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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
作为一个几乎永生的种族,吸血鬼的一辈子是极其漫长又无趣的。
蒋易曾花了几百年时间来验证这一事实。
他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文明兴衰,见过无数人类在历史舞台上匆匆登台又黯然退场。人类终其一生所追求的那些东西之所以有挑战性,只是因为他们的生命短得如同昙花一现,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匆匆忙忙地追逐那些莫须有的目标,比如财富、权势、梦想,最后在宿命的召唤下最终化为黄土一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今年是蒋易活在这世上的第两千多少年,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时间对吸血鬼而言失去了计数的意义,他对所有事物都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兴致缺缺。不是厌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淡漠。
中世纪那会儿是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毕竟针对吸血鬼的狩猎并不是什么时代都能有的新鲜事。猎魔人举着十字架在夜色中穿行,村庄里流传着关于苍白贵族的恐怖传说。蒋易甚至为了逃避捕杀还在海上当过十几年的水手,凭借着生命力强大这个优点还顺便歪打正着地证明了地球是圆的。
蒋易笑了,其实那段时光还真的很让人怀念。
感谢后来医学的发展,蒋易在十九世纪中期投资了几家新兴的医疗公司,到了二十世纪,他已经能够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稳定的血袋供应,就像人类订购牛奶一样方便。而猎魔人这个行业随着科学理性的兴起也逐渐式微,毕竟这行真的不怎么赚钱,风险还很高,最终只能默默地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了下去。
但是好在蒋易找到了新的乐趣。
Chapter 1.
孙天宇喝得醉醺醺的,鼻尖还粘着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蛋糕奶油,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对准。蒋易坐在沙发上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想起孙天宇出门前皱皱巴巴地跟他说过,今天是他最后一个2打头的生日。孙天宇当时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仔细地扒拉着额前的一缕头发,开心的同时又蹙眉显示出一点点年龄焦虑。
“二十九了,蒋易。”孙天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又转身看向沙发上的蒋易,“离三十只剩一步之遥,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蒋易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快吗?我倒是觉得慢得很。
但孙天宇马上又把自己哄好了,“算啦,反正三十也算是新的开始。我出门了,易你真不去啊?”
蒋易不语,孙天宇夸张地撅着嘴出了门,像只永远不知忧愁的小狗。
现在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蒋易正摊在沙发上看电视上无聊的唱歌节目。年轻的面孔在舞台上声嘶力竭,评委们说着千篇一律的评语。孙天宇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乎是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
蒋易默默地坐直,给他腾了点空出来。孙天宇身上的味道很复杂:啤酒的麦芽味、烤肉店的烟火气、KTV里沾染的淡淡烟味,还有他偷喷蒋易新买的那瓶Tom Ford的清新皂香。
“今天过生日开心了吗,小寿星?”蒋易问道,语气里带了点像哄狗似的语气。
孙天宇把自己蓬松的头顶往蒋易手心里蹭,“开心啊!唱K唱得嗓子都有点哑了。你要是在的话一定也会觉得很好玩的。”
蒋易盯着孙天宇身上那条水洗牛仔裤,浅蓝色已经洗得发白,膝盖处有刻意做旧的破洞。“没看错的话,这条裤子好像是我的吧?”
孙天宇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用上目线看着他。这个带着依赖,讨好和一点点狡黠的眼神蒋易非常熟悉,和他上个世纪养的那只金毛没有任何区别。
孙天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刚从局上顺来的一个便利店两块钱的廉价塑料打火机,印着某个啤酒品牌的广告。他笨拙地打着火,橙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今天不光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当室友的一周年!”
蒋易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却噙着笑意。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和那簇小小的火苗在闪烁,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孙天宇又笑了,酒精让他的笑容格外灿烂,“易,我有时候真的很感谢你。这一年和你当室友我真的非常开心,所以我的生日愿望分你一半,现在你可以许愿啦!”
是该感谢我,蒋易想。就算只是为了用得飞快的洗发水洗面奶,要用的时候永远不翼而飞的吹风机,还有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两千六的房租,你也该感谢我。
蒋易并没有说出口。不过就算说出口,以目前被酒精麻痹以至于智商雪上加霜的孙天宇也不会发觉那个逻辑漏洞。
今年孙天宇二十九岁,这并不是他和蒋易合租的第一年,而是他和蒋易合租的第十一年。
在之前的十年里,孙天宇不是完全没有发觉过蹊跷。
他十八岁的时候为了搞音乐和家里闹翻,背着一把二手吉他和一个塞满衣服的行李箱,自己找了个小房子在网上发布了寻找合租室友的帖子。
而第二天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的男人就敲响了他家的门。
“房租一人两千六。”孙天宇心虚地报了个数。
“可以。”男人爽快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我叫蒋易。”
就这样,孙天宇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蒋易的合租室友兼米虫。他也有过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的想法,毕竟一个看着学识渊博、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竟然会看得上他这种小破出租屋且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了他房租一人两千六的鬼话,一住就是十年。
第一年的第一天,孙天宇问,“你多大了?”
“比你大一些。”蒋易模棱两可地回答。
第三年的某一天,孙天宇说,“蒋易,我好像从来没见你上班。”
“做一些投资。”蒋易轻描淡写地回答。
第五年的夏天,孙天宇盯着外面嚎叫的蝉愣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易,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你的那天蝉也是这么吵来着。”
蒋易笑着嗯了一声。
“你说真的也是巧,我才发了帖子第二天你就来了。”
蒋易看向他,心想,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呢。
第七年的时候蒋易的外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有一次孙天宇在和蒋易一起看完暮光之城后半开玩笑地问蒋易:“你该不会是吸血鬼吧?”
蒋易当时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回答:“如果是呢?”
过去的十年里蒋易的陪伴已经成为了孙天宇的一种习惯,虽然现在29岁的孙天宇不记得。
蒋易其实并不是很友好的长相,尤其冷脸的时候甚至会有点吓人。可是孙天宇并不知道为什么他见蒋易的第一面就觉得他很面善,好像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底层代码。哪怕是18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见蒋易,也总是觉得好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是这种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孙天宇总是思考着思考着思绪就会断在某个大脑深处的神经元。
有时候蒋易会想,拥有全部的记忆与其说是祝福反而更像是一种诅咒。如果可以自由选择忘记哪些东西,是不是会快乐很多?
可是记忆不会消失,过去也从不会过去。虽然大脑会忘记,但总会在一些尘封的角落里隐藏着微不可觉的痕迹。
就像念头一旦生成,就再也无法被忽略。
所以他们合租的第十年,也就是孙天宇28岁生日的前一天,他终于没有忍住问出了蒋易那个问题。
其实这十年以来孙天宇已经问过蒋易足够多的问题让蒋易提前准备好了各种应对对策和答案。可惜孙天宇就算是玩不过道行两千多年的吸血鬼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傻子。蒋易永远都是那样,从容、淡定、似乎对一切都游刃有余。他从不衰老,从不为生计发愁,从不为情感所困。十年中有太多的细节让他推理出很难令人相信但却没有其他解释方法的变格答案:蒋易并非他的同类,而是别说十年,可能一百年五百年都不会消亡的种族。
“蒋易,”孙天宇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你到底是什么?”
蒋易抬起眼睛看他。
“我是你的室友。”蒋易平静地说。
“不只是室友。”孙天宇摇摇头,“十年了,蒋易,我们合租十年了。你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有。我眼角有皱纹了,你看。”他凑近蒋易,指着自己的眼角,“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了。你呢?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蒋易放下杯子。“天宇,你喝多了。”
“我没有!”孙天宇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没有喝醉,我这十年,一直都很清醒!我只是…我只是在配合你,蒋易,我只是在配合你假装一切正常。”
蒋易沉默了。
“蒋易,你是什么都ok,我拿你当一辈子朋友。无论你信不信,第一眼见你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孙天宇的脸和眼角逐渐泛红,“可是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像是累积了十年的委屈和恐惧一次性爆发。
蒋易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确实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是第一次出现。
他试着安慰孙天宇道:“可是在你的生命里我会一直…”
“我的生命?所以我的生命在你的一生中到底能占百分之几?千分之几?万分之几?”孙天宇打断他,声音哽咽,“蒋易,所以对你来说,我和一个宠物,一条狗,有什么区别?养一段时间,等它寿终正寝,就换一只?”
“不是这样的。”蒋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蒋易想说不是的天宇,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在两千多年里,你也是唯一和我有过如此深刻羁绊的人类。蒋易闭上眼,苍白又无奈,就像不知如何与夏虫语冰。自始至终只有蒋易一个人保留着全部的记忆,可是这又要怎么解释给孙天宇听?
“那是什么样的?”孙天宇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蒋易面前,俯身看着他,“告诉我,蒋易,告诉我。”
“你很重要。”蒋易想了半天最终也只能这么说,“天宇,你对我来说比你想的重要得多。”
“多重要?”孙天宇追问,“重要到你会为我变老吗?重要到你会和我一起死吗?”
蒋易真的觉得很累了。吸血鬼本就是没有什么情感需求和爱欲的生物。在两千多年不可逆的时间轴上,他痛苦过,麻木过,直到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变得乏味可陈。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任何事物能触动他,直到遇见孙天宇,或者说,直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遇见孙天宇。
他第一次遇到孙天宇的时候就想起了他的小狗豆奶。相比于人类几十年的寿命,小狗的一生更是短到可怜。无论是对宠物,还是对朋友,对恋人,对家人,一旦有了一起经历时间的情感羁绊,那这就是爱了,不对吗?无关物种,无关年龄,无关性别,他自主的愿意在自己无限长的生命里为了一个人而慢下脚步停留,他为他开心过,为他痛苦过,为他哭过,为他苦苦等待过。如果这不是爱,那还有什么是呢?
他靠近孙天宇,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拭去了孙天宇脸上的泪,手指冰凉,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然后,在孙天宇还来不及反应时,他轻轻地吻了上去。
孙天宇一边哭一边被吻到喘不过气,酒精和缺氧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他失神的瞬间,蒋易在他的眼前打了个响指。
这是蒋易第一次对孙天宇打响指。
很轻的一声,但在孙天宇听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鸣。他的眼神涣散,身体软了下来。蒋易接住他,把他抱到沙发上,然后在他昏睡过去的时候悄悄抹去了自己在家所有的痕迹。
再见,天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于是在孙天宇28岁生日的这一天,门铃响了。
孙天宇从猫眼看出去,外面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背着一把长柄黑雨伞的男人敲响了他家的门。他打开门,愣住了。
蒋易推着他昨天刚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笑着对孙天宇说,“初次见面,我是你的新室友蒋易。”
指针指向零点,而现在刚刚过完29岁生日的孙天宇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蒋易抖开了毛毯覆在他身上,手指玩弄着孙天宇蓬松的头发。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十年的,蒋易轻轻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