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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像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过。灰尘与掉落的发丝在角落纠缠,沙发上堆叠着穿过的衣物,分不清干净与否。餐桌旁的垃圾桶早已满溢,外卖盒和食物残渣就堆在旁边,与几个未拆的快递混在一起,界限愈发模糊。鞋子左右扔在门边,像主人仓惶逃离时留下的痕迹。
门窗紧闭,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在床头亮着。空气是闷的,带着隔夜外卖与孤独发酵的气味。
周铁男半靠在床头,毯子裹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焦距的眼里,指尖机械地滑动,仿佛想用无尽的信息流填满空洞的思绪。可惜,没有一行字能真正入眼。
他忽然想:要是没有这些糟心事,此刻自己会在做什么?
如果可人不是那个“她”,自己大概会回家和爸爸跨年。餐桌上或许会多两副碗筷,可人妈妈温柔布菜,可人笑着吐槽。能和好朋友成为一家人多好啊。
如果爸爸没有和可人妈妈恋爱,自己或许也不会回去。他不擅长说谎,失眠的黑眼圈和恍惚的神情根本藏不住。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网恋,又为何偏偏是可人?
如果网恋对象不是可人……他可能还在出租屋里,和屏幕那头的人一起打游戏,或者找一部老电影,在腾讯会议里边看边评论,那是他们最常做的事。
想来想去,都怪周可人。
为什么要用女号?为什么半年都不说破?为什么要在那样尴尬的场合,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捅破一切?
周铁男抓了抓头发,指尖触到油腻的触感。明天就要上班了。他们住得近,早上常在地铁站遇见,偶尔互相带一杯豆浆或三明治。
他看向狼藉的屋子和镜中憔悴的自己,一阵烦闷涌上喉咙。但生活不容逃避。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洗澡,开窗通风,将垃圾袋暂时堆到门外。然后把自己扔进古典乐和柔软的床铺里,试图强制关机。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指尖发麻,头脑昏沉,四肢像浸了水的棉花般酸软。思绪在浅眠中浮沉,却无力挣脱。
早晨七点,闹钟响起。
周铁男想抬手按掉,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闹钟响了两轮,他才猛地一颤,挣脱昏沉的束缚抓过手机:07:11。
坐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他强撑着走到书房,从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滴一声轻响,屏幕亮起猩红的数字:38.7℃。
拍了张照片向领导请假,打算点个粥外卖,再找退烧药。翻药箱时他顿了顿——青春期胃不好,空腹吃药总会疼,后来是可人一次次提醒,他才养成饭后服药的习惯。
怎么又是可人。
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头晕得更厉害了。请完假、找好药,最后一点力气似乎也被榨干。他重新躺回床上,迷迷糊糊点完外卖,便再度陷入昏睡。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单元楼有门禁,外卖员得打电话才能进来,铃声应该能叫醒我吧。
再次恢复意识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半边窗帘。
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是烧水声?似乎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
他下意识摸手机,发现早已没电关机。连上充电器,晃悠着起身拉开卧室门。
熟悉的身影站在灶台前,正轻轻搅动着小锅里的什么。
“你怎么在我家?”周铁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可人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我……想和你聊聊。早上就在楼下等,但过了上班时间你也没出门。我问了你爸,他说你元旦没回去。”他顿了顿,“我在楼下越想越不放心,就上来了。看见门口堆的外卖盒……猜你可能病了。进来发现你烧得脸都红了,但看你吃了药,就没叫醒你。给你贴了退热贴,煮了点银耳雪梨汤。”
周铁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生硬地岔开话题:“外卖到了吗?你吃了没?”
“什么外卖?”
“粥啊。”
“我没看到粥。”
周铁男回卧室打开手机——支付失败,电量耗尽前根本没下单。
周可人靠在门框上,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你没吃药,对吧?”
“我,我,好吧,还没吃。”
周可人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不容置疑地要往周铁男身上披。
周铁男退后半步:“干什么?”
“去医院。你烧了有一阵了,不能硬扛。”
“就普通感冒,吃了药睡一觉就好。”
“周铁男!”周可人忽然连名带姓喊他,声音里压着情绪,“你都烧到意识模糊了,这很严重。我现在叫车,马上去医院。”
“我不用你管,我能照顾好自己。”
周可人静了几秒,忽然说:“你再不配合,我就把咱俩‘处对象’的事告诉你爸。”
周铁男瞪大眼睛:“我爸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你非得拆散他们?你妈怎么办?而且我们根本没处对象!”
“我管不了那么多。”周可人向前一步,目光紧锁着他,“你就说,去不去医院?”
周铁男拗不过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近乎执拗的担忧,最终败下阵来:“……去。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我去扔垃圾,在楼下等你。”周可人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低声补了一句,“穿厚点,外面风大。”
门轻轻关上。
周铁男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浑身力气真的被抽空了——不只是因为发烧。
或许还因为,明明该生气、该尴尬、该躲得远远的人,此刻却站在他一片狼藉的生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