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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北风呼号。
裹挟着雪片的寒流充斥了整片北疆大地，藏在广袤雪原后是万千雪山。
鸟兽不行，枯骨无存。
如此人迹罕至终年冰雪的北疆才能孕育出最纯净的力量，是每个年满十六的修真子弟真正的试炼之地。
最北的一座雪山名唤“白缘峰”，山脚下唯有几家客栈点起了灯火，在夜中散发寂静的暖光。
“师兄，我们到了。”
一声短吁与马鞭后，青霖派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客栈门口，由一只带着白鹿皮手套的手掀起车帘，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下了马车。
“吁——”
马夫再次驾马去了客栈的马棚，刚下车的的人先一步进入客栈。推开刻有繁复北民花纹的大门一打开，里边温暖的，带着食物味道的空气争先包裹全身，钻入鼻腔。
“阿嚏！”
一冷一热的温差让身形较小的那人率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穆祉丞飞快地捂住了口鼻，末了揉揉冻得硬邦邦的脸，道：“好冷啊！”
旁边那人高了半个头，神情冷酷地把两人的行李找了个位置放下，对同伴说：“到了就好。”
王橹杰倒是神色如常，唇红淡眸，与在气候宜人的南疆时无异，完全不是像奔波了一日。
放下东西，王橹杰取下肩上粘着些些雪粒的狐皮披风，到台前喊了掌柜出来。“两间客房，要同一层楼的。”
刚缓过点劲正坐在桌边喝热茶的穆祉丞忍不住开口：“什么王橹杰？师父给了你多少钱啊。”他没再问出口的还有：“这么耐花？”
“够用。”
穆祉丞从凳上起来，边走边道：“再多也不是这么使的，忘了？我们来之前买了一堆衣服。”
他走到柜台边时爽朗地对小二道：“一间就行，我师弟没下山几次，有劳了。”
王橹杰显然是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平淡无波地的神色依旧不变，穆祉丞观察着师弟的脸色，见他没有拒绝，松了口气。
他的这个师弟，天资卓越，样貌出众，只比他晚些拜师。若是同一时间入派，到现在还真说不准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比武场上英姿初现的少年，手挽剑花平眉星目，额前发丝微微遮住满藏深水的眼，与散漫狠戾的战斗风格相得益彰。
穆祉丞本是对这师弟哪哪都顺眼，知道自己将与王橹杰一同下山求剑时，还试着与他打好关系，尽尽师兄弟情谊。
只可惜。
穆祉丞叹了口气。这小师弟，王橹杰。
似乎对自己敌意很大啊……
穆祉杰初见他只以为小师弟天性高傲，不喜交谈，便也不强拉着他扯东扯西。
直到有次在门派里的食鲜堂撞见王橹杰与同时入门的弟子们一起吃饭，穆祉丞不可置信地发现——
原来这师弟能笑啊？！这师弟原来是会笑的啊？
他后面琢磨了下，让自己又安了一半心。他是师哥，在辈份严格的清霖派中，难免有些威压。再者穆祉丞想明白了——可能是被讨厌了。
和讨厌的师兄一同下山历练，也是难为小师弟了。
穆祉丞暗想道。
“诶，两位客官，真凑巧，本店剩最后一间房了，上好的，在三楼。”小二抓着一本黄皮册子，细细看了下回道。
“这最近来白缘山术剑的人啊可多了，天色又晚，两位见谅。”
王橹杰应下，“行。”
这件事说来为何二人脚程不慢却晚到山脚许多，还是王橹杰在进入北疆边关前，突然说自己怕冷，要在镇上买些御寒衣物。
说买一些实则什么都来了一件，火绒靴，白鹿皮手套，狐皮斗篷。买完还嫌不够，还大手挥挥买了颗龙血晶放车里，宝石不大，但在马车内是完全够用了。
所以进入北疆一路上，不管王橹杰如何，穆祉丞看着堆在坐处的衣物，以及马车上的红石头，是真没冷着，只有下车步行到客栈的一小段路吹了会风。
虽不见得师弟对自己态度友好，但念在龙血晶一路陪伴的份上，穆祉丞决定继续当个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好师兄。
王橹杰拎起两人的行装，示意穆祉丞去接小二递来的黄铜钥匙，上了楼梯。
一路上，穆祉丞暗自咋舌，不愧是以金为要价单位的住处，整栋小楼古色古香，装饰精良，更难得的是，这栋楼外是大雪，楼内却温暖如春。
——定是搁足了火系晶石，穆祉丞稍一感知便得出了结论。
三楼客房不多，穆让还很快寻到了与铜匙上一致名称的房间：“剑星居”。地处白缘山脚下，这点讨好求剑修士们的心思不必多言。
奔波一日，就是坐车也要坐累，二人简单洗漱一番后，王橹杰又去楼下要多了番被褥来。
一张大大的床，一人一席对背，井水不犯河水，渭泾分明。
穆祉丞看着师弟的背影，纵还有些明日上山的叮嘱也不好出口，只得安实睡下。
“罢了，明日再讲也不迟。”穆祉丞浅浅合上了眼。
一夜无梦，觉醒天明。
“师弟，醒醒。”穆祉丞醒来，观察了下窗外的亮度，决定起床出发，"时辰差不多了。
“哦……”王橹杰半梦半醒，揉揉朦胧的双眼回他。
穆祉丞看着他迷迷糊糊的神情，不禁感叹了下，这孩子生得不挺好看的吗，难为人家天天摆出臭臭的表情对着他。
于是王橹杰视角刚聚焦，就撞上师兄明显在偷笑的表情，一慌乱下他不自觉又臭起了脸问道：“嗯师兄，笑什么？”
穆祉丞只好收起笑意，认真回答：“没，快更衣吧，要带最少的东西出门，毕竟今天可不能坐马车了。”
自古以来修真一脉规定，年满十六的弟子需前住北疆的白缘峰攀登，不可乘坐马车，不可御剑飞行，步行上山。如一场灵力测试，白缘山的山神——白剑仙，会自你踏入的第一步起开始测验来到弟子的实力。
有缘方能登顶，在一方冰池旁见到白剑仙，由他赠剑，而无缘的修士则会兜转转，又回到白缘山底，一年后方能再次上山。
一方雪山上的云间不冻池，一位仙风道骨的山神剑仙，一把人人趋之若鹜的武器，已成修真界的一段佳话。
即将出发的穆祉丞叮嘱着师弟种种，王橹杰只沉默地跟在他后边，不知听没听进。穆祉丞一手去推客栈大门，一边讲：“别紧张，求个剑而已，大不了一年后……我去！”
门开的刹那，刺入骨髓的寒风奔涌而入，冷得穆祉这一激灵，话都说不利了。他连忙关上木门，把话打着冷战说完："一年后嘶……我们……再来！”
丢脸啊，居然忘了客栈内外是两个世界了。穆祉丞还这下是真后悔走来之前没银着王橹杰多买点衣服。
“那个……呃……”
再不好意思，为了体温穆祉丞还是打算开口，他本意是想问师弟有没有多的御寒衣物。王橹杰这次居然心领神会，摸出了一个绣着桃花的锦袋，两边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里面是，昨天买的龙血晶。”王橹杰说。
穆祉丞接过，心情轻松下来，“谢了师弟，待会上山靠我近些。”龙血晶有温度范围，越近则越温暖。
“走吧。”王橹杰推门。
北疆果真与南域有着天壤之别，白缘峰所视之处皆为冰雪，昨夜暴雪大作，今日便蓝天放晴当别一番风貌。
自幼长于青山水田一带的二人在赶路同时，不忘欣赏沿途的美景。穆让丞着一口气向上走，不时抒情两句。
“太美了！”
“好壮观！”
王槽杰前几次没什么反应，直到穆祉丞半天又蹦出句穆祉丞“好雪”后，接了句。
“落目皆为景，入心皆为情。”
“……”穆祉丞不想让人家话落了空，一时又不知接上什么，“呃，师弟文化功底不错啊。”
“有感而发。”王橹杰还谦虚了下。
挺好的，穆祉正想了一下就没再说话，想着也来句诗有感一下，没料诗没蹦出，他们居然就见到了山顶上的人。
——何人在此？
——白剑仙？！
这就登顶了？穆祉丞一估，他们走了半天左右，只是没想如此顺利。他定睛一瞧，不冻池，雪山顶，以及旁边白衣打座的人。
没错啊。
二人走近，齐齐跪下问好。
“晚辈参见白剑仙。”
“晚辈参见白剑仙。”
池边白发苍颜的男人睁眼，笑道：“起吧。”
“谢白剑仙……”
白剑仙姿势不动，慢悠悠地开口：“倒不是老夫心急，只是啊，山中有两位老资格可是迫不及待想下山了，哈哈哈！”他笑开，“与他们介绍一下自己吧。”
穆祉丞上前一步：“晚辈清霖派，莲华长老座下弟子，穆祉丞。”
“晚辈清霖派，莲华长老座下弟子，王橹杰。”
后者话音刚落，白剑仙手中便多出两团气团，分别飞到了穆祉丞与王橹杰手心，其中蕴名的能量如有实质，虽是气灵，两人却觉得掌上托了一块沉甸甸的银铅。
白剑仙又打坐下，道：“剑灵他们会单独传授，你们虽为同门，但有些秘技还是各自知晓为好。”
的确，这天下同门反目成敌不在少数。
白剑仙有心了。穆祉丞念及，侧头向师弟投向鼓励的眼神，眸中闪动的星光绽放于高山之上，闪闪亮亮不比冰池逊色半分，是星火，亦是微光。
接收到师兄眼神的王橹杰如触雷一般，僵硬地点点头，别开视线不去看穆祉丞。
突然，两个气团中气流涌流，灵力满溢，由一个小光团返渐扩大成一个小型结界，将二人分别包围。一阵云开雾明，竟又是另番小仙境。
空气中淡淡桃花气味，令人安心又舒适。
“此情可待成追忆……你来了，哇，现在的小辈竟如此标致，我真没选错。”
进入小幻境中，王橹杰未见这神秘剑灵之身，先闻其声，听来还是位开朗的女仙灵。
“年芳十六，弟弟可有婚配？”
剑灵从中显身，一袭蓝衣宛如自雪山中走出的神女，步履迢迢，朱唇带笑，眉心中央一朵冰莲天瓣而放，长袖无风却浪滚翻动，好一个漂亮的仙灵前辈。
“没有的话……”她眉眼带笑，如含一汪春江水道，“我下山替你寻来一个？”高洁雅致的姐姐一开口，居然还颇为市井。
王橹杰不好继续沉默，回答她：“未曾，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剑灵姐姐又“咯咯”地笑了两声，似及了江南水乡里那活灵活现的邻家大姐姐，“我久居白缘峰不入世，无需名谓行走江湖，若是不介意，唤我桃姐姐便可。”
说罢，桃姐姐广袖翻飞，一阵金光散尽后，她手中多了把桃木剑。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鹊桥难度相思苦，直教化蝶难采同心甜——”
桃木剑被王橹杰双手恭敬地接过，桃姐姐声线温润，接而继续道，“这把剑唤作桃恋，乃上古之战中，白缘峰脚底终年不谢的桃花神木制成，驱邪避害，其中蕴藏的灵力能供养一山桃花不败千万年，不逊寒铁之韧坚。"
王撸杰规矩地行了个大礼，朝她道：“多谢桃前辈。”手中的桃木剑泛起星点微光，王橹杰尝试注入灵力时，剑身甚至浮现出了桃朵的暗纹。
桃姐姐眉间的冰莲随之共鸣，亮得更发像一片误落眉心的雪花。“客气客气，小弟弟，你可有喜欢的人?
王橹杰一愣，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算，有的。”他下意识拨开额前的碎发，回答她。
听罢，桃姐姐松了口气，道：
"这剑啊有一奇效，你若认准一位命定之人，此生便不可悔不可弃，未诸之口或修成正果，幸福圆满或背道而驰，你都必须始终如一情不移。"
她顿了顿，又说：“这么苛刻的条件，不满足也无大碍，但若能做到，则能完全发挥桃花神木的力量，小弟弟啊，以后这天下再无一剑能敌。"
待桃姐姐一口气说完，王橹杰问：“只需我一人用情如一？”
“是。”
“我可以做到。”王橹杰郑重道。
王橹杰承诺后轻轻合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日思夜想的身影，山间练功的身影，挥剑击出时飘飞的桃粉发带……
“那我们回去吧，你师兄等你很久啦——”桃姐姐转眼化作一缕粉烟，直如一阵桃花雨般挥散，最后落入桃木剑中，片刻，剑身上多了两个古文的粉金小字。
[桃恋]
“师兄等我很久了吗？”王橹杰暗想。
果然，回到方才的冰池时，穆祉早已出了小幻境，见师弟回来，他起身向池边闭目养神的剑仙深行一礼，道：“多谢剑仙大恩——天色不早，小辈这便带师弟下山了。”
白剑仙挥挥白袍袖，做出送人的姿态。“去吧，走半个时辰便可下山。”
二人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山路。比起来时，手中皆多了把灵剑。
似乎是心情不错，穆祉丞向师弟提起了两年前，也就是他第一次来求剑的那天，在穆祉丞口中描述得简直可怖过人。
“天扬暴雪，风也哭嚎，我与其余同门强撑着上山，不料兜转大半日，分明一直在向上爬，最后竟是回到了山脚。”
这是没求剑成功的意思了。
“幸好，今日一成，这两年的付出总终有了个摸得着的东西来证明。”穆祉丞面上轻松，微垂着眼笑道。
王橹杰突然插了句话，“无需灵剑，有心者自见。”
“啊……”
这算什么，被师弟安慰了？
穆祉丞心中别般感触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得转了话头，“师弟，话说你的剑叫什么？那剑灵话少的可怜，只同我说了这剑唤作映梨，是把梨木剑，此外便什么也没说了。”
王橹杰回答：“桃恋，是桃木剑。”
“好……有意调的名字，哈哈。”
“不瞒师兄，还要满足一个苛刻条件，此剑才能完全为我所用。”
“是吗？”穆祉丞善解人意地表示，“那我不多问了，你要加油哦。”
白剑仙的话真不假，原本半日的脚程，下山却只半刻钟，白缘峰山门就出现在了面前。
神峰剑仙，名不假传。
苍山灵剑，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