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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骑士邀请我和他一起去探望他的父母,我答应了。
早晨,我带着一束妮美雅百合站在他家门口,如今国门敞开,格里达尼亚的商人开始在天穹街兜售新鲜花草。接待我的是他从前提到过的老管家,一位慈祥的精灵族老人,我们简单聊了两句,我没有坦白我的身份,只说我是他新结识的友人,对方竟然毫不惊讶。
这屋子有些空,虽然显然被精心打扫过,但没有什么生活痕迹,甚至有种古宅久无人居的尘霉味,龙骑应该不常招待外人来家里做客。
我正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很快,龙骑就赶来了会客厅,他穿着上层流行样式的大衣,裹成厚厚的一团,本来个子就矮,看上去更滑稽了。见我已经到家,他几乎是从螺旋楼梯上急急忙忙滚下来的……我真怕他摔到脑袋。
我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一身干净的皮毛外套,和店老板说话轻声细语,手上却有着厚厚的茧。那时我猜想,他并不是细皮嫩肉的贵族子弟,而是一个家境不错的士兵,只是我当时没料到他竟是个龙骑士,是他先自报家门的,我不是先知,没那么大本领。
我原本想甩开他,毕竟我已经没有继续干涉的义务,可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字里行间都让我感到不妙。他频繁地提到“死”、“杀人”和“异端”,又表现出对我过于亲昵、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死缠烂打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求于我。恰巧,我平生最厌恶两种人,一种是喜欢在我们面前大喊“异端”的正教狗腿,另一种是正常人。
是的,“正常人”,在伊修加德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活到今日,还能表露出天真纯白、无忧无虑、乐观积极的态度的,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是虚伪的精神病。我一时间没法判断龙骑算是哪一种。
龙骑塞给我一杯热巧克力,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挤到我身边,看了看我带来的那束被暂时插在花瓶中的百合,扳着手指,开心地跟我介绍他的行程规划:中午简单休息一下,等到下午再一起去西部高地,晚上回到宅邸吃晚饭。他抬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猜他是想留我过夜,但又不好意思直说。我叹了口气:“再说吧,如果太晚的话……”
“多陪陪我吧!”龙骑笑眯眯地抓住我的袖子摇来晃去,他有些太活泼了,尤其是这种时候,不过我并不讨厌。
我们带着花去了墓前,简单清扫了一下,灵灾之后,这里生不出什么杂草和苔藓,只有沉重的冰雪。除了我带的妮美雅百合,他还准备了鲜艳的紫罗兰,我们准备用来祭祀死者的花束在寒风中微颤着,似乎随时都会破碎。
他的父母合葬在一处,虽然家境不错,但是他们也埋在平民们的墓地。他站在墓前比比划划,激动地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仿佛他们就在眼前。
据他所述,他的父亲是一位传统的精灵族骑士,却在人生大事上力排众议,娶了平民出身的人族女子为妻,从小到大,龙骑没少听那些流言蜚语。而他的母亲,大部分时间努力保持举止得体,像个血统纯正的贵妇,但唯独在教训他们父子时会挽起衣袖,展现一下劳动人民的淳朴面貌……
我见过的人精混血,要么有着半长的耳朵,要么有着修长的身材,而我打量了一下龙骑,他的耳朵圆溜溜的,个子呢,虽然他很爱站在高处,但实际上几乎比我矮一个头。很遗憾,伊修加德人倍加推崇的精灵族血统,他好像完全没有遗传到。
“我想,虽然父亲把我塞进神学院,希望我本本分分当个祭司,但他以前指不定比我还叛逆呢!”龙骑拍掌大笑,又忽然作沉思状,“不对,我比他更厉害,我可是找了个暗黑骑士……”
我不知道如何评价。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向父母叙述我的功绩,我如何结识他,又如何帮助他,边说边偷偷瞟我几眼,我插不上话,只能盯着墓碑看。虽说他脸上挂着笑容,可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仍在为什么事而忧虑,但我没有直说。
待到叙旧完毕,我们将旁边的坟墓也一并打扫干净,龙骑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安眠于此,这只是管家对他的委托,次次如此。我凑近去看,碑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女性的名字,姓氏则无法辨认。
他抱起那束百合,从里面抽出两支留在父母墓前,又抽出两支,放在相邻的墓碑旁,而后将剩下的部分搂在怀中。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惑,他站起身来,轻轻开口:“我的战友也埋在附近,陪我去看看他们吧。”
我点点头。
他走得轻车熟路,似乎来过不少次。第一个墓离这里不远,他介绍说,这是同他一起加入龙骑士团的朋友,和他一样,开朗、健谈、充满活力。报道第一天,二人就聊得极为投机,彻夜长谈,隔日训练时直打哈欠。龙骑拂去碑上的积雪,手指搭在上面,有些留念地抚摩着,仿佛在轻拍同伴的肩膀。
“我的遗书里曾有几行专门留给他,我以为他能活得比我久些……他用枪用得比我好。”
第二个墓就在旁边,龙骑放下一支百合,郑重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我和她不太熟,”他坦然承认,“以前我不太敢和她说话,她脾气比较……暴躁。”
第三个墓在往后五六排的地方。
“这算是我师父,刚进龙骑士团的时候很照顾我。”龙骑向我解释。
第四个墓旁插着半截锈蚀的断枪。
“你知道吗?我们的枪虽然都很长,但得和自己的身高相匹配才行,重量和长度都有讲究。我有一次和这人拿反了,沉得我手腕疼,他居然笑我,说我的枪像根牙签!集合的时候我偷偷踩了他一脚,他好像没发现。”
第七个。
“她已经没有在世的亲属了,这块碑是我们帮她立的,云雾街的石匠听说她是个龙骑士,没有收我们的钱。”
第十个,这个墓碑很新,像是才立在这儿几天。
“他是在宣布人龙和解之后失踪的。我们以为他加入了反对派,但他只是拿着枪,死在龙的尸体旁边,银狼啃掉了他半边身子……我们把剩下的部分葬在了他的家人身边。”
“……”
“我们该早点察觉的。”他放下三支花。
第十二个,这个也很新,龙骑的手里只剩两支百合了,也许我该多带一些。
“他……是我见过最虔诚的人,每次作战前,他都会为我们每个人祈祷,我觉得他真应该去神学院教书,”龙骑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垂着脑袋,站了好一会儿,把花放在了干干净净的墓前,做了个正教徒的哀悼动作,才慢慢地说完剩下半句,“他就是太虔诚了,没法接受现实,也没法接受真正的历史……”
“……”
龙骑手里最后一支妮美雅百合,被骤然刮起的狂风强硬地夺走,卷挟到无法触及的高空。我目送着花朵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忽然扭头看我。
“我还算比较幸运的那个,对吗?”
天色慢慢变暗了。
他的复仇结束了,他的战争也结束了,可是其他人没有,他反而会因此感到困扰。我想,我确实应该再陪伴他一段时间。
在夜幕降临之前,我牵着他的手回了皇都。
尽管龙骑说晚上只是随便吃吃,但他还是招待了我一顿以我的标准而言过于豪华的晚饭。
战争结束后,我大部分时间在天穹街新建立的孤儿院里帮忙,要么跟着孩子们随便吃点,要么和忙碌的工匠们共享热腾腾的炖菜。面前,端上餐桌的鱼排,和需要熬制许久的细腻羹汤,都是我不常吃的奢侈食物。老管家也坐下和我们一起用餐,他看上去不像仆人,反而像龙骑的亲爷爷,我知道,他一直在偷偷抬眼看我。
我怀疑龙骑吃的甜点比正餐更多,他好像不那么遵守贵族的“餐桌礼仪”,正菜吃得风卷残云,吃蛋奶酥时才会慢慢悠悠品鉴。虽然他个头不大,但却能狼吞虎咽地吃掉至少两人份的食物,我想这应该和他参过军有关。
饭后,龙骑自告奋勇、兴高采烈地端着空盘回了厨房,行为举止丝毫不像一个贵族少爷,而我也帮着收拾碗碟。在我低下头时,这位年迈的管家悄悄凑近:“少爷……他太年轻,父母也走得太早,我一直担心少爷会重蹈覆辙,我也知道您是……谢谢您,谢谢您照顾他。”
走得太早?重蹈覆辙?我疑惑地看了管家一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满含沉重的恳切:“哈罗妮保佑,冰天之上,夫人的妹妹若是知道少爷和她一样成了龙骑士,又有您这样可靠的朋友,她一定会高兴的……”
“他知道吗?”
老人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苦笑,望向墙壁上精心装裱的家族肖像,我这才注意到,龙骑虽然拥有和夫人相似的白发和身形,但那对淡紫色的眼睛的确绝无仅有。我心下了然,点了点头,继续收拾餐桌,假装一切如常。
龙骑很快回到餐厅,拉着我在宅子里散步,有不少闲置的房间,他说,空着也是空着,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住在这里,还有那些孩子们……我说,没关系,天穹街专门划了一块区域给孤儿院,这方面不用担心。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
天彻底黑了。在庭院中,他指着如今枯败的冻土说,从前这里盛开着丁香、鸢尾和紫罗兰,这些是他的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嫁入这个家时,她几乎两手空空,只带了这几样能让她怀念亲人的种子——看他的神情,他确实一无所知。
接着,龙骑开始绘声绘色地跟我讲述,自己十几岁时如何在花卉之间舞枪弄剑,以及那场精彩绝伦的父子对局——他仅用一柄长竿,避开那些阳光下盛放的花朵,精准克制地点在对方心口,以此说服他的父亲,让他离开那条成为圣职者的无趣道路……
我总会忘记他已经打了很多年的仗的事实,即便为龙骑士团效力了六七年之久,他看起来依旧那么年轻,这时常令我感到讶异。倒推一下他入伍的年纪,他若是精灵族,甚至都还没开始长个子,就要早早魂归冰天了。
也许我该继续批判将年轻人过早扔进战争熔炉的伊修加德,不过,都过去了。我抛下杂念,开始想象那样的花园美景,又开始思考……这些紫色的花朵是否别有寓意。
龙骑又拉我去书房,给我介绍他的收藏。在山一般的正教典籍之间,他精准地抽出夹在中间的小说和散文集,翻阅起来,而我斜靠在沙发一侧,什么都不想看,只准备放空一下大脑。他笑着说,其实神学院书架上的某些大部头,纯粹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时还是很开心的,只要不细想其中的宗教思想,尤其是祭司们会在考试中重点关照的内容……我对此表示赞同,不过,我看他那心神不宁、支支吾吾的样子,应该不止是想和我讨论文学。
果不其然,沉默了几分钟,他将书放在膝盖上,故作自然地开了口:“孤儿院那边需要人手吗?”
“不需要,退役老兵和冒险者多得用不完了,”我说,“你的同事们呢?”
“他们啊,我想想……有人跑得不见踪影,有人出国冒险,有人安心陪伴家人,有人去教导那些神殿骑士用枪……”他苦笑了一下,“有人至今还在医院里。”
“……”
“我过得太悠闲了,感觉有点罪恶……像一场梦。我真害怕在我某次眨眼之后,发现我其实还在战场上,还在和龙厮杀……”
“你见证了维持千年的秩序的崩塌,疑惑是正常的。”我尽量以冷静客观的口吻来开导他。
他没说话,手指在精装的硬壳书本边不安地磨蹭着,几乎要把侧面刷着的那层金箔刮掉。
也是,我忘了,除了已经解决的那一部分,还有另一样庞然大物,如牙齿般自然而然根植在每个伊修加德人的心底,在它随新时代来临而骤然消融后,咀嚼和交谈间,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那诡异的空洞,龙骑应该也不例外。
他的症状是因为感到“幸福”而不安,对他而言,这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有些奢侈的心理问题,但我必须稳妥地掐灭每一个会再次让他感到痛苦的苗头。
我以为他想继续向我寻求建议和安慰,甚至做好了聆听他的倾诉的准备,他却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我:“我的战友,我的亲人……因龙诗战争去世的每一个人,我想写下他们的故事。如果要留下什么文字记录,这一定比遗书或者虚构的童话更有意义。”
……
“但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没法自由地写下我想写的东西。我想邀请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可以吗?”
原来如此。
我说,我确实想不出比你更适合做这事的人,毕竟,很难再找到既在神学院念过书,又在龙骑士团效过力的家伙了。我努力笑了一下,不知道我的努力有没有成功。
他实际上比我想象中更坚强,这座城邦也是一样。
现在确实不是提醒他探究身世的好时机,但或许,我也不用太为此担忧,他的家人——无论是否有直接的血缘——赋予他的,我此生从未有机会体验的温情和关怀,才能造就他这样的性格。我相信他能消化这件事,只不过不是现在。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龙骑总算放过了那本可怜的书,转过半边身子,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
“你帮了我这么多……”
“我没做什么,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为你指了个方向。”
我说的是实话,这并不是谦虚。这场已经落幕的复仇,本质上仍是以龙骑的意志为主导,我只做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
尽管我厌恶异端者,但我确实知道如何精准找到那帮人,也比别人更擅长悄无声息地从中带走那么一两个。同时,就像异端审问官对我们所做的那样……我才撬开第四枚指甲,那人就松了口,爽快地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我其实也考虑过,若是另有隐情,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过分。可惜,和龙骑恰巧相反,我与这群人并无私仇,我只是平等地痛恨所有欺软怕硬的畜生——里应外合,让云雾街被龙族蹂躏成彻彻底底的废墟,不去攻击那些高高在上的决策者,反而放任无辜的贫民被虐杀,伊修加德变成现今这样,有他们一份功劳。在定罪前只造成一些无关紧要的伤害,我自认为已经算是慈悲为怀。
我需要再次强调:我的判断标准与随时顺从伊修加德主流思潮而变的公序良俗毫不相干,我从不,也不需要标榜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讽刺吗?也许我们该交换一下灵魂水晶。
但正因为我是一名暗黑骑士,我才能嗅到他自以为藏匿得完美无缺的恨意。
在龙骑跨过他人生一大障碍后,虽然明面上没有继续与他同行,我还是在暗处继续观察了他一阵子——我担心复仇后陡然松懈会让他遇到危险,所以我留心了一下龙骑士团的动向,紧随其后,免得他在战斗中大意。有趣的是,他好像还是很开朗健谈,甚至比先前更加耀眼,那似乎本就该是他的人生底色,而不是仇恨的遮羞布,我很高兴看到他得到彻底的解放。
也许,这正是我被他吸引的缘由。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要是给不出一个令龙骑满意的、能完全说服他的答案,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我开始有点头疼了,这可能是我自找的。
“让我想想。”
他微微皱着眉头,凑得越来越近,我背后已经没有更多可以让我后倾甚至逃跑的空间了。这场景有几分眼熟……
我举起双手:“别急。”
“你一直在帮我,我不能——”
我赶忙打断他的话:“我是认真的,让我亲眼见证你的生活步入正轨,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
“但如果这样能让你心安一些,也可以。”
龙骑见状,立即安静下来,坐直身子,紧张地盯着我。
“……能让我第一个看看你的新书,我就已经满足了。”
我是诚心诚意这么说的,可是他愣了一下,眼睛睁得更大了:“这不算!还有吗?”
还有,还有什么呢?我还在犹豫,而他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
他的头发柔顺、蓬松,但我现在还能回忆起这头白发沾满鲜血的样子,一缕一缕,垂在他紧皱的眉间,像濒死的兔子的皮毛,不禁让我想到我们在九霄云舍……不,我需要申明一点:那时,我只是在试探他,看他能为了他的“目标”做到哪一步,我没打算对一个陌生人——算了。
不过,他就算不那么做,我也会帮他的。
见到龙骑的第一面我就察觉到了,过于沉重的仇恨即将把他拖入不可挽回的深渊,在这个国家,这样的惨剧屡见不鲜,几乎令我麻木。可是,他所寻求的应该并不是死亡,而只是从嘈杂和重压中解脱,这就足够构成我出手相助的理由。
我无法忽视那些从黑暗之中努力传出的呼救,即便微弱到难以察觉,即便连他本人都意识不到。我想告诉他:不用顾忌世人的目光,也不必为复仇冠上某个正确的理由……即便只是与阵营无关的私仇,为自己挥动武器并不可耻。退一步说,他作为一个龙骑士,愿意抛开成见,抛开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思想,将全身心托付给一个被绝大部分正教徒视作敌人的暗黑骑士,我想,我也需要对得起他的这份信任。
况且,当初,他以那样的语气和表情拜托我,我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很快,龙骑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却始终不肯放开双手,宁愿一直又轻又快地喘息着。我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因太过鲜明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而发烫,书房里安静过头,令我喉咙发干。
我原本没准备奢求更多的。
“我想……亲吻你、拥抱你,和你生活在一起……”龙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我的手背上,“我想和你分享我的文字、我的心事,分享让我快乐和忧虑的东西……”
“……”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不可以……吗?”
……事已至此,我实在没有什么推脱的缘由了。我重新放松身体,而龙骑将脸埋在我的肩头,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地、喜悦地耳语着:“谢谢你。”
我说:“这是我的荣幸。”
唤醒我的,是从书房窗户透进来的清晨的阳光。
龙骑士在我的臂弯里睡得很熟。
我低下头,撩开他凌乱的刘海,亲吻他再也不会因压抑而紧皱虬结的眉心,和他在深眠中不自觉轻颤的眼睛,以及即便沉于睡梦,也微微翘起的嘴角。
那种通过嘴唇切实感受到的,属于生者的温热,大概就是我真正渴求的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