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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不是个好去处。门阀林立,天道崩摧,早早变了味,不再一心向道,反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难说与奸佞当道、战乱频发的人间比起来哪个更差劲。
孙哲平登嘉世门时十七岁,同届弟子中算是年纪大的。他与叶修一同出身京派,承蒙同乡情厚,求学期间得了不少帮助。起初他不屑与群鸡互啄,总是孑然一身在竹林练剑,不料这里是掌门大师兄的清修之所,正撞上出关的叶修。
叶修是个直人。讲究道法传承的当今,他很乐于与天地论道,甚至与妖魔论道,感悟苍生。因他道立于此且心思澄明,无人敢指摘什么。叶修跟山脚村庄里的做饭大妈都能聊点把树杈子削成长矛做柴烧的巧招,既不赶他,也不见恼,随他练完,却赞他率性,是修道的好苗子。
孙哲平却说,“道?我道不在此,只在我心。”
叶修淡定改口。“哦,真是个率性过头的小家伙。”
孙哲平一道冷笑。
“来战!!”
结果被叶修一指按趴下来。
叶修欣赏他那股被扁了三次反而越发亢奋挣扎的气势,挑了根韧性的竹条与他切磋一轮,叫他此后随意来竹林叩心问道。他们切磋剑术枪法,一个眼神就能知悉对方心中所想,一个月后,孙哲平带着他的赠礼与一封信函离开了嘉世,南下再登上百花谷时,已过去了一年的光阴。
张佳乐拆开信,看了又看,忍不住又打量起孙哲平,沉吟片刻。
张佳乐:“我乃百花谷掌门大弟子张佳乐,可以为你引荐,但有一个要求。”
孙哲平:“怎么?”
张佳乐:“你说说叶修啥样!”
孙哲平:“……”
孙哲平:“信还我,带路。”
张佳乐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带他去了内殿。他自诩磊落,不屑与凡人玩弄心机,给这气魄不错的剑客展示了雅量,处理完正事,见孙哲平挑仙鹤挑得内行,顿时自觉揪住了叶修的小尾巴。
未入道的凡人怎么能有如此眼力,肯定是叶修教的。据说叶修能与天地精怪沟通,还会给仙鹤梳理羽毛……张佳乐想远了,收心忙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孙哲平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这就是叶修会做的事。”
什么?张佳乐稍一愣神,孙哲平已驾鹤远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通,大怒。
孙哲平无心关怀他如何,令仙鹤在庭院降落,摸出那封信,读了遍内容,再咬破指尖往上抹血,顿时浮现了另一篇书信,行字涓涓。
“吾友哲平:……”
呵……孙哲平右手握拳,送到嘴边,朝里吹了一口气。他朝嘉世门的方向极目远眺,浮云远黛尽收于眼底,心情激荡,难掩兴奋。
吾友叶修。
孙哲平此番回嘉世,是与搭档同行。张佳乐对叶修仰慕多时但拒不承认,恶狠狠地说要教训叶修,怎么能叫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懒鬼霸占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号!
他们领百花谷谷主之令参与盛会,谈完正事也不多废话,直奔嘉世的讲坛,逮了叶修去桃林比试,苏沐秋“诶诶诶”地捡起却邪吞日千机伞忙不迭跟上,苏沐橙也抱着叶修的零食大礼盒噔噔噔跑起来。
两人阔别多时,孙哲平等不及要与他打过,一进竹林先将叶修往地上按,被青年反手一个背摔,两人赤手空拳缠斗数十来回,终于才得闲抽出武器乒乒乓乓地斗起来。半柱香后败。
孙哲平又在败仗上记了一笔,胜负簿差距悬殊,哪怕作为修士他们太年轻,不足以缩小差距至可控范围,心中难免介怀。
张佳乐暗暗吃惊,看出这场打斗延续这么长的原因,其中的考察意味耐人寻味。在这方面,叶修的傲气丝毫不下于孙哲平。
张佳乐说:“你不错。”
叶修笑:“只是不错?”
张佳乐不语,持长枪顶上。剩下半柱香燃尽,又败。
“何苦来哉。”叶修潇洒地甩了甩战矛却邪,张佳乐简直被嘲讽得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
叶修更满意的是没有多浪费一柱香。他不与大门大派勾心斗角,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下山远游降妖伏魔,竹屋久未打理,这可是他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其余大多发潮了。叶修昨天去云水山庄蹭了一晚,与吴雪峰抵足而眠。
他与吴雪峰亦是至交,早年因缘结识,性格相合,志趣相投,曾把臂同游惩恶扬善,乃忘年交。吴雪峰性情敦和,对他却万般迁就宠爱,同样的若论嘉世上下谁最得叶修信赖,吴雪峰当属第一。叶修信任他,不仅是信任其品行,更是把他视作能够托付后背的同道中人。吴雪峰在他生命中扮演着长辈般的存在,叶修要乖乖给他捏胳膊,听他叹又瘦了。
现在叶修就在想去云水山庄薅点物资。
战过两轮,叶修明眸更亮,粉面桃腮,精神奕奕,分明也是畅快的。孙哲平毫不留情地戳破他。
叶修定了定神,说:“你且看着。”
叶修在张佳乐震动的目光中脱了外衣,里面是雪白的贴身里衣,没有广袖长袍,更贴近武术服。几步上前,使巧劲挑起孙哲平的重剑,试了试手感;屏息凝目,劲腰反拧,手臂线条利落惊艳,那么清瘦秀丽的身体缓缓带动百斤重的巨剑圆旋,猎猎挥舞起来,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张狂,赫然是刚才孙哲平所用剑招,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境,强烈的反差令人惊心,甚至于担忧柳腰堪折。
这些外行的忧虑是多余了。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心法挑的是海纳百川式的,庖丁解牛不在话下,举一反三更是小菜一碟。中草堂的少堂主犹爱奇招,谓之“庸俗”,叶修回复“照样虐你”。张佳乐常听着叶修的名人名事下酒乐不可支,他是个有趣又狡黠的人,现在看来,还很强大、很美丽。
“……剑不错。它现在叫什么?”叶修舞毕,微微有些喘息。
孙哲平把他的招式铭记于心,心中感怀于多年未见叶修却还是那么了解他,一眼看出来他自我的钻研,并在此基础上加以临时的探讨,真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葬花。”
“葬花?”叶修屈指弹了下葬花剑,发出一道沉鸣,似乎是玄铁重剑自内而外地回应他的呼唤。叶修目露欣赏,“这剑有灵气。”
“我亲手取材打铁锻之,比之却邪不遑多让。”孙哲平又开始多嘴。
叶修捏诀去尘,转瞬又是清清爽爽的嘉世上仙。比起别人的剑,他肯定是更宝贝自己的却邪,可不乐意孙哲平拉踩,却邪就是最好的,一叶之秋也是最好的。
苏沐秋更是不爽,他可是武器大师,呕心沥血与友人共造了这一杆奇兵“却邪”,哪里是随便一个暴发户似的堆量武器能够比拟?当即开始数落重剑的诸多不足之处。
叶修也一嘴嫌弃:“就是就是,早年就是好几十斤的铁饼,现在煅到百来斤,也不嫌重。”
孙哲平嘲笑:“拿不起直说。”
叶修轻哼:“愚兄我不喜笨重之物。”这是拿年龄倚老卖老来了。
张佳乐一琢磨,理是这个理,叶修是孙哲平师兄。只是以孙哲平那目无尊长的狂放,肯定也不怎么叫他师兄,那这话就很没营养了。
只是这语气怎么这么叫人牙痒痒……
难不成,叫人牙痒痒就是叶修说这话的目的?
说笑罢了,孙哲平又起话题:“听说你的却邪已有器灵?”
“嗯,它叫一叶之秋。张佳乐,听说你也有个百花缭乱,哪天叫它出来,与我的一叶之秋碰一碰呀!”
叶修回眸一笑,张佳乐胡乱思想忽如云散,忽然哑口无言了。
许多流言蜚语经由隐秘的场所传播,叶真君似乎从不以为意。他是真正的道心天成,污言秽语从不沾耳,俗人谁能做到这一点。
张佳乐听了一耳朵百花谷不如嘉世门叶修吊打百花代表团的吆喝,一甩袖回了客栈,决心修炼一个周天,做出实际行动。修行人不记年岁,张佳乐只记得叶修比他年长,先一步突破元婴,于是能压着两位金丹打。
闻道有先后,孙哲平不急这一会,嘱咐他别太焦心,否则事倍功半。张佳乐应声后离开,他悠悠然数花生米,吃肉饮茶,听酒馆的客人偶尔谈起叶修的荣光。
谁承想,竟听了一耳朵不堪的话。
他们此行低调,乔装打扮后与散修混行,打算探究嘉世门近来一起妖魔祸乱。不知何时话题转向隐秘处,酒客交流着淫荡的眼神,说“全凭卖笑耳”,回味着留影石内元婴真君俏丽的身段,心里的垂涎要溢出眼眶。
“他与吴庄主共枕眠……”
孙哲平蹭的一下怒火中烧,捏碎茶盏,脸色沉下。
葬花蕴灵,出鞘必见血,孙哲平的戾气就是那时暴露的。等他回过神,头痛欲裂,已经记不清发生什么了。第一眼看见的,是叶修素衣垂目持卷沉思的模样。
恍若云上仙。
孙哲平天生地养的一介白身,见惯麦浪金田苍山绿水,自知茫茫天地之一粟,心无旁骛,只把红颜看做枯骨,此时心却像是被林鹿撞了一下,说不出的余韵缠绵。愣了会,在叶修目光扫过来时,不由得关切说:“叶修?”
竹影小轩窗,暗金淡淡在木板地铺展,却邪斜倚墙头,反射着冷锐的光。叶修挺拔的身姿浸没在残红夕阳中,如镀金身。
他又恍惚片刻,深觉脑仁疼痛难忍,叶修便静默而温柔地牵过他的手。习武之人手掌遒劲,即便如此他们的手掌也有明显的区别,孙哲平较他宽厚也较他粗糙,叶修的手仿佛是玉做的,纤纤细指,温凉细腻,灵力入体引导他调息。
一边做着,一边有一点严厉地说:“你老实交代。”
孙哲平坐直些,点头:“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见叶修没有与他玩笑的打算,孙哲平悻悻:“到底怎么了?”
“——你如何会想到,以血气行剑?”
张佳乐过来时两人的氛围稍嫌凝重,微妙对峙着。他心思细腻,知道恐是闹了脾气,放下坊间提来的茶糕点心,假作不知,向叶修了解情况后,宽慰道:“大孙没事就好。我已向谷主请示推迟回谷,这几日有劳你招待。”
叶修抚平书页,手按在苍劲的毛笔字上:“不妨事,想睡哪里自己收拾嘛。”
经过几天的相处,张佳乐与他熟络不少,日常被逗得七窍生烟,深觉这猫儿多坏,去给仙鹤挠痒痒肯定也不安好心,说不定是要用仙鹤的白羽磨牙。这会儿啧啧正叹:“嘉世的待客之道呢!”
叶修呵呵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摆了摆,意思是等闲人无法劳驾我这叶大神。
张佳乐见他调皮,心又痒痒了。叶修最擅长叫人心痒,他没好气地捏了把叶修的肩膀。
一声不吭的孙哲平这时却皱眉:“你摸他做什么?”
“我哪儿摸了?”张佳乐大呼冤枉。
天老爷,男子汉大丈夫,勾肩搭背只是不雅,又不会掉一块肉;何况他和叶修英俊潇洒相貌堂堂的两位大好男儿,即便黏糊起来也是帅气迷人赏心悦目的。孙哲平就是嫉妒。
他嘿嘿笑了,给封建俗人展示:“这才叫摸好吗?”说罢双手覆在叶修胸前揉捏,模仿话本中登徒子的模样亵玩女子胸脯。
嘉世对叶修又敬又畏,自然不敢亵渎。叶修猝不及防被抱在怀里当做实验素材,身子过电般一抖,叫他不知轻重的动作弄得腰软,还没来得及制止,孙哲平先变了脸,竟探手拔剑,光火道:“你少他妈动手动脚!”
他只觉心头郁气翻腾,手掌不禁微微颤抖。
张佳乐实则也处在尴尬边缘。他就是闹一闹,没料叶修的胸部颇有分量,太柔软的两包奶,捏在掌心不知作何解释,就这么假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心里越觉诡异……怎么这么软,叶修存心叫他难堪是不是?
孙哲平一骂,张佳乐涨红了脸,因为他发现叶修已经不说话了,僵硬地被他压在怀里,哪怕是朋友这样的狎昵也太过火。不过反应过来,这也是一个台阶,回骂了句肤浅庸俗不懂君子之交,言之凿凿地放下双手,方觉手心见汗。
“饮茶否?”张佳乐不平静,胡乱看了一圈,就是不敢看叶修。他发现自己好像只买了干点心,忘了杯中物。
幸而没买。
否则他双手都被那软酥了骨头、回过神鼻尖残存叶修微微的体香,怎样才能当面将一腔心事倒入滴水不漏的白玉杯。
叶修轻轻嗯一声,就让他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