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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厄斯兰那远远望着那个坐在吧台边的身影,丝毫挪不开眼睛。
酒吧里光线昏暗,他看不真切,可光从那孩子此刻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就能轻易得出结论:他已经和卡厄斯兰那熟悉的那个迈德漠斯相差甚远。
少年没穿校服,而是换上了一套黑色夹克衫常服,他慵懒地倚靠在吧台前,摇晃着眼前的酒杯。斑斓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同的阴影。夹克衫下摆有些短,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似乎还有深色的花纹从黑色背心下一路延伸,最后消失在下身衣物的边沿里。
这小孩竟然去纹身了?欧利庞和歌耳戈在做什么?怎么就放任一个未成年的、刚刚从绑架案中被救回的孩子独自一人来这种地方?
如今的迈德漠斯,光从外表上看,谁能想到他是个连十六岁生日还没过的少年?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熟透的味道,卡厄斯兰那凭着他在商场上沉浮数年阅人无数的经验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成熟并非仅凭一些所谓的情事阅历就能带来——他相信迈德漠斯尚未失贞,否则欧利庞首先就不会放任那些绑架犯们活着进局子——迈德漠斯此刻身上的气息要更为深刻,更为本质,那是从骨子里释放出来的、经过沉淀的气质,像刚开封的陈年美酒,想含在嘴里嗅闻品鉴,又像重见天日的旧闻古籍,想深入内里探寻研究。
他失踪的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一个懵懂又涉世未深的干净少年如何能够染上这些色彩?迈德漠斯像一辆冲出轨道的列车,已然脱离了卡厄斯兰那的掌控。虽然他此刻仍乖乖地在吧台前坐着,可若他下一秒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卡厄斯兰那发现自己竟然丝毫不觉得惊讶。
那个曾经的乖巧的、追在自己身后喊着“卡厄斯哥哥”的孩子好像真的消失了。
他只是简单坐在那里,卡厄斯兰那已经开始头脑发晕。迈德漠斯慵懒闲适地晃着高脚杯,纤细的手指抚上吸管,被他自己舔得湿润的嘴唇微张,隐约能看见红色的舌尖,贝齿咬上吸管,眼神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卡厄斯兰那所在的方向。
被瞥视的男人再也坐不住了,他按捺不住地起身,穿过人群晃动的舞池,第一次主动走向迈德漠斯。
***
卡厄斯兰那第一次见到迈德漠斯,是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若要追溯二人的孽缘,还要从小孩的父亲欧利庞说起。
欧利庞是卡厄斯兰那生意上的朋友。奥赫玛集团的高管和悬锋集团的创始人本就是同个圈子里的人,生意做到他们这个高度,往往工作和生活也就不分家了,故而两人往来也算熟络。卡厄斯年纪轻轻,履历漂亮得吓人,仅仅二十七岁的年纪就坐上了高管之位,如今已被预定为奥赫玛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正由集团目前的一把手、人称“金织”的阿格莱雅女士秘密培养中。他在生意场上精于算计、八面玲珑,一条银蛇头是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再难搞的项目和生意对手交到他手里,都能被完美解决。再加上他本人多金且英俊,更难得他私下作风也干净,嫌少流连风月场,他不主动拈花惹草,但架不住花儿草儿们纷纷往他身上扑,可卡厄斯兰那微微一笑,三两句话既不下对方面子,也不让自己惹上麻烦,甚至被拒绝的人还对他赞不绝口。
情场战场都被他处理得滴水不漏,如此难得一见的人才,又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早就被不少老董们惦记,明里暗里表示希望他能做自己的上门女婿,旁敲侧击地要卡厄斯有空和自己家人吃吃饭。照赛飞儿的话说就是,这些老头们算盘响得她远在多洛斯老家都能听到。
可若要以为卡厄斯兰那与迈德漠斯的相识也始于这种缘由,那就大错特错了。欧利庞或许在做生意时不太当人,可当爹还是有一定良心的。
事情的起因源于某次饭局,欧利庞给自己灌了几大瓶酒后话匣子大开,又是皱眉又是叹气,拍着卡厄斯的肩膀大吐苦水,内容全跟自家的宝贝儿子有关。关于这位悬锋集团老总的独子,卡厄斯兰那也有所耳闻。他们的圈子说大不大,谁家里亲戚朋友儿子闺女发生什么事,传几圈大伙儿就都知道了,实在没什么秘密。卡厄斯记得,这位小少爷名叫迈德漠斯,常听别人夸奖欧利庞家的儿子哪里都好,样貌好、品德好、成绩好,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搞得欧利庞如此愁眉不展?他随口问了几句,欧利庞就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说出来了。原来小少爷处处优秀,可偏偏数学成绩一直惨不忍睹,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偏偏欧利庞家的情况和别人还不太一样,他的妻子歌耳戈女士据说祖上是贵族出身,到他们这一代依旧保留着头衔和爵位,算是半个老钱家族。不同于很多暴发户父母让孩子不愁吃穿就行,欧利庞这种家族看重的东西更多,迈德漠斯又是独子,说是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也不为过。故而成绩瘸腿成这样,夫妻二人都很头疼,可请了许多老师也不见有效。
卡厄斯这一问,正好提醒了欧利庞,也许是病急乱投医,焦虑的父亲想起卡厄斯兰那是树庭毕业的高材生,教中学生数学岂不是绰绰有余,于是他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眼前的年轻人帮他儿子补习。
卡厄斯兰那还从未见过欧利庞如此心力交瘁,昔日两人一起合作并购案,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也未曾见这个前辈失去过冷静,所以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他略作思考,反正只是教中学生数学而已,不算什么大事,若能因这事送个顺水人情给欧利庞,以待后续自己所需,这笔买卖也不亏,于是他没怎么细想就答应了,结果没想到这一答应就出事了。
然而,问题并非出现在卡厄斯兰那身上,出问题的是迈德漠斯。
他俩在欧利庞的安排下,在卡厄斯的办公室见了第一面。彼时小少爷刚放学,被家里的司机开车送到了卡厄斯这里。那会卡厄斯正被一个会议绊住,到了约定时间还没回办公室,等他好不容易从会上脱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少年。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贵族学校统一的制服,课本和文具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放了两个一次性纸杯,一杯已经喝下去一半,有些冷掉,另一杯却还冒着热气。
见他进来,少年立刻从沙发上起身,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朝他点头致意。
卡厄斯是寻常人家出身的孩子,考上树庭大学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大学期间为了补贴生活,他也曾做过一段时间家教,见到过形形色色的孩子,能请老师上门教学的家庭条件通常都不会太差,家里的孩子往往也各有各的脾气,卡厄斯最怕见到那种被惯坏了的混世魔王。因此看到迈德漠斯,他几乎立刻对他心生好感,的确如传言所说,是个家教非常好的孩子。卡厄斯松了口气,想来不会太难带。他朝对方点头算作打招呼,随后从办公桌上随手拿了纸笔,卷起衬衫袖子来到沙发前坐下,为迈德漠斯一对一辅导起来。
如此辅导了半个多月,两人几乎隔几天就要见面,工作日往往是在卡厄斯兰那的办公室,周末或是在外面找个安静的咖啡馆,或是在迈德漠斯家里,每到这种时候卡厄斯兰那总要被热情的欧利庞夫妇留在家里吃饭。相处的频率和时间直线上升,二人也从最开始的陌生迅速熟悉起来。
和迈德漠斯相处越多,卡厄斯越觉得他是个惹人喜爱的孩子,懂事,有教养,学习态度认真,那些数学定理和公式,只要稍微花些时间去讲解原理、拆解步骤,他总体是能消化吸收的,只是反应稍微慢些。这样省心的孩子,没有老师会不喜欢。没错,这段时间以来卡厄斯兰那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学生来看待,又因着欧利庞这位前辈的关系,看迈德漠斯又像自己的半个弟弟。他从来没对二人的关系有过多余的想象,可是在长时间的相处中,卡厄斯逐渐察觉出迈德漠斯在他面前的微妙异样。
如果第一天在办公室等他回来的时候,那杯热水是出于礼节为他准备的,那么现在,每次迈德漠斯到他这里来的时候必会带一个保温杯,里面换着花样地泡着各种花茶、果茶,迈德漠斯说是歌耳戈女士为他准备的,怕他上课辛苦费嗓子。可在一次与欧利庞一家共进晚餐的时候,卡厄斯兰那提到了这个事情并对歌耳戈女士表达感谢,优雅的夫人却露出意外的神色,一旁的迈德漠斯则低头红着脸,好像突然对自己的晚餐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专心用刀叉和盘里的牛排进行殊死搏斗,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这是卡厄斯兰那第一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那之后他便对迈德漠斯特意留了心。
在为迈德漠斯补习的时候,这孩子有时看似在认真听讲,可不一会视线就开始飘忽,时不时偷看他一眼。在用清晰易懂的思路为他讲解完一个难题后,他会小声惊叹,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又或者在迈德漠斯考试进步后,他答应带对方去吃甜品庆祝,迈德漠斯会开心得欢呼,一把扑过来抱住他,在他怀里磨蹭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十五岁的少年个正是抽条的年纪,迈德漠斯扑过来的时候带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热量和干净的味道,卡厄斯兰那自己本就属于身材高挑的类型,迈德漠斯只比他矮了将近半头,这样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有心人看到很难不会多想。
卡厄斯越琢磨越不对劲,更多回忆涌上心头。
他记得那是一个周日,两人结束辅导后相约去篮球场打球,在抢一个篮板的时候他们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卡厄斯兰那下意识护住小朋友,落地的时候为他当了肉垫,自己狠狠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气,迈德漠斯见状连忙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可没想到男人揽在他腰上的力度过大,他被按在对方怀里半天挣脱不得,直到卡厄斯兰那从疼痛中缓过神,才发现迈德漠斯的脸和他近在咫尺,小少爷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从头红到尾,他似乎能听到小孩剧烈的心跳声,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于是连忙松开手放开对方。迈德漠斯惦记着他的情况,扶着卡厄斯起来,关切地问他怎么样了,满心满眼都是愧疚和心疼,额角的薄汗把头发粘住,卡厄斯下意识抬手,替他整理凌乱的发丝。小孩刚退下温度的脸立刻又烧了起来,他没有躲,甚至还乖巧地蹭了蹭他,像只被主人撸毛的猫咪。
想到这里,卡厄斯兰那后知后觉地扶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他预期中的展开。
他是来给朋友帮忙的,不是添乱的,本来处于好意帮朋友家孩子补习,结果补着补着把人带歪了,这可怎么是好。
卡厄斯兰那开始默默盘算,计划挑个合适的时机就和欧利庞提结束辅导的事,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他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天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又连轴开了好几个会,晚上在办公室等迈德漠斯放学的时候不小心就睡着了。虽然累极,可在办公室这种环境终究无法睡得安稳,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却睁不开一点。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来人似乎发现他在休息,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打扰,而是把背包一样的东西轻轻放在沙发上,若他再睡得深一点,甚至都发现不了办公室里什么时候多出个人来。这样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模样,来人只可能是迈德漠斯。卡厄斯兰那拼命想睁开眼睛,可越是这样,他越难以清醒,上下眼皮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一点儿都睁不开,身体沉重得像有座山压在他的身上。过了半晌也许是更久,他听到沙发上的人起身的动静。
那人似乎是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他的办公桌前。卡厄斯兰那能感觉那人在他身旁站了很久很久,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被困意彻底淹没的时候,他感觉有羽毛般轻盈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随后他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等到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揉着自己酸痛的脖子,眼神飘忽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发现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他起身想舒展一下四肢,发现身上有毛毯滑落,记忆迅速回笼,他想起睡着前脸颊上那个轻柔的触感,心瞬间沉到了胃里。迈德漠斯趁他睡着时偷亲了他。
下一次补习日的时候,迈德漠斯表面上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似乎并不打算坦白自己偷腥的行为,可是卡厄斯兰那不打算惯着他了。他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没时间陪小孩子玩这些情窦初开时你退我进、相互试探的小游戏,他现在二十七岁,明白健康平等的情感应该发生在什么样的人之间,而很遗憾,这种事情的主角永远不该是他和迈德漠斯。
于是他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上次你趁我睡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迈德漠斯原本咬着笔杆正苦思冥想的小脸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似乎以为自己偷偷的动作没有人发现,也没有想到卡厄斯兰那会直接当着他的面点破。小少爷面子薄,脸一路红到脖子根,眼神躲闪,舌头慌到打结:“你、你指什么?我听不懂。”
卡厄斯兰那捏住迈德漠斯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动作粗暴凶狠,没有了往日的体贴。他希望用这种手段给小少爷传递一个信号: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并非对方心里擅自描绘的象牙塔中那些所谓的良师益友,他是一个在商业战场中自底层摸爬滚打爬上来的人,不是迈德漠斯这个年龄应该性幻想的对象,他喜欢的只是一种飘渺的感觉,是少年人寂寞的内心幻想出的形象,远非真实的卡厄斯兰那。小少爷被保护得太好了,看这个世界都带着一层温柔的滤镜,那里又知道人吃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今天能随便对着一个男人产生好感,明天转身被人卖了恐怕还要帮对方数钱,既然自己现在还是这孩子的老师,那么就有必要给他再上最后一课。
卡厄斯兰那扣住迈德漠斯下巴的力道不容拒绝,少爷猫儿一样的眼睛有恐惧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这倒让卡厄斯兰那有一些惊讶。
“是,我是喜欢你。”小少爷被点破了心思,又被男人这样粗暴地对待,一时之间愣住,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才垮着张脸、面如死灰,一副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不装了也不演了,直接承认,“反正你现在又没有结婚也是单身,凭什么我不能追你?我就是喜欢你!”
卡厄斯兰那气极反笑:“少爷,我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才才来教你的,现在要我怎么跟欧利庞先生交代?非要给我添麻烦,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要不怎么说迈德漠斯单纯,男人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就让他瞬间露出了懊悔的表情,卡厄斯趁热打铁,说出口得话愈发不留情面,“而且,”他故意停顿几秒,眼神直白地上下打量迈德漠斯,把小孩盯得不自在起来,像要炸毛的猫咪,“你也不是我的菜。”
迈德漠斯从被捏住下巴起就努力挣扎的动作僵在原地,就连卡厄斯什么时候放开他的都没意识到。
没有比直截了当、不留一丝余地的拒绝更加行之有效的方法。这个年纪的孩子听不进去大道理,越花心思解释只会让对方越抱有幻想,因此出手必须快准狠,一点怜惜之意都不要有。况且这本就是卡厄斯兰那心里真实的想法,因此说出口时并无心理负担。
他非常肯定,养尊处优惯了的少爷小姐们自尊心一般都非常强,被他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后,很难会拉下面子继续纠缠缠,等过几天他再去找欧利庞,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就把这个所谓的补习老师的活儿给甩掉。他如此盘算着,却不想下一秒迈德漠斯平静的声音响起:“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什么?”这回轮到卡厄斯愣住了。
迈德漠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再次鼓足勇气,他走到卡厄斯面前,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重:“我在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卡厄斯反问:“我说了你就会为我变成那种样子吗?”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发力,说出来的内容愈发不着调,也实在不该让还没成年的孩子听,“我喜欢巨乳肥臀的大姐姐,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儿,明白吗?”
迈德漠斯的脸立刻再次染上被冒犯的红晕,支支吾吾半天愣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十五岁的男孩儿也该有这方面冲动了,都能干出偷亲自己的事情,怎么此刻却还是一点荤话都听不得的样子,这是养儿子还是养女儿?卡厄斯兰那在心里面默默吐槽欧利庞的教育方式。迈德漠斯要是把他今天的话回去学给欧利庞听,那老头估计要那拿缝衣针缝上他的嘴,再让他滚得远远的。可他知道迈德漠斯不会这么做。
卡厄斯兰那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他没有说谎,他的确不喜欢迈德漠斯这样清汤寡水的类型。这并不是说小少爷长得不好看,相反,迈德漠斯是相当漂亮的孩子。十五岁的少年正在发育期,手长腿长,体型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再加上脸蛋长得格外俊美,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和少年人独有的生命力。可他太干净了,在同年龄段的孩子中无疑会非常受欢迎,可对成年人来说,就稍微缺了点味道。卡厄斯兰那笃定,如果再过十年,等迈德莫斯到了他这个年纪,一定也是个能够招蜂引蝶、引得无数女人甚至男人为他心动的主。可惜没有如果,眼前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卡厄斯兰那欣赏他的教养、喜欢他安静的性格、珍惜他清澈的状态,可唯独不会为他心动。
迈德漠斯半晌没有说话,最终赌气般丢下一句“我会让你改变想法的”,然后收拾书包就跑了,卡厄斯兰那没有挽留,小孩子情绪上来就会这样,放着不管,等荷尔蒙激素消退下去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是的,他以为会是如此,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计划中那样进展。
那次谈话后,迈德漠斯竟完全没有被吓退的迹象,相反,他完全不隐藏了,逮住机会要在卡厄斯面前晃悠,狂刷存在感,摆明了就是要追他。
卡厄斯兰那这才意识到,原来迈德漠斯的乖巧也是有条件的,如今他彻底不演了,昔日的小天使如今变成了小恶魔。
小恶魔一掷千金,昂贵的礼物不要钱地往卡厄斯兰那的办公室里送,看电影也好、打篮球也好总想约他在补习之外的时间见面,各种情侣能过的节日那天都要去他手机上骚扰一番,每天早安晚安地问候个不停,问他喜欢吃什么家乡在哪里,恨不得把他的祖宗十八代弄个一清二楚。考试进步了要告诉他,打球的时候磕碰到了要告诉他,路上遇到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小狗,还要拍照片和他说,卡厄斯兰那哭笑不得,这就是这个年纪的男孩,想破天能够想到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不过小少爷也有玩过火的时候,周末在家里补习的时候总试图把他往自己卧室里带,甚至各种暗示如果觉得每次周末来自己家都得和父母寒暄一番太麻烦,也可以把自己带到他家里去。
这算盘打得太响,想法也太过危险。卡厄斯兰那明确告诉他想都不要想,他是不可能把人往自己家带的。
迈德漠斯的行为越发不受控制,也许人性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卡厄斯兰那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平衡已经摇摇欲坠,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看小少爷这上头的架势,如果他们相处再久一些,对方真会忍不住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那就真的没法和欧利庞交代了。他必须趁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立刻终止和迈德漠斯的所有接触。
于是在一次和欧利庞在工作场合见面的时候,他提出了结束辅导迈德漠斯功课的请求。这段时间以来迈德漠斯的成绩稳步提高,小少爷非常清楚他胡闹的底线是什么,没有耽误正经学业。可欧利庞面露难色,沉默了许久才皱着眉头勉强答应,毕竟没有哪个父母想轻易放过好老师,迈德漠斯被许多人宣判过死刑的数学成绩被卡厄斯兰那起死回生般救了回来,这让他们夫妻看到了希望,可人家毕竟有本职工作,不能总霸占着人家的休息时间围着自己孩子,思来想去欧利庞只能忍痛答应。
卡厄斯理解他心中的纠结,可再不叫停,迈德漠斯成绩倒是好了,别的地方怕是要出问题了。
担子卸下后,卡厄斯兰那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手机里来自迈德漠斯的许多未读信息,犹豫了片刻全部标记为已读状态,便再也没理会过了。
当晚深夜,他睡得半梦半醒间,手机开始疯狂响铃,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划开接听键,还没出声就听见对面嘈杂的背景音中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声。
他以为是谁打错了,哑着嗓子问道:“哪位?”
对面没说话,但那阵压低的哭泣声愈发明显。卡厄斯将手机拿远了些好看清来电人信息,只见屏幕上赫然写着“迈德漠斯”四个大字,他瞬间清醒了。
这小孩大半夜不睡觉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迈德漠斯,是你吗?”
“呜呜呜……卡厄斯哥哥……”对面终于抽抽噎噎地出声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你那边怎么这么吵?你现在在哪里?”
问题像连珠炮一般甩出去,卡厄斯大概能猜到那边是什么情况,这个点还能这么吵的地方只可能是酒吧。迈德漠斯大半夜不回家,跑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做什么?他猜到这大概率和自己有关。果然,电话那头很快响起了迈德漠斯的质问:“你为什么突然不要教我了?是我学得不好,进步太慢,你嫌我太笨了吗?”
看来是欧利庞已经和他说了辅导终止的事,小孩一时间接受不了,跑出去买醉去了,这会借着酒劲和他耍酒疯呢。
卡厄斯兰那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头,耐心对着电话那头解释,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和他对着干,否则情况会越发糟糕:“不是的,你很优秀,学得也很好,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再当你的老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
卡厄斯拿不准迈德漠斯此刻的情绪,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诡异地僵持着。
“卡厄斯兰那,”半晌,迈德漠斯打破沉默,头一次直呼老师的大名,“你就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卡厄斯闭上眼睛:“没有。”
“没有一刻心动过?”
“……没有。”
那边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大的年龄差,如果我们同岁、或者只差几岁,你不是我的老师,我也不是你的学生,你会不会……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喜欢上我?”
卡厄斯心有不忍,知道不该给他幻想,却又不晓得这种情况下的迈德漠斯是否能接受残酷的真相。他犹豫了半天,纠结要如何回答,可这长久的沉默似乎让对方误解,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卡厄斯,我——”
“迈德漠斯,没有如果。”
直接打断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厄斯在心底深深叹息,就让他来做这个坏人吧,长痛不如短痛,等他长大之后会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至于此刻萦绕在自己心头的失落感,卡厄斯选择不去深究。
电话那边重新陷入沉默,就连嘈杂的背景音都消失了,迈德漠斯应该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他本意也许是想认真听自己的回答,只可惜他的答案注定不能让对方满意了。
又过了许久,迈德漠斯在电话那头自嘲般轻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卡厄斯兰那长舒一口气,他刚准备最后交代几句,让他这么晚了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呆太久,赶紧回家,可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堵回去了。
“我今天晚上不会回家。”
卡厄斯兰那皱眉:“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你必须得回去,听话。”他下意识手想摸对方脑袋,忽然想起迈德漠斯并不在自己眼前,于是悬在空气中的手尴尬着挥舞两下,又默默缩回被子里。他掩饰般又问道:“你在哪家酒吧,我让司机去接你。”
对面报了个地址。
“我今晚会一直在这里,我不会和司机回去的。反正你又不是我的谁,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轮不到你来管我。除非——”小孩故意拖长语调,“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我才会听你的话。”
“迈德漠斯——”
卡厄斯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恋爱脑上头居然拿自己的安全问题来威胁他,这毛病必须得来一次狠招才能治好。
他不再由着他胡闹,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重新倒回床上。他没办法答应他,也无法按照对方没说出口的期待那样行动。
他是不会去见他的。
可是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后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纠结几秒钟后像是放弃挣扎般重新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熟练地按了几个数字,打给了迈德漠斯专属司机。他语气严肃地告诉对方他们家的少爷现在的位置,要他尽到司机的职责赶紧接人回家,结束后再给自己回个电话。
这是他能为迈德漠斯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放下电话后他深深叹气,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熄屏,睡意全无,脑海里全是迈德漠斯,开心的、惊讶的、眉头紧锁的、恍然大悟的、羞涩的……还有哭泣的。
他不该心动的,也绝不会心动。
莫名其妙地在内心较起劲来,卡厄斯兰那握着手机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
这么晚,迈德漠斯是在外面吹着冷风还是在酒吧里跟人喝得醉生梦死?他会不会遇到不怀好意的人,会不会惹上麻烦?他一个家境优渥的大少爷,万一碰到小混混了准会吃亏。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他刚刚在拿什么长辈的架子?就该先亲自把人安安全全带回来再说。天天自诩是成熟的成年人,怎么关键时刻却犯浑了?卡厄斯兰那等不下去了,直接从床上爬起来,随变摸几件衣服就往身上套,正当他拉上外套拉链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冲到床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怎么了,接到人了吗?”
司机焦虑慌乱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卡厄斯先生不好了,少爷、少爷他失踪了!”
卡厄斯兰那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攫住一般猛得一紧,脑子里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