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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空洞的白,窗外刺眼的阳光让人觉得有些恍惚。浓郁刺鼻的消毒味顽固地钻入鼻腔,弥漫在身边,让人头昏脑胀。夏油杰意识逐渐清醒,模糊的视野,继而缓慢地聚焦在天花板上。
身体非常僵硬,胃部隐隐作痛,他想转动一下酸疼的脖子,却发现自己就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这是?
对,这里是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夏油杰昏昏沉沉,思绪缓缓旋转,回忆着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
是哪天来的呢?有点想不起来了。依稀记得前几日悟刚刚离开去了海外出差。自己一到冬天就会犯个头疼脑热的老毛病,今年更严重些,想着和往年一样没想到这次居然晕倒了。那大概是家里叫了救护车。
菜菜子和美美子呢?想到两个还年幼的孩子,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不过那两个孩子有保姆和祖母看着,应该没事。
夏油杰侧过眼睛看了看床头柜的台面,上面的月历早就翻到了次年一月,看来今年也没能过好年。
就在他努力回忆着过往种种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触碰着他的身体。
这时,门外却响起了若有若无的谈话声。夏油杰干脆装睡,细细听来。
“……真是可怜,那位夏油先生。平安夜那天抢救,出了手术台今天才醒呢。”
“除了第一天,他家里都没人来看看他。”
“据说那位是……”
“开玩笑的吧?!是那个五——”
“嘘!会被听到的。”
“说到底,门不当户不对,信息素好像很一般吧,很会啊……”
交谈声断断续续,多半是门外值班护士的碎碎念。夏油杰闭上眼不怎么在意,若是把这些嚼舌根子的话都当真,岂不是要反思自己。他性子里带着傲慢,自打婚后这些闲言碎语就没停过,他自然全都当作耳旁风。
“啧。”
不知从何而来的嗤笑在病房中非常明显。夏油杰试着寻找,却什么也没发现。病房内空无一人,除了他自己。
那是个男性的声音,感觉微妙的熟悉,清冽中带着嘲弄的意味,绝不可能是门外的护士。
是幻听吗?病得太重了?
“真是……难看啊。”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语调慵懒。
“居然猴子在背后嚼舌根。你什么都不做?”
这一次,夏油杰确定了声音的来源,那人就在他病床的右侧,靠窗的位置。
他艰难地偏过头,黄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穿过医院苍白的干枯树枝,在地板投下冷白的树影。而在那片光影交界处,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一般的头发被扎了起来,狭长的紫色眼眸带着些轻蔑。那人穿着一身奇怪的、像是宗教服饰的深色法袍,双手笼在袖中,正以一种极其挑剔的眼神俯视着他。
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脸。
除了眼睛的颜色略有差异,那个透明的家伙有着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他从未有过的、桀骜又阴郁的戾气。
那感觉无比诡异,透明的幽灵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就算是小说家创想的故事,也未免太过于离奇了。
透明的人,或者说,幽灵?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夏油杰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幽灵“夏油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扯出一个带着眯着眼睛的假笑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嘴巴传出来的,而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中。
“听到那些话,不觉得火大吗?难怪会落到这步田地。我要是你……”他从窗户走到了病房床前,透明的身躯在阴影处愈发清晰,“早就把那些猴子都杀了。”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自己看了27年的脸,还是有些发懵。
他是谁?我自己吗?
他死死盯着那个透明的、与他面目相同却气质迥异的幽灵,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声音:
“你……是谁?”
果然是自己大限将至了吗?
病得太重已经出现幻觉了,还是自己早就疯了?本就混沌的大脑,无法做出清晰的判断。
“我是夏油杰~曾经是盘星教的教祖,你叫教祖先生就可以了。”
教祖,所以是和尚吗?
看到和尚,我果然是要死了。
不甘心,如果真的是这个时候的话,还是想看看悟的脸。那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和之前一样气到哭起来吗?还是会……
见病床上的人没有搭话的样子,自称教祖的幽灵觉得有些无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干脆飘出了病房,但没几步就回来了。他绕着病床缓缓飘了半圈,目光扫过夏油杰苍白憔悴的脸、布满针孔的手背和满是疲惫的眼睛。
“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倒也是一样。”
说罢,自顾自地坐在了床边,开始玩自己袈裟上的扣子。
“……我要死了吗?”
夏油杰过了半晌才开口。
“不知道哟。”
幽灵慢悠悠地说道,回过头来盯着夏油杰笑得开心。
“你是幻觉吗?”
幽灵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停在床边,微微俯身,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凑得极近,近得夏油杰几乎能看清对方紫色眼睛上细细密密的睫毛。
“幻觉。”他重复着,语调拉长,“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的话,随你。”
他直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很遗憾,我暂时没有办法离开你身边了。理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和我这么像?”
夏油杰问,身体的虚弱让他连质问都显得底气不足。
幽灵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
“谁知道呢。我已经死了,结果眼一睁,居然来到这个地方。”
夏油杰回想着这人的话,还是有些昏昏沉沉。对于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来说,思考幽灵的话还是过于困难。没过多久,夏油杰再次进入了梦乡,至于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幽灵,魂虚只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幻梦罢了。
这一睡又不知道是多久过去,夏油杰再次转醒,创造早就已经黑了,多半是入了夜。睡了一整天,到夜里睡意也就淡了,他简单地转头,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五条悟正趴在病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紧皱,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夏油杰看出来对方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皱巴巴的西服完全看不出当初的样子。
是刚从机场回来的吧……又让他从海外赶回来了吗?
这副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又提前回来,想必很辛苦吧。夏油杰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目光温柔地落在五条悟疲惫的脸上。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忍吵醒舟车疲劳的五条悟。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却被吊瓶的带子挡住了。
但是仅仅看看,也很高兴了,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病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五条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夏油杰已经醒来,疲惫的神情马上一扫而空。
“杰,杰……太好了,你没事。
“吓死了,听到你晕倒了我就赶回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到冬天你身体就会变差……我,果然不该去的。”
“没事的……”
夏油杰勉强安慰了几句,随后问了问五条悟是怎么回来的。五条悟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是怎么从管家那里得到通知,怎么匆匆忙忙赶飞机,又是怎么从机场过来的。同时还伴随着对家里一种老古董的污言秽语和刻薄讽刺。最后提到了二人的两个女儿,菜菜子和美美子在家一切平安,除了吃就是睡,只是你不在她们总是皱着眉毛,看着愈发可怜。
听着五条悟的话,夏油杰心里也安生了不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这边倒没什么可说的,他睡得多醒得少,就连日夜都颠倒了。想努力找找话头,看着那双宝石一样亮晶晶的蓝眼睛,却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乏善可陈。
五条悟带着笑,轻轻摘下手表和戒指,轻轻地用手指抚上了夏油杰的额角,撩开了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
“杰,你得多休息。你等一下,我去叫护士。我看你的点滴快结束了。”
随后,五条悟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个淡淡的吻,最后离开了病房。
夏油杰微微抬起右手,看着滞留针发愣。不曾想这时,有什么影子从床底钻了出来,正停留在他的面前。
是教祖夏油,那个幽灵。
果然,不是梦吗?
夏油杰呆呆地看着对方,但对方却没有那么平静,一脸纠结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
“刚才那个是谁啊?”
幽灵主动提问,那声音幽幽的,语气微妙。
夏油杰一时有些语塞,看着对方那个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说悟吗?”
“对,那个叫五条悟的男的。”
“他是我老公。”
幽灵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比起吃噎了更像吃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后滋溜便消失到了病房的角落,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还在发出什么奇怪的、类似‘是我在做梦’‘什么鬼不对我才是鬼’‘坐错飞机’之类难以理解的话。
果然还是在做梦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