗中潜伏着的庞然大物浮现出可怖的轮廓,可目睹一切后,被胁迫之人只是轻轻地嗤笑:
“杀死你,这真是你的目的吗?”
蠕动着的“山脉”一滞。
她用那支曾被悉心保养过的手枪,轻而易举地挑开怪物的獠牙。
“你很饥饿吧,初次见面时,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茹毛饮血。多新鲜啊,久违的生命的味道!”
冰冷的金属抵住怪物的上颚,使之不得不顺势仰头,看清那双眼眸里的狡黠,直至一次情不自禁的吞咽,枪管卡在喉咙深处——这无疑是个危险的动作,可双方却恍若未闻地对峙着。
玛丽勾起一个不甚良善的微笑,俯身问到:“为什么克制住了呢?是因为‘玛尔纱’的教诲,还是刻在骨子里的‘骑士美德’呢?”
怪物瞳孔无焦距地微微颤动,蓦地锁住了她,直视它的瞬间,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崩溃感侵入脑海,此时此刻,它的身上再没了伪饰出来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诡谲的乖戾,正随着浪潮般的冰霜在羽翼间蔓延。
可远道而来之人不曾有半分退缩,她任由呼啸的裂片划伤脸颊,任由庞大的阴影蠢蠢欲动地将她围绕,直到一声低叹,金属的信物悬停在她们中央。
于是所有动静都停滞了。
“又是这样,化身为怪物并没有剥夺你对自我的执念。你想被杀死,而不是自我裁决,甚至也不愿将性命交由任何一个与实验有关的人……”
她慢慢贴近祂,近乎爱怜地抚上祂厚重的皮毛:
“你想找一个绝对中立,绝对无辜的人,杀死你,像你杀死那只无足轻重的飞蛾一样……因为你觉得自己死不足惜,一直在等待,一只怯生生的幼鹿偶然闯进你的世界,然后用它稚嫩的、无知的蹄子践踏你的生命,像它无数次踏入湖边的草丛那样。”
“你等待这个时分很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自己的归属地,对吗,玛尔纱?”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卸下心防,不像在与一个前所未有的野兽对峙,反而像是友人之间促膝长谈。事实上,这虽是玛尔纱与她的初次见面,于她而言,却已经是久别重逢了。
可本该气焰嚣张的野兽却突然哑了火,仓皇地嘶吼一声:“玛尔纱?”
黑暗中蠢蠢欲动着的触肢潮水般退去,角落里,苍白的翅膀开始环绕,层层叠叠,直到一切动静停了下来——那几乎是个呼吸中的“茧”。
茧中的怪物开始呓语,古怪的腔调中带着些许执拗:“不……我是克莱尔,一定是她搞错了……没关系,再尝试一次吧……”
窸窸窣窣的声响扩开,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玛丽垂下眼眸,看清一点闪烁的猩红——那是祂在纡尊降贵地舔舐她的手。
被注意到了也不慌不忙,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她,极光般冷调的眼眸意味深长:
“你想要控制我吗?像一个‘英雄’那样,裁决掉一个作恶多端的怪物?人们会称颂你的丰功伟绩,你将获得一大笔钱……”
“英雄?”那人轻呵一声,慢慢地蹲下来,直至她可以平视祂,“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只真正可怜又无辜的幼鹿?”
“我很遗憾,女士。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死刑犯,死在我手里的军官数不胜数,人们恨我到了极点,为此我付出了与家人决裂的代价,如果不是你——”
她轻巧地点了点怪物的鼻尖。
“我早就自裁在了一根横梁上。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但因为有人苦戚戚地写信告诉我,她想念她的家乡,所以我决定要带她回去,不计一切代价,回到已经坍圮的柏林墙的西边。”
“现在,你还准许我控制你吗?允许我拥抱你吗,像这样?”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揽上了祂的颈部,手指插入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绒毛,她凑近祂的耳侧,深吸一口气后,低语: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女士。”
一张轻而薄的皮囊闻言脱落,玛丽早有准备似的,从袖口取出一支火柴,擦亮它,几乎透明的光晕中,一张玻璃般易碎的面容悄然抬头。
又是那般瞩目的鲜红的发丝,静默地垂在“她”的胸前,几十年的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脱胎换骨,却也没有半分衰老。此时此刻,她是真正的“玛尔纱”。
“她”看着手心里筛下去的光,直到最后一根羽毛落了下来。将掌心翻下,手背上的羽翼随着视线层层脱落,像剥落的蛋壳。
直到一切静了下来,静得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喘息,惶然地抬起眼,眸光闪烁。
“我以为一切能瞒过你……当然,从头到尾没有什么第二个意识,只有一个自导自演的囚犯。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一个手中沾满鲜血,背弃使命与信义的叛徒。成为一个‘崭新’的物种,忘记姓名与归宿……我憎恨自己,却也无法控制地留恋一切。”
面前的光影摇晃了片刻,然后暗了下去——有人环抱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顺着后背脊骨摸索向下,越过肩胛骨与弧度,在轻颤中自然而然地摸到了那条狰狞的缝合线。
“谎言。他们从一开始对你撒了谎,所有的实验不过是心理暗示与精神控制的结果。你只是杀死了一个道德败坏的‘教授’。”
“谎言?”
然后玛丽听见了一声气音,一开始是短促的哽咽,后来演变成无助的笑声:
“可是,亲爱的玛丽,一开始在森林里,我在你的血液里也尝到了‘谎言’的味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吗?”
死寂。
然后是尖锐的通讯器的铃声,刺破了暧昧与温存。
【玛丽安娜,你需要即刻向我汇报任务的进展,直升机将在五分钟后到达。】
7
三个月前。
“我听说你收到了几封信,来自罗斯托克的玛尔纱女士。”
“……”
“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是来求救的。”那就说谎,骗一骗他们吧。
笑声。
“很遗憾告诉您,她已经被怪物给吃掉了。”
“看来你是她的挚友,不然也不会在危机情况下把信寄给你。”
用心良苦啊。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抹杀那个怪物,替她报仇,也为人类做贡献。”
“你会同意的吧?毕竟,能让她这样在意的人,也不多了。”
“……更何况,身为死刑犯,你好像也自身难保。”
瞧瞧,多么“高明”的要挟!
让我们抬头看看说话的角色吧,身材魁梧的探员,如果玛尔纱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地发现,他与曾经和教授一同审讯她的那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头发白了一点,背驼了一点。
看来他也非常想杀掉“人造生物”这个难以启齿的败笔。
可惜故事的主角之一,玛丽安娜小姐好像并没有做好对抗他的准备。于是两周前,她驾驶着那辆几乎快散架的大众汽车,来到了故事开端的地方。
她会为此感到轻松吗?头一次不在逃亡的路上,头一次不用战战兢兢,只需要配合他们,配合手中那支军用特制通讯器,电话的另一头是她曾经的老战友,凯瑟琳少校,此时此刻正用那样凝重的语气嘱咐她:
“我的老友,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猜她甚至有点兴高采烈,任由冰碴子扎进领口。
“如果有路过的人问起,你怎么说?”
一声轻笑:“笔友,我和她是相识几十年的笔友。”
直到脚步停住。
声音发抖:“喂,凯瑟琳,我面前有个人,她*的怎么和那死去的玛尔纱长得一模一样?”
后面发生的事我们就知道了。
玛丽安娜小姐刚为自己找到了玛尔纱遗落的灵魂而高兴,可现在,她得同时面对亲爱的“笔友”的怀疑,和通讯器的催命符了。
当务之急是,她深吸一口气:“跑!”
螺旋阶梯上,玛丽拉着失魂落魄的玛尔纱,一层一层地向上逃。
“……波恩,我离开的那天,刚下完秋天的第一场雨,樱花大道上的叶子都落了,行至此处时,有人在窗前弹奏《月光》。”有人轻声呢喃。
“——在这边!”灯火将熄的地方,有人将扶梯放下来,探寻着,直至温热的掌心再次交握。
“彼时的我志得意满,在月台等车的时候,没有听见她焦急的呼唤。”
刻意压抑的喘息声里,玛丽安娜将窗帘揭开一个小角,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悄无声息地逼近,忽然攥住玛尔纱的手,声线绷紧。
“你后悔了?”
红发的女士倏地一笑。
“是啊,我一上车就后悔了。我想,我该放弃那些所谓的功名与信仰,回到母亲的身边去,做一个平平无奇但幸福的姑娘。”
“——可惜你没有。”
“总有人要做别人不愿做的事。”
玛丽张了张口,可一些迟来的辩解却依旧那般难以启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那些已经不重要了,亲爱的玛丽。”
窗外的强光照进来时,她似是有些倦怠地眨了一下眼,垂下头去,于是后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再也无法隐瞒。
鲜血在无声地溅落。
“——如果我能认识你更早一点,就好了。”
8
春天。
“你感受到什么?”
“快乐,你很快乐……可能,还有一点慌张?你向我隐瞒了什么?”
黑色的匣子从内打开,一只崭新的八音盒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一双手,让它一展歌喉。
“……玛丽,这也是给我的吗?”
玛丽安娜蹲了下来,温和地看着鹿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玛尔纱。
“看来我们的尝试不错,你不止可以吸收痛苦,还可以感受到我的快乐,唯一的难处是……”
她佯装为难地皱起眉头。
“嗯?”
“我还是没有办法欺骗你,从一开始。”
“或许我也可以尝试忘记这个能力,这样就没有一位女士受到伤害了。”玛尔纱微笑着说。
她伸手去够窗前那只含苞待放的花楸,挑逗的指尖转了转,蓦地停住,眸光落在了玛丽身上。
“玛丽,你说要不——”
“不行!坚决不行,玛尔纱女士,就算一个月前你靠幻化成野兽带着我们逃离那些人的追捕,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
“哈哈,来吧,我发誓一定会接住你,要知道,我还有个飞行员的梦想呢!”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