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何宇英篇--
“郑世玉！郑世玉！”
何宇英连叫了好几声，郑世玉也没从巨大落地窗前回过头来，只是带点不耐烦道：“什么事？”
何宇英叹气。
当然是在心里。
他哪敢真在郑世玉面前叹出声来。
何宇英看看郑世玉，她还是那么二五八万地横在那个朝窗的巨大单人沙发里，沙发底下卧着朗妲，这狗岁数真大了，只是趴在那儿都还要呼呼喘气，而郑世玉看向的窗外，是徐小助理正笑得一脸灿烂，跟另外两只狗狗玩飞盘玩得飞起，更远处，则是崔教授此刻正在休养的小屋。
一切都很温馨。
除了何宇英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外人。
他按捺下这股情绪，这情绪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消停过，然后看着郑世玉仿佛真是工作交接一样板板正正道：
“既然崔教授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也该回去了，院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
郑世玉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这时候朗妲抬了抬脑袋拿嘴筒子拱她的手，于是郑世玉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摩挲起朗妲，那狗很幸福了似的，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何宇英这才道：“他、你、你们，你照顾好教授。”
果不其然，只有这种时候郑世玉才回了句：
“还用你说。”
何宇英继续叹气。
当然还是在心里。
要没这么档子事，说不定他还真愿意跟郑世玉坐在这里，喝喝茶、聊聊天、叙叙旧。
昔年的天才同门，如今精进得越发才高惊人，这儿的风景又那么好，依山背水，窗明几净，他面前的桌上，还摆着罗小姐前几日兴致蛮好送来的一大束花，娇的牡丹，嫩的月季，羞答答的桔梗，空气中有细腻的花香，似乎专要去浮起郑世玉那一头蓬发。
他毕竟也很多年没见过世玉了。
假如崔教授没变杀人犯的话。
他真的很想跟她聊聊。
但这一切就是这么发生了。——何宇英完全不想去回想，当时电视上播报完这条新闻之后，他的手机是怎么光是被打来的电话振动就振动到没电的。
何宇英不理解。
当然，何宇英不理解的事儿，那可太多了。
崔教授手术成功刚醒来那阵儿，只有何宇英在场。
崔教授先看见他，也只看见他，还带着氧气面罩呢，就左边瞧瞧，右边瞅瞅，何宇英当然知道崔教授在找郑世玉，天，但他怎么跟崔教授说，“郑世玉说她还不想见您？”
结果这边崔教授颇有些失落！崔教授失落！地要接受这个事实，预备跟他做术后清醒步骤呢，那边郑世玉还是推门而入。
还是那么嚣张的一头蓬发。
而郑世玉一进门，虽然崔教授本人表面看着波澜无惊，但监测着他心跳的检测仪，却滴滴滴响个不停起来。
郑世玉竟！竟！不看教授，只是一边望着屏幕上的各项数据，一边真仿佛是个敬业老大夫一样的了，说道：“教授，你现在最好平静一下。”
她都不说敬语了！
何宇英脑内开始山呼海啸。
于是何宇英好似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耳听着崔教授的心跳声果真慢慢平静下来，眼看着郑世玉就是不肯看崔教授而崔教授那是一秒都没看过旁人（注：旁人=何宇英），何宇英也是三十多岁有模有样的青年才俊了，尤其这次给崔教授做手术出的成果一半要挂在延心大学名下差不多也就等于挂在了他何宇英名下，何宇英现在真能在全国神经外科横着走了，但真的现场观摩到崔教授与郑世玉二人此一番情景，何宇英简直当场就要尖叫：
你俩有事儿！
你俩指定有事儿！
何宇英不敢细想。
这俩人，一个是自己恩师，多年来对自己爱护、提拔有加，另一个，是自己失联多年的同门，是竞争对手也不能只按竞争对手来论，这俩人当年闹那么大，撕破脸到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了，怎么就明明非法手术里是郑世玉的手最后身败名裂的却是崔教授？
再者自从这俩人决裂，崔教授再没收过新徒弟，人人都说崔教授是被伤透了心，所以何宇英曾经无比确信，自己这么鞍前马后，显然自己才是崔教授唯一亲近的人。何宇英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自己心里也曾暗暗打算，到时候肯定是他何宇英送崔教授上山的，那怎么现在自己在这儿反而像个外人？
这俩人到底有什么事儿？
到底能有什么事儿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何宇英简直没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教授跟延心大学的交易只到手术，术后保养好像很天经地义地，郑世玉就接手了。
结果，郑世玉除了第一天来看过崔教授，后续转移到这个新地方、各种观察跟休养，她都有点神出鬼没了。
想起来就过来看一眼，想不起来就不来（显然想不起来的时候居多），然后何宇英就很“荣幸”地，时不时就能欣赏到崔教授看见又是他来多少有些黯淡的眼神，以及那种淡淡的、何宇英发誓自己还听出了某种幽怨！崔教授幽怨！的口气：
“怎么，她现在做完手术就不管病人了？”
何宇英疯狂想逃。
不过谢天谢地，真的是谢天谢地，崔教授这脑子里的毛病虽然拖得比较久，但崔教授以往常常锻炼的底子还是帮上了忙，崔教授很快就从手术中恢复过来。
这一段时日，何宇英望着崔教授有时站在自己的小屋前望向郑世玉的屋子方向，晚霞辉光崔教授此刻还略显病弱的剪影，归鸟飒沓，他忍不住脑内给自己开了个夸夸群：
“何宇英啊何宇英，咱这个徒弟，也是真给人当上了，行！”
那么，现在既然崔教授没什么问题了，他也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何宇英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他从一进来，就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外人的地方。
所以，他起身，向郑世玉告别。
郑世玉也只是侧了侧脸抬了下眉。
这么多年过去，如果不说话，她还像当年初见那个小姑娘。
那时入学第一天，郑世玉干干瘦瘦，衣衫寡薄，却黑社会大姐头似的，溜溜达达到他身边，一双黑的眼睛晶晶亮，对着他左相右看，看到何宇英感觉自己都要脸红了，看到何宇英身旁的男生都要起哄了，郑世玉这才一笑，笑得很嚣张，讲的也很狂妄：
“你就是何宇英？我的第二名？财阀家的小公子，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在神经外科横着走？嗯？”
何宇英又叹气。
当然，还是只能在心里。
但毕竟很多年过去了，何宇英还要忙着回去给延心交差，延心肯给他这段假，实指望他趁热打铁，把崔教授相关的论文一并赶出来，这样，他大概率很快就又要升职了，尤其现在崔教授注定只能隐没，而郑世玉也根本没有拿回她的医师资格。
何宇英望着后视镜中，那座郑世玉跟崔教授的小庭院越来越远，山林逐渐掩映，他打开车窗，少年情分风吹过，长大的人都要各忙各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