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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黑在柜台扫码付掉吧唧的钱,刚退出微信支付界面,就在朋友圈刷出一条王广新发的自拍,万年不变的wink表情,背景是人民广场的十字路口,大概是站在来福士门口拍的。他不认识几条上海的街道,但这地方他和张兴朝两小时前才走过,还在广东路地道旁的全家便利店买了两瓶喝的,简直不能更加眼熟。
李黑知道王广这两天休息,其实李黑自己也休息,来上海是蹭了搭档和二位团长的通告一起录B站春晚,顺便回归一下死宅本性,去百联和大悦城吃点谷。这种动漫啊、潮牌啊、古着什么的,王广不感兴趣,李黑以前喊他陪着逛过,两人刚刚买到第三家店,王广已经东张西望搜索楼层哪里有可以让他坐下的椅子,像极一个下了班强撑精神陪老婆买高跟鞋的疲惫中年社畜,看得人真想上去梆梆就是两拳。男人靠不住,娱乐生活这块还得是老二次元张兴朝,所以这次李黑一开始就没想要喊王广,省得钱没花完,先被他气死。但他怎么突然就来了上海?李黑舔着嘴唇琢磨,手闲不住又往下划了几划屏幕,王广那条朋友圈依然浮在最顶,发布四十分钟还零人赞就必然有鬼。
哦,明白了,合着是专门发给我看的。李黑一下子全通,尼克狐尼克钓鱼执法,拙劣啊,太拙劣了。他点开评论区打了两行字,想一想,删掉,索性开启位置共享,以彼之道施彼身,反戈一击,也钓起王广这鱼。王广果然在线,不假思索上钩,地图很快蹦出两枚相距百米的绿豆小点,都在往对面的方向缓慢移动靠近。李黑不吱声,提着手办袋子拉张兴朝继续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王广眼睁睁看两枚坐标在手机上擦肩而过,接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拉成一个交叉然后分道扬镳,嘴角登时下垂,狗尾巴似的蔫儿了:喂喂,你当我隐形的啊?李黑收到消息,脸上洋溢起得逞后的神气活现,手指在二十六键劈里啪啦擦出火星:不是,我就在想,要是我偏不搭理你,你是不是能原地尬死。
可你到头来不还是搭理他了吗?在大厂的录影棚外候场,吕严听李黑一通长篇叙事的陈词,五官是字面意义的眉飞色舞,哪里像在抱怨,分明炫耀成分居多,吕严心里吐槽的对话框堆得快从嘴巴漫出来。似曾相识的画面,前几天他在王广那边也遭过迫害,本想催人赶紧去约密室团建,不料对面祭出拖字诀,电话里一口一句“我有个认识十年的朋友”、“心脏受不了”、“微恐也不太行”,语调铿锵,语气丰富,把他噎得直背气:这么论是吧,行,怪我,怪我这个团长考虑不周,我就多余提带你们出去玩。大家长难当,严重超生超育的八口之家尤甚,固然吕严在狼人杀届的高玩名号响亮,碰见这两位老幺都要小心羊沟里翻船,前者是仗着不会、一通瞎玩,后者是太会玩了、虚实难辨,最擅长主动把自己的破绽摊开,守株待兔等着被揭穿,但凡有谁去接他话茬,十有八九稀里糊涂就着了他的道,最多占一点嘴上便宜,达成标准结局“广想要,广得到”。不过仔细想想,近来录的几期喜人聚会,王广两次莫名其妙的惨败都是死在李黑手里,被狼刀了还要一枪带走末位平民的傻猎人,很难讲是不是大谋不谋,暴民反串。也罢,米未这座狗咖,每条狗都有不同栓法,没准让俩小孩儿互牵狗绳,内部消化是最低本高效。吕严战术性喝水,压下直人拿脸打岔的本能,好脾气地顺着对方话题聊:所以你这是已经见完王广了,还是准备晚上再去?李黑闻言,把脸藏了,只露一双狗眼晶亮润泽,乖顺地光漉漉:哎,真的可以晚上去吗?吕长,我不知道我们的节目录完以后还要待到几点......
这就全错。吕严反应过来对话的走向偏差,慢半拍察觉李黑今天格外话痨的深层目的,原来是初中生期末考了差分找爸妈签名挑软柿子捏的逻辑,不敢跟土豆提早退,遂来自己面前碰运气,很明显预谋已久。有人聪明得很笨拙,就有人钝得很灵巧,吕严呵呵挑眉,愈发确定这对发小是镜子的一体两面,纵使镜像左右翻转,里外却亦步亦趋地对称,打配合唱双簧的蔫儿坏。魔童的套路虽则看破,不巧是,吕严确实吃这一套。他家本来就养了一堆猫狗,深知狗肚皮翻面、卷毛绒朝上,这是李黑在跟他撒娇,用不着眯眼来个“喵”,也叫人高兴好几天。摄像机红灯一灭,蓝色Barbour走出去,黄色Barbour走过来,兄弟套装被落下的一位指指大门问吕严,没结束呢,嘉诚怎么先走了?吕严忙按住张兴朝肩膀宽慰,没事没事,他就是去跟王广碰个头。张兴朝的五官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仍有忧恺未消解,那他还回来吗?吕严嗐一声,当然回来了,放心,你搭档还是你搭档。你还不了解嘉诚吗,他俩要是真想组,就等不到你来北京了。
彼时王广正在周可人家和王男吃蟹,口袋感应到手机震动,知道李黑来了,赛级人上人的尊贵一天就此打住,耳朵一烫,盘算着找什么动机抹油开溜。王男第一个捕捉到搭档心虚面红的痕迹,如同螃蟹在蒸锅由生变熟的过程,温度一点点爬高。趁总监扎根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她横了横眼睛,伸出拖鞋在桌下怼他:有事儿,要走?王广把嘴里的蟹壳嚼出相当夸张的动静,完全是骗人的表情,假亦真时真亦假:男男,说好这次来上海是看你们的,我走什么呀,你怎么这么想我?王男懒听他掰扯,直截了当问他航班买的几月几号。王广掰掰手指,十号吧,十一号我有个即兴要演。那你这星期什么安排?我想想,明天见我大哥,后天见我弟弟和外甥,九号跟大学同学聚,正好礼拜六早上睡个懒觉,然后下午去机场。就是都排满了呗。那肯定啊,难得来一趟。没打算抽个时间去找嘉诚?王广偏过脸,演技一瞬间达到顶峰,咀嚼的动作暂停,炉火纯青地喊出了著名的一句: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王男自己写的台词,能不知道什么意思吗。这下拖鞋不再留情,直接踩上王广脚面:得了吧,你俩平时没机会都要找机会黏一块儿,比赛的那会儿排五子棋和梆梆拳,你一得空就往外星从他们房间跑,二赛段嘉诚没说通张兴朝让你演直人,你就非求着我给他在白日梦想家庭里编个角色。比赛完了你演话剧他拍杂志,异地没少打视频吧?讲话的口癖都一模一样,习惯成自然了,自己都没感觉吧,现在他跟你都在上海,你忍得住不去找他?
哎呀。王广挠头,拖一个大长音。那、那,22号到现在,这都多久没看着人了,新冠集中隔离也就14天,没道理我俩15天了还见不上一面啊。和李黑相处的这十年,王广早意识到他们关系里微妙的粘连和不健康,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场面含义不清,景别模糊,惟有感受突出,就像连麦时他脱口而出的“兄弟我爱你”,如果是兄弟就不该出现“我爱你”的词汇,如果“我爱你”成立那就不应该还是兄弟。他也不是没戒断过,大学特地分开报了两个城市,毕业实习的剧团也不是一个,上节目的搭档都是各自另外找的,去年连合租房也搬出去住了,桩桩件件模拟练习分离,理论上他们应该越来越少见面,越来越少通信,越来越少想到对方,可管不住的心会乱飞,越少见面就越见缝插针偷会,一个放出暗号,另一个开团秒跟,每一个没在一起的空档都默认要试看看有没有一起的可能,理由不充分也在一起,锁死剧情成为固定结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却能在同一条河流次次都搁浅,王广有种直觉,不管他飞去哪里,李黑都是一枚扎实锚定的着陆点,吸引着他随时降落,随时停靠,否则没法解释如此披星戴月的理由,一远离就感觉浑身都不太对。那天听说滞留北京的六仙子不叫他来就在小红书录起了团综,王广的丧脸耷拉得拖到地上,找土豆评理像幼儿园小朋友告老师,有人正策划一场世上最恶的恶作剧玩耍他,连最要好的发小也被收买,没有站在他这边。然倏忽又想起什么,抬眼环视一圈镜头,挨个问完在场的其他五个组员有没有想他,唯独跳过最想问的李黑,只用锥子样的目光频频瞥他,角度锋利,几乎凿开屏幕。这种诱发行为的契机实在解释不明了,王广只明确他是故意这样做,并说不清他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期待李黑主动袒露他其实也需要自己,又或许还是不要给出答案算了,最好是李黑就简简单单和大家一样,对他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保持寻常好友的态度,调侃缺席而非关注,含糊其辞而非戳破。可是李黑的声音无比清晰地穿透电信号:“哦你只没提我是吗”,就明白他也在期待,期待被提及,期待被连接,期待有情绪淌动,期待那条河在凝固的冰层下偷偷解冻流起来。隐秘的灵犀被戳中,好得意,一点异样的波动掉下来,心脏也兴致勃勃的样子,好比好酒好天气,令人周身舒坦。王广忽然在最孤单时候体会到最大额度的快乐,再没时间寂寞,扭头就定了往上海的机票,他要在新的地址降落回李黑身上,亲亲热热的,做一只有脚鸟。
而行动派的李黑此刻已经抵达王广预定的酒店,走进电梯却发现上楼要刷房卡,不得不尴尬地退出来,在底楼大厅来回踱步,自觉是个随点随叫的模子,把屁股送到家门口还要委屈地吃闭门羹。甚至他今天真是带了来不及卸的妆造来的,精致的白头粉面,细到每根睫毛都刷得黑长分明,上了科技的刘海没个七级台风刮都刮不跑。于是就想起喜夜的置景小车,《今天不易破案》的英伦背景,也是少有的精致妆造。他俩在家多是潦草的素面朝天,难得衬衫领带西服三件套打扮齐全,拗造型装酷找王男影完一整盒拍立得还不过瘾,半夜又偷潜回去坐那张床一样大的真皮长椅,看座垫滑溜溜陷下两瓣桃的形状,重叠的身体便随着重量倾斜,热烘烘跌到一处。三人位的间隔被压缩着填满,李黑的呼吸重过天花板排风扇,不是吹而是热烈地喷在同伴领口,王广奇怪低头瞄一眼身下,俨然看见有一双西裤正难耐地扭动夹腿抖得不行,嘴唇抿紧一条线,发烫的腰胯抬高了贴住他,快把自己卷成意大利面。焦灼的敦促扑闪闪飘来,王广自然要积极回应,掌心沿着脊线下滑,一路落在皮带,食指拨动扣舌,顺势将贴身的衬衫末端松松地拽出来,掐他的软肉还呵他的痒,把几欲逃走的温度全拓印到身上手上。李黑被挠得左摇右闪,妥帖的发绺制服都蓬乱,大有黑柴退化成吉娃娃的趋势,殷红色舌尖咬在齿上,微渗浆果的甜,仰面躺倒咯咯笑到气短,还没插进去就不听话地团起膝盖,哼哼唧唧嚷个不停。感恩从小积累的经验,王广三两下攻破他的关节把人重新摊开,袜子踢下脚踝,很懂得如何压住他的手脚再体贴他的肠道,搞得两个人都很舒服。啾啾的交合声夹着水声汩汩融进耳蜗,像水滴进纤维,一缕一丝侵浸,松动突破神经,李黑夹着屁股里的老二,嘴也没闲着,肩膀向上蹬了蹬,爬到王广脸的位置又蹭又磨地撩拨他的唇缝,真像狗嘴巴把人湿淋淋舔了一圈,热情但亲了个稀碎。王广无暇去管脸上那些口水,因为李黑的下面比上面还要湿,把他绞得爽极了,颠簸的下肢前挈后拥,富有节奏地顶弄,对彼此身体的探索永远新颖不会厌腻,二十六年虚长的年纪似乎只存在于颈侧吮吻的印痕,过一年生日就收录多一块纪念的标刻。而大人的伪装比漂亮的礼物盒子还容易被双手剥开,王广逐渐喜欢上观看李黑穿脱衣服的过程,一件件叠加变成价值不菲的橱窗娃娃,摘除掉价码,又一件件褪除露出内里最鲜活的颜色。很明显,他们互相有一个十六岁的人质在对方那里,所以谁也不能够放过谁,谁也不甘心放过谁。
只是被王男一句带感叹号的“滚蛋”轰出小区,王广打车紧赶慢赶还是迟到。迷彩纹羽绒夹克一头撞上旋转门后等得不耐烦的李黑,一脸粉底蹭在墨绿幕布宛如活字印刷,再贴得久些,大概都能从一米九的胸口完整地揭下一张脸来。话说,你和我有必要慌成这样吗?王广大清三声喉咙为自己壮胆,严正地指出一道迷思:我俩男未娶男未嫁,凭什么每次见面不是鬼鬼祟祟就是偷偷摸摸,又不是什么误闯都市的老鼠,看也看不到的间谍还非要我小心再小心。有王广作底气,李黑也假他威风跟着勇敢起来,手腕攀住王广胳膊,不遮不挡就放在最靠近左肩的地方,仰脖昂高了下巴,大跨步迈进电梯。一秒,两秒,三秒,王广先受不了了,说你到底行不行,心跳快得像擂鼓,比单依纯来那次还吓人,把我手都震麻了。李黑啪一下脸涨得仿佛打了一束光,结巴来结巴去,发现手里并没有麦克风可以推让,只好咕咕囔囔开口,音量小过蚊子叫:偷惯了,可能。现在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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