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6岁的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索洛维约夫（索什米卡）开始步入迟来的青春期，纤瘦的身材迅速抽条，在黑面包和土豆的滋养下变得又高又壮，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厚重，上唇和下巴处也逐渐冒出毛绒绒的胡子，但真正让玛利亚骄傲又心疼的是，索什米卡在冬天做的新裤子到了初春就已经短了五六公分。
于是，在玛利亚对裤子修修补补的补丁中，索什米卡兴致高昂穿着他被二次拉长的九分裤子早早加入了挖煤的工人队伍。
虽然年纪轻轻，但索什米卡进行的工作并不轻松，在进行完学校的七年制教育后，他凭借着优秀的成绩和靠谱的体能成功加入了光荣的挖煤工人的队伍。
列宁格勒的初春依然很冷，每隔几天就会下小雪，但索什米卡一般会在每天早晨6点准时醒来，在黑暗中摸索到衣服，进行简单穿戴后，就从家里面拿着一块黑面包和几个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冷土豆当做早饭，边吃边步行前往七八公里外的矿井。晚上十点多，索什米卡才能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卸掉一身煤浆，在微弱的煤灯的光亮下大口吞吃着与早饭相差不大的黑面包和土豆，狭小的空间里，玛利亚缝着破洞的袜子，伊万雕着邻居预定的木质家具，等儿子吃完后，他们默默交换眼神，询问起儿子今天在矿井的感觉怎么样。
大多时候，索什米卡的评价总是好的，因为索什米卡其实很享受这种投身于劳动之中的感觉，在煤洞里，他头顶是泥土，脚下是泥土。这里的世界只被三种东西构成：触感、气味和声音——镐头凿进煤层里沉重的感觉、工友身上浓重汗水的气味、还有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声音。
唯有在这里，在这与太阳相隔三百二十四米的地下，那些从附近或者遥远地方涌入索什米卡脑海里的，无休无止的咳嗽声、哭泣声与尖利的大笑声，感叹声，才会被这近在咫尺的、近乎原始的劳作声音所暂时覆盖。 挖煤，对他而言，成了一种原始而有效的冥想，一种对自身天赋带来的无尽苦难的、暂时的物理屏蔽。他盯住手里的镐子和眼前的煤炭，在咔嚓咔嚓声中，一干就是一整天，仿佛要将听到的所有痛苦，都化作敲打煤炭的力量，再亲手将煤炭运到矿车上，期望这煤炭所迸发的力量能把传到他耳朵的痛苦烧的一干二净。
除了劳作中的必需交谈，索什米卡并不热爱与工友闲聊，寡言少语，休息吃饭的吃饭也会选择一个少人的角落，与矿井的老鼠分享午餐，尽管如此，工友们依然喜欢这个年轻的小伙，他干活利索，从不抱怨生活艰苦，而且会从老鼠朋友的举动中分析出矿井的种种情况，救了他们好几次，出于调侃的心理，他们为索什米卡取了“沉默的夜莺”的外号。
周末的夜校，这种被年轻人视为必备的休闲交际舞台，指甲缝里有着黑色煤灰的索什米卡也更多的倾向于独处。他与十一二岁时曾倾心暗恋的红头发拉娜礼貌问好（这也是他目前唯一保持朋友关系的人），在对方忧虑的眼光中找到夜校教室里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教室里青年工友们关于机器、姑娘和足球的喧哗，以及瓦西里教员为压过噪音而拔高的、略带嘶哑的讲课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集中精神，快速阅读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大部分是技术类和医学类书籍——今天的是《妇科常见疾病诊疗》，玛利亚因为辛苦的劳作和早年的流产，腹部常常会在工作中突然绞痛，索什米卡希望在这本书中寻找到一些解决办法。
夜校的一豆煤油灯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随之摇晃，照的后墙上劳动最光荣的海报影影绰绰，有几点煤油敲好溅到索什米卡的手上，他仿若无知无觉一般，快速翻过这书中关于难产方面的讲解。
砰的一声，教室门被猛然撞开，索什米卡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戴着结着冰霜的护耳帽、脸颊被冻得通红的年轻士兵闯了进来。他焦急的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教室正前方矮胖的瓦西里教员身上。
“瓦西里老师！”士兵张口，一阵白烟随之飘散出来，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公路上有车队！一辆载着外国专家同志的车，发动机被冻坏了，但车上有位女同志要生了！阵痛很急，等不及到卫生所！他们说……您妻子是这里最好的助产婆！”
教室里瞬间失了声音，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给了索什米卡筛选信息的空间，在远处脚步与声音的嘈杂中，他敏锐听到了妇人羊水破裂的声音，孩子在子宫内不安踢动所带来的响声，紧张的不熟悉的语言的安慰以及妇人一声声低吟，超级听力赐予他的天赋让他与并不相识的妇人和腹中的孩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链接，也给予了他一种责任，催促着他行动……
瓦西里教员反应最快，他立刻起身，一把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军绿色棉袄。“我妻子在邻村接生，现在赶不回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懂一些接生手段。”
听到瓦西里教员的话，士兵立马点头，人命关天的大事，男女之间的接触不过是小问题，容不得半点迟疑。
接受到士兵同意的讯号，瓦西里教员果断的目光扫过这群半大的学生们，“现在，我需要几个有力气、不晕血的帮手。男生去帮忙抬人、烧水；女生，谁有照顾弟弟和妹妹的经验？”
几只手犹豫地举起，然后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其中包括 拉娜。索什米卡也沉默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教室里格外显目。
“老师，”他因为变声期而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我读过相关的书，也许……能帮上忙。”
瓦西里教员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学生一向热爱读书，读 过几本妇科方面的医学著作也并不稀奇。
见帮手已经选好，士兵立马带着他们跑向寒冷的风雪中。
坏掉的车是一辆老旧的埃姆卡，它的发动机因为严寒而冻裂冒出浓重的汽油味，正有两个士兵趴在车的引擎盖上修理。
几米外，一户农民的房屋被临时征用做了产房，里面点起了好几盏煤油灯和一支珍贵的手电筒，照亮了躺在床铺上一脸痛苦的玛莎和用英语焦急安慰的托马斯。
见此情形，瓦西里老师指挥着：“男生，去把火炉烧到最旺！拉娜，带姑娘们把能找到的所有干净布用热水烫过！索什米卡，你……”他看了一眼这个沉默高大的少年，“你跟我过来，照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