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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朝自认为已经穿得很有目的性。趁某快销时尚品牌60%off时大捡漏购入的红色长绒外套,但真正的毛绒含量为零,24k纯聚酯纤维,塑料瓶再找不到和它血缘关系如此相近的亲戚。作为一件外套来说没有保暖或者其他的功能性可言,但张兴朝不在乎,毕竟这地方亚热带气候的温度也不够格让貂皮大衣登场,当初买下它仅仅是因为确实足够亮眼,相隔两个路口望过去也能轻松定位,就是不太好分辨站在那的究竟是人类还是一颗巨型红毛丹。而且此外套的最大优点就是廉价,脏了破了也不会心疼。张兴朝大部分日子都整晚整晚倚墙斜靠,快要闲出屁来,重心在左脚或者重心在右脚,各种站姿都来过一遍,外套背后部分被迫和水泥墙面亲密接触再挤压揉搓,快被重新纺织成布片。如果赶上幸运日开张过几次,毛绒布料沾上了白色或者透明水样的属于别人或者自己的各种体液,一晚过去会干掉成硬邦邦一片,用手指扣都抠不掉。可只要丢进公共洗衣机,花几个硬币甩干再挂在晾衣绳无论几次,它总会恢复起码百分之七十五的原样。廉价如同打骨折的化纤外套,廉价如同张兴朝。
事实比五十米开外的巨大红毛丹还要明显,如果再追问下去就显得很不礼貌。张兴朝的确是出卖身体获得钱财的万千性工作者中的一份子,在这个已经是职业市场中较为特殊的存在中,张兴朝仍旧占饼状图的那一小部分,因为他以男人的身份出来卖的。
胡子和艳红色外套有够不搭,尤其这两种元素同时出现在一个男性性工作者身上。和张兴朝在同一片街区“打工”的同事小姐妹们喜欢相互交流美妆经验,哪个牌子的口红颜色艳又牢固,即使连着给几个顾客吹都不会掉色,又或者哪个药妆店新上的精华水乳据说抗皱纹的效果还不错,而且价格还看得过去,等等……作为姐妹团体的唯一一个男性员工,张兴朝自然更是免不了被建议怎么才能提高客流。试着戴上假发,画个妆试一下,最起码涂个口红,笑嘻嘻娇滴滴的声音环绕在张兴朝周围,其中被提到过最多次的是建议他把胡子剃掉。张兴朝很喜欢这些小姐妹,平常没少受她们照顾,有客人精虫上脑做出什么过火举动的时候张兴朝也护着她们,这些建议他也确实都乖乖听进去照做,可唇上那一抹一直如此,从未变过。胡子是最简单直白的男性气质展现,同样身为失足落魄人员的她们自然明白张兴朝在坚持什么,站街女站街男也会有自己的底线。当然要有自己的底线,不仅是底线,更是一种安全区。小姐妹们自然不会生气,依旧操着嗲嗲的口音你一言我一语站在路边吹水闲聊,时不时笑作一团。夜色和路灯橙黄色的光交错,张兴朝裹着艳红色站在她们之中,像被蝴蝶簇拥着的飞蛾,突兀又和谐。
站街的选址很重要,距离中心区域太近会被执法人员逮到,太偏僻又没人来。不过张兴朝他们在的这片区域十分恰好,几乎称得上风水宝地,被快速发展的城市抛在脑后的老城区,被年轻人遗忘的边缘,老辈子的怀念乡。周围只有租给来自外乡前来打拼的年轻人的充满甲醛有害气体的纸板墙出租屋和危楼相差无几的老公寓,到底好在哪?从张兴朝背后靠的墙往东南方向走二百米是一家可以开钟点房的汽车旅馆,再对面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平常张兴朝本人就住在那些纸糊的简陋出租屋中的其中一间,胃里装着的是从便利店购入的鸡蛋三明治。睡觉、办公地点、吃饭三个地点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公里,是现如今哪个都市牛马会不羡慕的生活?而且便利店便利就便利在可以随时买到烟、酒和保险套,张兴朝称其为他们街头工作者的三大制胜法宝。
热血四好青年李嘉诚此刻正在便利店努力打工,是他当初和家里人夸下海口,不需要借助任何家里的依靠,自己也能闯出来一片天地。这就是看过太多日本热血漫画导致的经典中二病,以为自己真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漫主角,全世界会给自己的伟大理想让路,但等到李嘉诚带着自己从太原家里挑挑拣拣带出来差不多堪堪能装满一个登山包的行李,连滚带爬下了飞机,才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山西和台湾的气候太不相同,湿润温暖包裹着李嘉诚,温度高得足够让二十郎当火力壮的大小伙子淌下汗珠,比起后悔选择台湾作为自己梦想的起始地,李嘉诚更后悔此刻双肩包里装的三本《灌篮高手》影印本。这里是台湾诶,甚至他带来的影印本上面印的还是繁体中文。于是很体贴的把三本漫画认祖归宗到机场厕所的垃圾桶。支持正版嘛,反正以后有得是机会再买漫画,李嘉诚自认为做了一件好事,出来之后瞬间觉得身上的担子轻松了很多。
李嘉诚意识到的第二件事就是通讯问题,强大如移动联通的业务也还是远到不了宝岛,但好在机场就有运营商的窗口。软绵绵的台湾腔工作人员小姐姐推荐完这个套餐又转过去介绍另一个,李嘉诚也被带得夹了起来,只是口音还带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温暖小岛的利落。小姐姐,我要是办一个只要流量的套餐会不会给我便宜一点呀,没有人给我打电话的,家里人已经让我全部拉黑掉了。 装可怜也是真可怜。
小学就开始离家上学的李嘉诚已经习惯了适应环境,习惯了周围人和他的不同,甚至他觉得对比十岁哪个刚转到太原的乡下孩子在大城市的窘迫现在已经好了太多,在这里他不是唯一一个外来者。原住民们或多或少已经习惯了与外来者共生存,哪怕不接受也没有办法,总有人需要被迫适应,二选一的选择题就是残酷的。另外对于前二十年一直接受太原话语境的李嘉诚来说,闽南语足够格称得上一门外语,所以哪怕对面人情绪激动指着他鼻子骂,也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更何况李嘉诚是完全的没脑子乐天派。
笑看人生一切困难的李阿乐就靠着强大的心理素质找到了住处和工作。住处是那种被人为分割成一间间小屋的拼接房公寓,后修建的墙壁薄得毫无存在感,和隔壁住户的关系比室友还可以更近一步。以李嘉诚目前的经济实力确实也只能租到这种水平的房子,他接受得很坦然,住处不适合久待那就把所有时间投到工作中。手摇饮店摇奶茶,超市里的推销试吃,李嘉诚靠着亲和力爆棚的灿烂笑脸几乎垄断了服务业的兼职区,当然还包括深夜的24小时便利店。
张兴朝在之前从没注意过便利店的收银究竟有什么长相,谁会仔细观察一个仅仅面对面5秒的人呢?或者说就算注意了也不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什么改变。直到?
“你好像一直在买鸡蛋三明治诶,你吃不腻的吗?”
以前向来都只是店员扫码、他付钱,简单的流程一气呵成,连要不要装袋都不会被问,过程中头都不需要抬一下。所以张兴朝没想到会在今天冷不丁被店员搭话,怎么有人上夜班情绪还如此饱满,这么热爱工作的人现在已经很稀有了。好奇心还是驱使张兴朝抬起头。蓝色员工帽草率地被压在头上,没法被驯服的刘海零碎地从两侧钻出,往旁边竖起,像漫画里的反重力发型。怎么能有人戴帽子这么好笑的,张兴朝想。
“你帽子戴得好滑稽啊。”他也确实这么说出来了。
员工休息室并没有镜子,面试通过之后李嘉诚几乎是被店长直接塞进员工服里,夜班确实人手紧缺,他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李嘉诚被说得不太好意思,赶紧摘下来帽子,用手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眼睛眯起来,对着张兴朝嘿嘿笑了笑。
像大型犬。张兴朝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笨拙且亲近人,尤其摘下帽子之后的头发更是乱糟糟的,标准的犬科模样。张兴朝还是管住自己的嘴,没把这句话再说出口,第一次见面嘲笑人家之后又觉得人家是狗未免太过冒昧。
“所以你真的很喜欢吃鸡蛋三明治啊。”李嘉诚又问了一遍,他似乎真的很关心这个穿着如此花哨的胡子男的饮食喜好。
“哦,你说这个。反正能吃就够了,而且够便宜。我对食物接受度倒是还好了。”对上李嘉诚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张兴朝没法不回答,万一是店里要做顾客喜好统计呢。
大概是穷鬼之间的惺惺相惜,哪怕面对的是人形红毛丹。有自己的穿搭喜好怎么了,潮男和穷鬼又不冲突。李嘉诚顿时觉得对面的男人很好相处,起码跟他是一类人,依旧笑嘻嘻地说了句谢谢惠顾,目送着张兴朝走出店门。过了五分钟才一拍被揉乱头发的脑袋,刚才忘了问他叫什么了,算了,等明天再问也可以的吧,反正他还会再来买三明治。
但上天很快就把机会送到李嘉诚头上,甚至没有再等到第二天。要说其实是上天把机会送到张兴朝头上,因为他再去便利店是为的去买保险套,老天有眼给他送来一个性别男爱好男的阔绰太子爷,成年礼当天被狐朋狗友拉来找乐子。疏于接客的张兴朝业务能力已经不太熟练了,太子哥把钞票扇子在眼前扇出风来的时候才纳过闷来,哦,他今晚上久违地要被人睡了。
该说不说,有钱人的确有追求有品味,连保险套都有指明买什么牌子,就是未免太缺乏生活经验了,已经是纨绔子弟了怎么还对保险套的市场价完全不了解。张兴朝拿着足够买空便利店生计用品货架的现金琢磨,我现在直接卷钱跑路未尝也不是一种方法。走到便利店门口张兴朝才开始磨蹭,他刚想起来那个小狗店员,下午人家还好心好意关心自己的口味,晚上就要拿两盒印着超薄加大的小盒找人结账,转天店里不会专门给他出一个什么买三明治送套的活动吧。
金主和面子当然没有可比性,更何况是失足少,失足成年人张兴朝,谁会跟钱过不去,工作嘛,不寒掺。但张兴朝还是在柜台前面欲盖弥彰先拿了包烟遮掩一下自己的真正目的,三盒长方体盒子排排坐等待扫码,意料之中的和下午同一人的童脸收银员表情闪过一丝诧异。李嘉还是后悔没在下午就问对方名字了,面对三明治和面对保险套人的心态总归是不一样的,哪怕都是跟蛋相关。
李嘉诚还是将优秀的心理素质贯彻到底,毕竟是顾客至上,满足食欲和满足性欲谁又比谁高贵,于是强行打开话题。
“你还挺经常来买东西的,住在这附近吗?”失策啊李嘉诚,连名字还不知道就想打听家庭住址了?很容易被人误解今晚你就要上演隔墙有耳去听实况转播了。
好在尴尬的并不止小售货员一个人,张兴朝站在那里,手就没从鼻子上下来过,摸得快要把鼻子抛光。“啊,算是吧。我,我工作其实也在这附近。”欲盖弥彰,言多必失,事实证明人在尴尬的时候全部精力都会放在脑子而同时不会给嘴下任何多余的指令,意思是此刻你想到什么都会张嘴秃噜出来。
感谢没人再接话问具体的工作内容,否则两人会同时跪地祈求有吸血鬼来打个响指把今晚张兴朝进店之后的记忆全部清除。
“还有那个,我下午忘记问了。你叫什么能告诉我吗?”诚恳执着如李嘉诚,“啊,应该先自我介绍,我叫李嘉诚。”
你应该叫李阿乐,张兴朝默默在心里说。就算有人听到会甩出一句他是狗吗他是?张兴朝也可以面不改色,对啊我觉得他就是狗。
“张兴朝。你好你好。”可能自己该去做演员,能不能晚上跟那个爆发富小公子吹吹枕边风,让他去投个什么表演节目的项目,喜剧就行,现在都讲究娱乐至死嘛。万一成了还可以邀请这个李嘉诚组队做搭档,到时候上台了可以说我是因为他才发现了自己的演艺前途。我们可以叫老人与狗,或者别的什么与狗,反正得有狗。
愿望被延迟满足的李嘉诚还没来得及高兴,被张兴朝嘴里的东西闪了一下眼睛。对时尚一无所知如他也大概知道那个东西叫舌钉,总不能是人有特殊癖好喜欢在嘴里把金属块当润喉糖吃。果然是潮男,难怪性生活如此有盼头。种种迹象表明,李嘉诚已经成功地……被带到沟里去了。
张兴朝端着三盒禁忌之物出去,把两盒保险套揣进口袋,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豪车就停在便利店门口,鸟语饶舌穿透了层层钢铁玻璃传得很远,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是个纨绔子弟,公子哥摇下车窗让张兴朝上车。正吞云吐雾的红毛丹摆了摆手,小心翼翼地展露一种服务精神,说把这口抽完就上去,怕把车内饰也沾上烟味,虽然尽显没见识本色,但我们初出茅庐的公子哥就吃贴心这一套。
说抽完一根就是一根,哪怕这一根反倒把瘾勾起来了,但也不好怠慢我们的小金主,张兴朝把烟屁股摁灭在路边垃圾桶,对着无把手无按钮的车门静静相面,最后还是公子哥控制打开车门。隔着前挡风玻璃张兴朝向便利店里看,柜台里空空荡荡,李嘉诚顶着和下午相差无几被员工帽压成草窝的头发,在冷藏区给便当贴打折标签。对工作的热情一如既往啊,张兴朝看得嘴角上扬,可能是被李嘉诚的上进心激励到了,公子哥的车还没开到土豪五星级酒店,也不管什么内饰不内饰了,张兴朝就在车上给人来了发blow job,变相嘉奖了压中宝的小金主,用实力证明自己平常业绩惨淡并不是活有多差,只是没人赏脸。
人没这个精力就不该对工作抱有过多激情,在路边豪车的春宵一刻是一桶汽油,张兴朝作为不熟练的纵火犯一个手滑全打翻在自己身上了,纵的火来自火辣辣地疼的那个火,这回就不只是胳膊肘和膝盖了。公子哥重点在哥,刚成年的大小伙子,钻石硬度,再攒攒应该能用来砸开玻璃,张兴朝一晚上快被人凿进床里。精和精力都是年轻人最泛滥的资源,要说张兴朝也是天赋异禀,最后几轮已经练成了把捣桩的活塞运动当作哄睡的摇床,被操得昏了头,勇气在半睡半醒之间滋生,哪怕被顶得话支离破碎也要说,一句我都60了,你这是虐待老人,险些没把误以为觉醒恋老癖的单纯小金主说成早泄。
转天早晨张兴朝把自己从床上揭起来,晚上快被操成碎片反倒成了一种助眠手段,再加上一分价钱一分品质的king size柔软床铺,自己房子里的行军床已经快给他睡成腰间盘突出了,人还是要有钱啊,张兴朝扭头看着旁边依然酣睡的年轻人感叹,自己已经成为坐享其成的大资本家的走狗了。
张兴朝目送着公子哥被家里一个电话火急火燎叫回去,等到房门关上才开始数早就在床头柜放好的一沓现金,不算小数目,不知道能买多少个鸡蛋三明治,张兴朝又想起来便利店的李嘉诚,想起来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灿烂的脸。酒店下午才退房,空闲时间就在床上懒懒散散度过,昨晚一整晚的体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是沁进骨头的,张兴朝诚然好久没做爱做到这种地步,陌生感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后怕。
所谓失足人士都算是体面话,属于被迫误入歧途的无辜小男孩小女孩,或者小男女孩和小女男孩,需求多元化嘛。张兴朝一直自觉明白,酸溜溜的说法叫做清醒地沉沦,没有人没有事会化作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他头上,反正远离家乡,没人知道他在这片温柔乡干什么活计。男的女的都有来找过他,他也不认为是坏事,或许也是无所谓,有人付出有人索取,还能顺带观察观察不同种的人类,张兴朝从来不耻于谈这些,不过早些时候情深意浓十分,被动主动想要跟别人袒露自我,那些渴望听到受惊的叫喊的救世主们往往会被这种略微混邪又纯粹的想法吓到,于是张兴朝就放弃了事后的话聊环节,就当胡子是他口舌的封印。
舌钉也是早期那时候打的,作为色情工作者拥有它的原因不带任何色情意味,单纯是因为好看,原本纹身才是初始目的。走进穿孔店,纹身师彼时正给一个沉迷摇滚乐的朋克女孩穿孔,就让张兴朝先等一会。看着女孩对着镜子百般欣赏嵌在舌面的红色宝石,张兴朝确实心动了,用一周时间的禁烟禁酒禁口交服务换来一个可以自由装扮的孔洞。舌钉恢复时期渴望能立刻换上各种艳丽的宝石球,恨不得把迪斯科灯球等比缩小一个也含进嘴里,就这么零零总总买遍各种饰品,假装自己是最幸福的乌鸦。但奈何职业需求,张兴朝还是实践出真知,老老实实换回最基础的金属色小球,哪怕本人无意识,但旁观者最能品味出其中的色情杂音。
全身放松地倒在床上的同时还要保持清醒才是一件难事,作息混乱惯了的张兴朝当然不会为难自己,马上重新投入周公的怀抱。回笼觉的梦是最混乱难以解释的,白天夜晚的种种想法经历回炉重造,化成混着砒霜的蜜糖粘腻在脑中。周公老人家非要作弄张兴朝,傻乎乎的便利店店员半途飞升,大笔一挥买下张兴朝今宵一刻。即使得到了公子哥的地位和金钱,唯独审美还是一如往常的质朴,员工帽换成卡通印花的鸭舌帽,没有最蠢只有更蠢,好吧,既然在梦里就相互坦诚一些,其实说你蠢是也是夸你可爱一种方式,小阿乐。张兴朝自认是很有小动物缘的白雪公主,可惜只是自己单方面狗塑的李嘉诚并没有那么通人性,一个飞扑跨骑在张兴朝身上,还好是梦里,否者尾椎骨真要火辣辣地疼了。犬科捕猎的标准流程,一扑,二咬,三邀功,还说李嘉诚不是狗?事情进展到这种地步再说别人是狗可就越发上不得台面了,下三滥的三字真言如果脱口而出可就成了自己的判词,张兴朝只能捱过这一遭,努努力当一个忍人。
到底是梦,取材于真实但多增加一些日思夜想的美好盼头,年轻人都喜欢毫无规律的打桩,完全没有任何服务意识,不过张兴朝还是能靠昨晚的复健运动中拿回曾经属于他的一切,食髓知味地配合挺腰,双臂舒展后揽上对面人的脖子,两人的喘息交合在一起,能拉丝滴出水来。张兴朝抑制不住把舌头探出一小节,像对着镜子欣赏舌钉,可如果这个场景还有别人,倒显得目的不纯,亮闪闪的金属色小球闪着锐光从李嘉诚眼前冒出,随着身下人的颤动上下浮动着,原来移动的光源对狗也是致命吸引力,送到嘴边的玩具怎么有不玩的义务?狗当然要用嘴玩玩具,李嘉诚探着脖子去含那一点光亮,唇齿控制着张兴朝的舌尖。收不回去的舌头淌下涎液,滴到两人身上,有和金属一样的亮光。
酒店的客房电话应该列入最吓人的起床闹铃之一,张兴朝接电话的时候心脏快从胸口一路跳上头顶,他都害怕对方能从听筒听见自己急切的心跳声。前台女声温婉且平静,柔声通知他这间房马上要到退房时间了,还要不要办续住。是贴心服务也是一种礼貌的警告,随时提醒这里并不是附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安全屋。
张兴朝对梦的内容不以为然,真枪实干他都来过上百次,春梦只对年轻人有作用。
难得开一次工,苦谁不能苦自己,张兴朝决定今晚给自己放一天假,就不紧不慢从酒店走回住处。正是下午温度高的时候,走路又走出一身汗,长绒外套对于台湾的温度还是过厚,哪怕已经快入冬,张兴朝只好把外套褪下,半挂在自己的臂弯。外套下面只有用来打底的白色老头背心,一起的小姐妹吐槽过他几乎所有细节,唯独对这件内搭大加赞赏,张兴朝直言有时候很难搞懂她们女生的取好,但只能得到她们嘻嘻哈哈地打趣,说照做就是啦。
或许是肌肉记忆,也或许是下午的梦在作祟,就算走回自己的领地,七绕八拐还是被吸引进了便利店,可有磁性的是便利店的廉价预制便当还是无辜站在收银岗位的小售货员,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有一定的难度,毕竟张兴朝可没因为涉嫌浑身粘住便当而被当作疑似盗窃。
“我还在赌你今天会不会来呢。嘿嘿,我要赌赢了。”笑容灿烂一如此刻温度,让张兴朝觉得自己的背心穿搭是最正确的选择。
“店里没有其他人诶,你在跟谁打赌?”张兴朝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今天不打算再买什么鸡蛋三明治了,毕竟对方可能真的是因为这点事就会死不瞑目的人,伤害犬类有点太不人道了。心理伤害也算是伤害,同理,心理认为对方是犬科那就算是犬科,业余精通厚黑学的张大师如是说。
“我跟我自己打赌呀,这个地方太偏了,都没有什么顾客来的,我一个人在这里打工很无聊的呀。我经常跟自己聊天的,还给另一个自己取名叫李黑。”可见工作其危害之大,逼得人精神分裂,甚至还有可能逼得人又唱又跳。深受工作毒害的受害者本人李嘉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异常,甚至还为自己找到打发时间的好方法而沾沾自喜。
作为在今天突然翻身成为资本家的张兴朝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总有人兢兢业业替你负重前行,那自己呢?勤勤恳恳与精液为伴?太放纵了,太酒池肉林了,太恶俗了,他张兴朝,也太不是人了。“那你打赌打赢了奖励是什么?”恶俗资本家决定充当一次梦想投资人,哪怕对方突然提出想跟自己打一炮都可以满足,甚至可以说这是对于自己职业的尊重与认可。
“今晚我可以早下班,我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当你已经见识过太多赤裸裸带着情欲的直白邀请,面对如此稚嫩的请求反而是无措,吃饭而已,怎么需要请求,竟然还需要请求。张兴朝可以对顾客的各样无礼情色需求都坦然,羞耻于他,于以他为代表的这一行当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无用的东西,弃之全然不可惜,也不会有人突发怜悯之心而渴望吞食。
在张兴朝晃神的十几秒中,李嘉诚以为是自己的愿望太无礼,重新改口。“或者你如果很忙也没关系的,我只是随口一说,没考虑到你的时间不好意思哈哈。”
“我可以啊。”狗和人最大的区别即人可以很简单地装样子,哪怕顾虑太多也不会让人轻易看出来究竟哪里在火辣辣地疼。“那要不你来我那,其实离这里还挺近的。诶你什么时候可以走啊。”果然当年还是该去演戏,虽然现在自己也算从事形体艺术相关,为艺术献身还是听着稍微体面点吧。
众所周知狗开心的时候会摇尾巴,而李嘉诚这个稀缺品种的狗在没有尾巴的情况下表达开心的方法即是在自己打工的便利店自费购入原价酒水与打折临期便当,视员工折扣为无物的原因并非财大气粗瞧不起,而是单纯的得意忘形,最终造福便利店营业额流水且使自己的钱包遭到重创。
李嘉诚拎着不堪重负的塑料袋跟着张兴朝一路从便利店走到公寓楼,好在距离的确够近,才不会让啤酒全贡献给大地母亲。电梯里李嘉诚的心随着老化的数字显示屏一步步升高,然后终于在公寓楼顶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就住天台啊?”不止钱包,自己的心口也遭到了重创,原来潮男都只是外表光鲜亮丽。
聪明的狗智商可能会堪比人类小孩,那面前这种人形犬科智商可能连普通狗都达不到,张兴朝觉得之前自己的内心戏完全是多余的,“你不觉得这里连床都没有吗?”
李嘉诚觉得委屈,但脑子依旧没跟上。“啊,那你平常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吗?”
“你是不是智障啊。”不带任何辱骂因素,张兴朝发自真心提问。“我平常就住楼下,房间有点小,咱俩要是都进去只能叠着了。”
原来大家都住在出租屋里,李嘉诚沉浸在和自己和张兴朝的一点点相似中,完全没在意刚才他话里带着颜色的无聊黄色笑话。
桌椅都是被人丢在天台的汽水箱,没有开瓶器就用牙咬开瓶盖,张兴朝看着李嘉诚面目狰狞地用牙和瓶盖对抗,笑得快憋过气去,丝毫不打算施予援手。两人坐在垒高的汽水箱两侧,费尽力气开了盖的啤酒一人一瓶放着,不需要什么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就很好了。张兴朝仰头灌了口啤酒,天台昏暗,可以清楚地看到别处的灯光,簇拥着散得很远。这是来自现代社会纸醉金迷的星星,不属于张兴朝和李嘉诚他们任何一个人生活中的星星,但没人在乎,起码张兴朝并不,比起距离他十万八千里的亮斑,有更接近他的两点闪光,来自李嘉诚。从刚才坐下起,李嘉诚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所以这人大概连远处的亮光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称呼从“张兴朝”叫到“阿朝”,酒精才是人与人关系的加速器,三五瓶啤酒滑进胃里,李嘉诚自愿用自己前二十年的楞头热血青年经历给张兴朝当下酒菜,情绪和酒气一起蒸腾,呈现在实质上的是李嘉诚涨红的脸。张兴朝扭过来看李嘉诚笑得蠢兮兮的脸,感叹原来真有人喝醉前后是一种状态,被听到后李嘉诚义正言辞反驳自己没有喝多,自我举证清醒的证据是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就是你喝多了,gasin。”张兴朝半哄着想把李嘉诚送到嘴边的酒瓶抽走,可没想到这人护食到一定程度,第一届天台酒瓶拉锯战张兴朝惨败李嘉诚。
“阿朝,我觉得我们两个有时像是一个人。”醉鬼需要敬酒曲,张兴朝面对醉鬼需要翻译机,然而醉鬼gasin本人并不在乎他的发言是否被正确理解,只管说就是了。“所以我要是觉得自己喜欢你是不是算自恋啊。”
可能正确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还是挺重要的,张兴朝在以前的工作经历中听过很多酒后的胡话,糊涂如李嘉诚这种还能让人思考其中哲理性的还是太少数了。
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心跳在两人胸膛间隔传递回声,但还是没盖过张兴朝嘴里发出的一声嗤笑,李嘉诚沁了酒的大脑不太好分辨其中含义,只好等待。
“gasin,你知道我平常在干什么吗?”也许现在该叼一根烟,可能更有电影感一点。张兴朝真的掏了掏口袋,得到空空如也的结果之后开始回溯记忆,昨晚新买的一盒烟不至于抽完,于是得出烟可能在昨晚掉在那个公子哥车里或者今天下午掉在半路这两个令人惋惜的可能性。
“你吃鸡蛋三明治,抽烟,现在来看酒量应该比我要好太多。阿朝,是不是只有我会叫你阿朝。”李嘉诚掰着手指头数,看起来很认真,架势的确晃到了张兴朝,以为他真能说出来个七七八八,可无非是发生在便利店里的细碎。乖巧小店员隔着柜台观察世界,觉得万物纯良,张兴朝不太忍心让李嘉诚面对,起码不能通过他面对,我就是个怂蛋吧,张兴朝陷入道德纠缠的天人交战,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天台。
“阿朝。”李嘉诚又叫了一声,“阿朝,可是只有你会叫我gasin。”总有人先他一部,李嘉诚说完一头倒在塑料箱子上,碰撞的声音是定音鼓,自己给这个暂且定义为告白的场景创作了一个暂且算是尾声的意象。去他妈的吧。混蛋和怂蛋总有一个是自己的归属,回顾前几年职业生涯还是混蛋占比更大,那自己之前在干什么,张兴朝终于沦落到了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地步。
已经标榜自己是个混蛋就轻松很多,哪怕遗留了满天台的垃圾也可以心安理得离开,被手动降低的道德标准不会让心情沉重,而代偿是张兴朝的肩膀。李嘉诚整个狗,整个人靠在张兴朝身上,呼出的气息经过酒精,贴心地给张兴朝的脖子进行加热服务。电梯开门的时候张兴朝拖着李嘉诚连滚带爬出去,半昏死过去的成年人的体重实在不容小觑。赞美现代科技,赞美电梯之便利,张兴朝准备等明天就在家里摆个电梯之父的排位每天拜一拜。
李嘉诚是被摔进行军床的,“阿朝,天台怎么这么亮了。”知道这样能清醒张兴朝后悔没在进电梯之前就下手了。“gasin,你在我家里,你喝得有点多了。这样,你先起来一下,被子都被你压着了。”张兴朝俯身准备把李嘉诚推起来,不出意外反被一把揽住。行军床的大小完全支撑不了两个人,张兴朝的腿卡着缝隙跪在李嘉诚身侧,两个人的心跳声和呼吸混在一起。
“阿朝,我想看看你的舌钉。”
没有声音回应,只有张兴朝伸出来的舌尖,红色的舌面上闪着金属的冷光,李嘉诚真的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用眼睛描摹那颗镶嵌的银色小球。没有缩回到口腔的舌尖发酸,口水也干掉了,张兴朝想问李嘉诚看够没有,随后即被一张湿热的唇附上去,舌钉被轻舔着,被吮得像吃糖果。张兴朝觉得眼前发懵,以前没任何人会这样对待他舌头上的这粒金属,他是来卖的,理所当然的服务业,舌钉当然也被包含在服务内容里,是让人爽的存在。
“很漂亮,阿朝,舌钉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此刻的情景和上午的梦融合,李嘉诚这个狗的注意力的确一直在被舌钉吸引,又舔又咬让张兴朝的舌头根本没有会到口腔的余地,唾液滴到被压在身下的被子上,呈现出深色的水痕。“gasin,gasin,等一下。”张兴朝暂时得到了喘息的出口,有了说话的机会,“我想再问你一次,你是认真的,对吗?“和刚才张兴朝伸出的舌尖一样,李嘉诚用动作回应他。
下身的冲撞被迫让张兴朝后仰,脖子是好看的弧度,刚刚李嘉诚单方面几乎称为吞噬的接吻让他的呼吸间也有了酒味。短暂的习惯也可以下意识表现,比如此刻张兴朝伸出的舌尖,天花板的日光灯照亮单人间绰绰有余,多余的亮光从舌尖的那粒金属反射进李嘉诚的眼中,是代表来自食物的吸引。
阿朝,我在你眼里又反射出什么样子呢?
行军床干脆被收到墙角,两人把被子铺到地上,身上残存情色的余温蒸得人暖烘烘的。李嘉诚把头靠进张兴朝颈窝,“阿朝当初你来这里是想来干什么?”
“我其实也没想好,但是当初我自学学会了闽南话,就来这边了。”
李嘉诚再一次证明了两人的相似,据理力争让张兴朝相信自己的大发现。“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你说当个外星人是不是挺好的,可以坐ufo,想去哪就去哪,也不用担心自己有没有被人理解。”
“可是当了外星人是不是就不能有舌钉了,诶你说外星人会有舌头吗,他们应该不需要说话吧。”
“外星人打舌钉应该会有金属排异反应吧。哎算了,gasin我其实想开个酒吧来的。”张兴朝心理盘算着白天公子哥给的钞票,对于工钱服务费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开店不算,扔进海里都打不出响声。
“其实我过来之后打工还有攒不少钱的,阿朝,咱们要不要试试。”李嘉诚的确对得起热血青年的名号,眼中亮亮的,是比张兴朝在天台看到的灯光明度还高的闪光。“你想给酒吧取名叫什么?”
“就叫外星人吧。”取名是张兴朝最不会犹豫的事情,他早就想过这种事情,外星人也不只是今晚的临时提起。
“那我怎么办,叫外星人不只能代表阿朝你一个人。”身边的狗开始委屈,抗议他作为51%绝对控股人但毫无地位的身份。
“两个人那就是外星从吧。组合技的外星人”张兴朝顺着李嘉诚说。
“合体的外星人是不是就不会孤单了?”
“或许吧,可我不是外星人怎么知道。”起身按灭电灯开关,张兴朝在黑暗中依旧望向李嘉诚,“gasin,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