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激活Y0012。”
指令识别成功。
你睁开眼，隔着玻璃罩，见到了你诞生于世后的第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长外套，立在只有微光的黑暗中，实验舱的白光照亮他的脸。你懵懂地看向他，和他铅灰的眼眸对视。
与你目光相接的一刹，他很浅地笑起来。
按钮按下，实验舱的门打开。
“欢迎来到新世界，Y0012。”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你说道。
“Y0012。”你跟着他重复。
“是的。”他向你伸出手，手心朝上。脑内的数据库给出答案，这是人类邀请对方时会做的动作。作为回应，你需要把你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
温热的皮肤相触，他愣了很短的一瞬，旋即笑道：“你领悟得很快。”
他的手心温度比你的稍热一些，扶着你走下舱台。
“接下来我会给你做基础检查。”他打开炽亮的白炽灯，戴上医用橡胶手套。
你走到他面前，他看着你，语调没有起伏，“脱去外面的实验服。”
你没有犹豫，脱下了，实验服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贴近，离你很近，冰凉的橡胶手套轻触你的额间。
“我会一处处确认你身体的仿生程度，请尽可能地描述你的感受。”
你望向他，点点头——“好。”
“我开始了。”
从额间开始，到眼角、脸颊、嘴唇，他一处一处触碰，一遍遍地问你是否有感受到触觉。
他的手指在你口中，你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嗯。
这种感觉比触碰奇怪，舌尖萦绕着酥麻的感觉，即使他不再触碰，感觉依旧残留。
手指抽出后，他换了一双手套，“刚才什么感觉？”
“有点痒，但是触感更重。”
他嗯了一声，“不同的身体部位对相同力道的触碰反应各有不同。你的身体是仿人类生理结构建造的，应当能感受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人类身体感觉。”他手指顺着你的脖颈往下检查。
“痒。”你颤抖了一下。
他手指顿住，随后说，“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比舌尖上感受到的还要痒，触感渐渐消失。”你扶着他的肩膀，大脑程序正在试图分析这种酥痒感是之前的多少倍。
在你被这种感觉困扰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一双手套。
你对自己的仿生程度做了一个大概估计，得出的结论是——90%的仿生度——现有科技能做到的极限。
检查结束，他脱下橡胶手套，摸了摸你的头，“乖孩子。”
他天生善于使用自己的声音，共鸣峰的位置总是落在令人舒适的地方。你垂眸看向他，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什么变动，用人类的形容词——礼貌温和——你对比了几十个表情描述数据库，才找到这两个词来形容他。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纸袋，含笑看着你，向你递来，声音轻柔，“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我选了几套你可能喜欢的，你挑挑看。”
从袋口可以看见，里面叠着好几套深深浅浅的衣服。
系统在他交递的瞬间就提示你要说谢谢。你顿了顿，身体的某一处迫切地想让你做点什么。
你接过，关闭了系统的社交提示，对他说：“谢谢您。”
他抬眸，铅灰色的眼眸注视着你，一字一顿地说道，“跟我说一遍，谢谢你。”
“谢谢你。”你不知他用意，鹦鹉学舌道。
“去换衣服吧。没有喜欢的话，明天我们去商场买些。”
你点点头，边穿衣服边看他写实验报告。
“报告日期：星际纪年726年1月7日
实验体：编号Y0012
激活日期：星际纪年726年1月7日
第一次检查结果：身体仿生程度达标，大约为90%；伦理情感程序未启动，不抗拒接触，无喜恶羞耻。
结论：有待观察。”
记录员：易遇
“看够了吗？”他低头签下他的名字，冷不丁开口问你。
“对不起。”从他的语气里，你无法判断出他是否生气，你先行道歉。
他收起实验报告，转向你，“你没有做错事，我也没有生气，你不用道歉。”他的目光平静且温和，看着你从始至终未变化的神情，说道，“Y0012，你还要学习很多……”
“要学什么呢？”
“学会像人一样。”
你回答：“在现有科技下，我已经是目前最接近人类的仿生人了。”
“不是那个。”易遇站起身，“是心。”
“人有羞耻、厌恶、恐惧、喜欢、嫉妒、愉悦……”他停顿，接着说道，“这些你现在都没有。”
“你芯片中的伦理情感程序就是为此而编写的。在你之前，有十一个载入伦理情感程序仿生人，它们都失败了。你是第十二个。”他的指尖拂过你颈侧的黑色烙印——Y0012。
“你是我研发的仿生人。这意味着……”他的嗓音比平常更低，对你说道，“我拥有你，从你的诞生到你的毁灭。”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易遇。”说这话时，他眼睛弯了弯，故意将自己的名字读得缓慢绵长。
他字句之间泄露的气息、独特的咬字方式、说话的节奏韵律，此刻在你耳畔缠绕。
“易——遇——”你模仿他的语气在心里默念。
机械心脏突地卡顿了一下。
这个瞬间很短，没法对它进行分析。你推测可能是系统初次运行时出现的不畅，不是问题，也不需要修复，过段时间后会自行消失。
易遇起身，脱下白色外套，挂回衣柜里。
他转过身看向你。你以为他要和你道别或者嘱咐你什么时，他对你说道：
“走吧，我们回家。”
星际纪年726年1月7日，你诞生，你见到你的主人，你有了“家”。
一间被细心布置过的卧室，柔软有弹性的床垫，淡黄色雅致的长绒棉四件套，暖色的花朵型床头灯，能眺望远处景色的飘窗……
你转头看向身后的易遇。
仿生人也能“拥有”吗？
机械心脏极速运转着，有什么东西憋闷在心中，你想要说出口。你凝望着他，痛苦地忍受沉默。
要说些什么，要说些什么。
易遇静静地看你，他也许在等待什么。
说。说些什么。
说。说。说！
“谢谢你。”你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中。
五秒后。他轻笑了一声，跟你说，“不用谢。晚安。”
门被轻轻咔哒一声关上。
他笑了。这证明你回答正确了吗？这三个字是否能够表达了你应当表达的情绪？
你坐在舒适的床上，花了一晚上分析易遇的面部表情和声音语调，尝试解开困扰你的问题。数据跑了七遍，微表情分析系统通过没有笑意的眼睛和小幅度上扬的嘴角，认为当时的笑容是礼节性微笑。声音分析系统认为易遇的声音呈现出安抚态，不是喜悦开心时应有的状态。系统给出综合结果：易遇当时在失望。
第二天，易遇开车带你去商场买衣服。你站在镜子前，销售员为你整理衣领和衣服下摆，“小姐，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呢。”
你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销售员，抬眸看向镜子里的易遇。他交叠着双腿坐在你身后的小沙发上，在镜中和你对上视线。
“转过来看看。”
你听话地转过身。
“很适合你。”易遇看着你，问道，“要买吗？”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易遇，看向门口的塑料模特。她的穿搭和你一样，一样的适合一样的完美一样的了无生趣。
所谓什么都适合，就是没有个性，塑料模特是这样，仿生人也是这样。
你收回目光，摇摇头。
“不知道吗？”易遇走到你身前，低声对你说道，“小可怜。”
他牵着你的手，走过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序的衣架，他握住你的手，引着你的手指去触摸衣服的材质，“如果是你给我挑，你会选哪件？”
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米色、黑色的风衣，浅咖色的成套西装，深蓝色、墨绿色的领带，黑色德比鞋，切尔西靴。你在巨大的服装店里行走，一件件挑出你觉得他适合的衣服。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你，饶有兴趣地看你给他挑衣服。
“好了。”在你一连选了十多件，销售员专门推来的衣架都快挂满时，易遇拉住你，“现在去选你的衣服吧。”
走出商场前，销售员参照着易遇的衣服给你一件件搭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你对销售员奇怪的、努力抑制却抑制不住的笑容感到疑惑。
“她为什么那样看我们？”你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易遇。
易遇发动车子，“她以为我们是情侣。”
你哦了一声，沉默片刻之后问出你昨夜一直思考的问题：“昨天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昨天？”车子缓缓开出地库，阳光洒入车内，“有一点失望。”
易遇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晚用系统分析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十二秒红灯，你跟着它倒数。
“我不希望你用系统来分析我的心情，没有必要。”十二。
“我不需要一个分析情绪作出反应的仿生人。”十。
“你诞生不是为了这个。”九。
“依赖系统分析，你的伦理情感程序可能永远没办法激活。”八。
“如果实验失败，你会像之前的仿生人一样被销毁。”六。
“怎么样视为失败呢？”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四。
“三个月，经过外界刺激程序依旧没有激活。”三。
樱花顺着半开的车窗落到你的掌心。二。
“我知道了。”你将樱花紧紧攥在掌心。一。
红灯变绿，车子启动，继续向前。
（二）
易遇很忙，除了仿生人的项目，他还参与其他的科研项目。他并不对你保密，他的办公室识别系统录入了你的虹膜，他允许你自由出入。
你每日陪着他到研究所，看着他进入别的实验室，然后转回他的办公室，去看他给你留的作业——识别人类的情绪。
几百个视频，一千多个场景，成千上万张面孔，你要知道他们某时某刻做出的动作、脸上的神情、声音的语调意味着什么。
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类尚不能理解，一个情感能力为零的仿生人怎么可能。易遇并不在意这巨大的不可能。他好像在做一次孤注一掷的尝试，即使只有千万分之一可能，他也要试遍。
每天傍晚，他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后，都会随即抽取几组视频考你。
你的分析功能被禁用。
一连七天，你回答的都很糟糕。
为什么被抓出轨是害怕、羞愧，而不是兴奋？
为什么被夸奖是喜悦，而不是害怕？
为什么亲吻是爱，而不是不得不？
易遇看着你0分的成绩，难得叹气。
你看着他，好像也感受到了人类称之为无力感与挫败感的东西。
研究所里的其他人不都看好这个项目，路过其他办公室的时候，你听到他们在谈论：“没有情感的人，怎么能造出有情感的仿生人呢？”
意有所指。你沉默地站在门侧。
易遇当然有情感，他会失望，会好奇，会执拗，会生气……
他人看不到，不代表他没有。
你低下头，刚想为你的无能为力道歉。易遇此时开口：“明天周六，我带你去游乐园。”
影片中孩子考差是被爸妈打，被罚零花钱，取消去游乐园的行程。但你考差，易遇会带你去游乐园。
这样看，0分也很好。
周六是个大晴天，春光明媚，游乐园里人山人海。
你俩身材高挑，又穿着同色系相似款式的衣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在你低头比较地图上的游玩项目时，不知道有多少个小贩拿着气球、糖葫芦、柠檬水、情侣手链、头饰走到易遇面前问你们买不买东西。
易遇都会侧头问你想不想要。
要和不要都是选择。选择。你很难做选择。
只要易遇下指令让你调用你的数据库，并提出他的需求，你能马上为他制定出一套完美的游玩方案。
他不允许。
他说，用直觉。
仿生人有直觉吗？
你看着他对小贩说，等会我们再过来买。
一个拿着拍立得的小女孩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她笑得很甜，“哥哥姐姐，你们要拍一张拍立得吗？20块钱一张，不满意不收钱。”
你用了一个讨巧的办法，从一到十五中随即生成三个数字，根据数字确定对应编号的项目。
——三、五、十二。
——大摆锤、跳楼机、过山车。
“我们要拍。”易遇握住你的手腕拉着你站在小女孩面前，半俯身问小女孩，“站在这里拍可以吗？”
小女孩闭上右眼，从取景框里看你们，大声回答：“可以！”
“不要动哦！”
“三、二、一——”
“啊！气球！”身后有人在大喊。
“茄子。”
画面定格，相机吐出相片。
身后的人群喧哗，吩咐在讨论小贩飞走的气球。
易遇和小女孩正在等待拍立得显影，你在等待说出你的选择。
“出来了！”小女孩照片递给易遇，“非常好看！”
易遇付了钱，接过相片。
蔚蓝色的天空，一男一女并肩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一个穿浅色。男生在笑，女生没有表情。人来人往，男生虚搂女生的肩膀。他们身后，色彩鲜艳的气球飘散，正朝着天空飞去。
这是你们的第一张合照。
“选好了吗？”易遇把拍立得收进钱包。
“大摆锤、跳楼机、过山车。”
易遇笑着重复，“大摆锤，跳楼机，过山车？原来你喜欢刺激的项目。”
刺激。人类把从高处极速降落至低处的失重称为刺激，把停留在空中最高处的那一秒称为刺激，把身体失衡的恐惧称为刺激。
失重、超重、前庭失衡，你同样感受着，你却无法感受到刺激。
大摆锤甩至最高处的时候，你看见游乐园里熙熙往往的人群，游乐园外的车水马龙，和远处公园的绿林。
有人在惊叹。
下一刻，惊叹声变成了尖叫。
摆锤往下，同时旋转，方向性重力到达3G，系统模拟出了内脏被压迫的感受。耳边尽是连续不断的尖叫声，你的头发被风吹乱。
风声呼啸，发丝纷飞，没来由地，你转头去看易遇。
他的短发被风吹动，眼睛望向湛蓝的天。
“很美不是吗？”易遇喃喃说道。
摆锤将你们抛至顶端，你们在空中静止。
他侧过头看向你，声音清楚地自风中传来，“这种被抛出去的感觉。”
可是你——
“没有感觉。”
你这么对询问你感受的易遇说道。
一连玩了三个项目，你没有一点感觉。
易遇站在你身前，揉揉你的脑袋，“我去买水，你在这里等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过了十五分钟，易遇没有回来。最近的贩卖机距离你180米远，来回五分钟即可。
半小时。游乐园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据你判断，易遇处理危机的能力远超于普通人。
一小时。你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你甚至不知道他的私人号码。
一小时五分钟四十七秒。他拥有你的定位。他要么要突然有事离开，要么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将你留在这里。
你决定等他。
因为你是他的，从诞生到销毁。他会回来找你的。
三小时五十七分三十三秒。天色昏暗，游客散尽，游乐园即将关门。
三小时五十八分四十一秒。他出现在你的面前，看着你平静如水的面容，和未有变化的坐姿。
“回家吧。”易遇说。
一场令人失望的测试。
你看向易遇的脸，你认为这是失望。
如果你像第一天那样用系统分析，你就能得知，这不是失望。它远比失望复杂，你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理解它，才能懂得人那颗复杂脆弱、柔软又坚韧的心。
（三）
日子迅速流逝。易遇在其他项目组忙得厉害，结束工作时已经是深夜，有时甚至通宵呆在实验室。
你们不再进行考试般的每日抽查。你的日常活动从看视频学习情绪变成和易遇一起上班再和易遇一起下班。
研究所外的路灯没通电，回家的路上一片漆黑。
第一次他牵着你的手走过那条路，第二次，他不再主动牵你。一连三天，你们就这样并肩走在漆黑空旷的路上。第五天，并肩同行时，他的手不时触碰到你的手背，一次又一次，当你想要缩回手时他说——
“这是想要牵手。”
易遇的手指从你的指间穿过，紧扣你的手。
就这样，在第五天，你学会了“牵手”。
回家的路上，易遇会和你讲他未进研究所之前的事，他做医生时接诊的病人、遇见的案例。
回家后易遇也会工作，有时凌晨你还能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若将探测器的感知程度放大，你还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他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你在这样的声音里休眠。
第二次机体检测到了。
易遇像之前一样，戴着医用手套，一处处仔细触碰检查。
你却和上次不一样，在他触碰到某些部位时，你下意识地颤缩了。
你被易遇推到情感判定系统前。机器启动，一个个视频片段播放，你输入一个又一个答案。
50分。
情绪判定系统给出评分总结：Y0012号仿生人在失望、厌恶、愧疚等负面情绪上表现突出，在愉悦、期待、喜爱等正面情绪上表现不足。情感认知不全面。
你看着易遇写下实验报告——
“报告日期：星际纪年726年2月17日
实验体：编号Y0012
激活日期：星际纪年726年1月7日
第二次检查结果：身体仿生程度达标，大约为90%；伦理情感程序启动，情感认知失衡，负强正弱。
结论：加强正向情感刺激。”
记录员：易遇
“易——遇——”你在心中默念，机械心脏不再像上次那样出现卡顿，你却发现你想要开口叫他。
这是你启动伦理情感程序后的第一个想法。
想叫他的名字，想没有任何理由地叫他的名字，听到他的回应。
易遇陪着你的时间变多，他陪你长久地在人群中观察。
可你们两个都没有在人群中收获任何。
你不想知道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情侣眼中的爱意是怎样的，也不想知道望向橱窗的小孩是否饱含着期待，也不想知道中奖者的喜悦是如何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表达出来的。你想知道的只有——为什么他痛苦得不动声色？
易遇，为什么你在忍受巨大的孤独，为什么你独自一人站在世界的另一侧，为什么你总能保持温和、扬起礼貌的笑、压抑一切负面情绪。你创造我是为了什么？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它会让你不再痛苦吗？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做呢？
某一天晚上，你正准备进行休眠，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闷哼声——压抑痛苦的声音。你立刻去敲易遇的门，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反复问了几遍他不应，你拆了房间的锁破门而入。
感官系统闪烁红灯，警告你Alpha信息素浓度到达87%，应当控制易感期Alpha并将他送医。
易遇跪坐在床边，头抵着床沿。
“易遇。”你喊他，伸手准备扶起他。
他躲开，“别碰……”
你看见他紧攥出血的手心，收回了手，“你的抑制剂在哪，我给你注射。”转头却看见一旁的垃圾桶里全是空了的抑制剂针筒。
易遇抬起头，笑着看你，额头上着冒汗，笑得却很从容。
“我抗药了。忍忍就好，你走吧。”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这是基因缺陷，无法被治愈，药物的抑制程度也有限度。”
你忽地想起易遇参加的另一个项目的名字——基因编辑。自从发现你的情感程序启动后他就很少去那个项目组了。
“项目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我有说过吗？”易遇站起身，俯看着你，被他咬出一片血红的嘴唇张闭，“走。”
你没有走，反而关上门。
“易遇，我有生殖腔。”
“你可以标记我。”
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觉得自己即将在这沉默面前败下阵时，易遇开口：“不许反悔。”
昼夜颠倒的三天，整个屋子里全部都是浓重的信息素味道。易遇很克制地不在你身上留痕迹，但脖颈处的代码已经被他咬的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你的后颈上也密密麻麻堆叠着牙印。
易感期过后，易遇带你去实验室做了第三次检查。
一团槽。从脱下衣服开始就变得艰难，你不希望他像对待一具无生命的机械、一个病人一样触碰你，你想要安抚，想要拥抱，想要亲吻。你站在他面前，浑身颤抖，你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
情绪判定系统给出新的检测结果：Y0012号仿生人伦理情感程度为80%，正向情绪明显上升，渴望指数上涨。感受羞耻、欲望、喜悦的能力提升。
你再一次看着他在实验报告上签名。
“易遇。”你叫他。
“嗯，”他停笔，抬头看你，“怎么了？”
你摇头。
“你笑了。”易遇伸手触碰你的嘴角，“你学会笑了。”
你顺着易遇的手指往上，触碰到他指尖所指的，上扬的嘴角。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易遇的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你的嘴唇。
“那么，我的仿生人Y0012，你能学会人类的全部情感吗？”
你深色的眼眸望向他，眨了一下眼，压下此刻浮现出的你记忆中的他——沉默的、微笑的、体贴的、狡黠的、失望的、冲动的、充满欲念的……你的所有情绪都从他身上习得。
这也将包括爱吗？最难习得的人类情感。即使是人类也没办法全然理解参悟。
爱。他习得爱了吗？那是怎样的？
“人的感情是习得的吗？”你问他。
易遇看向你。
“我正尝试弄清楚。”
爱。
（四）
自从伦理情感程度到达80%后，你发觉你已经能识别大多数情绪，做出适当的回应。世界变了模样，触摸、笑容、亲吻、拥抱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能听懂易遇的言外之意。
“今天天气好，要出去走走吗？”是要牵着手在太阳下散步。
“我回来了。”是要一个拥抱。
“可能要到易感期了。”是想要一起睡。
亲吻是猝不及防的。电影的转场间隙、洗漱台前、昏暗的地下车库、网球场的休息区、早晨睁眼后的几秒。亲吻无可预测，带着熟悉的气息降临。嘴唇触碰嘴唇，舌尖试探舌尖，呼吸交缠呼吸，你在我身体里，我融在你的体温中。
这是爱吗？你看着易遇熟睡的脸庞想。做恋人所做的一切，这就是爱吗？
易遇在爱你吗？你在爱他吗？
你回想起那个游乐园的下午。想要测试你最后带你回家的易遇，他在想什么，他震颤的眼神，真的是失望吗？
是什么呢？你的手指摩挲着易遇的侧脸。一切在那之后开始不一样了，所以那是什么呢？你靠在他的胸膛，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搂紧你。
夏天马上来临，基因编辑项目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易遇待在研究所的时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长。怕你无聊，他给你配了通讯器，让你在研究所附近逛逛。
研究所三公里外有一个商场，你喜欢坐在一楼的咖啡店，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总会有人打断你的观察，男生女生都有，问你可不可以给他们你的联系方式。你想着多些交流样本，也许能促进情感程度的提升，全都给了。
晚上回家时，易遇见你的通讯器提示音响个不停，问你怎么回事。
你给他看，说，“我正在训练和陌生人聊天。”
不同的人问你吃晚饭了吗，你以不同的形式回答这个问题。你还没来及得翻看回复，易遇拿过手机。
“能删吗？”
“为什么？”
“不顺眼。”
你朦胧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回答道：“可以。”
“只能对我说可以，知道吗？”
你点头。
“你不知道。”易遇看你的神情下了判断。
“你应当知道。”他亲吻你。
你在易遇面前颇为可惜地把除他之外的所有好友都删掉。易遇看着你，说，“你可以和我练习聊天。”
“怎么练习？”你问道。
“比如，今天看见什么，对什么好奇，对什么疑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到什么对我说什么。”
你心中一动，那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易遇挑了挑眉，笑着问道：“这么想说吗？好像马上要忍不住了。”
你靠近他，低头想了一会，才问出那个问题：
“游乐园那天，你走了之后又回来找我，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易遇伸手把你搂进怀里，让你靠着他，“很想知道吗？”
“很想很想。”你重重肯定。
“就是这个了。”易遇的气息扑在你的耳边。
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易遇在回答你的问题。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就是这个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转头看他。
“就是这个人，把心交给她。”
你听见你的机械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周后，你去实验室做了第四次测试。
身体仿生测试已经不用再做了，易遇对你的身体足够熟悉。
情感判定系统的结论：Y0012号仿生人伦理情感程度到达95%，各项指标平稳。
看见结果时，不知怎么，你觉得不安。你的机械心大声叫嚣着停止。停下吧，就此停下吧。前面很危险。
你决定忽略它的警告，装作无事发生。
心却不服从你的意志，牵手时颤抖，亲吻时颤抖，与易遇相处的每分每刻它都不安地颤抖着。
停下吧，不要再爱他。
你的心痛苦地呐喊出这句话。
易遇也察觉到你的不安，起先他怀疑是情感程度上升太快，你无法消化。但检查结果显示，你情绪的每一个维度都发展得很好，并不存在因为无法理解而造成恐慌的可能。
你尝试抑制这种不安与焦虑，直到你发现，你看见易遇就会流泪。你还没有知晓事情的真相，没有走向那个结局，你的心就已经替你悲伤了。
易遇花大段大段时间陪在你身边，同时也在努力地找出你惶恐不安的原因。你们长久地拥抱，你也更加无法抑制地痛苦。
某一天，太阳落下时，易遇接到研究所的电话，说他的实验数据出结果了，让他赶过去看。
“二十分钟之内我一定回来。”易遇亲了亲你的眼皮，“在家里等我。”
你在落地窗旁看着易遇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你动手拆卸你身上定位装置。你将它和通讯器一起放在茶几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子，关上了门。
你什么也没带走。
易遇很遵守承诺，十五分钟后，他走进小区。你躲在小区停用的保安亭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快速地急切地朝家里走去。
十分钟后，他冲下了楼。
天已半黑。他拿着手电筒，喊你。
之前他会喊你全部编号，最后他就只喊你“十二”。
“十二。”他会将你抱在怀里，轻声念道，“我的。”
你通过保安亭的窗户看他，他看上去很冷静，打电话，确定寻找方向。他快走到你这边时，你突然看见他颤抖的左手。
他紧紧握着拳，每次他克制情绪时都这样，指甲把掌心抠得血肉模糊。你看着他的身影。心痛得发抖。
要走就得现在走。
你起身，悄悄溜出保安亭。
最后一眼，你对自己说，就看他最后一眼。
你回头。
你和他在尚未完全降临的黑暗中对视。
震荡心魂的一眼。
你没法再离开。
易遇向你疾步跑来，拥住你，小心翼翼地检查你的状态，亲吻你的脸颊，不断地安抚你。
“害怕吗？没事的，我在这里就没事。”
你看着他的眼睛，看他被剖开的心，看他展露无疑的脆弱不安痛苦，你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了。你知道爱的是什么了。
爱是心痛。
看见你的痛苦，我也会痛苦。
易遇，请你不要再痛苦，再一个人默默承受了。
100%。
【副本任务“推进仿生人项目研究成功”完成】
你听到提示音，仿若大梦一场。
你还被易遇抱在怀里。
你迫不及待地紧抱他。
“我们会再见面的。”
“编号Y0012爱你。”
泪眼朦胧中，易遇的脸模糊，消失。
【恭喜玩家通关失忆副本仿生研究所】
易遇手指的温度还残留在你的脸颊上。
他手指的温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