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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三井面色阴沉,携一众小弟,拔营前往学校附近的游戏厅。
他的小弟被揍了。打街机时敲诈勒索小学生,被游戏厅保安教训了一通。若只是这样,三井不会出动,但保安不仅自留赃款,还将三井小弟的钱也抢光了,如此便不是路人匡扶正义,而成为不良间的纠纷。为找回面子,三井无论如何也要降服保安。
行至游戏厅门口,只见一个男人跷着二郎腿,叼着烟,提着啤酒,正瘫在门口的帆布椅子里看色情杂志,舒服得不得了。店里的小萝卜头男生们一边打游戏,一边眼神躲闪地从他背后频频路过,眼睛快要飞出眼眶,好一派惬意景象。
小弟冲上前,指着男人的脑门:“就是他!”
众人呈扇形围住此人,三井上下打量他:肤色黝黑,神态萎靡,头发又长又乱,用发油很随便地拢起来,下巴冒着青茬,整个人邋邋遢遢。
“你抢了他的钱?”三井伸手,想取下保安男嘴里叼的烟。出乎意料,对方配合地松开了牙关。先赏一巴掌杀杀威风的预案就此作废。
保安男抬起眼皮,他那眼珠子白多黑少,转得很慢,从脸上扫到脚下,又回到脸上,好像一台X光机。三井连脸上的绒毛也轻轻地竖起来了,他想后退,又忍住,挥拳便往保安男脸上打:“看什么看?”
他的手腕被捏住。铁一样坚硬、冰冷、潮湿的手指,紧紧地扣着他,刚刚被这只手捏在手里的啤酒瓶,正稳稳地放在地上。
保安男道:“是我,干嘛?”
三井回过神,冷声道:“……把钱还回来,再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我们就一笔勾销。”
保安男哦了一声,将杂志放在腿上,翻开夹克的前襟:“自己拿吧。”
三井抬脚欲踹,抬到一半,膝盖立刻微微地抽痛了一下。他铁青着脸把脚收回来,看着周围怯怯偷看的小孩儿们,命令道:“德男,把他拉到后面去。”
小弟们弹着舌,把保安男拽起来,三井径自走到游戏厅后的小巷里等待。保安男被推搡着,随波逐流地撞到三井面前,三井伸手去抓他的头发——保安男拍开他的手,回身一脚将德男踹到墙上。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倒下了,都没怎么来得及惨叫。
三井目瞪口呆,不知不觉间,背已经紧贴着墙。保安男仍然神态萎靡,慢吞吞地走过来,在三井面前停住。三井想挥拳——大概没有什么用,以保安男这样的身手;要认输吗?他又不知道认输的话该怎么说。那么,还是一战吧!三井捏紧拳头,严阵以待。
“我的烟呢?”保安男问。
三井没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你拿了我的烟。”
“……”那么一支随手取的烟,当然也随手丢掉了,谁知道在哪里?
保安男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自顾自地又点上了一支。拉开夹克、从胸袋里掏烟、点火的动作很流畅,口袋也露了出来。除了烟盒以外,什么也没有。
混蛋,不是根本没带钱吗?三井在紧张中腹诽。
保安男伸手:“给钱。”
三井这回反应很快,摸出钱包,匆匆将里面的钱全部塞进他手里。保安男低头数好钱,塞进口袋,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说道:“你知道错哪了吗?”
三井被熏得够呛:“哈?”
毫无征兆地,肚腹处,剧痛袭来。三井哇地呕吐,软绵绵地跪倒在地上,最后的努力是不要跌得太狠,以免伤及膝盖。内脏被闪电狂劈一般痛,就这一拳,他好像已经见到了三途川的艄公。
头顶上,保安男的声音恹恹的:“错在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完全是个蠢货啊。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混。”
——三井寿是没有自知之明,才会伤上加伤。
前段时间,三井偶然听到了这句话。说话的是与他同时入部的一年级生。三井冲上去将他打了个半死,换来停学三天的处分。母亲将他接回家后,晚上在客厅偷偷抹泪,三井坐在自己房间的门后,听着那抽泣,凶狠地捏着膝盖上的皮。皮肤下疼痛常驻,潜藏在筋膜韧带与肌肉之中,时轻时重,却无法摆脱。
如同被支配一般,三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保安男已经走到巷子口,他蹒跚着扑上去,狠狠冲着保安男的太阳穴甩了一拳。保安男只轻轻摇晃了一下,就转过身来,三井被拎着衣领掼到墙上,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往保安男身上招呼,保安男不为所动,拳头沉重地落下,每捱一下都好像被打断了一根骨头。三井使不出力气,也动不了,感觉自己被一寸寸击碎。他垂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听到的话语朦胧:“还打不打?”
他看着领口处保安男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的手,双手握上去,费劲地咬在虎口。他已用尽全力,但脸被抽到歪向一边时,牙齿也无法再紧咬了。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又被保安男揪着领口拎了起来,血色的夕阳在他的眼睫流动滴落,三井疲倦地眨了眨眼,想往他脸上吐唾沫,却只咳出一些粘液。
你老几,也来说我没有自知之明?他愤怒地想着,隐约感到自己又在被盯着看。
“看什么看?”三井蠕动嘴唇,不知道自己到底说出声没有,因为只能听到蚊鸣般的“求求你,放了他,我们认输了”,幻觉似的。随即他被像垃圾一样往后扔到一个怀抱里,三井抬起肿胀的眼皮,才发现德男终于醒了,正心急如焚地看着他。
三井想说别这么丢人,可是嘴角太疼,完全张不开。德男哆嗦地抽出手帕,往他的眼睛摁了又摁。保安男俯身向他们压来,德男努力地挡着三井,但保安男只是把德男的口袋也掏空,再把剩下几个人也搜刮干净,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当晚,三井没有回家。他去了德男家处理伤势,洗过澡后,镜子里的人好比落水狗,眼睛只能半睁着,半边脸淤肿可怖,嘴角豁开的裂口都胀上了。身上意外地没有什么红肿,只是疼得厉害。三井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隐隐担心内脏有没有裂开,又觉得说不定那样更好。他看得心头火起,恨恨捶了拳镜子,疼得龇牙咧嘴。
出来后他给家里打电话:“今晚我不回家了。”
“在德男家里玩。”
“嗯。”
“让德男和你说吧。”
他把听筒放下,德男接过:“伯母大人。是。小三、大概……这周都会在我家,我们有,那个,那个,有小组活动,之前没有做……是的,是……不,没有什么……”
德男絮絮地编借口,三井拖着步子,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压在脸上,栽进床里。意识立刻离线了,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德男的声音:“小三,醒醒,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吧?”
他艰难地睁眼,德男忧心忡忡的大脸伏在上方。很讨厌的、熟悉的目光,爸爸、妈妈,木暮,甚至赤木,都这样看过他。……还有安西老师,当然还有安西老师。
“有消炎药吗?”三井问。开口才发现声音很嘶哑,他清了清喉咙。
“小三,这样很危险……”
三井把头埋进臂弯。于是听到德男叹了口气,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带着药和温水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