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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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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9
Words:
35,78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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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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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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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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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5

【义炭】冬与夏

Summary:

现代,山岳救援设定。
关于二位的创伤,问题,以及因此产生的微量angry sex。总之就是俩人拿对方没招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富冈先生,你家炭治郎君问题很大哦。」
富冈义勇看到消息时,眉心跳了一下。
他最先留意的是那个微妙的称呼。
并非不担心问题很大的主角,而是十分钟前,炭治郎还给他发过消息,照片里天色浅碧,缀着一卷浮云。
富冈义勇摸不着头脑时,灶门炭治郎又发来消息:「很像义勇先生!」
于是他又重新打开那张照片,试图找出一点像他的端倪。是猫吗,还是狗,或者别的什么。在炭治郎心里他到底是什么形象。
无果。

富冈义勇上次见到炭治郎是两个月零八天前。
那是新年后没多久,灶门炭治郎跟随登山队跨境前往雪山收集山难后的遗体与遗物。
尽管他的生活并未因此剧变,更不会有什么结绳记事的行为艺术,但他就是记得精准的数字。
分开的两个月零八天里,灶门炭治郎养成了给富冈义勇发照片的习惯,沿着生活的轨迹,从朝间流岚到暮色金山,挑拣出值得留存的节点,三三两两投递来。

富冈义勇从未抵达那座雪山,他只是在炭治郎的照片里望见春日的山。
五色风马旗下堆起玛尼堆,炭治郎说替他也堆了。早春桃花树下有牛群缓行,核桃树始冒新芽——他是爬到树上去拍的吗?
炭治郎好像看什么都新奇,连在雪山上铺了栎树叶子的地铺都睡得安稳踏实。
富冈义勇很少说什么,只是单列一个相册,将照片一一存好。
他又重新建好新相册,将那张不明所以的云存了进去。
手机界面从相册切回消息,富冈义勇回得言简意赅:「?」
消息石沉大海,对话框安静下来。

蝴蝶忍不是对那个干脆利落的问号有什么意见。尽管她也抱着一点让不好好说话的人悬起心思的报复念头,但也只有那么一星半点罢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需要面谈。
警察署不大,安静的地方最容易刷新出富冈义勇。她原本要等收拾停当再去找人,未料那人午休时便来敲她的门,指指楼上,扔下一句“天台”。
蝴蝶忍翻了翻尚未处理好的文件堆,拎出其中一页,不远不近地跟上。倒不是多紧迫的事,但有人很紧张呢,分明走得飞快,却在台阶拐角等了又一等。

春风总是温柔的。
警察署近山,遥遥能窥见半扇雪山,却不至于捎带凛冽。
“有事?”
富冈义勇在天台边,长身鹤立,没看人,莫名在看云。不像炭治郎发来的那张照片,倒是积雨云。他暗暗评估着气流与风向,直到一根手指忽地闯入视野。
蝴蝶忍晃了晃手指,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在说正事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情,请富冈先生好好回答哦。”
“炭治郎君是你的师弟吧?”
当然。富冈义勇面露迷惑。
这是警察署地域课里人尽皆知的事。灶门炭治郎由富冈义勇引荐给退休多年的山岳救援队队长鳞泷左近次,接受专业的救援训练。
现下身份是山难救助协会的志愿者,但因为常年支援救援队,俨然署里的自己人。
明知故问。那就是铺垫。
“炭治郎君从事山岳救援,是受到富冈先生的影响吗?”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有点莫名其妙。
这也不像重点。
“那么,炭治郎君,是富冈先生的恋人吗?”
“……”
原来这才是。
很明显吗。富冈义勇的表情有一瞬凝滞,视线又悠悠然飘回云端,颈椎却好像被钉住了。有点不习惯。他没料到这事会从他这儿揭开。倒是没有刻意隐瞒,只是炭治郎没和人提起,他便默许当下的状态。但既然问到了——
“是。”
富冈义勇颇为平静地应下了。
如果炭治郎在场,那他话音落下,应当有尘埃落定的实感。
但他不在。

“所以说,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应该由富冈先生负起责呢。你知道他肋骨断掉后继续行动这件事吧,你觉不觉得那孩子……”
风似乎也沉滞了刹那。富冈义勇蓦地露出过于鲜明的错愕。
震惊拂开淡淡的神色,这人连话也接得急促。
“……什么时候?”
原来根本不知道,比她的预设还要糟糕。蝴蝶忍是笑着,但无语,顿感春日的风实在够恼人了。她微微眯起眼,问:“富冈先生不知道吗?”
她不该选正午的。
阳光炫目,让她看不清富冈义勇的神情。
但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掌,总还是看得清的。
“两个月前吧,我们刚到那边没多久,虽说是去寻找遗物的,但碰上了需要帮助的人,也不会不管。”
“天气很糟,也借不到直升机。炭治郎君是忍着痛,背着伤患从绳索上爬下来的。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忍下来的。”
她翻了翻文件夹,拣出灶门炭治郎当时的X光片交给富冈义勇。
薄薄一张胶片落到富冈义勇手中,瞬时便现出折痕。
他捏得太紧了。
富冈义勇不熟悉烙在纸面的灶门炭治郎。
灰黑底片上,骨骼是惨白的,那道微小的裂痕不算显眼,却亘住了富冈义勇的呼吸。他熟悉的,应当是温热的,有鲜明跳动的胸腔,会冷不丁凑近他,会结结实实拥抱他。总不该是这样。
富冈义勇别开视线,只将底片折起,仓促塞进口袋,却没打算再还回去。

“我们医疗组其实有带止痛针,他应该是担心一旦说出来,大家会拦着他去救人。那个情况,确实只有他能最快找到人。”
“不过,痛觉其实是小事,知道痛还有救。他的问题是,如果运气差一点,断裂的肋骨会刺破肺叶,在那种海拔下,如果造成气胸,会是什么结果呢,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脸色森冷,他素来惊涛骇浪不形于色,然而此时此刻,将那份后怕压住,几乎耗尽了自制力。他无声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找回了波澜不惊的语气。
他问:“人救回来了吗?”
“嗯,没什么大碍,只是失温休克。”
至少,人救回来了,炭治郎就只有肋骨在痛。
“他呢。”
问题的顺序还真是很讲究啊。蝴蝶忍几乎想翻白眼,明知故问却偏偏要确认一次。如果有事她还会在这里悠闲地警告他吗?富冈义勇显然是知道的。
“炭治郎君算是运气很好,风平浪静地愈合了。回程时还活蹦乱跳地帮小葵拎了行李箱哦。诶?回来后你们没见过吗?”
富冈义勇摇摇头,紧抿的嘴角隐约垂了下去。
“他在自己家,有事。”
“这样啊……那我要找炭治郎君聊聊的话,可以直接去他家吗?他家在神社是吗?”
富冈义勇摸出手机,发了地址给蝴蝶忍。
屏幕亮起又熄灭,没有炭治郎的消息。
他又想起那张照片,树梢发芽的核桃木,炭治郎到底是怎么拍的。痛不痛。
“富冈先生觉得,如果你也在现场,拦得住那孩子吗?”
“可以。”
富冈义勇答得直截了当。但并非拦他,是会替他去做。
“那还算有救吧。”
“不过富冈先生,那孩子不能这样下去。他是很优秀的队员,其实,是太优秀了。”

蝴蝶忍没有点破,但富冈义勇知道她想说什么。
灶门炭治郎太适合这份工作。
身为经营神社的家族后裔,炭治郎仿佛生来就是山峦的一部分,长于群山,呼吸间洞悉山的节律,熟悉山林与雪地。他拥有近似神迹的嗅觉,在漫天风雪中嗅得出生命的讯息。
比天赋更罕见的是心性。在救援前线,炭治郎会坚定温柔地鼓励伤者撑下去;下了山,面对家属,就算是胡搅蛮缠的人,炭治郎也有耐心陪他们平静下来;只要他在频道里开腔,坚定积极的声音传出来,似乎就没那么糟。
……这点与他嫡亲师兄截然不同。
富冈义勇擅长穿越云海,擅长感知云雾与冰雪的涌动,天气逃不过敏锐,救援队也需要他的冷静判断。
但……他还会冷着脸训斥登山客没有做足准备,没有采取必要的自救措施,不该高估自己等等。至于情绪激荡的家属,他更是擅长无视。常常若无其事自人声喧嚷中穿过,留下冷淡的一线背影,转头就收到厚厚一沓投诉信。

因而灶门炭治郎第一次和他们救援队合作时,宇髄天元亲眼目睹方才还在指着鼻子骂人的伤者家属抱住那个少年大哭,之后便千恩万谢相安无事。
宇髄大受震撼,感动得一把捞住富冈义勇,死死搭着他的肩膀,难得语重心长:富冈,算我求你了!千万别把你宝贝师弟冷跑了,行吗?
富冈义勇面无表情,默默向外平移了一米半。
但结果是,他师弟确实没跑路,甚至是过分可靠了。
可靠到令人担忧。

“这正常吗?富冈先生。一个人,如果面面俱到地照顾到所有人,可能没有泄压阀吗?”
对着那张波澜不惊的冷脸,她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甚至没法想象那孩子还有精力爱上谁,毕竟出院没多久,又进医院了。”
哎呀,好像表情有点微妙呢。蝴蝶忍侧目等了片刻,静候富冈义勇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抗议。但这人只是皱了皱眉,半晌也没说什么。
她只得说回正题:“只是有一种感觉,炭治郎君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弄丢在山里。”
就像姐姐。扪心自问,蝴蝶忍自认或许有点过度担忧了,但自从姐姐离开后,她对这类看起来温柔天真的人就非常、非常愤怒和警惕。
“哎呀,总之为了之后不会出状况呢,我联系了学姐珠世小姐,之后会让炭治郎君去那边做做测评。没意见吧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替人应承的速度倒是很快:“他随时可以。”
“好的,富冈先生也要对自己的人负责一点哦。顺便一提,其实你们两个的关系,很多人都猜到了。”

也不难猜。他想。毕竟有人心心念念,都坦荡写在脸上。
跨过那道关系的边界再回望,也才发觉界限本就模糊。
但他现下没什么心思琢磨他和炭治郎的关系会被怎样看待,他不在乎。
富冈义勇只是心情很糟。
手机在口袋里忽然有了重量,仿佛在下坠。
他又想起那些事无巨细的消息和照片,其中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件事。灶门炭治郎说山川天地说人间生死说冬去春来,唯独没有一个字,说到他自己的苦与痛。
“对了,我还有一个观察,富冈先生想不想听。”
富冈义勇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紧蹙的眉宇缓缓松下来,一副静候下文的姿态。
“看上去太温柔的人,对自己往往最糟糕哦。他们这类人啊……”
蝴蝶忍的目光越过富冈义勇,望向积雪深覆的远山,她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才落到某个定点。那一瞬笑意散尽,眉眼锋锐而哀伤。
“就像春天的山,看上去阳光明媚,积雪就要消融。其实呀,最危险了。”

二、

三月的山果然是最会骗人的!灶门炭治郎咬着牙收紧止血带。
他用余光观察天气,不太妙,云山叠嶂,铅灰密布,压得极低。尽管远处有可供直升机降落的平台,但青空不给面子。三月山下天色晴好,来到三千米以上的高峰,便截然不同。
伤者和巳这样的登山新手,料不到山上反复冻融,松软的雪层下可能是塌陷,也可能是光滑的冰面。偏离步道,猝然跌落,极度恐惧让他开口便是埋怨:
“都怪你们……总是来得这么晚,不是救人吗,救人就应该及时赶来啊!”
“抱歉,如果我能早来一点就好了。”
灶门炭治郎没有辩解。他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处,低下头,再次确认包扎好的创口,确认出血停止后,迅速整理了下急救毯,将伤者裹得严严实实。他握住伤者冰冷的手,垂眸注视他,脸上是令人安心的笑意:
“再忍一下和巳先生,很痛可以喊出来。止血完成了我们就可以裹着毯子安安心心等救援的直升机了!”
清亮嗓音穿过风雪。
灶门炭治郎咬下手套,俯身确认着伤者的脉搏。
真实情况远不如他的安慰。伤者腿部外伤,大量失血,殷红血迹在雪上渐渐变冷,体温也在快速流失。方才还中气十足骂他救援来得太晚的和巳,这会已然虚弱得多。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在背风处。炭治郎眉梢抖了抖,努力克制着,他牙关紧咬,试图让表情轻快,以免被看出端倪。
这个天气……强乱流,能见度低,救援直升机很难切入。但,如果是义勇先生,应当能从云层的翻涌中看破稍纵即逝的流云空隙,找到机会穿越云层吧。会是他吗?

灶门炭治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伤者。
他原本只觉得人与名字都有些熟悉,直到那句满是怨怼的“总是来得这么晚”撞进耳朵里,炭治郎猛地想起来——去年,一位女性登山家里子遭遇极端天气,陷于风雪之间。而这位和巳先生,就是当时对救援队大加抨击的遇难者未婚夫。那次,在一线搜救却只带回了遗体的,刚巧也是他。
还能走进山里,是很坚强的人。灶门炭治郎暗忖,他指腹下脉搏稍弱,跳动过快。是早期失温。
他一边观察云海涌流,一边用元气满满的声音大喊道:
“和巳先生!看着我,请不要闭眼。我们来聊聊天吧。聊点什么呢?”
虚弱的人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投来莫名其妙的一眼。
炭治郎抿了抿嘴唇,正要一鼓作气继续大喊,却听那人问:
“你记得,里子……吗?”
“是。”那是很沉重的名字。灶门炭治郎正色,“里子小姐是非常坚强的女性。”
“你知道……她也想过,做你们这行吗?结果自己……”
灶门炭治郎知道。他见过里子小姐最后的笔记,记录了天气,周边状况,以及对所有人的宽慰。甚至包括他——那个可能出现在遗体旁的救援队员,她写“请不要因为我而自责。你一定很努力。”
眼眶涌起不合时宜的热意,被炭治郎生生压了回去。不能哭,他还有事要做。
“喂……你,为什么做这行?”
“我吗,我是山里长大的。我家就在那边——”炭治郎遥遥向西北方指了指,“那里有个神社,和巳先生去过吗?之后可以过来看看哦,很好爬的。”
伤者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炭治郎继续说:“我很喜欢山。不过,让我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人。和巳先生是被未婚妻里子小姐带来山上的吧。我也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炭治郎超大声提到里子,如他所愿,和巳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灶门炭治郎再次确认脉搏,他的手也有些僵冷了。
“我十四岁时,妈妈和妹妹遇到了山洪,被困在山里。”
他说几句,便温柔耐心地看向伤者,得到反馈才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山这么可怕。完全,完全冷静不下来,腿是软的,手在打颤,没法思考,什么都看不清,连嗅觉也不好用。”
“但是,会过去的,和巳先生。”
太冷了。风雪都似刀刃,张开嘴都艰难。
她是在这样的痛苦中死去的吗?和巳闭上眼睛,声音散在风雪中:“后来?”
“后来——和巳先生请睁开眼睛!很好哦。后来有个人来到了我身边,他是山岳救援队的见习成员,很强,很冷静,当然也很凶。他要我冷静下来,怎么可能冷静,但是看到他的眼睛……真的冷静了一点。”
“嗅觉就真的恢复了,在他的引导下救到了家人。人是很神奇的和巳先生,请再坚持一下。等等?我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

猎猎风雪里,混入沉闷的机械轰鸣。
和巳心想,可以闭眼了吧。但身边这个人真的太有精神了,永不停歇似的,会一次次把他喊起来。
灶门炭治郎几乎是跳起来的,他向破云而出的暗影挥手,没什么用,但可以给彼此鼓劲,他大声说:“就像和巳先生喜欢里子小姐,愿意来到她喜欢的山里一样,他也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我在这里。”
“里子,很温柔的。不是什么很凶的……”
和巳想皱眉,但很费劲,怀疑整张脸已然结冰。但直升机的声音……他好像也听到了。
话音未落,云间透出一隙日光。
直升机游刃有余地切开云层,宛若流动的水色刀刃,一角碧蓝天色掀开,生的希望也悬停于此。
灶门炭治郎终于松了口气。他心说义勇先生也很温柔的,只是没必要说出来了。实在心情好极了,眉梢眼角不自觉盈起笑意。他蹲下身重新确认过和巳的状况。
“里子小姐确实是温柔坚强的人。她很喜欢山吧,和巳先生以后也要常来看她喜欢的山!不过,要好好走步道。”
雪屑,碎石,噪声,接踵而至。狂风卷地,直升机悬停。担架迅速接走伤者,炭治郎跟在一旁帮手,在雪粒纷飞的巨大噪声中,他几乎听不到人声,周遭气味也混杂,血腥气,燃油味道,冰雪与土地的气味,他在其中捉住一丝清冽而沉静的气息。
义勇先生怎么索降这么快?驾驶权交给副驾了吗?
他只是疑惑了刹那,一抬头,视线撞进一双平静清坚的深蓝色眼睛。
那人面孔苍白俊美,神色严冷,冰雪中凛然难犯。
在暴虐混乱的下洗气流中,富冈义勇周身仿佛是静止的,自成一隅凛冬。
灶门炭治郎没有说假话,那双沉静的眼睛就是让他安心。只要富冈义勇静静地看着他,那么灶门炭治郎便没有下不了的决心,没有闯不过的难关。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他。

富冈义勇沉默接收了灶门炭治郎比手画脚的汇报,他确认过伤者的状况,协助伤者进入绞车吊篮。升空前和巳仍有话想说,他侧了侧脸,看向方才守在他身边的人。灶门炭治郎俯下身,贴得极近也听不太清,半靠听,半靠猜。
“抱歉,我……我说你…………不懂,说你……太晚……”
炭治郎笑着摆摆手,放开嗓音喊得极大声:“别在意!和巳先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才要谢谢你,你很坚强。”

终于,终于可以收工了吧!
炭治郎刚想将自己的安全锁扣挂上绞车,一只手拦住他,将他往身后带。
钢索绷直,回收。安全起见,炭治郎向一侧退了退,却发现富冈义勇也跟在他身侧。诶?他不跟直升机走,义勇先生也不跟吗?
灶门炭治郎眨眨眼,目送直升机舱门关闭,破空远去。
“义勇先生!”
尽管拉开一段距离,但直升机的余音与山风依旧喧嚣。
炭治郎下意识拦在富冈义勇身前,试图替他挡去一点风雪,执着地又叫了一次:“义勇先生——!”
太过热烈急切的声音。富冈义勇怀疑,如果不是太危险,炭治郎会把他扑倒在雪地上。全程冷着脸没说话的人,表情微微松动了。
太松懈了。富冈义勇透过睫毛斜睨那人一眼,见他便摘下了头盔与护目镜,赭红色的头发如雪中跳动的一簇火。头顶的发丝被压得扁扁的,毛茸茸乱糟糟趴着。富冈义勇原本想伸手揉一把,真的伸出手来,指尖掠过发梢,却向下滑去,最终沉沉落在了炭治郎的胸口。
靠近那根断掉的肋骨。
“痊愈了吗?”
他问。
隔着坚硬冰冷的外衣,手掌下触感与他触碰那张X光片的感受大差不差。
富冈义勇竟有些恼火,他依旧是恼火的,触碰稍纵即逝,他收回手,没等回答,向着步道方向走去。

这一问之于灶门炭治郎,不啻于听闻积雪塌落的声音。
糟了。他登时红了耳根。人也手足无措起来。他站得笔直,鞠躬时衣物窸窸窣窣,混在风里听得人心烦意乱。犯错的小狗也不过如此,耷拉着耳朵湿漉漉看人。但富冈义勇根本没有看,好在炭治郎声音清亮诚恳:
“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您,我是想,回来会告诉义勇先生的!如果我在那么远的地方和义勇先生说我受伤了,只会让你担心又无处着落吧。真的非常抱歉。”
富冈义勇:“……”
他叹了口气,走近一步,没说什么,只是取出炭治郎随意塞在口袋里的单只手套。他拉过炭治郎那只冻得通红还紧紧攥在身侧的手,用了点力气把僵硬的拳头掰开,帮人重新戴好手套。
道歉说到这份上,让他还能说什么。

义勇先生的脸色很冷。但至少没有完全不理他,还和他保持在三步以内距离,灶门炭治郎捉住一点靠近的可能,毛茸茸的脑袋便凑了上来。
“义勇先生在生气吗?”
“你不是很清楚吗。”
完了,真的完了呀。当义勇先生开始反问,那是真的很生气了。灶门炭治郎飞快地眨了眨眼,好在他有许多许多热烈的真心话可以随便往外掏两句,实在太多了。
他选最直白的一句:
“可是我非常非常想念您,能不能——”
话音未落,他被轻轻抱住了。
隔着厚重的装备,其实并没有拥抱的实感。雪山极冷,回到步道上也艰辛非常。别后重逢的拥抱本不该是这样的——僵硬,硌人,有无所适从的距离感。
灶门炭治郎不管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反手紧紧抱了回去。
富冈义勇根本没做好准备。他没想到在家忙私事的炭治郎直接被拉来现场救急,于是猝不及防相见了。他的愤怒尚未消退,就这样狼狈又毫不体面地在小孩面前失控了。
他不敢抱得太用力,衣物窸窣,比他心里的噪声更纷繁。
“下山吧。”
富冈义勇说不出别的话。

两人沿着步道缓缓下行。
其间多是炭治郎在说,义勇在听,分明给他发过那么多消息,像写日记,却还有这么多话可以和他讲。一路走走停停,到山麓时已近暮色。
山麓无风,山小屋外的紫藤花风铃正安静地悬垂在那儿,反倒是被灶门炭治郎推门时带起的气流扰动,发出叮铃声响。
“欢迎回来。”
经营山小屋的奶奶与二人相熟,在窗口瞧见人影时,便为各自盛一大份咖喱饭,炭治郎原本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刚吃过饭,少要一点就好,被奶奶一口回绝,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炭治郎的肩膀,说那可不行,从山上下来要好好补充体力哦。炭治郎闻言,腰杆挺得笔直,爽利地答应下来,大有要一鼓作气风卷残云的架势。
富冈义勇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午休时被蝴蝶忍带来的消息气到,根本忘了吃饭这码事。
现下他终于感到饥饿。

富冈义勇埋头吃饭,灶门炭治郎却忙得要命。
他回身和山小屋的奶奶汇报过伤员的状况,又说山上的天气,抱着咖喱饭猛猛进攻了一阵,腮帮子鼓着,又明目张胆盯着富冈义勇瞧一会儿,一口咖喱饭好好咽下去,就要来叫他的名字。
富冈义勇原本是压着些火气的。
大抵是吃过饭,见过人,被毛茸茸一通念叨,他叹了口气。
没办法。但他竟有些消气了。

静好光景不长,就到灶门炭治郎接了个电话为止。
手机另一端的音量实在惊人,每句话都天然缀着感叹号,什么伊之助那个笨蛋把木头锯错了!小祢豆子还替他说话!炭治郎我要累死了快回来救救我吧!
富冈义勇:……
他默默啜了口茶。他不想听的。但听到炭治郎的连声安抚,他忽然意识到,哦,炭治郎还要回神社。那个热闹喧嚷的地方,有家人等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竟然默认见了面炭治郎就会跟他回家。

放下电话炭治郎便落实了他的猜想。
灶门炭治郎说神社的事情还没有忙完。富冈义勇知道,祢豆子想要在附近建一座山小屋,最近就在忙这事。之后还要去鳞泷师父那儿一趟,离开太久,许多训练要补上。
听起来遥遥无期。
“……什么时候回家。”
“很快!周五吧?周五可以吗。”
可今天才是周一。
富冈义勇垂下眼睫,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好好回应。应当是嗯了一声吧。
“说起来,这段时间义勇先生真的有好好吃饭吗?我留下的食谱有试着做过吗?”
其实有。但他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
富冈义勇向来没兴趣下厨。他并非不能照料自己,独身时也能有条不紊地过下去,只是过于简洁高效,给人以不擅长的错觉。
但在这两个月零八天里,他做过炒面,什锦散寿司,味噌烤饭团……六道菜,都是炭治郎食谱里的。
灶门炭治郎是个善于用书写整理思路的人。救援是,家事也是。食谱里删删改改的痕迹,显然是想避免他这个新手搞砸。
富冈义勇最初只是信手翻了翻那份食谱,忽然觉得,如果炭治郎问起,可以捡出几页和他说试过了,炭治郎应当会很开心,会露出那种眼睛亮晶晶的,被夸奖时微微紧张的表情。
富冈义勇喜欢看那个被满足的表情。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下厨了。
但他现在不想说,家里的事,什么时候有人回家再说吧。
“……好好吃饭。”
至少好好解决掉你承诺的咖喱饭。富冈义勇原话扔了回去。

“可是,义勇先生还是在生气。”
在山小屋里,脱下坚硬的防风外衣,身体渐渐回暖,人好像也变得柔软许多,此时再说生气二字,炭治郎的话音里难免带点困惑和委屈。
富冈义勇知道,炭治郎不擅长撒谎。肋骨骨折并不好瞒,撒谎非常不划算。他相信炭治郎会来到他面前一五一十交代给他。他不是在气隐瞒。
富冈义勇放下筷子,整理好餐具。
他抬起头,试图将自己安放进冷静稳定的秩序中:“我知道。你回来会说。”
炭治郎更迷惑了,他明目张胆地和义勇对视,视线荡了一圈,觉得义勇先生眉间仿佛染着一层冷冷的霜,从山上到山下都没有散去。身上的味道更是复杂,但他只捡了生气一桩,继续问:“那,义勇先生在生什么气呢?”
富冈义勇答不出。
“没什么。”

在炭治郎问他是不是在生气时,富冈义勇想要反问他:那你闻出我在害怕了吗。
他的恐惧是无用之物。没闻出也好。
直到灶门炭治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山小屋,十分用力地挥着手,快要带动山风似的,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实在是对厨师好意的不敬,好在他问出了炭治郎的归期。
“义勇先生——我会很快回家的!”
明快的声音穿透山风,越过尘沙,像是要热乎乎送来一颗定心丸。
暮色下那双眼睛明亮灼人,富冈义勇恍惚想起在某一刻见过这样真挚热烈的眼神,记忆中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截骤然绷紧的绳索,绳索一端是他,另一端系着随时可能坠落的炭治郎。
他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山小屋门口,遥遥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山与落日的交界处。
灶门炭治郎在做正确的事。
他为什么会恐惧做正确事情的炭治郎。

三、

灶门炭治郎到底有没有泄压阀,富冈义勇确实比旁人更清楚。
好巧不巧,炭治郎几乎每一次失态,都落在他视线之内。
最初是一个吻。发生在晚夏时节的夜里。
彼时他们并非恋人,只是看上去过分熟稔的师兄弟关系。只是……谁救过谁,谁指引过谁,谁逼出了谁的秘密,谁破开谁的心结之类的,微妙的师兄弟关系。
不过,没有微妙到足以安放好富冈义勇的全部在意与私心。

那是灶门炭治郎最绝望的半年。那年初春,山再次对他展露狰狞,积雪轰然崩塌前,那个总是爽朗如烈焰的前辈,毅然将生路留给了受伤的登山客和身后的少年们。
幸存绝不仅仅是幸免于难,亦是一种刑罚。
灶门炭治郎办理了休学,这件事他未曾和师兄商议。从春到夏,炭治郎总在山上逡巡,他不说,但空闲时从来见不到他人。能帮上救援队的时候很多,毕竟他总在山里晃。
富冈义勇没有拦他。尽管他心知肚明,纵有再出色的嗅觉,也难以在雪崩后的群山里找到遗体。
遑论幸存的刑罚他同样懂得,他看着那个在山中寻觅的背影,如被迫回望当年的自己。

直到盛夏落幕,山终于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保护他的前辈在冰冷的雪溪中沉睡过春夏,漫长的夏日溽热过后,遗体才被冰瀑送了下来。不算温柔,但对等待逝者归家的亲友来说,已是山的悲悯。
前去收殓遗体的正是他当初守护下来的三个孩子,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
那天炭治郎没有哭。
灶门炭治郎带着腰腹未痊愈的勒伤,有条不紊地做完应尽之事,是有些过分周全妥帖了。富冈义勇甚至没找到机会拍一拍少年颤抖的臂膀,他总是很忙,忙着鞠躬,忙着安抚旁人。直到日落千峰,警察署里静得死寂,人影伶仃散去,富冈义勇依旧沉默着。
他以为炭治郎会回家,回到亲友的簇拥中,或是去鳞泷师父那里,寻找过来人的慰藉。但他偏偏瞧见灶门炭治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口袋里鼓鼓地揣着易拉罐,像一道坚硬的游魂,幽幽飘上了天台。

因为警署的天台能望见群山吗?
富冈义勇思考这个问题时,已然立在天台门口。
灶门炭治郎并没有在看山。他只是蜷坐在围栏边,脸埋在膝上,被手臂环抱,只堪堪留出一段紧绷的背影。颤抖、崩溃、哭泣——少年人应有的失态,这一瞬才在他身上绽开。富冈义勇忽然感到呼吸沉滞,心绪像是被谁捏住,凝在胸腔某一处。
夜色成为炭治郎温柔的掩蔽。所幸富冈义勇视力足够好。
警察署地处偏远,周遭只有几点淡灯摇曳。那夜只朦胧一钩弦月,倒衬得星子格外亮。
辽远的静夜里,脚步声分外清晰。富冈义勇并未刻意放轻脚步,算是小小的提示。可直到他悄然坐在少年身旁,炭治郎依旧埋着头哭泣。没有收声,也没有回头。富冈义勇有些无措,便只静静坐在旁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真当灶门炭治郎抬起头来看他,又并不惊讶,似乎早就默认了他无声的陪伴。
炭治郎只是抹了把眼泪,紧抿的唇线试图勾出一个平静的弧度,失败了,便放弃了。
“义勇先生……”
他断不出干脆利落的尾音。只带着哭腔与浓重的鼻音。
“可以吗,我坐在这。”
“嗯,其实,义勇先生,”炭治郎偏过脸,脸颊枕在膝头的手臂上,“我很希望您在这。”
富冈义勇终于松了口气。
他摊开泛潮的掌心,任由晚风徐徐拂过。
灶门炭治郎也深深吸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用力到要把脸颊揉搓成什么奇怪的形状。他终于松开了紧紧咬住腮边的牙齿,舌尖勾走了血腥气。紧绷的肩膀也在那人身旁松垮下来。炭治郎心知肚明,让他平静下来的不是时间,不是晚风,也不是他终于哭够了哭累了。
是他熟悉的清冽气息。

富冈义勇该说些什么。
他微微侧过身,可炭治郎原本就向着他的方向。
好在炭治郎没有看他,只漫不经心地捏着手中空掉的易拉罐,眼角有一滴泪,微蒙光下像一点星。或许是他在旁边,炭治郎没有伸手抹掉。
夜色掩映下,少年便挂着那一滴缓缓流淌的泪水向他望过来,石榴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湿漉漉的,月色,星光,寥寥灯火,连同富冈义勇的视线,在那湿润的眼瞳中交汇。
先别开视线的是富冈义勇。
他尚未理顺当下应当做什么,可以抹去那滴眼泪吗。不行的话,可以揉一揉他的头发吗。
成年人,师兄,可以给师弟这样的安慰吧。
不算逾越或趁人之危吧。

然而沉吟良久,他只是问:“想做什么吗。”
灶门炭治郎没说话,只皱了皱鼻子,狠狠吸了口气。富冈义勇摸摸口袋,纸巾手帕什么也没摸出来,手指在空荡的口袋里蜷缩了一下,无奈地和炭治郎对上了视线。
他还是能看清那滴泪,泪水滚落太慢,他移开视线的速度也太慢。
富冈义勇缓缓添上半句:“……不必想清楚。也可以不说话。”
想做什么可以陪你去。
炭治郎又向他的方向微微转动,拖着身体向前蹭了蹭。
太近了。微风里扬起的声音也太近了:
“什么事都可以吗,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原本想说当然。这不必问。买醉也好,大哭一场也罢,他应付得来。可他忽然发现灶门炭治郎明亮的眼睛毫无半分游移,目光笃定地落在他唇上。
那不是一句询问,炭治郎有明确想做的事,不过预先递出了走投无路请求。
“嗯。”
富冈义勇应下了。

莽撞的亲吻蓦地撞上来。
炭治郎没有拉住他的手或衣襟,双手无措地撑在地上,给人留足了后撤的空间,只是自顾自倾身压了过来。他靠近的气息比夏风炙热,覆上来的嘴唇很软,只是过于干燥,微微起皮,连泪水的湿意也盖不住焦躁无望的过往。
灶门炭治郎在许多事上成熟得过分,但显然不包括接吻。
只是青涩的,毫无章法的索求,炭治郎用了一点蛮力,不管不顾地贴上来,他不懂唇舌的缠绵,也不咬人,只有眼泪蹭到富冈义勇脸颊上。
富冈义勇方才还觉得那滴缓缓滚落的眼泪像一颗星子,现下这颗星交给他了。
很用力,但毫无攻击性的一个吻。
算是亲吻吗。富冈义勇暗忖,更像求救,像被需要,像生命的确认。
灶门炭治郎需要生命的温度,而他刚好出现在这里。
于是富冈义勇没有加深这个吻,更没有回抱,只是任由青涩的磕碰与索取。但他终究还是抬起手,稳稳扶住了炭治郎的腰——围栏很低,他坐得又太靠边。姑且只是提供了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吧。

不过是个再笨拙不过的亲吻,为什么分开时呼吸竟是乱的——他呼吸紊乱,潦草不堪,炭治郎索性屏住了呼吸。富冈义勇垂下眼睫,思索下面该做什么说什么,要送他回家吗。
倒是炭治郎先做了反应,他逃也似的弹起来,跑出几步,又飞快折回来拾走了那个落下的易拉罐。
富冈义勇没拽住人,只是看着他。
“抱歉!”
炭治郎的声音扬了起来,他停在天台门口,那里光线太暗,辨不清他约摸是什么表情,只看得出那是一个过于诚恳的鞠躬。
“谢谢义勇先生,那么,回头见!”
“……”
富冈义勇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怎么跑了。后悔了吗。
炭治郎是倒着退到天台门口的,视线始终钉在他身上。
在看什么?
又在谢什么。
富冈义勇很少独自在天台久留,他不需要。
而此夜是最久的一次。

次日富冈义勇才恍惚意识到,灶门炭治郎似乎觉得自己被拒绝了。
原本总跟在他身旁的少年大大方方缀在宇髄天元后面做事,不过也就坚持了一天罢了。
富冈义勇感到迷惑。
接受一个吻也算拒绝吗。他在炭治郎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再一日他们出任务,回程时炭治郎走在前面,富冈义勇见他冰爪踩过雪地,留下两列深浅不一的痕迹,人又回头冲他招手,护目镜也挡不住明朗的笑意。就像天台上无事发生过。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谁在粉饰太平。
灶门炭治郎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打招呼,像从前一样,可以在他坐着和人核对流程时突然从他肩头冒出来,毛茸茸发梢落在他耳廓。似乎静电了。
夏天这么容易静电吗。
富冈义勇默了默,待他找回呼吸,始作俑者早就溜没影了。
所以,灶门炭治郎是打算当作无事发生吗。

第三天,富冈义勇忍无可忍。
他不是按兵不动,更不是伺机而动的成年人静候时机,他是……悬悬在念,局促得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富冈义勇向来不擅长处理情感,自己的、他人的,索性利落斩开就是。
然而第三天灶门炭治郎压根没有出现在警察署。

去哪了。有事吗。还好么——不喜欢发消息的富冈义勇在手机界面踟蹰。他杵在警察署门口,仿佛离开了这片公事公办的场域庇佑,他便发不出这条消息。
富冈义勇的消息确实没发出去,因为他抬头深呼吸时,正瞧见对面便利店里一簇摇曳的火苗在冲他招手。摇摇晃晃,明朗鲜活的,一点私心也无的样子让他再次定了定神。
富冈义勇进门时,灶门炭治郎正在前台重新要一份餐具。
“义勇先生!”
他挨着炭治郎在落地窗前坐下,才发觉这里看警察署门口相当一览无余,所幸距离够远,不至于勘破他到底想向谁发什么质问的消息。
但他依旧问了:“去哪了?”
灶门炭治郎无暇他顾,正专注地忙着将关东煮里的萝卜小心翼翼护送到新的碗中,他抬抬下颌,示意富冈义勇随便看。
富冈义勇的视线顺着他指引落在笔记本上——那是炭治郎写救援相关的笔记本,他习惯用记录整理思路。
笔记其实写得像孩子气的日记。
原来是去探望了遇难者的孩子。富冈义勇记得这位逝者,也记得那个过分乖巧的小男孩,连哭泣都是压抑的。彼时炭治郎始终守在男孩的身旁,分开时,承诺会去看他。
尽管早就熟悉灶门炭治郎的做派,宇髄天元还是不太认同,他当时说:“灶门,不要随随便便对遇难者和家属许下承诺。”
“是!但——”
是他打断了炭治郎。富冈义勇对宇髄说:“他真的会去。”
灶门炭治郎真的会去。他的笔记里有太多珍重、遗憾与承诺。
对这样的一个人,自己的私心到底在哪一刻滋生,富冈义勇不记得了。好像早早就在他心间扎根。
欲望在哪一瞬涌流,富冈义勇也不太确定。他曾以为,欲望的起因是群山积雪中有太多吊桥效应,他与炭治郎心跳过载的瞬间大多绑在一起。但为什么桥的两端没有旁人,只有他与他。
不明白。
富冈义勇合上笔记,伸出手拍了拍炭治郎的头发。算夸奖,也是安抚。
灶门炭治郎全然接收了,他嘴角翘起来,仿佛注意力从未离开过那一大份关东煮。
“啊,好险!”
最后一块琥珀色的萝卜终于顺利落入碗中。
这好像不是炭治郎第一次把萝卜分给他。富冈义勇流露一点迷惑,问:“你不爱吃吗?”
“不是啊,”灶门炭治郎也有些疑惑,手指勾在碗边,眼看就要将煮得透亮的萝卜拉回来,“咦,义勇先生不爱吃关东煮里的萝卜吗?”
富冈义勇眼疾手快,伸出食指勾在另一侧碗沿。
“……没有,喜欢。”
原来只是因为他喜欢。
富冈义勇不明白,炭治郎到底是怎么将偏私偏心偏爱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就像眼下,炭治郎明朗地冲他笑开,像是要将所有物全部赠予他:
“那就是了!请,义勇先生还想吃什么吗?”
没有想吃什么,只是有些话想说。
富冈义勇沉默着与灶门炭治郎共享一份关东煮,福至心灵地,他想起了那个男孩的住址和学校,怪他记性太好,总之,灶门炭治郎的目的地,炭治郎的家,与警察署,完全不顺路。
那他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富冈义勇的视线静静落在炭治郎侧脸。
灶门炭治郎毫无察觉,正沉浸在填饱肚子的事业中,吃到喜欢的东西时,鼻翼翕动的样子实在很像好懂的小动物。但他喜欢的食物也太多了,富冈义勇悠悠舒了口气。
比起在茫茫山野间,他更喜欢这一刻的炭治郎。只是坦然明亮地坐在太阳底下,懒洋洋伸开腿,餍足的样子稍纵即逝。富冈义勇的嘴角浅浅地浮起。
“炭治郎。”
他终于开口,等了太久,不想等那最后一只糯米福袋被吞下了。
“嗯?”
“要不要搬来我家。”
“?”
邀请猝不及防,炭治郎当然会傻眼,他还咀嚼着最后一只宝贵的福袋,腮帮子鼓鼓的,动作却定格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人怔了又怔,瞳仁里透出诚恳的懵。
他花了半天找回声音:“诶?义勇先生是说……搬去您家里?我吗?”
富冈义勇想说,可以多在我身边待一会吗,要一起生活吗,但这请求会不会吓到他。话到嘴边便成了:“……有空房间。”
灶门炭治郎更摸不着头脑了,他用力吞下嘴里的食物,又放下筷子,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连身体也无意识坐直了。他缓过神来,方才被震住的脑瓜终于落回原位,他隐约察觉到义勇先生现在过分紧张了。
是想说什么?紧绷的气味很像要告白。但……不能是告白吧。
嗅觉无法作弊,炭治郎索性坦坦荡荡回应了:“谢谢义勇先生!我家是有点远,不过还是不麻烦——”
富冈义勇心下一空,他抓住了炭治郎的手腕。炭治郎太坦然了。
这是第三天,他心绪鼓噪无处着落的第三天。灶门炭治郎凭什么还用心无旁骛的语气和他说谢谢和不麻烦。
于是他不再顾虑小孩的心情,只是定定看向灶门炭治郎,语气波澜不惊:“我是说,你喜欢我,对吧?炭治郎。”

太直接了。
喜欢二字乍一出口,炭治郎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狸猫,登时炸毛了。只消一瞬整张脸便已红透了,人也腾得弹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但他并没有喊痛,只是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
“啊啊啊!非常抱歉!义勇先生。我——”
富冈义勇觉得这场面实在眼熟。
但他的心情在这一瞬风过云开。
为免重蹈覆辙,这次他率先拽住了炭治郎的手臂,断了退路,总算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只炸毛的炭治郎,问:
“为什么道歉。”
炭治郎被抓了个正着,索性横下心,试图压下声音但毫无效果:
“我,我,那天晚上是我趁人之危了!”
……趁人之危?
富冈义勇迷惑地怔了怔,是谁趁人之危了。
话音扬起来也就算了,炭治郎慌得语无伦次,他越说越急,眼睛里尽是无措和内疚:
“我不应该,在那种时候提出那样的请求,义勇先生是没办法拒绝我的。我太卑鄙了,非常抱歉!”
富冈义勇注意到便利店店员终于投来明目张胆的一眼。
他索性站起来,刚巧挡在炭治郎身前,没办法,炭治郎以后还要常出入这家店的。
富冈义勇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声音轻缓,语气已然是安抚:“想拒绝的话,我当然会拒绝。”
灶门炭治郎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他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石榴色的眼瞳颤了颤,那些嘈杂的情绪终于褪去,似乎鼓起勇气想说什么,约摸是千头万绪里捡不出最贴切的心意。他其实又想到那一问:什么事都可以吗,义勇先生。不能太贪心了,下次吧。一定会有下次的。

离得太近,富冈义勇难得将谁的情绪捕捉得如此清晰。
是说不出话了吗。炭治郎也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吗。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接过吻还要重新表白。
一丝玄妙的,难以言说的愉悦在富冈义勇心间流淌。
他收好炭治郎的笔记本,又单手利落地整理好垃圾,收拾停当,自然而然地腾出一只手,牵住了那只石化半天的手。那是很温暖的手掌。
“走了。”
“义勇先生,您的意思是?”
走出便利店,炭治郎问道。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想确认。一次可以,确认无数次也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家很空,可以来住。”
富冈义勇重新站定,他回过头来,晚夏的夕阳勾勒他侧脸,落在眼瞳,如海上暮光。平素淡然沉静的眼眸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接着说,“你愿意的话,是以男友的身份来。”

四、

同居后,富冈义勇渐渐摸清了少年的轮廓。
最初他说我家很空,只是客观描述的陈词。而搬家那天,灶门炭治郎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脑袋从箱子后面冒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皱起眉喟叹着说“义勇先生家真的好空啊……”,那时情绪倒是复杂得多,其中挂怀担忧心疼各自纷繁。
太好懂了。那一瞬他还听出了长男的决心。
家之于富冈义勇,不过是休息的处所。没有特别意义,遑论温度或眷恋。
可灶门炭治郎不同。刚住进来那几周,炭治郎总是拉着他去四处采买。厨房需要增加灯条吗,盆栽植株很像他吗,要买这么多么……炭治郎说“家里需要”,他想,需要吗?或许吧。于是真的成了需要。家也成了所谓的家。
可富冈义勇始终不清楚,抛开这些对他或对旁人的照料,灶门炭治郎喜欢什么——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解他的性格,清楚他喜欢家人朋友喜欢富冈义勇,别的呢?
被一个个任务驱动着向前不算喜欢吧,逼迫自己成长也不算喜欢吧;和鳞泷师父制定出严苛的体能训练表也不算喜欢吧;抱着救援案例啃到深夜算喜欢吗。
于是在某个周末前夜,他按住炭治郎对着打了好一会瞌睡的教材。眼看鼻尖不是要磕上书页而是贴上富冈义勇的手背,炭治郎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没有收回手。他索性翻过手掌,掌心向上,虚虚垫在炭治郎的颊边,心说要靠过来也没关系,他接着就是。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他问:“明天休息,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炭治郎不加思量,眼睛一亮便脱口而出:“要不要去山里看红叶!上次祢豆子问的时候,义勇先生不是说没有特意去赏过红叶吗?”
富冈义勇:“……”
这也不算。不是富冈义勇可能喜欢,他要灶门炭治郎喜欢。

这感觉实在熟稔。富冈义勇忽然晃了晃神。
又是这样。
在遇到灶门炭治郎以前,富冈义勇完全是个活在此刻的人。他有关过去的记忆零零散散,冻在脑中某处,心间江江海海便不再流淌。
少有过去,更罔顾未来。
直到灶门炭治郎邀请他去登山。那是冒犯的邀请,因为富冈义勇在山岳部的友人便在这座山峰埋骨。炭治郎多多少少听过那个故事,关于富冈义勇是如何幸存,如何被留下……但灶门炭治郎从未把那些风言风语听进去。谁的旧事,就要听谁亲自讲。如果那人不愿说,那便不要听。
他不愿从支离破碎与真假难辨中拼凑富冈义勇。
在盛夏时节,富冈义勇拒绝接任救援队队长的季节,他冷不丁提出邀请:“富冈先生,要不要和我去登山!”
那是个相当缠人的邀请,炭治郎成日富冈先生长,义勇先生短,声音无孔不入,足足缠了他四天,让富冈义勇有种不和他登山就会一辈子被这个声音缠绕的错觉。
其实也不错。但他还是去了。
绳结将他们系成双人结组。他在下,炭治郎在上。与当年位置相反,说来当年友人并非因他而死,攀登中在上探路的富冈义勇内疚悬冰坠落让友人受了伤,两人受伤被困,但友人最终是因为在雪洞中听到求救的人声才涉险前去,义勇那时失温,成了被留下的幸存者。
而这次,他们顺利登顶。
可那年盛夏,分明是灶门炭治郎在山上苦苦寻觅的半年。他同样饱受幸存的刑罚。即便如此,他仍旧分出一半热乎乎的生命力,悬在崖壁上回头对富冈义勇说,“义勇先生!我们爬上来了,对吧,双人结组真的会让人信任彼此呢!”
那天灶门炭治郎没说太多话。富冈义勇感觉得到,尽管少年眼中的泪水已经控制不住,但他仍很克制。
炭治郎只是……拼起了他完整的记忆,也唤回了他真正的理性。
从那天起,富冈义勇不会再罔顾过去,不再忽视被托付的重量,他亲手拆开自己的心结,也开始清明地望见未来。
最容易看到的是,亮晶晶望向他的炭治郎,实在很喜欢他。

现在他竟然会苦恼炭治郎太过喜欢他。
富冈义勇回过神,加重了语气:“是你想做的事,你喜欢的事。”
炭治郎终于露出点苦恼,支着脑袋琢磨了好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喜欢的事很多啊……做家事,大扫除?都算吧。”
……这算喜欢吗。勉强,算吧。
这孩子好像没有只为自己开心的选项。他太习惯接过旁人的麻烦事,习惯为他人的需求燃烧自己。生活里如此,在山上救援更是变本加厉。在灶门炭治郎的心里,他将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最初的一个月里,富冈义勇甚至不晓得他喜欢吃什么。
灶门炭治郎过于不挑食了,雨露均沾地博爱每样食物。唯独某次说起楤木芽,只单单提到,眼睛也亮晶晶的,俨然要幸福得摇晃起来。义勇问为什么没见你买过,炭治郎煞有介事地说那是春日的味道,是山与时令的馈赠,不可以在别的季节贪图。
是很珍重。
糟糕的是,他们还没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春天。
富冈义勇不是按照时令进食的类型,故而他只是听过楤木芽,没有吃过。早春时炭治郎不在身边,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某晚他从定食屋走回家路上,春寒料峭,他鬼使神差摸出手机搜了搜,原来楤木芽味道有些清苦。春日在炭治郎心里是苦涩的吗。

至少灶门炭治郎的一些习惯是苦涩的。
那些苦涩的瞬间,好巧不巧织就了他们关系的罗网。最初是天台上失控的亲吻,其后便是噩梦,一次又一次。富冈义勇尽然知晓。
灶门炭治郎会做噩梦这件事,他是听说先于经历——善解人意的小孩连这点打扰都会提前告知。会梦到什么?炭治郎游移了一瞬,难得不肯说。其实不说他也猜得到,但他依旧执着,又问,你会梦到什么。
“就是……没救回来的那些人。会不会有别的办法呢,有没有哪个环节可以再努力一下!至少以后,以后会用得上吧。”
竟然有人会在梦里复盘遗憾。会有人将梦境锤炼成反复推演的试炼场。灶门炭治郎这个人。
他没办法说。

睡在同一个房间,需要习惯的人不止富冈义勇。
灶门炭治郎固然在热闹拥挤的家里长大,睡觉时总是要照顾一圈弟弟妹妹,夜间稍有动静便能唤醒他,从不赖床,更没有起床气。但与喜欢的人同住一间,又是另一码事。
富冈义勇倒是素来有起床气。病状还算温良,只是起床时脸色严冷,眉心紧锁,一副拉黑全世界的气场,倒也并非生气,纯粹不爱理人。所幸他过去极少被人吵醒,更少有人见识这番光景,多半只是呆呆坐在床上自我处置。
但现下有人和他同居了。

富冈义勇说不清是被细微声响吵醒的还是被钻进被窝的凉意冻醒的。
身旁空荡荡的,只有呼吸声。半夜被拽离沉睡让他有些混沌,下意识想把那个大半夜不睡觉的家伙捞回被窝。他闭着眼,眉心紧蹙伸手去捞人,指尖却触到了一只紧紧攥着床单的手。那只手僵硬,用力,湿冷触感像刚从雪里捞起来。
炭治郎醒来多久了?富冈义勇瞬间醒了神。
屋中阒寂昏暗,仅有窗帘缝里透出一隙月影。他借着寒白微光看清了炭治郎的轮廓。
他起身时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冻醒的,炭治郎给他细心掖过被子。当下的灶门炭治郎只是坐着,只是在发呆。他的视线落在黑暗中某处虚空,瞳孔涣散,似乎滞留在梦魇里。
他人是醒着的,呼吸却乱作一团。太急了。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小口喘息却吸不进肺里。富冈义勇手掌贴上他脊背才确认所谓噩梦的糟糕程度——灶门炭治郎全身肌肉紧绷着,不只是那只死死扣住床单的手,他整个人僵在冷汗和失控中。
他在过呼吸。甚至是为了不吵醒身边的人,死命咬紧牙关压抑下的过呼吸。如果还能动,他想必会离开卧室。
“炭治郎!”他没有迟疑,用力环抱住颤栗的身体,试图渡一点温度过去,他的手覆在炭治郎青筋凸起的手背,不容置疑的话音落在人耳畔。
“跟着我,吸气。”
富冈义勇在默数,等待的每个数字都煎熬。
伴着急促的呛咳,炭治郎总算做了几记深呼吸,气息也稍稍平顺下来。
富冈义勇微微松了口气,顺着他脊椎拍了拍,他说:“炭治郎,你在家里。”
不在山上,不在死亡身旁。
灶门炭治郎的身体慢慢卸去劲力,他僵硬地弯了弯手指,终于松开了一团皱巴巴的床单。那双石榴色的眼睛终于找回焦点,他微微向义勇侧身,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对上波澜难得外显的目光。
炭治郎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他方才下意识道了歉,大约会挨训——或许义勇先生此刻不会说重话,但总归会生气的。他便没说什么,身体还是冰冷的,湿哒哒的汗水黏在皮肤上,不太好受。但他被牢牢拥抱着,周遭充斥着他熟悉的清冽气味,会好一些,会好很多。
拥抱不比夜色寂静,但也绵长,沉默。
打破沉寂的是富冈义勇,他沉声问:
“想说吗?”
他的衣襟正被紧紧抓着,像水下的人握住纤细的苇管,不敢用力,也不肯放手。
炭治郎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问出口的话几乎是气音:“……可以吗。”
当然。富冈义勇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忍耐,”富冈义勇帮他理了下松垮的睡衣,下颌抵在冷汗涔涔的肩窝,他说,“至少,在我这可以。”

灶门炭治郎总算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自眼眶滚落,无声浸湿了富冈义勇的肩头。
“我明明救到他了,我背他下山。他和我说,女儿快过生日了,他不知道女儿喜欢的偶像到底是什么,偷偷上网发帖去问,又问了同事,选来选去,才买好了礼物,就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他明明,明明还很有精神的。我和他说,绝对没问题的,请坚持住。一定,一定要把礼物送出去,她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可是,人死去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就在我背上……明明前一秒还在说话……”
“义勇先生……人死后,真的好沉啊。”

富冈义勇也不明白。是灵魂离去,重量却会增加。难以负荷的沉重,从山巅压进了炭治郎的生活。
灶门炭治郎说每句话,都伴着深长紊乱的呼吸,他试图平复,又被抽噎打断。他不敢停顿,一口气闭着眼睛说下来。空气重新沉寂下来,又有些难耐地抽泣起来,仿佛他不说了,背上的人才是真的离去了。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炭治郎的脊背。他的掌心再清楚不过,那些被压抑的颤抖,信任他却不愿交付给他的痛楚。
待到炭治郎长长舒了一口气,呼吸也平定许多,富冈义勇才问:“想去吗?”
“什么?”
炭治郎愣了愣,满脸泪痕茫然地看向他。
富冈义勇伸手拭去他眼下的泪水,轻声说:“去看礼物能不能按时抵达。”
灶门炭治郎怔住了。
他愣愣的,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富冈义勇,目光却渐渐亮起来。
他忽然不管不顾地用了力,将富冈义勇带倒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狼狈地挤在身下。富冈义勇尚未调整好姿势,炭治郎便已经吻了上来。
那是急切,热烈,又虔诚得要命的亲吻,带有泪水的咸涩。
富冈义勇有些恍惚。他觉得,灶门炭治郎好像要将世间全部的感激和爱意尽数捧给他。
吻也是这样说的。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的,轻轻啄了一下,又退开一点观察反应,见人没有拒绝,便珍惜又忐忑地探出舌尖勾了勾他的嘴角,随后更深地吻下来。
在眼泪与拥抱里,灶门炭治郎总算学会了如何接吻。

富冈义勇抽出被子,胡乱裹在彼此身上。其间他走了会神,想到另一个带着泪水的吻。不尽相同,至少当下真的是吻。荒谬的是,一往无前的炭治郎崩溃时,会求救,会哭泣,会索取,这竟是他们最接近彼此的时刻。
没有开灯,只是趁夜躺着,聊了些有的没的——依旧是炭治郎在说,他大多在听。炭治郎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在被观察,多少提了口气,提起气便真的放松一些,说到楼下新开的面包店时,他眼前已不再有惨白的雪与死。
“义勇先生!很晚了,该睡了。明天——”
明天他要去看看那份生日礼物。可是再提到这件事会不会不太好?义勇先生会放心吗?炭治郎凑近了一点,试图观察对方的表情。
视线短暂交汇,富冈义勇的睫毛颤了颤。
他说:“明天,和你一起去吧。”
如果这是炭治郎想做的事。

那晚之后,灶门炭治郎被富冈义勇强行押去心理干预,尽管炭治郎反复强调那次只是意外,单纯太累了,只会收获师兄毫不退让的一张冷脸。后来他仍会做噩梦,不过,确实没有出现过糟糕的生理症状。他在心理评估与复盘会议上又表现得实在完美。此事在旁人眼中便被轻轻揭过。
但富冈义勇心里并没有翻篇。
他只是没再提起,静静观察而已。

彼时富冈义勇并不知道,噩梦会传染。
他很少做梦,光怪陆离不显影,记忆也不在梦里现身,过去他的夜晚是冻住的。但深秋时,炭治郎在暴风雪中捡回一条命,躺在医院足足月余。义勇从未对炭治郎说过,那时起,他的噩梦里开始出现一双石榴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夏日。
盛夏时炭治郎邀他去登山,系着双人结组,的确顺利登顶,那时富冈义勇已放下对自我的讨伐,但那天不是这样完满结束的。
他们行走在山脊,通过雪坡时,炭治郎猝不及防一脚踩空。是雪檐。积雪延伸在外,踩上去便瞬间崩塌。
他的反应比绳索绷紧来得更早,富冈义勇将自己当做配重,当机立断向反方向跃开。
“炭治郎——!!”
但富冈义勇并不冷静,他下意识大喊出声。身体比大脑动得快,他迅速换手,绳索勒进他的腰腹,冰镐硌痛虎口,用力凿穿峭壁冰面。尖锐的声响里没有炭治郎的声音,但绳索另一端有重量。他心脏在狂跳,总算稳住定点,一寸一寸挪回高处,自悬崖边探出头去,见人稳稳悬挂在下面。
可那个命悬一线的人,仰起脸,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义勇先生,你拉住我了!”
没有恐惧,没有忐忑,只有全心全意的信赖。灶门炭治郎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只想点燃缚住他的坚冰。
富冈义勇却浑身发冷。他缓缓找回了呼吸,始终吐不出郁结的一口气。
他只能干涩地说:“小心,慢慢上来。”
从此梦境永远定格在炭治郎全然信赖他的眼睛。
炭治郎不害怕吗。为什么先来安慰他。
最糟糕的是,富冈义勇至今仍疑虑,那一脚踩空,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以他的性格,有意无意,其实不必分辨。发生过便是发生过,结果如此,不必计较因由。
但他反复梦到那双眼睛,像坠落的前一秒。那双明亮滚烫的眼瞳中,永远映照旁人的身影,他也好,任何人也好。
灶门炭治郎总因他人的需要燃烧自己。
最终惊醒他的,通常是灶门炭治郎生死一线的若干瞬间。长夜里富冈义勇糟糕的起床气变了病灶。
这些年他总是记得鳞泷师父教导他的话,在高山上,需心如静水,不可动摇。
可爱意竟是利器。它划破完满冷静的躯壳,逼他照见自己的局促与恐慌。
正是那张X光片,让富冈义勇清楚地意识到:他在应激。

五、

“富冈先生有同你说吗?炭治郎君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
“我吗?报告忍小姐!我上次的心理评测完全没有问题。”
看似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吧。
周二。蝴蝶忍顺着富冈义勇给的地址找来,进到山间,导航罢工。她只得顺着蜿蜒山道上行,所幸还未见到斑驳褪色的鸟居,就早早听见林间喧闹声响。古旧的神社里还真是养出了过分有活力的孩子。
灶门炭治郎是接到电话才从鳞泷师父那里赶回来。两人路过神社庭前时,炭治郎和蝴蝶忍说起妹妹祢豆子打算在附近建一座山小屋,姑且帮一帮山里的客人们,善逸和伊之助便来帮忙了。
她和炭治郎没有在平台停留,而是拾阶而上,来到高处。这里分外宁静。参道石阶参差,石缝间蔓生毛绒青苔。蝴蝶忍展开手帕,方方正正垫在石阶上,与灶门炭治郎坐在同一阶。

炭治郎看起来蒙在鼓里。整整一天过去,原来什么都没说吗。昨天不是见过面吗?
蝴蝶忍单手托腮,视线渺渺无着,不晓得在看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褒贬了一句:“还真是不靠谱的师兄啊。”
眼见少年抿抿嘴唇就作势要袒护谁,蝴蝶忍没给他机会,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下面喧闹的平台,轻声说:“炭治郎君,我问你哦,下面那两小只,在山上遇到糟糕的状况后会做什么?”
灶门炭治郎是很好说话的,稍微拐一下话梢,他便不会揪着不放了。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乖乖有问必答:
“伊之助会在山里乱跑,大喊大叫一通,发泄完了就回来吃东西,食量会比平时大。善逸嘛……善逸会哭,也会用比平时高很多的声音发泄。不妨说几乎每次回来都在发泄,但总是觉得,善逸真遇到大问题就不会哭了。”
蝴蝶忍微微颔首,接下他的话梢:
“蜜璃会去吃东西然后睡一大觉,宇髄先生会喝酒,不死川先生呢,是拳馆的常客。大家都有自己的宣泄方式。”
虽然有些非常烦人。
“忍小姐也有吗?”
“当然有哦。”蝴蝶忍眨眨眼,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俨然是揭露绝密档案的语气,“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想说的话全部喊出来,是会骂人的。”
“炭治郎君的家,就很合适做这种事。很安静,山啊树啊甚至风都会帮你保密。”
灶门炭治郎怔了怔。
他缓缓理了理思路,所以昨天……应当是忍小姐对义勇先生说了什么?无论是他的问题,还是肋骨骨折的事——会被看作一码事吧。那么义勇先生为什么绝口不提呢。生气、担忧、恐惧……当然也有寂寞,很复杂的气味。
他当然是知道的。
但这种事,可以贸然揭破吗?
义勇先生向来是直接的,话不多,但绝不拖泥带水。他不说,必然有他的原因吧。炭治郎决意等一等,就算要摊开来聊些什么,也要见面才好。
灶门炭治郎并非对什么事都熟极而流。譬如恋爱,他的经验值纯粹是从零开始积攒中。
不留心想太远了,他下意识蹭了蹭花札耳饰,神思又拉回来。
“啊,所以忍小姐的意思是,是因为我……没有发泄的方式吗?所以很危险?”
“是哦。非常危险。”
和机灵敏锐又很会讲话的小朋友说事情,果然是顺畅多了。蝴蝶忍这才有心思端详石阶下的山林。从高处望去,只觉得山间密林更显幽暗,山岚被飞鸟静静拖曳着,太安静,也太私密。到底谁会喜欢危险的山啊。
显然很喜欢山的少年正陷入沉思。
他思绪流转飞快,原本是一本正经在反思,自己真的没有发泄方式吗?也算有吧,会和义勇先生说……只是频率不太高。但真的危险吗?要说谁是真的不会发泄——
灶门炭治郎立时愣住了。
石榴色的瞳孔颤了颤,他猛地转过头:“那……义勇先生呢?”
机敏如蝴蝶忍,也有听了摸不着头脑的脑回路。她心说果然还是舒心太早了。
她笑眯眯瞟了炭治郎一眼,语气听上去平和极了:“富冈先生的事,炭治郎君不应该最清楚吗?”
灶门炭治郎哪敢说话。

炭治郎其实有答案,义勇先生才是太平静了。
要说宣泄,那没有,他只是有时会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坐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人形小摆件罢了,呼吸声都浅淡。
灶门炭治郎生活里从未有过安静至此的类型,他完全处理不来,思来想去的主意也不过是……从一尊摆件变成了两只小摆件。
第二只小摆件会靠近,会发声,会拥抱。
于是他发觉义勇先生当摆件的时间明显缩短了。行之有效!灶门炭治郎暗暗握拳,决定下次要早一点发现,抱紧一些,应当,会一直有用的吧!

“富冈先生嘛……他和我们不一样。”
炭治郎歪歪头,迷惑咕嘟咕嘟往外冒。蝴蝶忍想说,这是那位的原话,谁知道他什么意思。见炭治郎目光灼灼,正认认真真等候下文,只得无奈添了句,“富冈先生是比较抽离的,很少见他投入太多情绪。”
灶门炭治郎却拧起了眉,忧形于色,人也不禁坐直了:“那不是更有问题了?”
蝴蝶忍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们说的,好像不是富冈义勇的问题吧?
炭治郎好像早就忘了他们在说什么,眼底流泻出不加掩饰的焦急:
“抱歉忍小姐,我可能也有问题,但!我可以执意冲出去,去救人,就算失败了,至少努力过。可义勇先生不同,他是那个大家需要他永远冷静,永远用理智做决定的人。下令撤退的人是他,他在做的……是自己不想做的事。”
“义勇先生为了保全我们大家的性命,总在违背自己的心意。这样的人……好像比我问题更大吧忍小姐!”
话是没错。但该怎么说呢……真是一对天造地设无可救药的问题情侣。蝴蝶忍长长叹了口气。
“富冈先生怎么也是成年人了。炭治郎君,我们现在聊的是你的问题哦。”
“可是忍小姐,我也是成年人了。”炭治郎深深吐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将惴惴不安的情绪消散干净,他端端正正向蝴蝶忍说,“但是我知道,您很担心我,我会好好解决问题的。”
“好呢,成年的炭治郎君。”她站起身,又将手帕原样叠回去,取出名片递到炭治郎手中,“以我的判断,现在更需要帮助的确实是你。但我也只能和你聊到这个程度,这是我学姐的联系方式,你需要更专业的帮助。”
“忍小姐!我可以、可以现在就打电话问一下最早的预约时间吗?”
蝴蝶忍点点头,随口问道:“是想去做什么?”
炭治郎捧着那张名片,抬起头,冲她露出明亮灿烂的笑容:“是……是想早点回去见义勇先生!”
……怎么会如此理直气壮啊。蝴蝶忍权当自己没问过。

灶门炭治郎打电话预约时,蝴蝶忍行至阶下,祢豆子眉眼弯弯迎了上来,和她说了会儿话。善逸和伊之助为木材到底该在哪里锯断争论得群鸟喧起。挂掉电话,炭治郎远远拍了张照片,热热闹闹的背影们嵌在静谧山色中。
尽管安排预约的先生态度糟糕到离谱,但这并没有影响炭治郎的心情。他将拍下的照片发给富冈义勇,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停,郑重又认真地敲下一行字:
「义勇先生!非常、非常想您!」
发送成功。灶门炭治郎干脆地收起手机,没有等待回复。
春日里救援队很忙,连轴转起来时常摸不到手机。况且富冈义勇不惯回复消息,对过于直白坦荡的信息尤甚。
他只是想发而已。

忽而浮云蔽日,不比方才晴暖,山风掠过时,已有些凉意。炭治郎单手支着脸颊,还在苦恼蝴蝶忍说起的事情。
怎么说,抽离?他并不认为富冈义勇是绝对抽离的。
比起勇往直前,放弃更需要勇气。灶门炭治郎不止一次见过富冈义勇决定行动终止的神情。风雪中他攥着对讲,像握着一柄刀;他说撤退,语气清坚决绝,恍若挥刀斩向重要之人的心脏。
无论下不下得去手,富冈义勇必须决断。
他进退维谷,彼岸此岸皆见深渊。
那样的人,怎么会完全抽离呢?灶门炭治郎捏紧了手机。义勇先生明明是非常重感情的人,会把别人待他的好通通放在心上,会记得自己被保护的痛苦,经年累月,久久不能释怀。
昨日在山上,伤者和巳问起他的过往,炭治郎其实没有说全,他只是捡了些那人可能感兴趣的事情用来提振精神罢了。他与富冈义勇的初遇,并不是在他十四岁的山里,而是他十二岁的河边。那时他下水救人,深秋水冷,猝不及防抽了筋,狼狈地被路过的富冈义勇捞了上来。
上岸后富冈义勇扶起单车,冷冷淡淡地俯视两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外套给了更小的孩子,落到炭治郎这里的,是一只红豆面包。可是灶门炭治郎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只有两只红豆面包,都分了出去。富冈义勇两手空空,什么都没留给自己,穿着单薄衬衫,安安静静地骑着车离开了。
几年后听鳞泷师父闲聊才知道,当年下水救他,既夸他勇敢又训斥他不要自不量力的义勇先生,也不过刚学会游泳——此前分明被浪头打趴过许多次。
至于后来要他冷静,带他在山里找到妈妈和祢豆子,又将他引荐给鳞泷师父……炭治郎一度想不明白,富冈先生为什么对他这样好。
他总在思量他。思考并非灶门炭治郎的被动天赋,而是他在难关前的主动技。但他在富冈义勇身上耗费了巨量的思考,在意他观察他思考他。
多年后他终于意识到,一旦绞尽脑汁思考某个人,那就离完蛋不远了!不过炭治郎又坦然接纳了自己的喜欢,毕竟,如果一个人拯救你,引导你,在意你,不喜欢他真的需要很大毅力。

纷繁心绪杂作一团,灶门炭治郎理不顺了,他咬紧了牙关,忽然对自己有些恼怒。炭治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下颌枕在膝头,他发现自己又在,又在思考富冈义勇。
明知道义勇先生在为他担心,但他——
根本没办法承诺任何事。
灶门炭治郎无法为自己的选择忏悔,毕竟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他只能道歉,却无法保证。如果信口开河承诺一定会优先保全自己……那就真的是信口开河。
石阶上的灶门炭治郎苦恼地晃了晃脑袋,索性不想了,他掰着手指盘算怎么才能搞定训练、心理评估,再飞奔回家搞定那个在生气的人。
无法给出承诺,但至少要见面吧。
灶门炭治郎决定尽快见面!
手机却忽然响了。
一张照片,警署对面的便利店,墙根正趴着一只埋头进食的小狗,那是紧张的护食姿态。
「周二的狗」
信息来自富冈义勇。

六、

周三要给他发什么。
盆栽吧。一起买的,炭治郎说像他。富冈义勇总是忘记浇水,索性从窗口移来玄关,晒不到太阳吗,有点蔫。
就它了。
他发:「周三。」

周四。周四什么都没有发。
富冈义勇忍无可忍了。
照理说,周一时,灶门炭治郎承诺周五回家。计数时日甚至用不到一只手。
富冈义勇并不觉得分别是多难熬的事,做师兄弟时,个把月不见面家常便饭,同居后炭治郎也不是常住他家,依旧两边跑。两个月零八天没见也不是什么问题,他生活照旧,无非多收些消息。
但他焦躁,因为应激。是很忙,但富冈义勇迟钝地意识到,这算冷战吗。他单方面发起的?也不是。
……完全没经验。
他决定至少要在今天见到人。

但收到珠世的反馈,也是在周四。
那边评价灶门炭治郎坚定、理智,共情能力极强,拥有相当完善的人格。
他的自我效能感很高,精神也相当稳定,更没有自毁倾向。
只是在救援行动中,他会把自己无限往后置,甚至工具化。只要有一丝丝可能,他就愿意用自己去尝试。
简单地说,以自身为薪柴,已经成为他的行动模式。
好比一个人做了噩梦,梦境里自杀,就能逃脱。他会反复自杀,直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同样,生死在他情绪的河床上堆积,他会分不清那条界线,轻巧地将自己放在最末,甚至抛却。
灶门炭治郎不过刚成年,建议休息一段时间。

富冈义勇并不意外。
他在收到报告前,已经做出决定。
心理评测是一回事,承认自己在应激且难以自控,又是另一回事。
冷静的周三与理智的周四之间,其实又夹着一夜噩梦。
富冈义勇心情还是很糟。
当他的办公室门口忽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很糟的心情,彻底乱七八糟。
“义勇先生——!方便吗?我可以进来吗,就待一会儿。”
视线相撞的瞬间,两个人竟心有灵犀地意识到:来得不是时候。

好难过的气味。炭治郎趴在门口想。
今天周几。富冈义勇瞥了眼日历。

灶门炭治郎正犹豫,办公室怎么也算公共场合吧,他再怎么急切也不应当在这里给人一个拥抱。只是想来见见义勇先生而已,怎么在想这些,难怪忍小姐说,办公室恋情是最糟糕的一种!
……大概就是因为每时每刻很难克制私心和冲动?
“炭治郎,聊聊。”
倒是乱作一团的年长者先开腔了。
灶门炭治郎立时挺直了身体,他从这语气中敏锐地察觉出,此时对方身份不是他的恋人,是他的师兄和上司。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是,义勇先生。”
“……”
然而富冈义勇却沉默了。
灶门炭治郎:“?”
聊——聊什么?很不好开口吗?炭治郎用余光打量着窗边的剪影,忽然发现那人眼下有淡淡乌青,原以为他不在家义勇先生能睡好一些的……炭治郎心绪闪烁,乱七八糟拣出许多心事,索性抢在沉默中开口了。
“我知道,义勇先生最近一直在生气。”
他起身,干脆利落鞠了一躬:“抱歉!我让大家担心了。是我总是处理不好情绪。我总是想再试一试,再努力一下会不一样吗?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把他们留在山中,他们的家人会多伤心……”
你的家人不会伤心吗。我不会吗。富冈义勇打断他:“你是觉得非你不可吗。”
灶门炭治郎猛猛摇了摇头。
“那你是认为指挥判断失误。”
“不是!义勇先生!你明明知道不是!”
富冈义勇仍旧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义勇先生,您在……您是在和我赌气吧!”
炭治郎急了。话说出口才觉得赌气这种用词是有点太轻率了,这是办公室,这是他师兄,不是他的,啊……虽然也是恋人来着。
“不明白吗。”
富冈义勇似是而非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人也紧绷着。
“因为你选择了不够安全的做法,也没有好好珍惜自己。遇难者的命是命,救援队的也是。”
灶门炭治郎当然明白,他想自己或许还不够成熟,才会让自己陷在无法做出承诺又无法让人安心的境地里。他原是想来好好道歉好好解决问题的,可是……炭治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富冈义勇身上复杂的气味,似乎又添了一味懊悔。
闻起来怅然而苦涩。
灶门炭治郎皱了皱眉,神色也冷了下来,他仰起脸,语气接近质问:“义勇先生为什么闻起来在后悔?是后悔什么。”
富冈义勇的怒意也被激起来。
他向来不喜假设,但他此刻也不想克制了。
“没有遇到我,你就不会——”
炭治郎蓦地打断他:“就不会做这一行也不会遇到危险吗?可是,如果没有遇到义勇先生,我可能已经淹死了。妈妈和祢豆子,说不定也……义勇先生,你是想要这个如果吗?”
不要。富冈义勇别开脸。
方才还拧着眉的炭治郎忽然笑了:“所以,义勇先生,我一定要遇到你。”

富冈义勇垂下眼睫,再次陷入沉默。
他向来很难在言辞之间争锋取胜,踌躇片刻,索性搬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
“你的复学手续办好了吗。炭治郎,我要求你停一停。”
“办好了是办好了。”已经酝酿好抗议的好小孩依旧会好好回答问题,炭治郎观察着对面的神色,声量不高,但寸步不让,“但时间合适的话,请不要禁止我行动。我可以休息,但不是停止。请您放心,我不会让义勇先生被迫放弃我的!”
富冈义勇满脑子只剩嗡嗡作响的尖锐杂音,请放心,他怎么放心。以至于压根没意识到炭治郎除了抗议到底还想说什么。
他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做到。”
“那义勇先生是怎么做到保护自己的?我可以说我也很担心吗?所以说,我会努力!努力一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
说不过。再争下去倒像是在用年龄与经验压制小孩了。富冈义勇垂眸不语。
他没办法了。
灶门炭治郎也没有再抢夺空白的沉默,他只是乖乖坐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椅子上,眼巴巴等待着,试图捉住对面一点松动的痕迹。

僵持是被推门而入的宇髄天元打断的。
“富冈!”
宇髄一进门,肉眼可见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办公室里是这么个相顾无言的氛围。但他还是气定神闲地向着富冈义勇说明情况:北山C区,按照登记表单早该下山的两位登山者失联且迟迟未归,必须即刻行动。
前一刻还静候判决的灶门炭治郎即刻跳起来,“那片山我很熟悉!我状态很好,请带我去。”
宇髄显然有这个打算,原因无他,灶门实在太好用了,他毫不客气揪着人就要走。
“等等。”
富冈义勇迅速整备完毕,掠过二人时抓住了炭治郎的手臂。
他略带质疑向宇髄掀了掀眼皮。
宇髄天元眉峰上挑,轮番扫视两人,隐约察觉这二位到底在争些什么了,他摊摊手:“你知道天气不好吧,富冈。”
富冈义勇松了手,目光落在炭治郎身上:“……听指挥。”

天气何止是不太好。
三月的山用丽日晴空迎人,稍有不如意便会气压骤降,狂风呼啸不说,气温更是暴跌十几度。此时山上浓云攒聚,天地一色,四方尽是雪色。
当地平线消失,方向感崩溃,脚下未必是路,别说救援直升机无法行动,连地面搜救都异常艰难。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在步道附近找到第一位登山者,此人虽有些意识不清,但勉强为他们指明了同伴的方位。
那是视线无法企及的远方,能见度极低,容不得行差踏错。然而必须有人继续深入,灶门炭治郎自然默认行动的人是他,然而富冈义勇只是平静地站在雪中,不消片刻权衡,他回身走向炭治郎:
“你留下待命。”
富冈义勇径直解开了炭治郎腰间的主锁扣,还不作罢,直接探入他衣襟,强行取走了他的雪崩信标机——失去雪崩信号机,相当于彻底失去进山的资格。
炭治郎会抗议。他当然会抗议。但富冈义勇最擅长无视。
“义勇先生!”
炭治郎直截了当抓住富冈义勇的手,对方却只是用淡然评判的眼睛注视着他。
富冈义勇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我说了,听指挥。”
“义勇先生,你不能——”炭治郎急得口不择言,差点把过度保护四个字说出口,意识到什么他飞快截住话梢。此刻富冈义勇看上去比他冷静太多,或许富冈义勇永远比他冷静。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问道,“还有谁比我更合适?”
仿佛那是个蠢问题。富冈义勇淡然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轻视,却也没回答。
他只是戴好护目镜,转向宇髄天元:“接手指挥。”
炭治郎霎时想通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问了个蠢问题,富冈义勇不在一线搜救太久,他竟没有反应过来。
……难怪方才义勇先生看他像看笨蛋!

暴风雪中,自然是富冈义勇的场域。
灶门炭治郎试图平静下来,却还是紧咬着嘴唇,眉间拧得难以疏解。富冈义勇余光掠过那个担忧拧巴的表情,动作只是顿了顿,“做你擅长的事。”
炭治郎知道,但他好像就是差这样一句命令。眼下还有状态不稳定的伤者需要他照看,他确实有许多擅长的事,不只闯入风雪。于是他打起精神,跟在富冈义勇身后送他离开临时指挥所。他站在风雪中,用力挥着手,如每次分别,也等待每次重逢。
“义勇先生,请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风雪中实在没必要像小孩子一样大喊了。富冈义勇在心里说:好。

雪山上状况一息一变。
炭治郎坐在伤者旁边,陪聊,询问信息,也监测生命体征,竟然还分得出心思留意着对讲中的汇报。
伤者在回暖中意识渐渐清明,确实问出了新信息,也是新状况:
“好像……山上还有一个人?是还有一个!那个人走在我们前面,但……忽然就不见了。当时太慌了,只顾着自己,但后来也没有见到他,是不是……”
灶门炭治郎大脑转得飞快,人已经站起身,边找护目镜边迅速接下他的话:“可能是掉进冰隙里了。哪个方向?宇髄先生,装备!”
宇髄天元杵在一旁,虽说早就准备好装备拎在手上,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富冈刚走,你就要造反?”
炭治郎眨了眨眼,已经顾不上心虚,有任何问题也只能得归来再说。他一边确认锁扣调试设备,一边说:“如果掉进冰隙不能再拖了,体温流失太快了,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宇髄先生也这么觉得吧?”
“灶门。”
怎么还拖人下水。宇髄没跟他计较,只是拍了拍他头顶,原话回赠:“你必须活着回来,你也这么觉得吧?”
“放心放心,不会让宇髄先生替我背锅的!”
最后交给炭治郎的是对讲,伴着宇髄颇为微妙的笑意:“公共频道?”
“……”炭治郎也犹豫了一瞬,毕竟他正要、又要公然抗命,但事出有因,不能心虚,这也算擅长的事吧?他飞快穿戴好装备,“嗯!义勇先生也帮得上我。”

富冈义勇不觉得。
他听到对讲中炭治郎行动的声音时,已然找到了人。
“……”他按下对讲,却半晌没有说话,风雪呼啸与电流的噪声替他倾吐心声,富冈义勇最终还是开口,“说明情况。”
他沉默时,对讲另一端也有人跟着屏住呼吸。
他肯开口,更有人如获大赦。宇髄天元从善如流,简要交代了可能遇险的第三位登山者状况。
富冈义勇已经不需要动用理性,现下他只需在天地一白中保持警惕,顺利将人带回去。他此刻只是想到不该想的,他想起蝴蝶忍问他,如果你在场,能拦住炭治郎吗。
他说,可以。
现在看来,是大言不惭。
他不可以。他过于旺盛的保护欲也无法拦住灶门炭治郎。命令拦不住,甚至保护也拦不住。他依旧在恐惧,恐惧做正确事情的灶门炭治郎。
最终他的质问依稀只剩个疏离的称呼:
“灶门炭治郎。”
连名带姓是糟糕的最高程度。但灶门炭治郎此刻无暇分心,他下意识应下来:“是!我在!”
在什么在,这是要骂人。宇髄在单方面剑拔弩张的对讲中挤进悠闲的声音,他“啧”了一声,只是没想好到底该做临场指挥还是做吵架调解员。
“指挥权不是移交给我了吗?抱歉啊富冈。我批了,我让灶门去的。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地带着人回来。”
“……”
富冈义勇沉默半晌,干涩的嗓音快要没入风雪:“不要松懈,及时汇报。”
对讲没有切断,一直没有切断,电流声滋啦作响,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如被风雪阻隔,极轻,是命令,像请求,也似叹息:
“炭治郎,别死了。”

如果这句嘱托有气味,大抵是温柔又绝望的,灶门炭治郎闻不到,但他依旧听得出,他过度紧张的心跳中仍留了一拍给那个人。话音未落时,他已经嗅到气味——是不同于雪地的味道,血和生命的味道。他加快脚步,边跑边说:
“是,请义勇先生等我,今晚……嗯!回家吃烤鲑鱼怎么样!”
“……”
“还是不要说这种话吧灶门。收声,都给我华丽地做事。”
烤鲑鱼的确没吃成。
但绝不是因为高高竖起的Flag,搜救顺利,富冈义勇与灶门炭治郎安然无恙。如果说哪里有问题的话,那就是下山后灶门炭治郎发现:富冈义勇彻底不和他讲话了。
富冈义勇不说话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当他追着叫过三次“义勇先生”,那人还是头也不回,孤峭生长去远端,不肯投来一个眼神。倒是宇髄天元特意绕过一段路跑来拍拍炭治郎的肩膀,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说实话,炭治郎感到其中有巨量看热闹的成分。
怎么办?快思考啊灶门炭治郎!事态严重到真的要拉响顶级警报了!

七、

事实上,没吃成烤鲑鱼,单纯是因为富冈义勇回家太早了。
灶门炭治郎没在地域课久留,当然不是因为富冈义勇对他闭口不言。只是想到太久没回家,以义勇先生的生活习惯,家里恐怕食材都欠奉。
前往超市的路上,炭治郎痛定思痛,觉得回家等待才是正确选择。这好像不是师兄与师弟的问题,也不是临场指挥与一线搜救的问题,而是……恋人之间的问题。
恋人的问题应该私下解决,最好在餐桌上解决!好好吃饭才能好好解决问题。灶门炭治郎是这样决定的。

听到玄关响动时,他正趴在流理台上翻食谱,原本只是随手翻翻,竟发现有几页角落有标记,简单锐利的一道斜线划过——义勇先生是真的有试着做过吗?未及炭治郎在厨房钻研出一星半点痕迹,便听到家门咔哒的开合声。
玄关的盆栽刚迎接完他回家,这会儿又迎上另一位略略低气压的归来。
“义勇先生?”
炭治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瞥了眼时钟,不到六点,是翘班了吗。他甚至还没有开始准备晚餐,只是刚蒸上米饭而已。
“欢迎回家!这么早,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我回来了。”
富冈义勇不抬头,不看人,声音清冷。炭治郎却松了一口气,总算还肯乖乖打招呼。
不料富冈义勇换好鞋便一闪身溜进了卧室,炭治郎额角猛跳——不会是打算闷在房间里不出来吧!那不行。他擦了擦手,刚要气势汹汹过去强行捞人,就听见卧室里闷闷传出一句“稍等”。
炭治郎停在厨房门口,费解地歪歪头。还会让他等,看来最高警报应该可以解除了吧?回家后义勇先生总算会和他讲话了。
然而当富冈义勇来到厨房,气氛却没有回暖,炭治郎有一搭没一搭问他晚上想吃什么,那人却倚着冰箱,垂下眼睫遮住明明暗暗的情绪,只抱着手臂莫名叫他,“炭治郎。”
依旧是很复杂的气味。人也有点别扭。灶门炭治郎无奈地想着,又注意到另一件事,富冈义勇的发间有微微湿意,肩头也有雨水洇湿的痕迹。
“外面下雨了吗?”
“一点。”
他下意识想去拿毛巾,去路却被富冈义勇截住。炭治郎抬起头,只见薄薄一片樱花花瓣落在富冈义勇发梢,家附近的樱花已然开了吗?他伸出手,取下那片薄粉,花瓣也是湿润的。
春日的偶然落在他指间,炭治郎摊给富冈义勇看。就在他想要收回手的瞬间,手腕被一把攥住。
富冈义勇没有看他,只是沉着脸质问:“山上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他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问题不是在餐桌上解决的。
当然富冈义勇选择的方式也绝非坐下好好谈谈。
富冈义勇低下头,没有去接那片花瓣,而是含住了炭治郎托着花瓣的食指。湿热的口腔瞬间包裹住指尖,舌尖卷住了花,碾碎在齿列与指腹间。义勇的舌尖灵巧而色情地描摹着他的指纹,随即施了力,带着他的手向更温热深邃的唇舌间深入。
富冈义勇脸颊湿冷,夹带春雨的气息。他眼神也像春寒的雾雨,终于肯看人了,却是不容退却的逼视。
炭治郎余下的几根手指被迫贴上义勇的下颌与脸颊,他忍不住贪恋那点凉意,又想给对方温暖,下意识顺着下颌线摩挲安抚,只是动了一动,便被惩罚似的重重咬了一口。酥麻从食指瞬间蔓延开来,他不自觉有些腿软,顺势撑住了身后的流理台。
那片花瓣——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片花瓣的存在。
好像不着痕迹落在他心尖,轻飘飘的,落下难耐的心痒。

樱花的残片其实还在,在富冈义勇唇畔,又被他舔至舌尖。淡淡的粉在薄唇之间也是极好看的,当然炭治郎心下执迷的不是花,让他面红耳赤的也不是花。只是对方明显紧绷的状态让他也紧张起来,察觉到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刹那,炭治郎皱起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富冈义勇便向他吻了过来。
亲吻的意图终于暴露无遗。
柔软的唇舌能撬开齿关,全靠有人纵容。感受到对方温柔的放任,富冈义勇反倒有些不满,他不再忍耐,转而重重啃噬起丰盈的嘴唇,他吻得很急,极具侵略性,舌尖扫过敏感的上颚,勾住试图躲闪的舌根用力吮吸,尝到微微血腥气才缓下来。漫长缠绵的侵占甚至不肯给人换气的机会。
炭治郎涌起剧烈的心跳,他快要喘不过气,直到他本能地开始挣扎,才终于被放过。
他迷蒙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恍惚察觉自己的手早就顺从了欲望的本能,竟无意识勾住富冈义勇的后颈,此时还紧紧抓着他衬衫的后襟,分明是要把他更深地拉向自己。

不对。这不是处理问题的正确方法。炭治郎缓了缓,做了几记深呼吸才堪堪喘匀了气:“义、义勇先生……等一下。”
“等什么。”
富冈义勇反问。语气平静得仿佛真的在问。
灶门炭治郎:“……”
视线落在那张脸上,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错就错吧。或许是因为缺氧,他已经忘了方才想说什么,索性勾着人领口把人拉过来,重新落下温柔安抚的亲吻。
他的手从颈间滑落,探入富冈义勇的衣摆,顺着劲瘦的腰线慢条斯理地摸了上去。他不必看也摸得到漂亮的人鱼线,感受到指下肌肉瞬间紧绷起来,连带那人呼吸也滞住片刻,炭治郎的慌乱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灶门炭治郎其实早就察觉到对面复杂的气味,生气,担忧,恐惧,当然也有情欲。他拼凑这些情绪的因果拼得很艰难,也试图找寻解决它们的办法,但现下已经不是解释的时候了。
富冈义勇再靠过来时,下身紧紧贴上他。
他又感到微微的的水汽。黑发上仍旧沾着雨水,灶门炭治郎穿家居服, 衣袖宽松柔软,便抬起手用衣袖轻柔地呼噜一通。
富冈义勇定定看了他一眼,有些迷惑,也有点无奈。
炭治郎只得讪讪解释,“不然很容易着凉……!出汗的话,更容易生病。”
富冈义勇默了默,但他居然停下了动作,抬手拆了发绳,微微低了头,展露任他摆布的姿态。
气氛似乎松下来一点,灶门炭治郎试探道:“那……我去拿毛巾过来?”
富冈义勇却紧紧扣住他的腰:“不要。”
那人视线落在他松垮且被拉到一边的上衣,若无其事地扫过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气定神闲地说:“反正要脱。”
那原本是一句警告,但炭治郎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也对。”

富冈义勇低着头,以牙还牙似的,微凉的手掌碾着少年的肌肤,顺着腰线向上摸索。他指尖很凉,激起轻微的颤栗,指腹最终停在胸前,刻意揉捏着胸前的那点挺立。
炭治郎膝盖一软,说话声音也是抖的。
“唔……义勇先生,不要乱动啊。”
于是富冈义勇乖乖地不动了。他抱住炭治郎,下颌贴在颈窝里磨蹭,任由操心的恋人给他擦头发。
炭治郎偏过头时,耳饰微微响动。摇曳擦过他的脸颊,每次炭治郎动情地凑上来吻他时,总是伴随这样的声响。
富冈义勇伸出手,单手取掉了那枚花札耳饰,他再熟练不过。
虽然炭治郎失控时耳饰摇曳的样子是很诱人。但不必了,他现下不需要那点撩拨,他要看的是人。
乖顺只是猎人一时的陷阱。富冈义勇侧了侧脸,颈侧的线条修长俊美,他定定瞧了一会儿,见光裸的耳垂上蔓延细浅的血丝,晕开淡淡红晕。便靠近含住炭治郎失去耳饰庇佑的耳垂,咬得不轻不重,抱着一点惩罚的心思,舌尖在耳廓进进出出,吮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像是玩弄了一场性事。
怀中的身体开始只是僵了僵,随后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腰也塌软下来,重量落在他的臂间。富冈义勇顺势收紧手臂,摸到他紧绷发颤的腰线,只是慢条斯理地细细摩挲捻弄,指腹深深陷入敏感的腰窝,身体仿佛天然嵌合。
炭治郎喘得很急,眼角泛红。富冈义勇仍静静审视着他,那张极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清清的,仿佛没有被欲望蛊惑。
但他在端详,在思索尚未真的对炭治郎做什么,只是手指在他尾骶骨流连,炭治郎的脚踝已紧紧绷了起来。手指也死死抓着流理台的棱线,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太紧张了。富冈义勇贴着他的耳廓,话音沉静,他问:“擦干了吗,怎么不动了。”

厨房的灯开得太多了。灶门炭治郎确实很紧张。
顶灯,射灯,他倚在流理台边看食谱的标记时,还顺手开了橱柜灯。现下那条灯带就在他身畔亮着,冷白光色有些晃眼,将当下照得纤毫毕现。太亮了,不容回避,甚至连那人浓密睫下的阴影都看不到。
炭治郎看得清,深蓝色的眼眸是清明而冷淡的,正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好生气啊义勇先生。炭治郎迷迷糊糊地想,他摸索着想要关掉一盏灯,至少自己身边这个。手腕却被精准地扣住,一切皆有预料。
“拒绝我。”富冈义勇声音很低,话说得像劝诱,又冷淡得要将所有后路堵死,“不喜欢在这里做就拒绝我。”
他当然清楚炭治郎为什么紧张。灶门炭治郎在性事上向来坦荡且配合,唯独有一点颇为传统的习惯。当然可以做,但要在床上做,最好……不要开灯。
他甚至猜得到炭治郎的回答。
“没关系……因为是义勇先生所以没关系的。”
果然。欲望与怒气交织着燃起来,富冈义勇快要失去冷静。
他微微仰头,咬住发绳,修长的手指利落收拢长发,重新绑好了。倒不是散落的长发碍事,只为留一瞬可供反悔。
“炭治郎,你最好想清楚。”

瞧见富冈义勇从口袋里理所当然地摸出套和润滑剂,炭治郎才意识到进门时卧室里那句平静的“稍等”,是要他等什么。
润滑剂倒在掌心,甚至没怎么费心捂热,连同掌心的温度一同裹住了炭治郎挺立的欲望,富冈义勇套弄的动作又急又重,快感来得凶猛,此前分开两个多月,炭治郎根本禁不起突如其来的刺激,没几下就在他手中射了出来,白浊溅在彼此的衣物与大理石台面上。没被擦去。
炭治郎恍惚又意识到,糟糕,是在厨房来着。
富冈义勇没有停,他就着手上的精液与未干的润滑液,探向了炭治郎的身后。扩张做得比平时潦草,只是拉开他的腿随意揉了两下,指尖沾着浑浊的液体,潦草地抹在穴口,刚挤入一根手指,没等干涩的内壁适应过来,便微微屈起指节寻找他的敏感点。
灶门炭治郎咬住了嘴唇,也咬住了难耐的呻吟。他没说话,又胀又痛的感觉让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抚弄富冈义勇炙热的下身,想帮他,也是一点讨好。然而这只手再次被截住,义勇扼住他的手腕,不许他碰,只许他受着。炭治郎没办法,站都站不稳,只得顶着对方紧实炙热的腿部,有意无意磨蹭着。
脑子已然晕乎乎的,在欲海里翻了几圈,只剩下羞耻。
他其实很喜欢富冈义勇的手指。修长好看,肤色略略冷白,打绳结时,堪称赏心悦目。但在强光下,在厨房在他身体中进出时,他是不能看的。只是想一想方才那些液体淌在他手指上,炭治郎就感觉自己又乱糟糟硬得发涨。
看什么呢。什么都看不进,厨房的每一件陈设都让他羞耻得烧起来,他方才蒸上的米饭也开始飘出温暖的香气,不合时宜地散在情欲与精液的味道中。炭治郎无地自容,只得把脸埋在富冈义勇肩上。

电饭煲的红灯跳了一下。
便是这时,富冈义勇抽出了手指,他按着湿淋淋的腿根,炙热便挺了进去,只是缓缓顶进粗涨的顶端,便被肠壁绞住,只得被迫停了。炭治郎的喘息明显乱了,细碎潮湿的呜咽忍在唇舌间,只闷闷地漾出一点情动。
“放松。”
富冈义勇停下来,手掌贴上炭治郎紧绷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炭治郎隐约觉得那不像是安抚,也有点恼了,直截了当地驳了回去:“……放、放松不了!”
滚烫的异物感让他难耐地仰起了脸,射灯的光落在脸上,赤裸地照见他的情迷意乱,让他想要蜷缩在哪个角落,然而无处可躲,只是富冈义勇忽然俯下身来凑近他,落下一片阴影。
“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嗯?”炭治郎无意识地应着,感受到熟悉气味的靠近,他便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富冈义勇的脸,像小动物偎进自己的尾巴里。黏了好一会,他才恍惚想起要回答,“义勇先生,在,……在,生气。”
说完人也不敢动了。
“嗯。”富冈义勇歪歪头,好像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太久,他问,“所以?”
灶门炭治郎放弃做有求必应的男友了,他总算认输了,他问:“……可以、去床上吗?”

答应是答应了。但灶门炭治郎设想中完全不是挂在富冈义勇身上被抱回卧室。狼藉的下身紧密相连,清瘦修长的手臂托住他的大腿根部,下坠的身体让他后穴吃得更深,他只得紧紧勾住对方的腰,还是找不稳身体的重心。他不愿全然交托,又不得不深深咬住。每走一步,体内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在肠壁内顶撞,深深浅浅地吞进一点,又忽然撤出,被顶得难受,又空落落无处着落。
“义勇先生!我自己可以走……”
富冈义勇歪歪头瞥了他一眼,是打算熟视无睹的表情。炭治郎抿抿嘴唇劝自己:没关系的,他们无论谁,都是专业的救援队员,抱个成年人轻轻松松,可以的……可以忍一下的!
几步路走得像在高原上爬坡,让他有高反的错觉,精液与润滑顺着大腿根部漫下来,湿哒哒有些痒,下身酸胀,人也有点发晕。
离开厨房后,他终于听见了雨声,只是压不住下身黏腻的水声。每一滴雨落下来,都像点燃他身体某处,噼里啪啦翻卷着烧得混乱。炭治郎放弃了,索性趴在富冈义勇肩上,将发烫的脸颊埋在那一点点凉意中,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黄昏落幕,卧室里昏暗着,有些风声雨味,淅沥的声响汩汩涌起。
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借得窗外的淡淡灯火,炭治郎端详起富冈义勇的脸。在黑暗里的轮廓也是极好看的,清俊英挺,不过此刻紧绷着,有薄薄的怒意。也好看的,他想。
终于被床铺柔软地承托住,炭治郎才有余裕感知自己的身体,他终于不再紧绷着,双手勾住了义勇劲瘦的腰身。
但他很快意识到,有人没被讨好到,依旧在生气。
富冈义勇分开炭治郎的膝盖,没有温存的抚慰,挺腰便深深浅浅地顶了进去,撑开柔软的内壁,却刻意恶劣地避开了敏感点,隔靴搔痒的空虚比方才的疼痛更磨人,不上不下的难耐折磨让炭治郎差点叫出声。
炭治郎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偶尔泄露几声破碎的闷哼,仰起的脖颈展开脆弱的弧度。
炭治郎很会忍,富冈义勇知道。越是知道,越是没办法冷静下来。他俯下身,咬住了炭治郎肩头的伤疤,他甚至分得清这具身体上每道伤疤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有多迫近死亡。
他伸出两根手指,摩挲过少年湿漉漉的下颌,轻飘飘地攀了上去,指尖探入口腔,勾住他舌尖搅弄着,强迫他松开齿关。于是炭治郎没办法再忍住。呻吟听上去有些无助,无处着落,长长短短地零落在空气中。
富冈义勇惯常是不太折腾人的。但今天不行,他故意的。
他听着熟悉的声音长长短短地叫他义勇先生,像是临近心脏的某一根毛细血管被咬断了。淌出来的血液是滚烫的,像炭治郎嗓音的温度。痛合着痒在他胸腔扎根。
他故意放缓了抽送的频率,只是浅浅碾进甬道,偏不肯再进一分给人痛快。
炭治郎难耐地抬了抬腰,试图主动靠近一些,却被按着胯骨制住了。不深不浅的折磨,抽送的暧昧声响,刺痛与快感交替折磨他,烧得他理智全无。
“义勇先生……能不能,……快一点。”
“不能。”
说着竟还真的向外抽离,一声分离的暧昧轻响后,便只是抵住腿间的柔软,失去填充的软肉空落落地收缩着,穴口淅淅沥沥淌出液体,他却根本不肯动作。
眼睁睁看着少年有些难耐地凑近他,富冈义勇觉得自己是有些狠心,不该此时说的。但他问:“如果你死在山里,我问,能不能把灶门炭治郎交还给我,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他嗓音喑哑,但语气沉静,毫无起伏。
问题太冰冷,在过分潮热的时分,炭治郎反而激起微妙的颤栗。
空虚夹着快感如粼粼浪涌在他的下腹漾起,前面硬着,偏偏被堵住不肯让他射出来,提问的人将他推向高潮,偏偏也是提问的人制止他。
“能不能不要总是先考虑别人,”富冈义勇忽然挺身,整根没入进去,猝不及防的一记顶进深处,引出一段失控的气音。但他语气竟轻缓了半分,“不要总是把自己当筹码。”
他俯身,几缕头发松松垂落下来,若即若离地扫过炭治郎的喉结,很痒,但炭治郎没有动,只是望向发丝阴影下的蓝色眼眸。
富冈义勇在黑暗中咬住了少年的颈侧。齿尖贴着血管。脉搏的涌动传到这里,仍是剧烈的颤动。说不清是生命的跳动,还是炭治郎因为他的顶弄在快感中发颤。
炭治郎紧绷着,脚趾蜷缩着又绷直,开合之间仿佛是没有多余意志力克制了,显然尚未拼凑回完整的语言。于是富冈义勇继续说:“就算是你的家人,是我,也不行。”
灶门炭治郎先找回的是他的名字。
“……义勇……先生。”炭治郎想要反手抱住他,手腕却被扣住压在头顶。
富冈义勇刚制住炭治郎的手,对方便曲起腿勾住他的后腰,义勇滞了滞,说不清那是讨饶还是逼迫,只是太紧、太热了,他抿住嘴唇低低喘息着。
炭治郎在断断续续的呻吟中凑出句话:“对不起……我……”
“你做不到。”
富冈义勇索性替他回答了。
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滚落,落在炭治郎心尖。富冈义勇闭上眼,仿佛能将糟糕的情绪压回去,他喉结难耐地滚了滚,压着要命的冲动,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就是没办法。
扣住炭治郎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那只手顺势滑下来,温柔地落在炭治郎额角的疤痕。义勇若即若离地摩挲那一小片疤痕,指腹的薄茧带来异样的触觉。
灶门炭治郎向来不在意这块烫伤,人们总是将目光停留其上,却鲜少有温度停留。
双手获释,炭治郎终于能紧紧抱住义勇的脊背,却怕抓疼他,克制着将指尖握进掌心,试图在折磨人的耳鬓厮磨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除了生气,我还闻到害怕的味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义勇先生应该知道,这不是……可以轻易做出承诺的事情。”
他嗓音颤抖,夹着喘息和难耐的呜咽,但他仍尽量说得郑重:“但我、很高兴,义勇先生……很在意我。”
好像哭了。不是湿漉漉情欲的泪眼,而是顺着眼角滑落的眼泪。
富冈义勇滞了一瞬,他伸出手,将那滴眼泪接在指腹。
被欺负成这样反倒因为被珍视才哭吗。富冈义勇看着身下那张坦然真挚的脸,最后一点气性也散尽了。
他没办法,竟然任由自己出离愤怒,任由自己以性事来确认生命的温度。两具身体最亲密的时刻,他只得叹了口气。炭治郎不该在他身下因为感动流泪。该是别的什么原因。
“专心一点。”
富冈义勇扣住炭治郎的腰侧,不再折磨人地浅尝辄止,而是毫无保留地撞了进去。硬热的顶端碾在敏感的软肉上,撞击在大腿根拍出淫靡的声响。
炭治郎睫毛湿哒哒沾着汗水,在被填满的瞬间,炭治郎抱怨地笑了一下,他被顶得话不完整,还带着鼻音:“啊,哈啊……到底是谁不、不专心啊!义、勇先生!”

紧实的身体为他展开,灶门炭治郎对他毫无防备。
湿漉漉的眼睛里蓄着水汽,迷蒙看向他时,竟绽开半分冶艳。那是有哀求意味的一眼,眼神是慌乱失焦的,只是无助地看向他,却还是看得义勇耳尖发烫。肠壁紧紧地绞着他的阴茎,他被温热的柔软一寸一寸裹住。
他的确认为炭治郎会求救,会哭泣,会索取。
……但本意不是说这种时候。
他松开了那只恶意堵住铃口不许人释放的手,却没有离开,掌心裹着体液套弄起来。前端被爱抚着,后穴也被狠狠撑开,炭治郎已经分不清了,欲望终于找到宣泄口,在义勇手中颤抖着射了出来。
无措的快感缠住灶门炭治郎,身体像被浩渺的积雪埋了起来。天地间只有白光,可他身体是滚烫的。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在失温,失温的人就是这样滚烫的吧,高潮的热流像要将他冲向生死边缘。
但很快,他意识到柔软的嘴唇在温柔亲吻他,蹭了蹭他的脸,睫毛扫过他脸颊时,他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富冈义勇停下了动作。
炭治郎的高潮来得太猛,温热的甬道拼命痉挛着,高潮时后穴的抽搐一下一下锁住他,让他几乎无法抵抗。富冈义勇扣住炭治郎的手背凸起青筋,唯有死死锁住了那只手,才勉强忍住没有立刻射出来。
如果说方才他还游刃有余能让愤怒和理性交替支配,这会儿已完全沉沦在欲望里。炭治郎的眼睛是他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总不能再欺负人了吧。他压着喘息,只是埋在炭治郎身体里,里面又湿又热地紧紧吸着他,随着炭治郎颈侧的青筋跳动,一呼一吸伴着收缩,要坠着他沉入深渊。两人就这样亲密地僵持着,直到炭治郎等待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喘息也渐渐平复。
“……义勇先生,我……”
他望着那双雾蓝笼罩的眼睛,本想说我可以的,我没关系的。可勇敢又善于忍耐的灶门炭治郎也有不想再经历的愤怒。于是话到嘴边,成了真挚的“好喜欢义勇先生。”他乱七八糟地想是真的很喜欢,难以言说的喜欢,只是话说出口好像轻飘飘的。
路径不同,结果也没差多少。无非是现下的富冈义勇温柔一些。就是这点温柔,缓缓填满了炭治郎爱意饱胀的胸腔。
炭治郎声音是哑的。但叫人名字语气,是许可的信号。
富冈义勇按住他的胯,连掌心都热得发烫。
心脏沉甸甸地随着他大开大合的抽动起伏,一呼一吸被情欲熏染过,热意从炭治郎的身体里漫上来。他一次比一次进得更深,身体连接的地方湿润狼藉,一塌糊涂。俨然顾不上什么技巧,只是想得到更深的接近与占有。
快感像雪崩,摧折他的理智。
炭治郎总是太爱叫他的名字了,软着嗓子一声声支离破碎的失控呻吟,夹着他凌乱的名字与敬称,每一声都落在他心脏的搏动里中,紧搅着热烈而甘美的悸动。
他攥住炭治郎挡住眼睛的手,细细密密地吻了上去。发梢潮湿,汗水淋漓,露出一张鲜活生动的面孔,石榴色眼睛睁开时,闪烁着漂亮又蓬勃生命力。
富冈义勇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凝视灶门炭治郎,那张清冷俊挺的面孔难得展露情动与性感,眼尾也染上薄红。喜欢。他想。
爱像他此刻一般失控。从晚夏的初吻开始,炭治郎的失控,似乎成了他私欲的饵食。再往前倒推,他自认何尝不是一点点汲取炭治郎的暖意。富冈义勇当然自省过,但完全没有办法戒断。他只能想,既然炭治郎需要他,那他过分一点,多侵占他一些,也没什么吧。
于是富冈义勇不再有任何保留,热浪顺着尾椎阵阵荡开,战栗冲刷着后脑,抖到心尖骨髓。
灶门炭治郎觉得刚找回多不久的身体又不属于他了,他腿根发颤,快感冲刷上来,让他像悬在峭壁,整个世界也为之悬停,而唯一的绳索握在富冈义勇手中。
直到富冈义勇将自己深深嵌入他的身体深处,滚烫与占有尽数宣泄。灶门炭治郎意识模模糊糊的,仍听到低沉的嗓音落在他耳畔。
“……炭治郎。”
是在叫他,好像也不是在叫他。只是无意识的确认,确认他的存在。

之后只是拥抱。
沉默绵长的拥抱。富冈义勇的下颌抵在灶门炭治郎肩上,用力压下去,手臂也勒得用力。患得患失是极易察觉的情绪,炭治郎抽出手绕到身后摸了摸恋人的发尾,试探着叫了两声“义勇先生”,话音里搀着明显的安抚,未及他叫第三次,他感到抵在肩上的喉结微微颤动。
富冈义勇的声音闷闷地飘了出来。他说,“对不起”。
“……”炭治郎一时有许多话卡在喉间,想说,这样处理问题确实很不好但不用说对不起啊,又觉得那人抱住他时总是在确认生命的温度,倒是说不出口有一瞬真的感觉要死了。总之——
“我接受义勇先生的道歉了,但是,这样是很不好。生气也好,担心也好,有话就要说出来啊。”
炭治郎试图拉开紧紧扣在他身前的手,掰了两次没掰动,索性手指用力挤进人指缝,反手握住了。他转过身,深深望进波澜翻涌的海,他说:“但是义勇先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狼藉清理过后,卧室开了一盏暖黄夜灯。
春雨已辗转他处,间或滴答的是屋檐上余留的水迹。富冈义勇盯着炭治郎看了片刻,眨了眨眼,又将视线硬生生别开了,窗边望一会,地板盯一会,无所适从怎么都不肯看他。
还是不太对劲。炭治郎眼疾手快,攥住义勇的手臂挪过去,正对着人死死盯住。
“义勇先生?为什么不看我。”
富冈义勇勉强收回视线。炭治郎换到顺光的角度,肩颈上散落的吻痕倒是更显眼了,尤其颈侧血管附近,红紫斑驳,混着凌乱的齿印。
灶门炭治郎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瞥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他在介意什么,便大大方方地坐近了一些,掌心落在富冈义勇额前的碎发上。
“没事的义勇先生,不疼——啊,当时有一点但现在完全不疼了。”
富冈义勇微妙地偏了偏头,要躲不躲的,等他真的侧开,炭治郎已然在收手了。他只是侧了侧身,指尖勾住衣领向下拉开,他微微抬了抬下颌,颈侧的筋脉凸起。
富冈义勇指了指自己的颈侧,说:“咬回来。”
账不是这么算的吧,太计较了。炭治郎歪歪头,何况他又不是什么锱铢必较的性格,又不算很痛。
显然富冈义勇不这样觉得,见人不动,他抬手落在炭治郎颈后,将人按在自己肩上。毛茸茸的发梢扫过他的皮肤,心意也毛茸茸地萌动起来。
他低声说:“你可以还回来。”
唉。灶门炭治郎叹气,真是很不好哄的义勇先生。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吻上去,舌尖勾了勾,齿尖与肌肤厮磨。在靠近血管的地方交换过吻痕,像是把性命绑在一起。那就绑在一起好了。

八、

“那么,现在可以正式聊一下刚才的问题了!”
富冈义勇:?
不是聊完了吗。他有点懵。
虽然,他确实有一句话没说。
灶门炭治郎握紧拳头落在掌心,正正经经盘坐在床上。那语气也让富冈义勇大为迷惑,活像要开什么情绪处理不当导致不健康关系的小型复盘会议。
“义勇先生可以生气,但我也很担心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歪歪头,非常茫然。
担心什么。他略略回溯了炭治郎回家后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有什么值得担心。无非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太健全,确实,但这需要担心吗。
灶门炭治郎却忽然倾身,双手捧起了他的脸,亲昵的动作被他做得强硬又珍重。
富冈义勇不得不与他对视,但他掌心温热,声音也让人难以招架。
“大家都说,义勇先生不一样。义勇先生很抽离。”
“可是我们在做同样的事,义勇先生只是没有让大家担心吧。看起来那么平静,但明明决定放弃的人需要更大的勇气,也承担更多的痛苦,义勇先生还要分出精力担心我。我很内疚!”
灶门炭治郎眉心拧起来,说出的话却真挚温柔:
“义勇先生如果觉得难过,请一定一定一定和我说,什么都可以说。”
“说不出来用别的方式告诉我也……可以的。”
话音落下,滋味已接近承诺。
“……以后不会了。”
“会也没关系!” 
富冈义勇交出承诺,但其实一直在发愣。
每句话他都仔仔细细听到了,但神思静静地漂浮着,从表情到思绪全然呆住了。
从他被炭治郎的掌心捧住脸,从炭治郎说起他的事。
他怎么才意识到。他在担心炭治郎的同时,这个人也拼命想要拉住他。心头那道被爱意凿开的裂隙悄然弥合,不是靠宣泄,也不是靠温度与生命的确认,而是被热乎乎的掌心与话语熨平。
有炭治郎在,他会吃到楤木芽吧,今年,明年,可以拥有无数个春天吧。他不擅长处理的问题,炭治郎会包容。富冈义勇终于长长舒了一口。过分旖旎时刻说不出的话,现在可以说吗。既然被包容,可以说吧。
“那我说了。”
“诶?这么快吗。”
“炭治郎。”
“在。”
那双石榴色的眼瞳含着笑意,坚定地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吧,你我之间,是系有绳索的。”
富冈义勇顿了顿,他话说得比平时慢些,每一个字都要在人脑海中停久一些。
“如果断了,你清楚我会怎样。”
尚未把话听完,炭治郎已然鼓起脸,但他没有打断,而是认认真真听完,也锁在心里。他当然知道富冈义勇在说什么,只是不愿顺着那种可能性想下去,不是顾惜自己的性命,而是担心对方陷入无尽的深渊。
“义勇先生,这样很不好,这是在——”
“威胁你。”富冈义勇愈发理直气壮起来,他俯下身,凑近气鼓鼓的脸颊,“没错,是威胁你。也请你,重视一点你自己。”

灶门炭治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无形中感到绵密的重量。富冈义勇没有抓住他,只是在他对面坐着,但在这一瞬,炭治郎很确定,他们之间的确是有绳索的。
他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沉重,终于肯挖出埋在心底许久的担忧,他问:
“很久以前我就想问,义勇先生喜欢我什么?”
富冈义勇没料到是这种展开。
不过炭治郎问得非常认真,他也就无比珍重地思索起来。
其实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在他毫无察觉的水下滋长,意识到时,已然深深扎根,难以拂除。
富冈义勇向来不吝啬对灶门炭治郎的夸赞,但要当面说,还是凝滞了片刻。
“很热。像火。”他将指腹贴在炭治郎向来体温偏高的手腕,话也说得暧昧不明,存心逗完小孩才正色道,“永远旺盛的生命力。”
“我猜也是!”炭治郎明明正认真绷着脸,却还是弯了眼睛,是得到答案的喜悦,好像也得到了赞赏似的。意识到得意消减了认真,他又清了清嗓子,重新敛起笑意,极其认真,极其端正地注视着富冈义勇。
“那么,我永远不会丢掉义勇先生喜欢我的地方。所以,请放心吧。”
“我不会让义勇先生为难。如果有必须放弃我的那天,义勇先生会很难过吧。……我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出现的!”

沸热诺言撞进心海,大约就是富冈义勇此刻的感受。
他在四千米海拔的高峰也没体验过如此窒息震颤的心情。
即使是这种时候……炭治郎却还在、永远在考虑他的感受。承诺的根脉,竟是不想他为难。
但他此时已经不再生气了。再不擅长进入一段关系的人也总要沦陷,再糟糕笨拙的处置也总有解法。
富冈义勇好像,终于找到解法了。
如果有人活在被需要的感受里,他愿意做那个存在感最强、永远不能被忽视的需要。
“看着我,炭治郎。”
他仍旧将手指按在炭治郎手腕上,他清晰摸到了脉搏的跳动,他过于熟悉跳动渐渐微弱的感觉,他永远不想在这个人身上体验,于是他说:
“我需要你。”

灶门炭治郎的回应迟了一瞬,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情迷意乱时还要快。
但他回应得足够坚定:“我也很需要义勇先生。非常需要,永远需要!”
说得太大声,也压不住怦怦直跳的心声。有缺氧的错觉,不晓得是讲话太用力还是听到的要求给人砸晕了。亦或是,虽然现在不是被迷惑到走神的时候,但,靠得太近了,炭治郎直白地看向富冈义勇,便觉得不是不能看,只是,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义勇先生真好看啊。
富冈义勇露出一点无奈:“想亲就……”
灶门炭治郎已经吻上来。

夜色潇潇,窗前的月色忽然暗了暗,似乎有云飘过。不知明天山上又是什么光景。富冈义勇忽然想到另一片云,便问了。
“那朵云,到底像什么?”
“诶?”
灶门炭治郎一时没反应过来,富冈义勇便伸手捞回了床头的手机,翻到那张好好存在相册里的青空云卷。
“就是,很像义勇先生本人啊,这里是头发,嗯……这个是手臂啊。看起来轻飘飘的,很温柔,啊,不像吗?”
算了。早知道不问了,姑且保留一点美好的幻想。富冈义勇呆了呆,又问:“不饿吗?”
闻言炭治郎才意识到还没吃饭,这么一说,其实感觉到饿了。他趴在床边,眼看就要下床:“要吃什么?”
打量着炭治郎眼珠滴溜溜转着找拖鞋,富冈义勇默了默,其实炭治郎的拖鞋不在卧室,但他没说,只是捉住了炭治郎的手臂,话音里难免带点促狭意味:“你可以吗?”
“我可以!完全可以,我可是——”
“知道了长男。”富冈义勇打断他,“你不可以。躺着。”
灶门炭治郎坐在床上,百转千回地怨念了一阵,还是屈服了。他十分善解人意地拣了个简单的选项,“茶泡饭?”嗯!也只能是茶泡饭了吧,前提是他早就煮好了米饭。
“要多加一颗梅子。”
富冈义勇权当没看出有人好一番审视揣度,最后提出一个简单的要求,是让他有点成就感吗?他不太服气,只是说:“盐烤鲑鱼?”
那不行!炭治郎完全不放心,担心厨房、鲑鱼与义勇先生的宿命,人已然要站起来:“那还是我来——”
富冈义勇幽幽望了他一眼。长男只得再次屈服,老老实实坐回床上。
独自留在卧室,炭治郎忽然没什么事好做,自分别以来,他终于有真正空闲的一角时间。眼下他也没有心思思考富冈义勇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漫不经心放空着,太久没回家,窗外不知何时蔓上绿意来,他也不知道附近街道的樱花是何时开的,春雨过后,山上应当会有楤木芽吧!可以带上义勇先生一起去摘吧?
富冈义勇却忽然折了回来。
他掌心握着炭治郎的花札耳饰,俯下身,仔仔细细帮他重新戴好。戴好比取下为难他,动作难免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屏住。炭治郎只得乖乖仰着头,一动不敢动。终于,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仪式。
富冈义勇的指尖还捏着薄薄的耳饰,便被人挨过来飞快吻了下掌根。
春日也不尽然是苦涩的。是冬夏的相逢,短暂,曼妙,会骗人。像爱的气味。
但是。
“义勇先生,厨房是不是没关火?!”

最终盐烤鲑鱼是真的没吃成。
富冈义勇不是生活白痴,但也不是百试百灵的天选厨灵根。第七次灶门氏食谱尝试,以灶门炭治郎嗅到糊味宣告失败。
没关系,生活还有茶泡饭。
富冈义勇和灶门炭治郎还有彼此。
爱意是利器,也是绳索。既然互相需要,就做彼此在世间的锚点吧。

 

完。

Notes:

*山岳救援部分参考《岳》和《梅里雪山:寻找十七位友人》
虽然是现pa,但初衷还是原作的一些问题。比如小炭这个Fe大支配的人,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义这个不擅长处理情绪的人,又如何面对这类问题,炭又如何理解义等等等等吧,总之是一些离谱理解和私心。
但原作真的没有时间空间让二位顾惜彼此了……于是我猛猛平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