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战后if
*鬼炭x水柱
又下了一整日的雪,今年冬天冷得出奇。入冬后富冈义勇的病再也没好过。已经过了新年,距离他二十五岁生日不足一个月,身体衰弱是死亡降临的先兆,他自知命不久矣。
屋外风雪呼号,暖炉里只剩几丝微弱的火光,富冈义勇把自己裹在两层棉被里还是觉得冷,他浑身痛得使不出一点力气,大概是发烧了。一道蛮横的疾风窗门撞开缝隙,锐利的寒气瞬间扑到他脸上。他狠狠打了个寒颤,披上炭治郎前年猎来的鹿裘艰难起身。
他几乎是爬到门边的,不到三步的距离都快要了他的命。合上门前,他从缝隙里看到落雪后的庭院。从前他无心打理的庭院被炭治郎一点点改成写意别致的枯山水庭。院里的白砂是他一筐筐背来的,石径旁的灯龛是他一点点凿的,他在他卧室边栽了一株红枫,如今长势喜人。最精贵那几棵矮松是两人专程到京都买的,炭治郎被老板报上的价格惊得瞪大了眼睛,硬着头皮问能不能便宜一点,略带紧张的神情还是那副纯洁质朴的少年模样。
庭院里的一花一木都由他悉心照管着,自己也是。满目纯白的庭院洁净、空寂、不落凡尘,富冈义勇呼出的白气转眼消散在风里,毕竟时日无多,他不禁对着凄清的雪景预演自己的死亡。这两日炭治郎出门去了,仅仅两日他的病情就加重到如此地步。
他合上门,重新裹紧被子躺下。一个人悲惨地死在雪夜对炭治郎来说太残忍了,这几年他一直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幸福,至少该和他郑重道别。
这么想着,富冈义勇睡着了。这是他二十五岁前最后一个冬天。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度睁开眼时,屋里已经重新烧起炭火,空气温暖、干燥,被褥上多盖了一块羊羔绒毯,他被熨帖的温暖包裹着,炭治郎回来了。太阳花札在幢幢烛影中映入眼帘,他朝晃动的耳饰伸出手。
猫和小孩都偏爱这副耳饰。他们被炭治郎抱在怀里时都会被太阳花札鲜艳的红色吸引,不管在哪里炭治郎都深受邻里喜爱,那些闹腾的小家伙趴在他肩上拨弄摇晃的耳饰,一点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他也喜欢。做的时候耳饰总在眼前晃,少年红扑扑的脸凑过来亲吻,咬着他的脖颈和耳朵痴痴呢喃他的名字。偶尔几次同寝后的清晨,他醒的比炭治郎早。耳饰垂在枕上,他也好奇地屏息拨弄过。炭治郎被弄醒,惺忪着眼睛捉住他的手,吻着他的掌心说,义勇先生喜欢的话就送给您吧。他连连摇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收。炭治郎笑着埋进他怀里,说那就让我再睡一会儿。
“义勇先生!”
急切的呼喊拽回义勇的思绪。他现在就在炭治郎怀里,那张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清俊脸庞正焦急地看着他。无限城后炭治郎脸上再没出现过那么紧张的神情。炭治郎扶他坐起来,初见时瘦弱的男孩已经成长出宽阔的肩膀。他想说对不起,一开口却呕出一大片鲜血。炭治郎用手帕帮他擦着嘴边的血,一手拍抚他的后背。炭治郎把茶盏递到他嘴边,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这场病来得迅猛,他早已接受既定的结局。风声又响起来,大雪苍茫,炭治郎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反复说着“没事的,您会好起来的”,也不知道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他。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当初不该轻易心软,和炭治郎亲近到如此地步。战后他努力适应着平静的日子,试着开始新的生活。炭治郎成了世上最后的鬼,他鲜少出现在人前,只时常来看望他。两人总单独见面。他望着廊下捧着茶盏的少年,心里说不出的愁苦。他成了仅存的濒危物种,强大、孤寂、形单影只。很快他们都会离开他,人类轻如浮萍的性命在他无尽的永生里翻不起一丝水花。一百年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那才只是短短一百年。
那是个晴好的春日,首次焕发生机的庭院绿意盎然,落樱飘进廊下,义勇劝他不要再来了。他漫长的生命尚可等待许多因缘际会发生。天地广阔包罗万象,他该走遍世界构筑新的人生,他该乘着轮船到大洋另一头去,看形形色色的生命往来人间,只为他费心劳神实属浪费。炭治郎闻言放下搅打抹茶的茶筅,将手放到膝上端坐,正色问:我让义勇先生为难了吗?
他皱起眉头,温柔的脸上闪过悲戚和落寞。义勇心里一阵难过。炭治郎要承受失去所有人的悲痛,他怎么舍得呢。祢豆子单独和义勇聊过这件事,一说起哥哥要独自活下去她总忍不住哭:义勇先生,难道哥哥杀尽恶鬼、反抗命运的下场是一无所有吗?
看着炭治郎低垂的眼睛,他说不出再狠心的话了。他摇摇头说,和我这么沉闷的人待在一起不会无聊吗?炭治郎闻到轻快的味道,他松开偷偷攥紧羽织的手指,拿起茶筅,长舒一口气。
“义勇先生不要讨厌我就好。” 他又专注地打起抹茶,再开口时语调平缓却掷地有声:
“我可是胆颤心惊地爱慕着您呢。”
直至二十五岁那天到来之前,富冈义勇一直缠绵病榻。炭治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喂药、做饭、擦拭身体。汤药喝得太多,舌头发苦,他尝不出食物是什么味道,也分辨不出吃下去的是什么东西。时间越近他病得越重,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偶尔看见炭治郎痛苦的表情,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愧疚地抓着那双布满旧茧的手,想起多年前他们在雪地初遇。他真的救下那个男孩了吗?为什么他还是在自己身边压抑地哭泣呢?
“义勇先生,我不会放弃。我会救您的,我一定……”
生日那天,冬日难得出了太阳。义勇思绪清明,精神也不错。阳光洒在庭院沉重的积雪上,闪烁起耀目晶莹的雪光。他想去庭院里透透气,炭治郎正一层层帮他穿衣服,这时天色突然变了。冷风卷起成片的黑云遽然遮蔽天空,周遭顿时暗了下来,日光被浓云诡异地侵蚀殆尽,刹那间白昼晦暗,黑夜降临。
炭治郎帮义勇系紧鹿裘披肩,示意他待在室内。黑云撕碎太阳余留的晕影,炭治郎独自走到院内,半眯起猩红色的眼睛,静观天地异变。确认没有危险后,他返回屋内,把暖炉塞进义勇手里,说不必担心,只是一场日蚀。富冈义勇也是第一次见证这奇异的天象。青天白日,太阳好端端的却消失了。时间特殊,他难免忐忑,于他而言,黑夜险象环生,是死亡的预兆。炭治郎体贴地握着他的手,说太阳一会儿就出来了。屋内昏黑,一盏灯也没有,反衬得炭治郎血色的鬼瞳清晰可见。那双眼睛顶替了太阳,在黑暗中静默燃烧。他苍白的手指不禁抚上炭治郎的脸,稍一触碰鬼王便温驯地靠了过来,抵着他的额头问怎么了。
义勇留恋地凝望他的眼睛。鬼舞辻的双眼总带着阴冷的死气,但炭治郎的眼睛始终像温暖的火光。他开始觉得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摇摇欲坠,眼前很快一片模糊。他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跟炭治郎道歉。炭治郎紧紧吻住他,他摸到温热的眼泪。他一生不善言辞,最后也没多留下几句话。炭治郎还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用力挤出一个笑,答谢他无怨无悔的爱。双手无力垂落之前,他依稀察觉炭治郎用嘴给他渡来一口温水,他心疼他还在替自己苦苦挣扎。入口的温水带着血味的腥甜,他没尝出是什么,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睡了很久。再度睁开眼睛时,自己都难以置信。日蚀那天他就该离开人世的,可他的的确确清醒了过来。他望着熟悉的寝室一阵恍惚,庭院倒灌进室内的阳光刺眼得像要融化所有景色,竹帘外草木繁茂,他听见蝉鸣。池水清圆,蜻蜓点水掠过,已经是盛夏了。
久卧在床,四肢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摇晃着站起身,听到铁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摘山桃回来的炭治郎背着背篓站在门外,震惊地望着苏醒的他,割草的镰刀掉在脚边。义勇扶着昏沉的脑袋说:你回来了啊……我睡了多久?
炭治郎扔下东西,瞬间扑过来抱住他。你醒了。他一边呢喃着太好了一边簌簌流眼泪。义勇随即反应过来,拍着他的背跟他道歉。那清冷的声音落在耳畔恍如隔世,炭治郎再也忍不住,他死死抱着义勇,在他怀里难以自抑地恸哭起来。他是个坚强的人,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肆无忌惮的哭过。他哭得声嘶力竭,像个被所有珍视之人抛弃的孩子。他痛彻心扉的嚎哭听得义勇湿了眼眶。他一遍遍拍着炭治郎的后背,用力回抱让他切身感受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他体内蓄积已久的悲伤在与他重逢的午后骤然喷发,他哭到精疲力竭才抽噎着在义勇怀里恢复平静。
炭治郎从没在他面前这么失态过,即使在床上狼狈得不像话的长辈也总是自己。义勇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胡乱用衣袖擦着眼泪,说您醒过来我很高兴。
他重新在义勇面前跪坐好,懊恼道哭成这样太失礼了。他们相伴数年早与平常夫妇无异,但炭治郎待他仍珍之重之。他细致地照顾失去右臂的自己,饮食起居一应俱全。他很尊重他,事事都要问过他的意思,第一次亲吻前他紧张地攥着自己的手腕,说义勇先生我心脏快爆炸了。他从不惹他生气更不会强迫他,只是他作弊似的狗鼻子总能分辨出他在床上喊他停下那些话,十有八九都在口是心非。他敬他是师长是爱人,犟着连敬语都不肯改。
像是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嚎啕大哭的窘态,炭治郎急匆匆说了句,睡了那么久一定饿了,我去做吃的。他撂下话就想跑,被义勇轻飘飘叫了回来。
“炭治郎。”
男孩全身一僵,义勇又说:“坐下。”
炭治郎立马跪好:“是。”
义勇牵过他粗粝宽厚的手掌,说:“不必独自承担一切,你可以在我面前哭。”
炭治郎一怔愣,泪光又莹润在眼睛里。他眼波温柔,摩挲着义勇苍白的手指:“我想让义勇先生真心觉得,留在我身边是幸福的、安全的,您可以放心和我在一起,我是值得托付的。”
义勇笑了笑,轻轻吻过他的嘴唇,他足以让太阳黯淡了。炭治郎又猝不及防红了脸。蝉鸣四起,炭治郎揽着义勇的脖颈,细密清甜的吻让他头晕目眩。他顾忌着义勇大病方歇,拼命从即将失控的吻里找回理智,用尽全力和同样呼吸急促的义勇拉开距离。
“义勇先生,我们先吃点东西。”炭治郎哄劝着双颊绯红的师兄,“吃完东西我再帮您按摩一下腿脚,躺久了容易使不上力。”
“等太阳落山,外面没那么热了,我带您出去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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