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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时,天色整日都是混沌的灰,飞鸟渐稀,草木也染上清清冷冷的寒意。
萧秋水离开了家,原本那里是浣花剑派,而今名存实亡。
他坐在一顶精致软轿中,赶车的马夫和随行的侍卫都是权力帮派来。一方颠簸的窗外,熟悉的屋檐外墙越来越远,他身似浮萍,飘摇向不可知的远方。临走前姐姐只来得及为他披上今年新做的斗篷,塞给他小小的沉甸甸的檀木箱,眼眶清泪满溢,说秋水,照顾好自己。他的哥哥们严肃拘谨地同来使交谈,好将萧秋水公事公办地交出去,以图在权力帮的盛势威逼之下保全萧家。
萧秋水盯着铺了绣布的地面,布面上花纹精致却蒙了尘。他想,我总还是有点用处。转念爹娘已逝,戚戚不堪追思,又是一股酸楚涌上喉间。
权力帮名声赫赫,帮主李沉舟神秘莫测,极少露面,却指名道姓地要萧秋水的人。旁人不知个中缘由,他自己又如何不清楚?
罢了,萧秋水已经不在意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如今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查清楚浣花之难的始作俑者。
半月前,萧秋水与同伴巧合之下击杀了铁腕神魔傅天义。权力帮围困萧家讨要说法的同时,出现了大量直指萧家通敌北荒私吞英雄令的谣言和伪证。他的爹娘以生命为代价,终于将拥有英雄令的吴老夫人安全送走。
他边想边将衣角攒紧,如果真是被称为枭雄的李沉舟设局只为了得到他,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誓报此仇。
风不止,吹得昔日的亲人爱意与温柔渐散,软轿出了蜀地一路东行,到临海的权力帮总舵时,已近小雪。
萧秋水被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别院,与想象中不同,几乎威慑半个江湖的权力帮总舵里,来往出入的人很少。不像昔日浣花剑派中热热闹闹的气氛,此处终日笼罩着深沉的寂静。没有传言中的滥杀血腥,反倒平和得宛如死水。
过了几日,院中的侍女与他熟了,告诉他帮主大人现下不在帮中,按惯例快回了。
萧秋水坐在桌边剥他的橘子,吃到一块格外酸的,不仅咧了一下嘴。
“不用告诉我,他想找我就会来的。”
“就是图我的身子而已嘛。”他说得满不在乎。
出生就拥有的双性之躯,极阴之象的生辰八字。在一些邪门外道的秘法里,有着至高的效用。
想来李沉舟无非是看上这一点。但家中对此事保密甚紧,究竟是何时泄露的不得而知。
侍女被他随口的一句惊到,读懂意思后有些欲言又止,还有些恍然大悟。
后来萧秋水才明白,李沉舟早已成亲,明媒正娶的,是个男子。
那日前殿略有喧哗,大概是帮主归来。萧秋水面上不在意,心底隐隐紧张。傍晚时分,他在隔墙的花园踱步消食,猝不及防地看见湖畔亭下独坐的人。
玄衣华服,玉簪白发,手支着额头,眼是闭着的。待看清面容,萧秋水难以遏制地心头震颤。
怎会是他?
他定是李沉舟,只有他配是李沉舟。但怎会是他?
那副眉眼,倘若睁开双目,与记忆中的凌厉傲然是否相合?萧秋水瞬间坠入久远的过往。
年幼时他跟着大哥学剑,因着贪玩调皮,娘亲宠爱,总是学了些就放下了。而后更是自创一套秋水剑法,与三五兄弟四处游玩。
他也想做个大侠,路见不平弹剑相助。于是他遇见一个青年。
陆家庄遭匪人贪宝物而屠,萧秋水闻讯赶去。可惜为时已晚,庄上只剩了一对兄妹幸存。他欲安抚助人疗伤善后,大门突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衣袍,来人清冷如谪仙,斗笠遮住面容,只余同样是白色的发尾落在肩前。萧秋水微愣,他从未见过这般脱俗之人。并非是衣着的原因,而是一种冰冷无欲的气息将人包裹。
白衣人开口,声线很年轻,亦很坚定:“我为你报了仇。”
他向那对兄妹宣布道,同时另一个红衣随行的青年出现,扬手抛出一个布口袋,新鲜的血迹渗出,正是那匪首的头颅。
好一个侠士,萧秋水本肃然起敬。那做兄长的更是痛哭流涕,只差拜倒感谢。
斗笠下传来一句淡淡的回复:你要报恩?
明明是句问话,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萧秋水眼见着他掀开面纱,那下面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一双冷峻空寂的眸。
“记住我,我会找你,到时你便做能做的。”
言毕他转身欲离去。
萧秋水喊出声:“等等!”
白衣青年顿住,像是才注意到此地无关的萧秋水。
“难道你是为了挟恩图报,才去杀人吗?”
他似乎笑了笑,又或许什么表情都没有,反问:“我为他报仇,他为我做事。有何不可?”
“况且我并未强迫他,愿意便来,不愿便走。”
再也不看萧秋水一眼,他带着同伴转瞬飘然数丈之外。
萧秋水当然不赞同这般行事,可等回转家中,白衣人的眉眼总在脑海中浮现。他再也未在有人身上感受到同样的决然,外表是拒人的寒,内里是吞噬的火。他说的有错吗?萧秋水自问,他无法给出答案。
白衣青年绝非萧秋水认知中的善类,他像个令人目眩的深渊,引得人靠近他,听从他,意识到了危险也想一探究竟。
大概萧秋水内心同样是灼灼热烈的火焰,只是被猛然攫取遗弃到身不由己的境地。火苗也许就此黯淡,可他重新遇见了他,原来白衣人就是李沉舟。
与数年前的惊鸿一瞥相比,李沉舟的样貌变化不大。可他独坐亭中时,萧秋水想到的是一个词——寂寞。
他闭眼微微蹙眉,淡漠地好似不关心一切事,乍看很难与抬手搅动江湖风云的权力帮帮主联系在一起,周身的方寸之地也不容任何打搅。
然而有人靠近了他。
一个年龄与李沉舟相仿的男子,抱着大裘自然地为他披上。
李沉舟未睁眼,男子未说话。数息之后,来者又离开。
萧秋水忽然觉得,至少这个人能与李沉舟同享寂寥。他怀着满腔复杂的思绪转身,便未看见李沉舟遥遥地望向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