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东京新宿,五月中旬,通向餐厅后厨的小巷路灯昏暗,两个男人正在抽烟闲聊。
“我打赌今晚那个风俗女还会来。”
“哪个风俗女?”
“就是最近经常半夜一点一个人过来吃拉面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风俗女?”
“有什么正经女生半夜一点钟一个人出来吃拉面?大哥,这里是歌舞伎町。”
“我还以为她是男的,印象中声音有点粗。”
“你见过这么漂亮的男的?”
“这条街风俗女还少吗?你不是看上她了吧?这么关注她?”
“混蛋你说谁看上风俗女了?我可不是绿帽癖。”
“诶,别那么激动。”他话锋一转,“可以捉弄一下新来那小子东京塔,让他去跟那个风俗女搭讪。”
“哈哈哈你够坏啊,说不定正中下怀呢。”
“话说东京塔今天好像排的不是夜班,他十一点就要下班了,去赶电车。”
“说不定今天风俗女早来了呢?”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就看那小子的运气了。”
————————
1.初见
晚上十点半,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灰色麂皮外套的长发男孩走进24小时营业的面屋,尽管已是初夏,他脖子上还是围了一条紫色的YSL豹纹丝巾,以盖住他过分明显的喉结。
他在拉面机上选好了套餐,双手把小票放在柜台上,微微向店员鞠躬,全程没有说话,但也尽到了应有的日式礼仪,他坐在吧台的隔间,像往常一样玩着手机,静静等待拉面从竹帘的另一边传过来。
“小姐,您的拉面好了。”一个高大的留着海胆金发的混血男孩弯腰凑过身来,端上豚骨拉面。
长发男孩很惊讶,他没有预料到店员会出来服务,这家面屋通常不会和客人直接互动。
“私密马赛,我的同事说,您有事情找我,所以我很唐突地把拉面端来了,希望不会给您造成困扰。”混血男孩继续说道。
长发男孩抬头看了眼正在偷笑的煮面大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大高个,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对此早已习惯,便顺势说道,“我是设计师品牌Mars&Jupiter的选角导演,金泽主训,我们品牌正在寻找一个有性格的平面模特,我觉得你很合适,可以留一下你的line和IG吗?”主训递过手机。
“哦!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女生!”海胆头男孩听到主训低沉的声音,忘记了敬语,表情夸张地道歉,“我叫马丁,我的line和IG,没问题!”他一边鞠躬一边接过手机把ID输在了备忘录上,“谢谢你,主训桑!”
“没事,能遇到像你这么合适的人选我也很幸运呢!”主训假笑着说,他对着后厨大叔翻了个白眼,开始埋头吃面。
十一点,主训走出面屋,心里骂了声晦气,但莫名的,那个大高个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他翻开备忘录,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没有按下删除。
一条信息弹出:“女儿生日派对延后了,薰酱今天休息一天吧。”
主训面无表情地回复,“本来提前营业时间就打乱了我的日程,突然取消更是不可饶恕,下次社长跪一小时谢罪。”
“薰酱可怜可怜我。”对面秒回。
歌舞伎町这条街很热闹,无料案内所的男男女女沿着街边站成一排,世界各地的游客熙熙攘攘对着他们拍照录像,像观看一种东亚奇观。
“主训桑!等等我。”马丁小跑着跟了上来,“你也要去坐电车吗?我坐山手线,你坐什么线?”
“大江户线。”主训冷冷说道。
“主训桑,可以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我没有搜到Mars&Jupiter这个服装品牌。”他指着手机,屏幕防护膜裂了很多个小口,Google上显示了一款叫木星和火星的主机游戏。
“没有这个品牌,我骗你的。”主训轻笑了两声,他感觉这个对话很滑稽。
“啊?为什么要骗我?”
“你没发现那两个后厨大叔在捉弄你吗?”
“佐藤桑和山本桑吗?他俩为什么要捉弄我?”
“嗯,跟你说不明白。”
“他俩确实有时候会叫我东京塔,好像是在嘲笑我的身高吧,但我也没太在意。”
“你不在意是最好的,但不要太靠近这两个人。”主训说完便后悔了,他不该给陌生人提这种建议。
“但主训桑你穿的很好看呢,你不是从事时尚行业的吗?”
主训看了看自己的紧身裤,“不是。”
“有种Hedi boy的风味。”
“哈,你还懂Hedi Slimane。”
“哇,我怎么不能懂,我还真以为你看出我穿搭的用心了,我穿的可是Rick Owens的外套。”马丁大笑起来,看得出他对这种互怼的对话很有兴致。
“你在面屋里穿的是围裙吧?”主训挑了挑眉,“在面屋打工还要穿Rick Owens,有点奢侈。”
“东京这么多古着店,总能淘到便宜的。”马丁转了一圈,“我的OOTD,绝对legit.”
主训视线也跟随着他转了一圈,“哈,还不错啦。”
“我是早稻田大二的学生,文化构想部。”
“这么快就自报家门吗?就这么信任我?”
“我觉得主训桑有种亲切感。”
“我不是半个小时前才骗了你?”主训笑了起来,“早大的学生为什么来新宿的拉面店打工,附近应该有更清闲的面屋,新宿这里高峰期会忙死吧。”
“前辈说大手企业更喜欢能吃苦的员工,这样会让我的简历比较好看。”
“他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但都是面屋而已,只有中年大叔才会在意这么细微的差别。”主训顿了顿,“还得结合你自身情况来吧,liberal art学科的就业面比较有限,你想去什么企业?”
“索尼,或者其他的大手也行,但最想去索尼。”
“索尼的业务范围那么广,你得锚定一个方向吧。”主训笑了笑,“为什么是索尼?你喜欢音乐还是摄影?”
“主训桑,你是神吗?”马丁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我其实有在自己做音乐,我在想先通过媒体部进入到行业,再想办法把自己做的demo给制作人。”
“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这个路径会不会有点太曲折了,做社畜会消耗你的创作力的。”主训简单思索了一下,“索尼太大了,如果不是直接在音乐部工作,区别不是很大。”
“做社畜会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我不想做尼特族,把自己梦想的压力施加在父母身上。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的天赋值不值得我放弃稳定的生活,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热爱就去麻烦别人,我做不到,我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主训看了看眼前郑重其事的男孩,“嗯,新宿面屋这个兼职做三个月可以辞掉,够你刷履历的了。暑假再去找一份媒体相关的实习,至少做半年,实习经历要整理成至少三个有明显故事线的case,故事线的逻辑:首先,交代背景和目的;第二,讲述三个实现目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两个困难是由你本人去解决的,还有一个可以留白作为你反思优化工作流程的引子,这些困难一定要是复杂和长线的,需要在过程中体现你的逻辑思维,沟通能力和整合资源的能力,第三,清晰罗列你解决问题的方案以及执行后的效果,最后,用数据展现你的目标达成情况和长效影响。”主训停顿了一下,“本质上和写剧本相似,你要思考怎样展现角色的人物弧光,怎样把故事讲得有意思,可以做一些夸大和修饰,但要展现出你的学习成长过程和基本能力。”
马丁惊讶地看着主训,“主训桑,你是大手企业的员工吗?你可以带我做mock吗?”
“不是……很久以前…可能是,mock你找更专业的人吧,我只是给你一些小tips。”
两人走到了新宿站前,新宿站人流如织,错综复杂,像一个诡谲的迷宫,一些喝醉的社畜在路边席地而坐。
“主训桑,你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怕以后联系不上你了。”
“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的。”主训清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刚刚莫名其妙好为人师的行为做作得令人不适,裹紧了围巾匆匆走开了。
2.糖爹
主训住在六本木的高级公寓,屋内可以眺望东京塔。
他回到家,躺卧在柔软的柯布西耶LC3沙发里,望着窗外出神。这是糖爹给他租的房子,去年四月搬进来的时候,六本木之丘开了成片的樱花,糖爹说,住在这种公寓才比较符合主训的身份。主训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身份,实际上,他也没兴趣知道,他是来赚钱的,在自己不会呕吐的范围内听从糖爹的指令就行。
这个糖爹是主训的众多客人中最大方且要求最简单的一个,他是个M,受虐狂,轻度冰恋,且对主训的外表和身体有着近乎病态的迷恋,服务糖爹时主训几乎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需要假装高潮,他只需要躺着放空,或者玩手机,进入一种解离状态,任由老男人给他舔逼舔脚,就能每月进账两百万円。没错,他长了逼也长了吊,糖爹称之为神迹。
但从月初开始,糖爹新增了一项要求,叫主训去歌舞伎町站街,他选了自己名下的一家女仆店,要求主训每天去站三个小时,时间任选,有时候糖爹会现场带走主训回家爆炒,但大多数时候会让手下全程直播,自己在家手冲,这是糖爹给自己定制的play。
主训通常的营业时间是人流量最少的凌晨2-5点,不是因为他害怕被人看见,只是因为他的长得太过出众,会有很多前来询价的客人,即便不用招待他们,他也懒得和这些男人说话。
其实主训和糖爹就是通过站街认识的,主训彼时从三井物产离职一年,上一个爸爸活因为主训不愿意玩四爱黄了,积蓄所剩无几,于是到女仆店兼职卖软饮,站街时被糖爹一见钟情。对于上一个爸爸活,主训也并不是不接受用吊,只是老男人的菊花有碍观瞻,他实在硬不起来,就算是吃药他也觉得这有氧运动实在太累了,他当初辞职下海的原因之一就是轻松来钱快,所以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面对客人也要秉持只筛选不迎合的原则。
然而主训对钱的态度非常矛盾,一方面他喜欢购买很多昂贵的东西,主要是体现在个人爱好上,比如穿搭、摄影,靴子要买迪奥的,墨镜要普拉达的,胶片相机要买康泰时,哈苏的,但另一方面,他对世俗意义上的富贵并没有那么渴望,比如住在港区六本木,比如这个包豪斯风格的高级公寓,糖爹问他,“在落地窗前俯瞰东京夜景时,你会有king of Tokyo 的感觉吗?”实话说没有,他根本不想要整个东京,但为了迎合糖爹,他说,“你能给我整个Nippon吗?或者京都南禅寺的别墅?”
主训深知糖爹是个人精,公寓是不可能真正买给他的,现在也不过是每个月发工资把他圈养起来,站街的新任务其实已经在暗暗宣告糖爹正在流失的兴趣,他开始需要溯源来激起性欲。
茶几上放了一摞英文文件,主训也为自己做好了打算,他准备移民澳洲,他申请了墨大两年制的CS硕士,已经拿到了offer,这一年来他攒下了两千万円,再卖掉糖爹送的一些手表珠宝,应该能凑到五千万円,虽然不算太多,但是足够他这两年生活,之后在当地找一个码农的工作,永居什么的也不是难题。
他又一次站到窗前俯瞰东京的夜景,“King of Tokyo my ass”他嘟囔了一句,他讨厌巨型城市景观,尤其是充满幻觉的所谓赛博朋克的东亚城市景观。近处的东京塔到十二点准时熄灭了灯光,主训想起了一个人,“外号居然是东京塔,是小学生吗?”主训笑了起来。
3.部长
主训并不只是为钱下海。
主训的人生被很多人误以为是顺风顺水。他长得漂亮,生得聪明,从神奈川的偏僻小镇考到东京第一都立高中日比谷,接着在日比谷跻身为东京大学录取率的分子,最后顺理成章拿到三井物产的offer,这一切看上去都毫不费力,唾手可得,但正如BBC纪录片的经典转折:but at what cost? 代价是什么?
日本是个极其注重群体认同的景观社会,所有人都像游戏NPC一样在圈定的范围内行事,并对跳出圈外的人进行讨伐规训。而主训,在人生中的每个阶段都是异类:在小镇的末流男校读书时,因为成绩外貌太过出众被同学霸凌;在精英东京都人聚集的日比谷高中,因为来自神奈川乡下且不爱交际,被造谣孤独症;在东大尚且好一些,但理科宅们看到主训被女生簇拥,仍然会对他心生妒意;而在三井物产……
两年前:
早上八点,主训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和略微宽松的西装,拎着Prada Softlux包走到工位,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简单检查了一下办公桌上的物件和周遭环境,桌上的文件出现了不明褶皱,看起来被人动过;桌角忌涝忌闷的山乌龟泥土湿润,被人浇了过量的水;笔筒里一只黑色签字笔漏了油墨,渗透了笔筒底座;显示器旁边则放了一封来自HR的信。
“又来了。”主训心想,他知道自己又被匿名举报了,他拆开信封,果不其然,又是同样的礼貌措辞和冷冰冰的提醒:
主训君,上午好!
有相关同事投诉您在工作时间使用手机过于频繁,且使用工作电脑查询私人事务,可能会威胁到公司信息安全,经过调查,您的上级已经解除对您的相关指控,但人事部门还是友善提醒您注意养成良好的办公习惯,和同事们一起营造一个良好的办公环境。
“神经病,为什么这个办公室这么多神经病。”主训在心里暗骂,当然他很清楚这些细微但明确的恶意源于什么,源于“直属上级”—部长。
三井物产是日本五大商社之一,常年有着平均薪资全日前三的名号,是所有名校学生的梦司。主训彼时并没有想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只是沿着惯性走上了一条所有人眼中的康庄大道,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完全不适合这样的环境,或者说,整个日本的职场环境,无休止的加班应酬,喝酒文化,汇报文化,面对前辈必须卑躬屈膝的态度,同事之间的抱团内卷和排除异己,上级的心理操控和事无巨细的管理,都让他身心俱疲,但让他变为众矢之的的,是部长对他的偏爱。
三井物产虽说平均薪资可观,但新卒入职年收也不过300-400万円,只够在东京解决日常温饱,真正想变成人们所羡慕的大手高薪员工,还需要每年考核评级,快速晋升涨薪;于是这些名校出身,ego大于自身体积的人类们便开启了全方位的rat race,不管是业绩,汇报,商务资源,还是XFN项目,全都要兼顾,然而,对年末考核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向上管理,也就是获得部长的欢心。主训几乎是毫不费力就得到了,这很难不引起那群内卷到极致的绩优生的嫉恨,于是他开始收获:办公椅莫名其妙被打湿,键帽夹缝里被撒上了吸引蚂蚁的饼干屑,无线鼠标的USB接口离奇消失,以及每月一封的投诉信,这迫使他养成了每天上班都要检查工位的习惯,他不知道哪天这些阴暗逼会不会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主训拿起摩卡壶去休息室冲咖啡,休息室里一男一女正在闲聊,看到主训走来,立马噤声,互相使了个眼色。主训假装没有看见,他仍然需要戴上社交面具向前辈问好。
“早上好,翔桑 美绪桑。”
“早上好。”女人上下扫视了一眼主训,阴阳怪气地说道,“主训桑今天穿的很好看呢,这条绿色条纹领带是部长喜欢的风格。”
“美绪桑很细心,对部长的喜好了解很透彻,部长的生日会我一定推举您做主办人。”主训回应这种恶意已经驾轻就熟。没有人想置办部长的生日会,流程繁琐且不说,部长是个极其挑剔、难以预料的老男人,而和美绪对立的小团体一定会各种刁难把她架在火上烤。
“哈哈,还是主训桑来做,部长才会满意。”
“部长亲口跟您说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呢?”
女人哑口无言。
“这种事,大家都知道。”男人补了一句,“主训桑能力出众,部长的赏识大家有目共睹。”
“谢谢翔桑夸奖,美绪桑和翔桑都是我的前辈,工作能力和经验自然在我之上。”主训微微鞠躬,“我已经提交了关西出差两周的申请,实在没办法承担生日会的任务,但我一定会和部长交代您二位对举办生日会的意向。”
主训拿起摩卡壶,一边假笑一边离开了休息室。
下午,主训收到部长讯息:“主训,晚上七点我们一起去参加商社交流晚会,记得提前完成今日工作。”
主训看到消息垮下了脸,部长经常带他去各种不符合他职级的会议和晚宴,并且每次都是亲自给他发讯息,从不让秘书代劳,他并不喜欢和这些“大佬”社交,这只会让他在办公室的处境更加糟糕,但他又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参加。
晚会上,部长和大客户喝得酩酊大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加深他们之间的工作关系。主训作为新卒职级太低,在桌旁像个透明人,他尝试着小酌了几口,但他完全不爱喝酒。
结束后主训被迫送部长回家,在出租车上,部长醉醺醺地对主训说,
“主训啊,你总是不喝酒,这样让我面子上很难看。”
“嗯…知道了,部长。”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给你介绍人脉,在商社,这种资源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工作十年可能都接触不到今天饭桌上这些人。”
主训没有说话。
“今天的酒是山崎25年,一瓶顶你好几个月的工资,你都不知道喝。”
“下次会喝的。”主训感觉自己在失去耐心。
“你都不知道我对你有多看重…… 跟着我,我会给你很多东西的,我可以让你成为23年新卒中最年轻的年金破千万员工。”
“那大概是多少岁?”
“三十吧。”
“我现在才二十二岁…”
部长啪的一声倒在了主训的身上,
“真年轻……”他趴在主训的腿上说,主训坐得笔直,强忍着心里的厌恶。
“主训,等会去我家吧,我家里没人。”
“不好吧部长,部长夫人不在吗?”
“去年就离婚了,我不喜欢女人。”他一边说话,一边嘴角溢出口水,差点要流到主训的裤子上。
主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部长大概要分多少钱给前妻,每月又要交多少抚养费,算来算去,这个老男人根本不算什么有钱人,最多也就是年收三千万円还要分一半出去的的高级打工人,也就只能帮自己拿高评级涨薪而已。自己继续干下去,工作本职累不说,被同事霸凌不说,想要拿到并没多少钱的所谓顶格涨薪还得陪老男人睡觉,天下没有比这更亏本的买卖了。
“主训,你知道吗?我看了你的工作电脑使用记录,那些投诉信,并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但我每次都去人事部帮你解决了。”
这个老男人居然偷看他的电脑,主训简直想吐。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老男人把头凑到主训大腿之间,“你是不是长了逼,我在你的入职体检报告里看到了,你简直太完美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主训猛地推开了老男人,“司机,我要下车。”
站在东京街头的路边,主训没忍住呕吐了出来,刚刚晚会上吃的怀石料理被吐的干干净净,一想到这个一米六的老男人不知道通过多少方式偷窥他的生活他就反胃。
吐完之后感觉一阵轻松,他决定离职,原本送老男人回家之后要加班做的方案也可以全然不顾了,他觉得人生好像要好起来了。
但此时主训还没有决定下海。
他按部就班面试了几家公司,大手企业通常因为他就职时间太短,稳定性太差发了拒信,而中小企业又因为他东大毕业生的名头觉得他overqualified也给了拒信,他不敢相信,从来都在竞争中拨得头筹的他居然也会这么难找工作,在又一次面试结束后的下午,耳机里正放着丸之内虐待狂,他坐在电车上看到移民澳洲的广告:
“Work Life Balance 平衡工作与生活 气候舒适 工作岗位富余 超高薪资 移民澳洲中介xxxxx”
“对哦…”主训在心里想,为什么他之前没考虑过移民?他所讨厌的,不正是日本人的社交方式和工作环境吗?他迅速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为自己规划了一条不会出错的路径:留学澳硕转专业学计算机,毕业后做码农拿到永居。
但留学需要钱,就算有奖学金,两年的学费也需要一千万円,加上租房和日常开销,至少要两千万円。父母都是神奈川的普通社员,是不会给他出资的,在东京工作也很难攒下来钱。
所以什么方法来钱最快呢?那自然是下海,而且下海比在三井上班轻松得多,反正都要出卖色相,那为何不多赚一些呢?事实证明,主训的脸蛋身材相当有市场,在only fans上发布了一些骚照之后,立马收到大量的线下邀约,于是他开始了他的爸爸活风俗业生涯。
4.女仆店
五月底,面屋事件两周后,主训照常来到女仆店站街,原本每晚和他一起营业的葵酱发了高烧,今晚没能来上班,只留他一个人和糖爹的跟班小弟一起营业。
今晚的人格外少,主训化着量产系妆容,用蝴蝶领结挡住喉结,穿着绀蓝色底裙的女仆装,百无聊赖举着牌子站着,他肩窄腰细,虽然很瘦,但露出的大腿被长筒袜勒出肉痕,完全看不出男性特征。
一个高个子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在几十米外突然停住,小跑着折返回来主训面前,扯下口罩惊呼:
“主训桑,是你吗?你怎么…”
是东京塔马丁。
“你认错人了。”主训冷漠地说。
“我听出来你的声音了!你是主训桑!”
“不是哦,我是女仆薰酱。”主训尝试着夹嗓子回道,但他从来就不擅长女仆营业,尴尬得像脸上长出了漫画黑线。
“这是你的副业吗?主训桑!我一直想找你!上次你提的建议让我醍醐灌顶,我想找你咨询更多来着!”马丁完全没读懂此时的空气,自顾自地说道。
主训看了看正在录像直播的糖爹小弟,没了扮女仆的耐心,压低声音说,“咨询是要钱的,别影响我工作了。”
“那我去女仆店消费,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主训挤出一个假笑,“我问下店长。”
他穿着高跟鞋小碎步走到糖爹小弟跟前,“这个男的不肯走,之前有客人都安排给葵酱接待了,她今天不在,我们能提早结束营业吗?”
小弟看了看手机,“社长说,既然是薰酱认识的人,那薰酱就试着接待一下吧。”
“这死老头龟男瘾又犯了。”主训在心里骂道。
主训把马丁领进了店内,拿给他一本爱心菜单和一个手摇铃。
“哇…入场费800円,饮料套餐2000円…”马丁一边翻阅一边说。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后悔呀,能和主…哦不…薰酱一起聊天,这也太便宜了。”马丁笑着说,“我要点一个食品套餐,带女仆拍立得合照的,3000円这个,食物选这个女仆萌萌蛋包饭,软饮就选牛奶口味的魔法特饮吧。”
“嗯…薰酱会在食物上画画,主人可以选一张图片,薰酱什么都会画的!”主训试图模仿女仆元气的语调说话,但听起来很平,非常平。
“那拜托主…薰酱对着我的脸画吧!”马丁笑得前仰后合。
主训端来一碟微波炉加热的预制蛋包饭和一杯冲调的草莓牛奶,用番茄酱开始作画,他一边尴尬地看着马丁的脸,一边涂鸦,把马丁画成了七喜小子的样子,有几个瞬间他对上了马丁的眼睛,发现他像一只大狗一样非常痴傻地看着自己,眼睛里闪着光。
“主人,我们要给饮料和食物注入魔法了哦,要跟着我一起念咒语,这样食物会更加美味。”主训窘迫得想把身体埋进地心,他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录像的糖爹小弟,只能硬着头皮胡乱念着咒语。
马丁十分配合地跟着做了手势,念了口诀,他的脸笑得通红,主训感觉他快笑撅过去了。
“哇 好厉害!感觉真的变美味了呢!”马丁塞了一大口蛋包饭。
“好了…我也算营业过了…咱们恢复正常吧。”主训坐到了马丁的对面。
“我不知道男生也可以做女仆。”
“我是双性人。”主训面无表情地说。
“主训桑又在跟我开玩笑。”
“这家店不在你去车站的顺路上吧,你怎么到这来了。”
“今天我上大夜班,这个时间没有电车了,我骑车回去。”
“那你不累么?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累,其实我挺喜欢上夜班的,”马丁笑了笑,“我最近有一点入睡困难,睡不着的时候有事情做可以减轻焦虑。”
“嗯,这个人确实不擅长读空气。”主训在心里默默想。
“为什么会睡不着呢?”主训把头发别到耳后。
“其实一直都不是睡眠很好的类型,最近又发生了一些事……”马丁少见地露出略显沉重的表情,无意识地用吸管搅拌牛奶。
“嗯,如果你愿意分享的话,可以跟我说。”主训其实并不喜欢打探太多,但出于自己身着女仆装的某种服务心理惯性,他还是做出了分享的邀请。
“没事啦!”马丁坐直了身体,似乎从情绪中脱离了出来,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状态,“薰酱,上次没有加到你的联系方式,首先我要加你!”
主训打开备忘录,到Instagram输入了马丁的ID,按下了关注。
“我关注你的ig了。”他展示给马丁看,随意滑动了一下界面,看到置顶的是马丁和一个女孩在海边的合影,主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些微凉。
马丁快速按下了回关,“别忘了line!”他打开二维码,示意金主训扫码。
主训扫过了后缓缓说:“ig上那个…是你女朋友吗?你们在冲绳?”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莫名其妙介意这件事。
“我忘了给薰酱自我介绍了,我来自冲绳,是日美混血,图片上是我在冲绳的…嗯…女朋友。”
“别叫我薰酱了。”主训感觉内心一阵烦躁。
“私密马赛主训桑!”马丁被他的态度搞得不知所措。
主训整理了一下心情,看了看时间,“女仆一般服务时间是一小时,你有什么想咨询的现在问吧,我待会也要下班了。”
“啊…有点难为情,我应该整理一个问题清单的,但今天太突然了,还没想好具体问什么。”
“那我给你一些比较宽泛的建议吧,上次我说了如何整理和讲好case,那么这次我来讲讲具体这些case要切中哪些主题。你可以参考亚马逊领导力法则和宝洁八大问,非常有代表性和普适性,基本覆盖了所有常见的面试问题,你把写好的case根据这些主题去做调整,每个主题都提前备练,这样就不会出现面试的时候有问题答不上来的情况。油管上有每个法则的详细拆解,他会告诉你具体法则的含义,法则下常见的问题,以及面试官期待的回答,把这些都学习一遍,对面试会有很大的帮助。”
“哇 谢谢薰…主训桑!”马丁连连鞠躬,“所以,主训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呢?是在哪里工作呢?”
“你所见到的,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马丁张大了嘴,“好吧,主训桑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也能理解。”
“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
“我下次可以约你出来吗?我会整理好一份问题清单的!”马丁迟疑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东京最近紫阳花开得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以后再说吧。”
主训站起身来,弯腰做了一个请离的姿势。
“那我们的拍立得…”
“忘了还有这回事…”主训心想,从柜台拿来了相机,示意糖爹小弟来拍照。
“你想要什么样的合影姿势?比心还是抱娃?”
“比心吧…”马丁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主训站到马丁身边,穿着高跟鞋还是比马丁矮了大半个头,他们俩的手触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马丁在微微发抖。
照片显出色彩后,主训拿水彩笔在白色边框上画了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写上了Martin,照片中两人的手尺寸差距明显,马丁那一半爱心显得不平衡得大了许多。
“好可爱…”马丁双手捏着拍立得自言自语道。
“我送你出门吧。”
主训陪着马丁走到门口,他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作响。
“主…薰酱,你今天真的很漂亮…非常漂亮。”马丁站在店门前,看着主训的眼睛,认真得像在做某种宣誓。
主训被他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怔,徐徐说:“对男孩子说这种话,很奇怪吧……而且你有女朋友。”
“就是因为是男孩子,我才能毫无负担地这么说。”马丁仍然没移开注视的眼睛。
主训愣住了,但接着笑了出来,“刚刚的软饮我印象中没有添加酒精吧,”他顿了顿,“这世界上有一群人是喜欢同性的,对男孩子也应该有分寸。”
马丁摇了摇脑袋,“哈哈,我脑雾了,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我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
“说起来很奇怪,我有种预感,今天的睡眠会很极端,要么立即睡着,要么比平时更差。”
“虽然主训桑对我很有防备心,但我总觉得……主训桑其实是很好的人。”马丁看了看脚尖,又偷偷看了眼主训。
主训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天色开始微微发亮,月亮也变成了接近透明的一小片薄雾,他看着眼前这个仿若很真诚的高大男人,想想自己还有两周就要去澳洲,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反正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他看上去也挺有意思的。”
“马丁,”主训叫住了正准备骑单车的马丁,“我听说旧中川水边公园的紫阳花开得不错,明天傍晚一起去吧。”
马丁笑得整个五官都舒展开了,“那太好了!”他蹬上单车,“明天见 主训!”在朝霞中他挥舞着一整只手臂。
5.旧中川水边公园
主训站在衣帽间里思索良久,没有想好是穿男装还是女装,以他以往的性格,他根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但这两天他总会想起马丁注视的目光。
“马丁喜欢什么?”这似乎成了影响他决定的关键。
但这不对,他不该在意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的喜好。
他穿上马吉拉的浅蓝色无袖,外面套了一件川久保玲的白色网面镂空背心,搭配常规款的水洗蓝牛仔裤和廓形圆头皮靴,这次不要戴围巾,要露出他突起的喉结。
嗯,很清爽的男孩穿搭,无所谓马丁喜不喜欢。
他用卷发棒给自己棕发的外层夹上了外翻的小卷,和女仆装扮的直发不一样。
他喷上祖马龙的英国梨与小苍兰,一款中性香,和前天喷的miu miu女香也做了区分。
因为不想迎合而刻意做出改变,是否也是一种变相的太过在意呢?还是说,他潜意识里想要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喜欢自己的另一面。
五点半,主训坐电车抵达平井站,到出口时,马丁已经在等候了,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身后背着吉他,大幅度地朝主训挥手,笑得像一只等待主人的萨摩耶。
他今天的打扮和以往不同,之前是亚逼海胆头,这次是更为符合大众审美的美式前刺,发胶湿度看起来刚做完造型没过一小时,他穿了一件很基础的白色拉夫劳伦大马标的polo衫,搭配同样基础的深灰色牛仔裤,虽然风格日常了很多,但也没有完全丢掉他的穿搭特色,左边袖口用别针固定在肩线上,腰间系了一条杂色皮草铆钉腰带。
主训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他能闻到马丁身上须后水和古龙水混杂的味道。
“今天穿的是…商务少年风?”主训调侃道。
“嗯…突然觉得主训会喜欢这样的穿搭,所以就这么穿了。”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可能是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可靠的男人吧。”
“我喜欢…可靠的男人?”主训心想,马丁不会是觉得自己缺钱才在女仆店打工,白骑士情结上头了吧?
“主训今天穿的很好看,很适合你。”马丁见主训没有说话,补了一句。
主训把手插进裤兜,眯了眯眼睛,“比昨天更好看吗?”
“嗯…是不同的好看…”马丁红了脸。
“你忘了带称谓后缀了。”主训笑了出来,他向前走了几步挥了挥手,“走啦,我们去看紫阳花。”
“主训桑 私密马赛!”
“哈哈我开玩笑的,就叫我主训吧。”主训回头对他说。
两人沿着坡路朝水川走去,天空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蓝白相间变为浅黄,随后暖色逐渐加深,到现在添上了一抹淡紫,路旁老树的枝杈片叶在夕阳下仿似镶上了圣光,看上去静谧庄重。这片住宅区很安静,矮小的一户建门前是屋主精心打理的盆景,其中也不乏有几株大朵的紫阳花,蓝色和白色,点缀在初夏凉爽湿润的空气里,走在这条路上,主训感觉自己身体磁场中的毛刺像被抚平了,他看了看身旁的同行者,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感觉我好像能听到音乐。”马丁喃喃说,“你身上环绕着音乐,这路上也飘荡着音乐。”
马丁递过来一只耳机,“就像这首歌。”
2人待ちわびた春,
二人久候的春天,
そよ風をつれて歩こう,
我们牵着微风散步,
見たこともない花には,
给从未见过的花,
好きな名前をつけてしまおう,
取上自己喜欢的名字,
あなたがうまれた夏,
是你出生的夏天,
木漏れ日の下で話そう,
我们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闲聊,
水辺に跳ねる光は,
水边跃动的磷光,
その柔らかな髪に飾ろう,
装点着柔软的头发,
はるなつあきふゆ,
春夏秋冬,
めぐりゆく月日を,
不断循环的日月,
あとどれくらい,
还会延续多久呢,
数えられるのかな,
大概数不尽吧,
これから訪れる,
之后来访的,
全ての月日は,
所有的时光啊,
きっとあなたに,
一定是为你,
捧げるために,
献上而,
あるのだろう,
存在的吧,
2人が出逢った秋,
你我相遇的秋天,
長い影を連れて歩こう,
我们拖着长长的影子前行,
黄昏の坂道では,
在黄昏的坡道上,
あの頃と同じキスをしよう,
接与那时一样的吻吧,
ふたたびめぐり来る冬,
再次到来的冬天,
静けさに耳を澄まそう,
我们在寂静中侧耳倾听,
つめたい霧の夜には,
这冰冷的雾夜中,
温もりをわけ合って眠ろう,
分享着体温入眠,
はるなつあきふゆ,
春夏秋冬,
めぐりゆく季節を,
这样循环往复的季节,
あとどれくらい,
还剩下多久,
辿ってゆけるかな,
还能追寻多久呢,
いつか訪れる,
一直到某一天到来的,
最後の瞬きの,
最后的瞬间的,
その時まで,
那个时刻也要,
ずっと 傍に,
永远地 依偎于,
そばにいて,
依偎于你的身边。
极简的木吉他伴奏,轻柔得足以熨贴人心的女声,在这样一条宁静的小路上,传导到两人的鼓膜中,这仅仅是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音乐,它哼唱着对永恒的爱的期许,但其中夹杂着些许绝望。
“这是青叶市子的《春夏秋冬》,一首很美的歌,是专辑《0》的终曲。”马丁稍稍停顿,“我一直觉得作者性强的专辑终曲会描绘一种带着希望的感伤,就比如这首歌。”
“我刚刚看见那棵老树,阳光从它的叶片缝隙中溢出,想到了“木漏れ日”,很自然地联想到了这首歌,这个词描绘的是从树叶缝隙漏出倾洒下的阳光,和树荫的影子与斑驳的光点融合的样子。”
主训突然感觉胃里莫名的像有东西在搅动,他们刚刚看到了同一棵树,被同一个景象感动,这种感觉是……孤独的反义词……
他抬头对上马丁的眼睛,他的眼角挂着一种很清淡的笑意,好像在很平静地诉说,我知道我们的心脏在此刻共振了。
“丁达尔效应,对吧?”主训问道,“前段时间我看了役所广司的《完美的日子》,结尾也提到了这个词。”
“我也看了,”马丁笑了笑,“虽然说很多人觉得这部电影是文德斯对日本浪漫化的误读,但我觉得电影结尾就像这首歌一样,它其实是虚无的、伤感的。”
主训一怔,“我也完全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走到了水川边,沿着堤岸朝紫阳花盛开的桥下走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但天空中还留着橘粉色的曙暮,倒映在渠面之上泛出层层波纹,远处的晴空塔还没有亮灯,金属的塔身反射着柔和的光晕,电车从桥上驶过,车轮划过轨道发出令人平静的白噪音,移动的身影给画面加上了生动的线条。
“游客比想象中要多呢。”马丁指了指拥挤在花丛中拍照的人,“等天黑我们再过去吧。”
“嗯…”主训应声,“从远处看,似乎没有像IG推荐上的那么美。”
主训顿了顿,“我童年的家在神奈川逗子,离箱根非常近,那里有最好看的紫阳花。”
“小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游客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会坐箱根登山小火车去汤本的温泉旅店泡汤,电车速度很慢,六月,山上开了许多紫阳花,我们就坐在车窗边观赏,白色、蓝色的紫阳花绽放在无尽的绿色里,非常美。我还记得,下车后,我父亲会给我买抹茶味的糯米团子,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糯米团子。”
马丁朝主训笑了笑,他捏了捏出汗的手心,“主训分享这些,让我很感动。”
“哈哈 这有什么可感动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很容易被其他人的幸福所感染。”马丁转过身靠站栏杆上,“也许是因为主训在对我敞开心扉。”
主训笑了出来,“你有那么想了解我吗?”
“主训是个很神秘的人,让人猜不透的人。”
“那马丁君就像一本敞开的书。”主训停顿了一下,“我以前在三井物产上过半年班,如果你是想知道这个的话。”
“难怪!”马丁拍了一下手掌,但接着他的眼球略显不安地转向另一边,“我想知道的可太多了,比如主训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音乐,什么食物,什么电影,主训的MBTI是什么,主训的偶像是谁,太多太多了……”马丁用大笑掩饰自己的紧张,有些迟疑地问出最后一句,“还比如,主训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主训用余光扫了扫不敢直视自己,佯装轻松的马丁,徐徐说:“这么多问题,也太难回答了吧…… 而且,你的问题清单不该是关于面试的?”
看到马丁张皇失措,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的反应,主训仿若得逞一般,眯了眯眼睛,缓缓说:“我对女孩…没有那种喜欢。”
马丁低下头,克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那马丁呢?给我讲讲你的人生故事。”
马丁思考片刻,指了指水边,“我们坐到堤坝上吧,我给你唱一首歌。”
他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天色渐渐发暗,路灯也亮了起来,夏风吹拂过脸颊,面前的水川倒映着晴空塔的影子。马丁拿出吉他,转动琴头开始调音。
“我要用这把六弦吉他摸拟冲绳三味线的声音,三味线是冲绳的传统乐器,很有特色。”他傻笑起来,“这首歌叫《岛人之宝》,唱起来会很像上了年纪的大叔,但这是冲绳人从小听到大的,就连我父亲,一个美国人,都会唱。”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片稍有厚度的纸巾,小心地两面折叠,放置在琴桥和音孔之间,“这是个小技巧,用纸巾增加摩擦力,再配合调音,就可以模拟出三味线的声音了。”
马丁敲击琴身打着拍子,一边吹着口哨弹琴,“三味线”的声音听起来粗砺弥散,但在共鸣箱中滚过一遍后又沥出厚润的回声,像海浪撞击在海蚀穴中的声响。
僕が生まれたこの島の空を,
关于我所出生的这片岛屿的天空,
僕はどれくらい知っているんだろう,
我究竟了解多少呢,
輝(かがや)く星も 流(なが)れる雲(くも)も,
闪烁的星辰 流动的白云,
名前を聞(き)かれてもわからない,
要是问我名字我也说不上来,
でも誰より 誰よりも知っている,
但是我却比谁都要清楚,
悲しい時も 嬉(うれ)しい時も,
难过的时候 开心的时候,
何度も見上げていたこの空を,
多少次抬头仰望的这片天空,
教科書(きょうかしょ)に書(か)いてある,
仅仅靠写在教科书里的那些,
事(こと)だけじゃわからない,
还远远不够明白,
大切(たいせつ)な物がきっとここにあるはずさ,
这里应该一定有所珍贵的东西,
それが島人ぬ宝,
那就是岛人之宝。
僕がうまれたこの島の海を,
关于我所出生的这片岛屿的大海,
僕はどれくらい知ってるんだろう,
我究竟了解多少呢,
汚(よご)れてくサンゴも,
受到污染的珊瑚,
減(へ)って行(ゆ)く魚(さかな)も,
逐渐消减的鱼群,
どうしたらいいのかわからない,
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でも誰より 誰よりも知っている,
但是我却比谁都要清楚,
砂(すな)にまみれて 波にゆられて,
沾了满身的沙石 海浪拍打着脚踝,
少(すこ)しずつ変(か)わってゆくこの海を,
渐渐在发生变化的这片大海,
テレビでは映(うつ)せないラジオでも流せない,
没有在电视上放映也不在电台间流传,
大切(たいせつ)な物(もの)がきっとここにあるはずさ,
这里应该一定有所珍贵的东西,
それが島人ぬ宝,
那就是岛人之宝。
一些路人围绕了过来,站在水边听马丁唱歌,马丁笑得很开怀,和路人互动起来,水中的倒影波动,橘色的路灯显出篝火的影子,“三味线”配乐的异域风情和歌曲里少部分冲绳方言的陌生衬托了氛围,像是举办了一场假装在冲绳的海边派对。
主训安静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马丁拨动琴弦的手指,他脸上敞亮又纯粹的笑容,主训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某个俗套的浪漫爱情电影,但这种感觉很好,非常好,连四肢都好像变得轻盈,但同时心的容器溢出汩汩幸福,如泉水一般流贯在躯体之中。
待人群走散,马丁走向主训,有些不自在地大笑了几声,“这首歌真的很老了,但是很有怀旧的氛围,我觉得用它来介绍自己,很合适!”
“我母亲来自冲绳,父亲来自夏威夷,我六岁之前在夏威夷生活,六岁之后在冲绳,大学才来到东京,东京…确实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马丁停顿了一下,
“我的文化背景可能有些复杂,但归根结底,我完完全全是海岛的孩子,我对大海有百分之百的热爱。”
“你唱得很好听,”主训笑了笑,“这首歌确实很像你,那种欢快之下的忧虑。”
“所以,你带吉他,是为了表演这首歌吗?”
“其实不是,我原本是想给主训唱我自己写的一首歌…”马丁抽出琴桥处垫的纸巾,“名字叫Lullaby.”
“催眠曲?”主训笑了起来,“所以,你昨天的睡眠如何?”
“哈哈,比平时更差了,但是…”马丁把纸巾捏成一小团,“是一种很好的差……”
“游客都散的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紫阳花吧!”马丁岔开了话题。
“不给我表演你自己写的歌了吗?”
“下次吧!这样我又多一个借口可以约主训出来。”
“你没有别的朋友了么?”
“实话说,没有,在东京没有。”马丁把吉他放进琴箱。
“很多人可以称之为熟人,但没有真正的朋友。东京对边界感把控的分寸,我永远度量不准,我以为自己很开放真诚,但却时常给人带来困扰。”马丁抓了抓头发,“但主训不一样,虽然主训外表看起来比较冷漠,但比很多像人机一样遵守社交法则的人要善良。”
主训和马丁一起朝花丛走去,“那你在冲绳的朋友呢?”
“他们大部分都留在冲绳了…… 过去三年也有很多人渐渐失去联系,这是件很可惜的事。”
“那你的……女朋友呢?”
马丁迟疑了一会,低着头说:“我们之间的情况很复杂,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我们住在一个片区,从小就认识,高中时确定了恋爱关系,大学期间她在关西念书,一直是异地恋,中间也有过小的争吵,分分合合了几次,直到去年底,她说她爱上了别人,我们彻底断掉了……”
“整个上半年我都很痛苦,但因为怀念在冲绳的时光,我一直没有删掉置顶,也没有删掉她。直到上周,她联系我,说想要和我复合,她要来东京和我见面…”
两人走到了花间小道,主训脸色阴沉下来,他看着昏暗的路灯照着成团成簇的紫阳花,有种奇怪的,想要碾碎它们的冲动,但他还是用一种冷漠的语气问道,“所以你们复合了吗?”
“我不知道,她明天会过来…… 但我不……”
主训打断了他,“所以你说的失眠问题,是因为她吗?”
“是…但也不是。”
主训感觉嫉妒像蒸汽一点点在血管里攀升,无形滚烫,他用理智把它抵挡在发作的窗口,让自己的外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这些信息和他之前所了解的无异,只是马丁描述的细节灼伤了他,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嫉妒,也没有任何权利去嫉妒。
“昨天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主训说的那句话…… 这世界上有一部分人是喜欢同性的…… 我觉得,可能我还没有很了解自己。”
“在见女朋友的前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流动的吗?”主训反问道,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讥讽会显得自己有些气急败坏,便又补了句,“很可能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希望你们俩明天见面愉快。”
“不是的……”马丁抬起手,想说些什么,却被主训迅速打断。
“现在不早了,我要先回家化妆拿工服,今晚还要去女仆店营业。”主训打开手机假装看了看时间。
“主训……”马丁伸手想拉住主训,但最终又放下了手,“我可以送你回去么?”
“不用了,我打车,我住在这附近。”主训轻巧地撒了一个谎。
5.失眠
下午一点,主训躺在床上已经五个小时,他还没有睡着。
公寓的Lutron罗马帘把日光隔绝得不剩分毫,在黑暗中睁开眼和闭上眼无异,主训并不想玩手机,他睁着眼直直盯着这一片虚空,直到失去对眼皮的感知。
这非常反常,除了少数几个咖啡因摄入过度的夜晚,主训几乎从不失眠。
昨晚的站街毫无差错,但那三个小时他几乎都在想同一个人,这种想并不是对某个事件的细细回味,而是他的名字,他的脸,以50%的透明度横亘在大脑窗口的前端,像一条回音虫停驻在他的耳蜗,主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他,这种感觉时常让他觉得像一大片山体滑坡的碎石把他淹没了。
很崩溃。
他不觉得自己坠入爱河了,理智告诉他只是前后的落差让他出现了上瘾的错觉,但躺在床上的时候,潮湿的发尾扫到锁骨的时候,手指触碰到自己小腹的时候,他眼前浮现的是马丁给他口交的画面,那个高大的男人跪坐在床边,单手握住他折叠的大腿,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腿心。
他没有抵抗这样的幻想,也没有自慰,只侧躺着蜷着身体,直到内裤濡湿黏在大腿内侧,他才坐起来,打开床头灯,踉跄地走进浴室,没有妥善休息的身体像被温火蒸烤着,关节也像生锈了一般干涩卡顿,他感觉到胃在萎缩痉挛阵阵反酸,胸腔和食管在发热吐气,这并不是什么无法让人忍受的病痛,更像是一种蔓及全身的轻度炎症。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主训坐进浴缸里,打开水阀放水,等到水位没过膝盖,他低下头把脸浸到水里,像是在模仿他幻想中那个男人所做的事,接着,毫无道理的情绪像水一样涌入他的口鼻,他坐了起来。
主训介意的是马丁有女朋友吗?他觉得并不是。在旧中川水边,马丁发出的每个信号主训都接收了,那些言下之意,那些凝视的目光,那些讨好的笑容,他知道这个男人喜欢他,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这场对主训来说几乎必胜的战争,在马丁回忆女友的时候,输掉了,一切看起来答案了然的问题都异变成了陌生的语言。这个男人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吗?他确信是的,但为什么,主训有种自己沦为刺猬男免费消遣的羞耻?
但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和刺猬男做爱?
6.Don’t Smile
今天周三,是每周一次的固定枕营业时间。
主训化好妆,穿上女仆装,黑丝长筒袜,手里攥着皮质的戒尺,摆好情趣娃娃的姿势,真空躺在床上。
钉在脑子里的半透明窗口还悬挂在那里,穿成这样并不是什么好事,没有任何布料包裹他的敏感区域,这只让他产生一种绝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那就是马丁走进这间老男人付费的屋子。
十点半,糖爹如约而至,手里拿着不知道从什么场合带来的喝了一半的伏特加,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
他匍匐在主训的床前,吻着主训的鞋跟,等待受礼,这份礼物是主训用戒尺抽打他的背部。
主训用脚尖抬起糖爹的下巴,用脚掌把他推倒在地,这是一场排练好的表演,他需要走完整个流程。
接着是又一轮训斥,鞭打,然后躺尸,任由糖爹操作。
这是糖爹制定的标准流程,就和每周固定的枕营业时间一样,糖爹精确度量了自己的性癖,这是他的职业病。对主训来说,这样的班很好上,一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拆解好完整步骤的客户并不多见,主训自己都做不到对自己的欲望如此明晰坦诚,只有在念想足够强烈的时候,像探照灯打在海雾之中,他才能看见欲望的轮廓,此刻,它的形状是……
主训打开了手机。
“你知道Sabrina Carpenter吗?”
“听得不太多。”对面秒回。
“你可以听听这首,”主训打开Spotify,分享的同时也按下了播放,“Don’t Smile”。
音乐声透过Burmester音响传遍整个房间。
“You are supposed to think about me every time you hold her.”
在拥抱她入怀的时候,你应该想念我
“I want you to miss me.”
我想要你想念我
主训闭上眼睛,放下手机,他决定放任马丁进入他的大脑,就像此时他放任老男人的手指进入他下体,他纵容那些嫉妒、猜疑、渴望的情绪入侵。
“薰酱,你今天好不一样,你今天…好湿。”糖爹的声音传来。
主训仰起下巴,他的视线落到了窗外,他看到了倒置的东京塔,红色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瞳孔。
欲望的形状是……东京塔。
7.东京塔
主训远远看着坐在长椅上的马丁。他故意迟到了十五分钟,脖子上挂着康泰时T3,在友都八喜花逛了半小时,最后只买了一卷柯达炮塔400。
在夜晚用这卷菲林是一种犯罪。
他远远对着马丁拍了一张,框进了他身后的东京塔,闪光灯骤然点亮了昏暗公园的一角,马丁朝着他看了过来。
“你来了…”马丁站起身来,一只手插进裤兜,一只手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身上摇滚乐队T恤上的破洞像红发白人小孩脸上的雀斑一样密集,砖红色的漆皮裤,迷你肱骨串联在一起的项链,还是熟悉的亚比穿搭。
“主训,我有事情想当面和你说……”马丁很紧张,插在前兜的手在上半身抓了一圈,最后又插进后兜,“嗯… 我拒绝了,我意识到过了这半年,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知道这个。”主训用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包装这并不好听的反问。
“对不起,我只是……”马丁叹了口气。
昨晚,在枕营业结束之后,在马丁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里,主训选择了一条回复:
“可以,那明晚八点在芝公园见面吧。”
主训选择了东京塔下的公园。
“我们进去走走吧。”主训轻声说。
路灯昏暗,他们沿着小道往东京塔的方向走去。
“你还记得Mars & Jupiter吗?”
“主训编的那个服装品牌吗?我记得。”
“我当时看到你的海胆头,和你脖子上克罗心项链,觉得你很适合做平面模特,就顺理成章编了那套说辞。”
“主训的反应很快。”马丁干笑了两声,“不过我还是没想通他们为什么要捉弄我们。”
“因为他们觉得我是风俗女。”
“在女仆店工作就是风俗女吗?这是什么偏见!”
主训不语,拿起相机侧身给马丁拍了一张。
“嗯,确实很适合做模特。”
“胶片相机没办法预览照片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看出来的。”
马丁顺势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试图缓解空气中的滞涩,主训怼脸连着咔了几张,余光被遮挡导致空间感错位,他撞到了马丁身上。
主训并不尴尬,甚至有些不露声色的欣喜,从马丁说分手的那刻起,他就在暗暗拉扯住自己的微笑颧大肌,此时的举动不是百分百的故意,但起码有百分之十,但他绝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马丁这边则满脸通红,他抬起另一边手像是准备扶稳主训的肩膀,但没有落到实处,他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身体接触。
“我也给你拍几张吧。”
主训递过相机,漂亮、慵懒,面无表情,双手插兜随意站着,他直直盯着镜头,像是直直盯着马丁的眼睛,他穿着Supreme Joy Division的无袖,衣服上的脉冲星辐射波形图像一大片绵延的山脉,和马丁的心绪一样紊乱。
马丁放置在快门上的食指悬停了许久才按下,像是在珍惜这注视主训的时间,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天空也划过闪电,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雨来。
“雨季要来了。”主训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思索什么,“你的Lullaby还没唱,怎么办?”
“你的康泰时很贵的,不能进水了。”马丁把相机塞进衣服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你家或者……我家?”
雨水淋到头顶的凉意让主训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糟糕的决定,六本木的公寓,糖爹,澳洲,双性,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了,这两天情绪的沉溺让他忘记了初衷,他只是来玩玩的,和有女友的人暧昧,本不该有什么负担,但情况变化得太快,突然之间,他好像变成了全世界最自私最无情的人。
他看着站在雨中的马丁,看着他焦急的等待答复的眼睛。
“去你家吧。”
8.眼球与眉心之间
两人在雨中和笑闹中奔跑着到了车站,湿漉漉地站在电车里,穿戴齐整拿着透明伞的人们有意避开他们,像是在避开两个怪胎,但这给了他们很完美的空间,他们面对面站着,笑着看着彼此,握着扶手,两只手靠得很近。
马丁住在早大的单人宿舍,在一栋陈旧的塔楼之中。
推开门,是一道狭长的玄关,两边的隔间放着外壳泛黄的二手洗衣机和冰箱,水槽之上的“开放式厨房”里放着各式调料和一块磨损的砧板,玄关后的空间也并不宽敞,十五平米的小屋里摆放着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唯一剩下的一点点空档被马丁的乐器和唱片填满了。
虽然房间很拥挤,主训却感觉很温馨,这里比六本木更有家的气息。
主训在狭小的浴室里换上了马丁宽大的T恤和短裤,走出浴室发现,除了那张床,主训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坐在床边调音的马丁,他的指间抵着品柱,扫弦的大手盖住音孔,手指的骨节因施力而凸起,他听到主训关门的响声,抬起头望向他,暧昧的空气变得浓郁粘黏。
“主训,你最近睡得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主训身上闻到了没睡好的味道。”
“这还能闻出来吗?”
“也许我前世是一只狗。”
主训隐约看到马丁的瞳孔闪出疯狂的颜色,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那你睡得好吗?”
“不好。”马丁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我一直在想念一个人,他和我说,他想要我想念他。”
马丁放下吉他,拿出相机,“我把相机擦干了,我看你没有带包,我给你装好吧。”他拿出Tower Records的胶袋,妥帖地包裹好相机,在橱柜里找到囤积的全家一次性的袋子,把主训换下的湿衣服叠好装袋,最后在衣柜中找到蓝色的MoMA美术馆帆布袋,把分开包装的衣服和相机装进去,赤脚走到玄关处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这个帆布包上有三宅唱的签名。”
“用这么珍贵的包给我装脏衣服吗?”
“这样就有借口让你在下次见面时还给我了。”马丁笑了笑,“或者你也喜欢三宅唱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但我更希望能有下一次见面。”马丁背靠着门,轻声说。
后悔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主训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里,不该给马丁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现在似乎无路可退了,他低着头走到床边,等待结局的降临。
“你知道什么是空军入睡法吗?”
主训摇了摇头。
“大部分人在思考的时候,眼球会向中心聚拢,眉毛会皱在一起,你会感觉到眉心在受力,整个眼周的肌肉会变得僵硬,这种时候,就算身体很疲劳,也很难睡着。”
马丁对着眼睛比划了一下。
“而空军入睡法的第一步,是放松面部肌肉,尤其是眼周的肌肉。当你有意识地把两颗眼球朝外眼角推,把眉心的受力向外抹开,你会发现,你好像没办法去思考任何事情了,这个时候,你的意识就会逐渐被睡眠取代。”
“眼球和眉心之间像有一股牵引力,把这股力量切断,就像断掉了地月系之间的引力,两颗行星就飘散在浩瀚之中,就像人类较为局限的自主意识,在睡眠时,会飘散在一片庞大自由而不可控的潜意识里。”
“这两天,我一直在试图用这个方法入眠,但我发现,我似乎并不想切断眼球与眉心之间的连接,因为我不想失去自主意识,因为这个意识里,有主训的存在。”
主训沉默不语。
“主训……我可以抱抱你吗?”
主训点了点头。
马丁坐在床边,把主训揽进怀里,主训能听到他紧密如鼓槌般的心跳声。
“马丁…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我一周后要去澳洲读硕士了。”迟疑了许久,主训还是决定要告诉马丁。
“对不起,我给了你错误的信号。”主训站起身来,“我们好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了,以后如果你有什么职业上的问题,还可以问我。”
马丁怔住了,他双手覆住脸部,像是拒绝接受这样的事实,两人沉默无言,等到他终于放下手时,他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睛用眼睑盖住发红的眼眶。
“硕士,是读两年还是三年?”
“两年…”主训顿了顿,“运气好的话,毕业之后在那边找到工作,可以拿到永居。”
“主训没可能找不到工作吧。”马丁带着哭腔,像是陷入疯狂一般笑了出来,“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我不是主训的任何人,我连叫主训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主训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马丁的嘴唇。
在马丁想回吻时,主训停住了,“对不起,我们只能到这里了,再做更多,我怕我们会更难过。”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澳洲再见面。”
9.终章
9月的墨尔本正处在湿冷的初春,主训此时已经入学两个月了。
马丁仍然时不时给他分享一些视频或是生活日常,两人保持着轻量的联系。
在一个难得晴朗的周六,主训打开窗帘,坐在窗前懒洋洋地晒太阳,三宅唱签名的蓝色帆布袋挂在门背后,这变成了他最常用的包。
他打开邮箱,收到马丁来信:
亲爱的主训,
你最近睡得好吗?
抱歉我用这么老派的方式给你写信,我知道你会问我,为什么不用LINE呢?对不起,我没办法在小猫小狗的视频中间写大段酸溜溜的文字,它们会笑话我的。
写信和回信,是一件很慢的事,同样很慢的主训,不会反感的对吧?
芝公园那天,我还是没能给你表演我的自作曲,所以我决定把我自录的视频attach在这封邮件里了,请查收!这是一首催眠曲,所以它必定对主训的睡眠有裨益,我知道主训是爱睡觉的人。
我知道主训也一定在关心我的睡眠,我最近睡得好些了。你还记得我提到的空军入睡法吗?最近我发现,我可以自然入睡,不再需要去掐断眼球和眉心之间的牵引力,虽然我还在想念你,但我能好好睡觉了。
你还记得Mars & Jupiter吗?我最近发现,这是我们俩的名字,Martin & Ju。
火星和木星虽然是相邻的,但它们之间的距离有5.5亿公里,相比之下,我和主训之间的距离微不足道。这两颗行星因为距离遥远,几乎对彼此没有作用力,但很神奇的是,他们之间相连着一片小行星带,是整个太阳系唯一有小行星带相连的两颗行星。
我又扯远了,但这些巧合总让我觉得我和主训被无形的线牵扯着。
最后我要向主训道歉,主训之前分享的求职tips我用不到了,我决定不去面试了,我要好好创作音乐,我知道主训会支持我的。
我正在努力攒钱去澳洲,我想看看南半球的风景,看看考拉和袋鼠,主训,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Yours truly,
马丁
主训红了眼睛,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他点开附件,视频里马丁坐在他窄小的床边,手里握着吉他。
“主训,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打开这个视频,所以早上好 中午好 晚上好!
这首Lullaby是我很早之前写的,所以没有什么关于主训的内容。但我正在写一首关于你的歌,等完成了,我会去澳洲唱给你听的。”
熬红的双眼和刺骨的晨霭
摇摇欲坠 却仍将“球”垒高
用不断累加的数目 将自己填满才好
那劝我快睡的话 实在不想听
即便如此 也请哄我入眠吧
Ooh, ooh
Ooh, it’s a lullaby it’s a lullaby
在地下室里任其溜走的季节
熬夜透支 把时光租借
扔在房间角落的我的蜡笔
觉都不够睡 为何还要做梦呢?
主训掩面而泣,他意识到,他丢失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