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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的雪水砸在窗户下方的一块板子上,阿尔图惊醒过来。
他坐起身,将落到地上的被子和枕头捞起来,丢回床上。来到这座城市之后,阿尔图总是失眠,在勉强能够安睡的时间里,噩梦常常光顾他的梦乡。
牙刷和杯子放在厨房的水台上,阿尔图会顺便一起洗脸,再把溅到地面上的水抹掉。洗脸巾在卫生间里,他不介意淋漓着水走上两步,如果他感到不舒服,也可以用T恤衫胡乱把脸擦干。
阿尔图尽量不去想后一种方案,他在练习,水是安全的,被水打湿时闭上眼也是安全的。
他的脸上都是血,帮他洗洗。
他被按进一桶冰冷的水中。
呼吸,阿尔图强迫自己看向窗外,一辆快递车正缓缓驶过。他可以呼吸。
在糟糕的睡眠后,阿尔图习惯站在冰箱前简单把胃填满,然后步行去到街区另一边的一栋博物馆中消磨时间。
今天的天气格外冷,阿尔图揉了下鼻子,将兜帽从夹克下面扯出来扣上。手册上是这么建议的,如果您从未在寒冷地区生活过,注意包裹住头部和四肢,这能帮助你更好地度过冬天。
是的,手册,这很荒诞,而且愚蠢。那个安置办公室的女孩把他的新身份证件连同这个该死的手册一起递了过来,仿佛阿尔图是一个孩童,只要一条条完成那些事无巨细的指引,就能奇迹般地在这个冰封的城市里拥有一套欣欣向荣的生活。
第三章,第十五小节,安全感来自于日常,尝试利用您所处的城市设施,建立一套稳定的日程。
你最好像保暖建议一样有效,阿尔图喃喃自语道。
博物馆由一栋民居改造而来,上下共三层,每层勉强有两到三个房间。其中陈列的大多是一些本地历史,这座城市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中几乎没留下过痕迹,这里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往事,也不过是上世纪某位影星的父亲曾经在郊区拥有一家造纸厂。阿尔图习惯径直上到顶楼,然后穿过那些微不足道的旧物,一层层向下折返,直到一楼最西侧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小,大致是给佣人起居用的。房间的地板依然保留着,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挂满了油画肖像。
在对这个崭新国家的语言还全然陌生的时候,他曾仰着脖子,充满敬畏地打量这些金框里的面孔。他以为能被挂在这里的,总该是些贵族,将军,或者是对这座城市有过卓越贡献的伟人。但在他终于能读懂展览简介,能在那串拗口的字母中辨认出含义时,他才发现,这间房间里挂着的都是无名之人。
这里的肖像画没有标签,没有生卒年。简介上只说,在那些还没被摄影术侵占的年代,这座城市里曾有许多平凡的人,或许是裁缝,或许是磨坊主,又或者是某个小职员,他们省下一笔钱,聘请画师为自己绘下肖像。
他们成功了吗?阿尔图盯着那些或是局促,或是故作威严的神情想。某种意义上他们成功了,在一两百年后,他们依然占据着这一小块墙皮。但在另一种意义上,他们彻底失败了。他们的名字,做过的事,爱过的人,连同画像的原因都已无从考证。
在这座民居改造的博物馆里,这些肖像就像一群在时间中迷路的人,挤在一个曾经属于佣人的小房间里,面面相觑。
在这些被凝固的时间面孔之间,阿尔图最关心的其实是一个活人的面孔。
奈费勒,阿尔图曾经偷偷瞥过他身上的铭牌。
他是这间屋子的工作人员。由于展厅实在太小,他的椅子就摆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肖像画之下。如果他坐着不动,那件深色的毛衣几乎会让他整个人融进油画深色调的底色里,成为那些无名氏中的一员。
但他很少坐下。阿尔图每次走进这间房的时候,奈费勒或者正靠在窗边,借着北方那点吝啬的阳光翻看一本厚厚的书,或者正站在展厅的另一端,以一种绝不打扰游客的节奏缓慢踱步。
在这个关于遗忘的房间里,奈费勒和那些油画肖像一样,不知姓名,不知来处。但在阿尔图眼中,他是整个建筑里最鲜活也最突兀的存在。阿尔图总是忍不住去观察他,观察他那头深色的,向后梳起的头发,以及在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异常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那是某种特定的基因序列,是阿尔图逃离了万里之遥后,依然能在梦中嗅到的,属于故土的气息。
他可以断定,奈费勒绝不是本地人。他和自己一样是这片冻土上的外来者,甚至可能来自同一个地区,同一片曾被烈日灼烧,万事万物都在慢慢腐烂的土地。
这种发现让阿尔图感到一种混杂着恐惧的亲切。在这个连汗水都被冻结的北方,这张面孔像是一团微弱的炭火,又像是一面照向过去的镜子。阿尔图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奈费勒并不是在看守这些肖像,就像自己一样,他也同样是从某幅被烧毁的画卷中走出来的逃亡者。
于是,阿尔图展开了自己的调查,他尝试偷听奈费勒和同事们的交谈,但很可惜,这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时间,奈费勒只是维持着一种近乎枯寂的静止,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或者是他的穿衣风格和习惯。奈费勒总是穿着那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质地粗糙的工作服。偶尔他会换成另一件稍微宽松些的深棕色毛衣。这在阿尔图眼中是一个确凿的征兆,流亡者没有太多的衣服。他们没有足够的行李额,也没有足够的金钱,更没有余力在异国他乡装点门面。
阿尔图觉得,所有的阻碍都在于这里似乎永远是冬天。他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还不够久,还没能长达到见证奈费勒夏天会穿什么的程度。或者,这个北方的城市根本不会有夏天。
这和他逃离的那个国家刚好相反。在故乡,空气是凝滞的,每个人的领口都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而在这里,一切都是舒适的。寒冷剥夺了汗腺活跃的权利,这里的人不会因为汗水流进眼睛,或是衣服散发难闻的气味而感到难堪。每个人都像是被妥善安置在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娃娃,干净、体面,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距离感。阿尔图在这种舒适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