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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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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7
Words:
21,61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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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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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5

【瓶邪】我与“ ”

Summary:

“在我很小的时候,似乎一直有个看不见的玩伴。 ​​​”

 

去年看了夏目友人帐后脑出来的一则短篇故事,今年终于写了出来。

Work Text:

“小河直街那儿的老房子要拆了,你待在家里也是闲着,明天过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老物件能留下来的,不然到时候都被人给捡了。”

我还没睡醒,我妈就走进卧室把阳台窗帘给拉开。现在七月份,正午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把被子扯起来盖住脑袋,直到房门又关上,我才开始消化刚才那句话。

不是我妈关门前说的“早点起来吃午饭”,而是“老房子要拆了”。

自打升入高中,我就跟随爸妈一起搬离了小河直街,爷爷奶奶偶尔在我们家住,偶尔又去二叔家,老宅虽不常住了,但每年也会有人打理。后来我读了大学,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老房子彻底没人住了,现在我已大学毕业,那套老房子也空了四年。

关于儿时居住在老宅的记忆有多半都已变得模糊不清,我现在也才二十二岁,记忆增添的速度远比遗忘要快,可接收的事物越多,过去的回忆也就被挤占了不少,真让我回忆,脑子里也只剩下老宅子一个大概的轮廓。

我蒙着被子眯了一会儿,回忆胡乱地涌出来,心底没来由地一阵烦,又有点低落。

今年六月份我才毕业,草草面试了几个岗位就在家里待了快两个月,如今正值炎炎夏日,更不想顶着大太阳出门。尽管我爸妈都没有逼我快点找个正事来做,但心里总归不舒服。

昨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在楼外楼吃饭,二叔和三叔又聊起我找工作的事,二叔想让我进体制内谋个一官半职的,说铁饭碗有保障;三叔则想拉着我跟他一块儿做生意。一顿饭下来桌上的大人念叨得我好没胃口,散场的时候我妈拿钱给我,要我结了账先走。

大学室友都找到了正经工作,明明拍毕业照的那天晚上我们还聚在网吧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结果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好像怎样都可以,又好像怎样都不可以。

但没有东西是可以真正停留在原位的,连老房子都要拆了,那套宅子的年纪比我爸的年纪还要大,现在竟也要化作一抔土。不知道屋外面那棵梧桐树是不是也被砍了,还记得暑假我老在墙根底下乘凉,那棵树格外高大,树冠也茂密,夏天生长出来的树叶窸窸窣窣地响,投下来的树荫能一直延伸到天井里去。

小时候我经常在天井里玩,四周的房屋总在不同的时段倾斜过来不同长度的影子,像整个世界都在围绕我转,依稀记得那时有几个小孩儿跟我玩得特别好,总喜欢到我家来串门,几个人都哄着、捧着我玩,现在想来应该是我家里有很多稀奇的玩具,我这个人又不擅长拒绝别人,他们要我拿出来分享,我也就乖乖拿出来和他们一起玩了。

都有谁来着?我掰着手指头数。

一个脸上很多雀斑、头发也稀疏枯黄的女生,她外婆总跟在她后面要一口一口地为她吃饭。我只记得她的名字里有个敏字,我们都叫她“敏敏”,她外婆也这么叫,一边唤着敏敏,一边急急地跟在身后端着碗、拿着勺子。我二叔过年的时候带了一大箱大白兔奶糖回来,之后敏敏来一次,我都会请她吃一颗奶糖,有一次忘了给她,她还跟我置气来着。

一个个头很矮,但是精灵古怪的小男孩,脑袋又小又圆,跟还没长成的青色柑橘似的,我们给他取的外号就是“柑儿”。年纪就数他最小,这人却最有玩乐的主意,常领着我们一群小孩去河边,见我们不敢,第一个跳上渔船的也是他。他带我们跳船那次我差点摔下河,敏敏家和他家的房子挨在一起,回去之后跟大人告了状,柑儿为此挨了一顿打,连带着我也被他冷了一段时间。

还有一个很是木讷、为人也很老实的男孩,比我们三人要大两岁,他只说自己叫“大牙”,哪怕是现在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或许是我记错了,可能是“大伢”,他爸妈老是“细伢子”“细伢子”的叫他,听口音,应该是湖南那边的,而我爷爷也是从长沙入赘到杭州的,所以我对湖南口音才那么敏感。大伢家里人似乎不怎么管他,所以他经常把那些我们不敢做的事情做了。被踢上屋顶的毽子没人去捡,他就自己搭了木梯上去拿,被我三叔看见,硬说是我教唆人家去的,把我捆起来揍,其余的小孩儿被我三叔的阵仗吓得半死,唯恐被牵连,纷纷从我家逃走了。

这么一想,其实我的童年里要好的伙伴也只有三个人,但小时候不觉得孤单,反而每天都感到热闹得不得了,一群小孩熙熙攘攘地从街巷穿梭到不同人的家里,又叽叽喳喳地跑出来游戏,只是我连他们具体的面容都回忆不上来了。

差点忘了,我的伙伴里不止这三个人,应该还有一个总是沉默的小孩,我使劲想了想都不记得他跟我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他和我玩过什么游戏,但他的身影总是伴随着我,在厢房,在树荫,在天井,在河边,我清晰地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可有关的记忆都像被洗旧的衣服一样,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他的存在感太低了,以至于我都忘了他的名字,哪怕是小名。

我跟他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毕竟我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回想起来,就更别说是十多年前跟我关系一般的邻居玩伴。

回忆就跟浸了水的宣纸再滴上墨点似的,很快就蔓延开来,我一下子想起好多无法求证虚实的事,越想辨别这些事是否真实存在过,记忆就越混乱,然后再也睡不着了。

我起身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阳光直射进客厅,窗外的街道白得晃眼,我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热得狂流汗,心想,同样是夏天,老房子的天井里有过这么热吗?

次日,我开三叔丢给我的那辆小金杯去小河直街,车子驶进街道后我的回忆就有些错乱,我靠在方向盘上探着脑袋去打量路两旁的一排排旧房子,印象中的这些街坊似乎比这崭新许多,有的甚至已经垮塌了一半,而本该绿树成荫的街道也早已变得光秃秃的,只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贴地木桩。

但我多少还是记得自家房子的位置,我把车停在大门口,钥匙插进锁芯时感到一阵阻力,还以为是拿错了钥匙,但钥匙上面还贴着我小时候用创可贴粘的那部分写上去的字“家大门”,只是长久地无人打理,也没人往生锈的锁芯里灌油,所以才这么难以拧开。

一圈又一圈的锁链被我拿进天井里放着,院子里好多地砖都被树根拱开了,缝隙里也长出小腿那么深的杂草,我叉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墙外面的那棵树果然也被砍了。

该说不说即使是大白天来到这种活人都没几个的老街坊还是有点阴森,尤其是老宅的木门年久失修,稍微推开一点就吱呀作响,要不是今天阳光正好,我都有点不敢进来。

正屋里的灰尘被游动的空气搅得浮沉,也亏得我奶奶去世那一年二叔就请人大扫除了一回,老宅里的古董家具也都被三叔尽数搬走,我一眼望去只觉得太过空荡。

我把正屋两侧的耳房门也给打开,一侧的耳房堆满了杂物,估计是上次大扫除之后留存下来的东西,即便清理过一遍杂物也还有很多,我打算先从这个房间开始收拾。

我捂着口鼻把窗帘慢慢拨开挂到两边,又把玻璃窗也推开好让阳光照射进来,这屋子里还真冷,今天外面的气温恐怕有三十五六度,但老宅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直至阳光晒进来才气温回升。

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束里游动,我先从靠着玻璃窗的梳妆台找起,这东西有好些年头了,桌面也被各种书本和我临过的钢笔字帖堆放得满满当当。我小时候练字极其刻苦,其实都是被我爷爷逼的,眼前的几摞书本堆里,其中最高的一摞就是我的字帖,我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一本,手指就粘上一层厚厚的灰,以前我觉得练得不错的笔触,现在看来却显得青涩不少。

我又把字帖阖上,搓了一下指腹的灰,正要收回视线,却瞥见字帖封面上的另一个指印,而且很显然不属于成年人。我遥想起老宅最后一次清扫的时间,不由得心生古怪,难道是老宅荒废之后,这附近的小孩又翻进来玩?

我是不愿意往诡异的事情上想,主要也是因为在我小时候我三叔给我讲了太多的聊斋志异,以至于我对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早已免疫。

其余书堆上的灰尘也很多,我不想用手挨个挨个地拿起来,就低下头扫了一眼这几堆书的书脊,都是些没什么收藏价值的工具书。我还拉开抽屉看看有没有我爷爷过去收藏的集邮册,我记得他有一本相册里夹的全是建国初期的纸币。以前我不懂里面的价值,还偷过一张拿去买零食,零食店的老板也没提醒我,乐呵呵地就收下了,还多给了我一包干脆面,也不晓得我爷爷后来发现没有,我反正是想抽死那时的自己。

我又拉开抽屉,终于发现几枚藏在针线盒里的袁大头,但这玩意儿我在三叔那里见得多了,实在算不上稀奇,却也从抽屉里扯出一块布擦干净放进了裤兜。

我把那块布扯出来,想着浸水打湿,待会儿翻箱子的时候擦擦手,可等我把布抖开,才发现这是一件小孩衣服,还是崭新的那种,衣服折叠的痕迹非常深,因为长久地压着,布料也非常平整,完全没有被人穿过的柔软质感。给我做的衣服?小孩身体长得快,可能还来不及穿就变小了。

我把衣服放回去,转身去看别的就被余光里的身影吓了一跳,我立刻定睛去看,原来只是一面镜子。

这镜子不是第一次吓到我了,我七八岁的时候这个大衣柜还放在我爸妈的房间里,我又和他们一起睡,半夜醒来就望见镜子被窗外的月光映得反光,树影在镜子里摇晃,偶尔还能看见一个瘦小的人影,我跟家里人说这件事,他们都说那是我自己的影子,是我睡糊涂了,才以为是别人的。毕竟家里除了我,哪儿还有别的小孩呢?

是啊,除了我。

我心念一动,收回看向镜子的目光又将视线垂到梳妆台上的几摞书本上。其实除了那本放在面上的字帖,其余的书都覆盖上了同样厚度的灰尘,也没有手印的痕迹,可只有那本字帖,封面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手印,鬼使神差地,我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比照着上面的手印按了下去。比我现在的手小一圈,又比孩童的手大许多。

是我自己翻的?

可在我升入高中之后,就再也没回过这里了,更别说还要专门把这本书找出来。

本来我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阴森的屋子待了一会儿,后背凉飕飕的不说,心里也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就跟被人盯着似的。

我立马给三叔打去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走出耳房,屋里寒气太重,我的体温都冷了不少,一脚踩着正屋的门槛,一手扶着门框,太阳刚好照到我的脚边,身体这才暖了起来。

打给三叔的第一通电话无人接听,我又重新拨了过去,举着手机走到天井中央。膝盖和小腿像开道似的撞开蓬勃的野草,鬼针草扎了我一裤腿,我正有点烦呢,弯下腰去揪那些鬼针草的种子,就看到地砖上数字格子。

我正站在数字“6”上面,这是我跳房子的时候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因为前面刚双脚跳完“4”和“5”,再落到“6”上面就会忘记收起一条腿,而“6”的后面又是要用双脚跳的“7”和“8”,脑子转不过弯的时候还会摔倒,我就摔过好几次,年纪最小的柑儿跳这个最利索,他还取笑我两条腿是刚借来的所以才不会使,搞得我压力很大,每天晚上都要练习几次跳房子才肯回房睡觉。

就像触发剧情需要线索一样,我一回到曾经待过的地方就自动触发了已经模糊的回忆。

我撑着膝盖抬头望向前面,三叔这时也接通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着:“刚谈生意呢,跟催命似的打我电话,现在不忙了,说吧,什么事儿?”

我也开门见山,就说奉旨来老宅清理东西,我一个人整理过来,东西又太多,要他开车过来帮忙。

“扯吧,指定是你小子想偷懒。”

“真的,不信你给我妈打电话。”

我三叔对我爸都不怎么尊敬,对我妈却很收敛秉性,听见我这么说也不继续求证了,只说让我再等会儿,他取了东西放回店里再过来,电话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他现在还在客户那儿,都快跑到隔壁市去了,我估计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过来。

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刚才进去过的那间耳房我决定等三叔来了之后再一起收拾,于是直接走进另一侧的耳房。

这间屋子被搬得有点空了,家具什么的只剩下一张我很小的时候睡过的小床,这张小床原本放在我爹妈住的厢房里,后来打了一个实木衣柜放进来,小床没了去处,就挪到了耳房。

除此之外,这间耳房里还摆着一个神龛,里面供奉的观音在那次大扫除后就请到了三叔的盘口,除此之外只剩下几个空空的碟子和一排排东倒西歪的玩具小人儿,有木头雕的,也有塑料的,我看到这些就想起来了,这些玩意儿大多是我上初中之前家里的大人们给我买的,三叔每逢春节回老家时也会从外面带点时兴的小物件给我玩,于是就这么把本来供奉用的神龛摆成了玩具架子。

我盯着这些小玩意儿犯难,拿给卖废品的估计人家都不要,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居然都没怎么蒙灰,后面的神龛都朽了,这些小人儿还光鲜艳丽的。

我当年最喜欢的还是二叔的朋友专门从俄罗斯买来的套娃,全部拆开来有七个,套起来和小葫芦差不多大,而里面最小的套娃就比花生米大一点,我就记得自己在其他亲戚小孩面前显摆这套玩具,每个人都要挨个拆出来,再挨个套回去,而最小的那枚套娃好像是弄丢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被找回来。

我挨个拆开套娃,拆到倒数第二个时明显感觉到里面还有东西,但套娃里放着的不是最小的套娃,而是一个已经风干的面团,我拿起来一看,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捏的是兔子。

所以最小的那枚套娃还是丢了,我把面团拿出来,把套娃组装好放到一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起带走。

我小时候丢过不少玩具,为此我还挨了不少骂,我三叔说我不知柴米油盐贵,但是柴米油盐和丢掉的玩具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这么反驳他的,结果三叔揪着我的鼻子吓我,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的魂儿也丢掉,叫外面的鬼捡了去。

魂儿丢没丢我不知道,但那之后我的确发了一次高烧,我只记得全家上下最紧张的就是我爷爷,他指着我三叔的鼻子骂,我躺在床上把脸藏在被子下面窃喜,心里得意死了,叫三叔这么恐吓我,完了又看见爷爷嘴里念叨着什么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三叔也把我抱进这间放神龛的屋里。

我睡在小床上,而爷爷正背对着我面朝那神龛,神龛前香炉飘出袅袅的青烟,一缕、两缕地升起来,就跟动画片里九色鹿穿梭的那些青云似的。恍惚中我看见烟霭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烧迷糊了,以为真是什么九色鹿,结果却是一个冰凉的小手按在我的额头上。三叔已经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爷爷,爷爷仍旧背对着我,絮絮叨叨地念着、念着……

我根本分辨不出那时的爷爷究竟在说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祈祷一类的话。爷爷不止一次对着神龛念念有词,每次都是在我被疾病缠身的时候,而每一次祈祷,他都会提到一个叫“张起灵”的名字。

原来不是九色鹿啊,但也这么神通广大,我爷爷求什么,他就能做到什么。

于是我那些莫名丢失的小玩意,总是会在第二天神奇地回到身边,有时是手心,有时是枕头底下,我好像只要在心里轻轻呼唤“张起灵”这个名字,一切都会得偿所愿。

张起灵?

那个在回忆里模糊了身形与样貌的小孩似乎就叫“张起灵”,他好像就是不爱讲话,却又总是伴着我,我的童年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沉默寡言的伙伴了。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想起来了,却忘了他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我看着那团被我搁在供台上的风干面团,再一次默念了“张起灵”这三个字,说不定第二天就能在枕头底下找回丢失的小套娃。随即我又觉得好笑,都二十二岁了,怎么还信这个。

只不过年仅十一岁的我真的信了一次。

二叔送我的跳棋被我搞丢了一枚,这套跳棋我都不舍得拿出来和柑儿他们一起玩,居然就这么丢了,我将信将疑地对着神龛许愿。

第二天,丢失的跳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的掌心,就和往常那些被我随便许愿就找回却没被我放在心上的小玩意儿一样。

我坐在床上发呆,奶奶却已经走进来催促我起来吃早饭了,前几日我刚发过烧,现在身子好些了,但还是不免咳嗽。奶奶给我披上袄子,看我摊着手掌,而掌心里躺着跳棋就数落我:“怎么又把玩具带上床?”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奶奶摸了摸我的脑袋,把我从被子里抱出来穿裤子,还说了句:“小邪又想什么呢?”

我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在胳膊被奶奶拎着穿过袖子时才喃喃地说了句:“不是我带的。”

“什么?”

奶奶把另一边的袖子也给我穿上,我声音大了点:“ 张起灵给我放手里的。”

我突然念出“张起灵”这个名字把奶奶吓了一跳,她赶紧扳正我的身体,面对面地问我:“你说谁?”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还觉得奇怪呢,爷爷不是老念叨这个名字吗?

“张起灵啊。”

奶奶又摸我的额头:“退烧了啊,难不成把脑子烧糊涂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完全不理解,因为张起灵对我来说已经是个很熟悉的名字了,我总以为他是我的某个远房亲戚,不然爷爷怎么会老提起他。

我把跳棋放回棋盘,特别宝贝地抱着,奶奶拉着我的领子带我去耳房吃饭,我刚一进房间,奶奶就附在爷爷耳朵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原本还在喝豆浆的爷爷搁下筷子就去了供着神龛的另一间耳房。

我握着插进筷子里的煮玉米就跟了上去,倚在门框上看爷爷又在对着神龛念叨,爷爷肯定又是在对张起灵说些什么吧?谢谢他帮我找到了跳棋?还是让他下次再来玩?

其实我也有不懂的事,为什么张起灵每次都要趁我睡着的时候再来,那个时候还没有路灯,就这么摸黑过来吗?就不能等我醒了再陪我一起玩?

这个张起灵真是神秘。

夜晚,奶奶特意过来守着我睡,然而我不太喜欢和大人一起睡,他们总是睡得比我还快,又不受控制地打呼、磨牙、说梦话,我奶奶都算动静小的了,和我爷爷一起睡那才叫折磨,他要是打起鼾来,我推都推不醒他,只有捏他鼻子才能稍微止一下他的鼾声。

不过今天我奶奶说要给我讲故事,我才往床里面挪出位置,结果奶奶根本不像三叔那样会编故事催我入眠,她只是一手拍着我,一边同我讲我更小时候发生过的事。

也是从她嘴里我才知道,我小时候的身体一点都不好,三天两头不是磕着碰着了,就是生点小病,感冒发烧更是常有的事。

“我现在身体挺好的呀。”

我把手伸出被子比画,在床头灯下捏自己的手指玩儿,其实我就是觉得有点无聊了,还不如让爷爷来哄我睡觉,爷爷也会讲一些故事,只不过他讲的故事都是他小时候发生过的,我也听不太懂,但意外地催眠,不超过十句话我准能睡着。

奶奶把我的手捉了回去,我抿着嘴表达了一下不满,可惜奶奶没发觉我的情绪,我只好缩在被窝里想别的事,比如张起灵这个时候来了吗?我瞄了一眼窗户,外面一点灯光也没有,他会打着灯笼来吗?还是举着手电筒?或者就这么黑灯瞎火地来了?还是说他今天不会再来了?

奶奶又讲了一些别的,我就更听不懂了,想着张起灵的事都快睡着了,可我又十分想亲眼见到他的模样,在意识模糊间脱口就问:“张起灵今晚还过来吗?”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轻,奶奶没听清吧,她又问了一遍:“谁?”

可我已合上了眼皮,心里念着,张起灵你要是过来了就把我叫醒吧,我要先睡了。

半夜,我被奶奶的梦呓吵醒,我猛地睁开眼,脑子却很清醒,中间那段睡眠如同被省略了一样。我盯着黑漆漆的四周,奶奶在睡梦中叫我爷爷的名字,使唤他去把天井的地砖扫干净,又让他抱我去撒尿,没说几句又朝我爷爷骂起来,说他是懒鬼,只知道吃烟,做点小事都啰嗦那么多。

听着奶奶数落起爷爷,我就把脸埋在被子里嗤嗤地笑着,忽然就感到身边的床垫凹陷了下去,顿时收敛了笑,以为奶奶坐起身了。可奶奶明明在我的右侧,她还好好地躺着呢,我感到的是左手边有人靠了过来。

我呆了一下,随即想起睡前在心里喊的那个名字。

“张起灵?”

我对着浓黑的房间小声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我,但是我的枕头也跟着陷了下去,我往奶奶那边挪了挪,给身边腾出一点位置。果然,这个人挨着我躺了下来,他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因为我侧身就碰到了他的小腿和脚,我俩好像也差不多高。

我把手伸出被窝,终于摸到一条冷冷的手臂和手,我俩的手也是差不多大的。

“你身上好冰啊,是外面很冷吗?”

回答我的是一声叹息,和冬夜的空气一样冷,冰冰凉凉地拂在我的脸上。我捧起他几乎冻僵的手,问:“你怎么不说话?”

继而我又想到话相对较少的大伢,或许张起灵也有难言之隐吧,我奶奶告诉我有些人生下来就和别人不太一样,这些人要么听不见,要么看不见,要么说不出话。我想,张起灵可能也是这样。

我捂了一会儿张起灵的手,结果我自己的手也变冷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身上太冷了,我弄不热。”

我把手缩回来,掀开被子想给他也盖上,但张起灵没躺进来,反而重新给我掖好被角,我和他隔着一床被子躺着,他应该是面朝我侧躺的,我也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他的手横在我的身上,像我奶奶哄我入睡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这种被同龄人哄睡的感觉真奇怪,但我确实困了起来,在即将入眠之际,我忽地想起来,我让他叫醒我是要和他一起玩啊,难道他只是过来一趟?那天亮了还会走吗?

我问:“等我醒了你还在吗?”

我听见枕头传来摩挲的声响,很细微的动静,像是瓢虫轻轻爬上叶片再振翅飞走。张起灵应该是在点头吧,我莫名将他和七星瓢虫联想到一块儿,又擅自给他装上瓢虫一样的翅膀,等我一睁眼,他是不是就会展开圆溜溜的翅膀飞走了?不过他都点头了,就不会走了吧。

我如此揣度着,从来没想过在小孩的世界里还有失约的说法。反正我醒了之后就没见到身边有什么人,奶奶早已起床去做别的事了,而我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里里外外走了一圈都没看到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孩,这时我就明白,张起灵又走了。

刚把天井地砖扫得干干净净的爷爷见我穿着秋衣就跑出来,忙过来给我披上外套,还问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人呢?”

我问。

爷爷没听懂:“谁?什么人?”

“张起灵啊。”

于是我又看到爷爷走进放神龛的小屋里,他抱着我放到一边,嘴里碎碎地念着,这次我听明白了一些,大概就是让他安生一点,不要总是出来缠着我。

他是谁?后面说的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和张起灵有关系吗?

爷爷说完这些就朝我走过来,问我还在什么地方见过张起灵,爷爷的神情很严肃,我不太喜欢别人用这样的表情对着我,即便是家里人也不喜欢,因为这一般意味着我惹了祸,所以我小心地撒了个谎:“晚上……”

“做梦的时候吗?”

“嗯……是吧。”

其实我很清楚,那不是做梦,只不过爷爷奶奶都不喜欢他,那我干脆就不提了,反正他也只来找我。

这是独属于我和张起灵之间的秘密,想到这里,我忽然就释然了,甚至升起一些隐秘的得意,就像我偷偷藏着跳棋却不给柑儿他们玩一样。

结果这天白天一直没看到张起灵,一晚上都没有出现,不仅如此,之后的几天,压根就没见到张起灵的踪影。我总以为他还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出现在我的枕边,甚至还为他找好了借口,比如他可能害怕我的爷爷和二叔,他们两个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严肃,小孩子一般都怕他们,也可能张起灵的家离我家太远,要走好几天才能走到,所以他才迟迟不来。

接连的几个晚上我都撑着不睡觉,可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眼皮打架,我拿手扒着眼皮,迷迷糊糊地感觉床边有个影子静静站着。不吓人,就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我伸手去够,却实在困得不行了,手伸到一半就掉下去,等我再睁开眼时,手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被子里,至于张起灵,还是半点踪迹也没有。

我试着拐着弯打听我们家有没有姓张的亲戚朋友,饭桌上的大人们面面相觑,还是奶奶摸着我的脑袋说:“以前你爷爷还在长沙的时候倒认识姓张的人家,后来他们迁回东北了,你爷爷也到了杭州,我们两家也就没怎么联系了,小邪,你是交到了姓张的朋友吗?”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其余人的反应,他们都在正常吃饭,可余光仍然往我这里瞄,于是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大人们看样子不像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奶奶和爷爷对视一眼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么讨厌张起灵,为什么又要时常去叫他的名字,又让他做这个,又不让他做那个的?难道张起灵很好说话吗?

我搞不懂,也不想懂,但张起灵久久不出现这件事确实让我很恼火。我开始在心里念叨,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跳棋对空气说话,邀请张起灵白天也出来玩,晚上还要把手放到被子上面,这样张起灵一靠过来我就能及时醒来。我还在天井里用奶奶的裁衣粉笔画了格子,但从大门外跑进来找我玩的只有柑儿、敏敏、大伢,我们四个一起跳房子,地上的粉笔痕迹越踩越淡,等他们三个走了,我又拿粉笔描了一遍,想着这个张起灵,只敢在夜里出现,恐怕胆子也很小吧,是不是看我们人多就不敢出来,现在其他人都走了,总该出来了吧?

然而张起灵还是不出现,傍晚的时候开始下雨,我撑着雨伞站在格子上面,想尽可能地保留下地上的粉笔痕迹,可雨水把字迹都冲散了,只有雨伞下的6和7还没被雨水打湿。

奶奶怕我着凉,把我赶回屋子里,我站在主屋穿外套,对着门口打了个喷嚏,爷爷也埋怨着:“邪伢子诶,别又弄感冒。”

看着屋外的天井,被我用雨伞遮过的空地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密密实实的雨滴快速打在地面上,无数个深色的小圆填满了浅色的大圆,很快,6和7也消失了。这一场急雨尤其大,天井里仿佛盛起一片汪洋。

耳边的絮叨声依旧不停,每次降温,爷爷和奶奶总是这么絮叨我,这个时候我又特别心烦,故意打了几个喷嚏吓他们,还特别大声地咳嗽。其实我在抗议,但爷爷又钻进耳室。

又在叫那个张起灵!他又不来!

我肯定被他耍了。一个扭身就回了厢房,在心里骂那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难道那个时候他没有点头吗?可我明明感觉他答应了,还是我真的听错了那个动静。

我也拿不准了。

算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又不缺人一起玩。

正好我三叔又给我买了一盒新的弹珠,我们几个小孩就在我家屋外的树底下挖了几个小坑,每天都打得不亦乐乎,哪有什么闲工夫去管张起灵。而且我打弹珠比其他几个在行多了,加上又多了新的伙伴,每次我们都要赌点什么,要么是奶糖,要么就是其他小玩意,每天我都收获满满,自然会有人不乐意。

柑儿就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扯谎说打弹珠不好玩,从怀里掏出几个叠好的纸片并张罗起大家和他一起玩拍纸片。其余人本来就被我赢得精光,这时候也纷纷耍赖不跟我玩了,于是柑儿和他们一起蹲在砖路上拍纸片,我和我的弹珠还站在树底下。

柑儿还转过头来问我要不要一起玩,我甩下一个“不”字就蹲回去自己和自己玩,他们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纸片子被拍得很响,他们起哄的声音却更吵。这帮人太无赖了,一开始都抢着玩弹珠,现在被我赢了几次就不认账,柑儿还欠我一包糖没给呢。我越想越气恼,心下也委屈得不行,但一直憋着一口气强撑,不然被他们看到我偷偷吸鼻子抹眼泪的样子岂不是太没脸面了。

可是我又实在忍不住,悄悄用袖子在脸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偏偏弹珠又打歪了,还是我最喜欢的那颗,天蓝色的珠子上白色的小花,花瓣中间还点缀着红色的圆点,可就是这一颗最漂亮的珠子也偏离了轨迹从小坑边擦过,撞到了隆起的树根上。

强忍住的情绪顿时爆发,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滚出来,我又生怕被人发现,只能不停地用袖子抹掉泪水。等我又把自己安抚得停止了抽噎,抬头就看见那个蓝色的白花弹珠滚回了离我最近的小坑里。

“啊?”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到我脚边的珠子滚出去,中途还拐了一个弯,又滚进另一个小坑里。

什么东西?

我赶紧左看看右看看,柑儿他们早就跑远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有鬼?

这下我连弹珠都不想要了,起身就要跑,但我像是被抓住袖子,忽然就被扯住了。

“是我。”

一个陌生的声音撞进耳朵,可我身边依旧没人,我大叫一声,挣脱这股无形的力量,却一脚踩在玻璃珠上,整个人往后仰,脑袋也直直地朝砖路上磕去。然而我只是屁股率先着地,后脑勺在离路边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就又被拉住了胳膊。

我呆呆地坐着,还没从双重惊吓中回神,就又听到那个略带孩子气的声音说:“看路。”

我猛地扭头张望,只有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挑担的磨刀匠正慢慢地走过来,还一边走一边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刚才和我说话的人肯定不是这个人,年纪都不一样,磨刀匠看起来和我爷爷差不多大了,但是刚才那人像是和我差不多大。

“谁啊?”

我心脏怦怦直跳,却不敢轻易再动。

“我。”

声音带了些不耐烦。

“你又是谁啊?”

或许是这人还能有来有回地跟我聊天,我对他的戒备一下子就少了许多,可我反问之后他又沉默了,像是被我搞得很无语的样子。

我独自思考了几秒,恍然大悟:“张起灵!?”

终于,这人“嗯”了一声。

“我怎么看不见你啊?”

我连忙爬起来绕着梧桐树找,还企图爬上去找,但是四肢刚抱上去,又有股力量把我拽下来。

“你看不见。”

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来,我愣住,不是因为张起灵这个不用出现也可以和我说话的神奇功能,而是想起他这几天的无故失约。

“那你前几天干嘛去了?我找了你那么久!”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睡觉。”

“睡觉?”这是在逗我玩吗,“白天也睡?还睡那么多天?”

“嗯。”

张起灵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我担心他又无缘无故地消失,我还抓不住他,还不能拿他怎样,就放缓了语气:“是不是只有我一直叫你,你才会醒,才会出来啊?”

“……也不是。”

不知怎的,我竟然听出其中的无奈。

“那是什么?总不能那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吧?”

短暂地停顿后,那声音几乎不可闻地妥协了:“好吧,也算是。”

至于为什么看不见,我根本没想太多,我估计张起灵应该是外星人,恰好又只有我能和他交流。而那之后我和张起灵算是正式成了朋友,但他说好的任我召唤,其实每次都要叫好久才出现,一问就是在睡觉。

习惯了之后就还好,我变着法子叫张起灵,我盯着蓄满水的大缸反复叫他的名字,他被我吵得不耐烦了就会出现,接着水面荡起一圈波纹;我站在树底下叫他的名字,秋风吹下来的一片梧桐叶刚好盖到我的脸上;我吃着酥饼蹲在天井里看蚂蚁搬掉下来的点心渣,接着嘴角就被轻轻触了一下,那一点酥皮也掉下来,蚂蚁很快就围了过来。

张起灵被我叫出来有时会回应我,他常说的就是“干什么”,有时也不会回应,而是捏一下我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我就知道张起灵来了。

我拉着他下跳棋,对着空气问他下一步棋怎么走,然后帮他执棋。有时候我会故意不按他的指令去下棋,还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下自己的红棋,让他的蓝棋被我跳过甩在后面,这时脑子里就会传来一声催促般的“喂”,我还是不为所动,他就会弹一下我的额头。

“别装听不见。”

张起灵说。

“你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

小小报复回去的我奸计得逞,但还是帮张起灵的棋子挪过去。

眼看着自己的棋就快赢了,我就问他:“不过你怎么连棋子都拿不动?”

“不知道。”

好吧,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我看向空无一人的对面,忽然没来由地替张起灵感到伤心,如果我有一天变成空气,别人都看不见、摸不着我,这种感觉肯定特别难受。我仅仅是被柑儿他们排挤过一次就要难过死了,那张起灵呢?在我没发现他之前,又是怎样活着?

“除了我以外,有人能看见你吗?”

“没有。”

“那你有人和你说过话吗?”

“没有。”

“我爷爷不是经常找你吗!”

“我没和他说过话,那是单方面的——”

单方面的什么,张起灵没说,他和我一样大,措辞能力恐怕还不如我吧,又没人和他经常聊天,话说一半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就是说,除了我以外,你就没别的朋友了呗?”

我有些小得意,将最后一个棋子跳到张起灵那边,赢了。

“我们是朋友吗?”

嗯?

我看不见张起灵此刻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又格外平静,仿佛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我一时间有些茫然。

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张起灵也没解释,而是淡淡地说了句:“你赢了。”

我却臊得脸都热了。

“谁跟你是朋友!”

我把手一推就从椅子上跳下去,桌上的跳棋被碰倒,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正要出去和人下象棋的爷爷叫我把棋盘整理好才准出门,我也懒得管了,径直跑到屋外面,我去找柑儿他们玩。张起灵?一边去吧。

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冷了,但我的脸皮还是滚烫,我先是去找敏敏,但她还没下学,柑儿呢,又被他老娘守在书桌前默写声母韵母,他老娘有点剽悍,我不敢久留,转身又去找大伢。

大伢就在路边滚铁环呢,还是两只手各滚一个,从前从来没见过他有这样的本领,就找他要了一个铁环,我俩从街头滚到巷尾,他教我同时操纵两轮铁环,一开始我还手忙脚乱地学不会,要么右边的滚慢了,要么就是左边的歪倒了,但如此重复地跑了几遍,竟也熟练了起来。

“大伢,我会了!”

我滚着两个铁环绕着大伢转圈,大伢腼腆地呆笑。不过滚了好一会儿的铁环也有点腻,大伢家里有趣的玩意儿又实在少,即便有的,我也玩过了。

“大伢,你去我家玩,我们下跳棋。”

说起来,我还没和张起灵以外的人分享过跳棋,他又那样惹到了我,我非要在他面前证明我还有多多的朋友,并不止他一个才行。

于是我和大伢一人滚一个铁环往我家的方向跑,大伢个子高些,步子也迈得大,我落在他后面,使劲追赶着。等我俩将铁环滚进院子里,我热得出了一身汗,这时候奶奶还在外面打牌,爷爷也刚出去下棋,我就自己招待起大伢。

我把盐汽水和米果拿出来,又忽地想起在我出门前棋盘都被我撞翻了,我急忙跑到自己屋里,就见大伢正坐在张起灵坐过的位置研究跳棋的玩法说明书,而棋盘端端正正、完完整整地摆在圆几中间。是爷爷帮我捡好的吗?

“你会玩吗?”

我拧开盐汽水喝了一口,大伢一边吃米果一边点头,但眼睛还是落在说明书上:“刚会。”

大伢很快就和我切磋起来,可我当真低估了大伢在玩乐方面的能力,他不仅铁环滚得好,就连跳棋也下得不赖,本来我还想让让他的,被他步步紧逼搞得紧张起来,连米果都搁在一边忘记吃了,啃着大拇指的手指甲,脑子里光想着怎么赢他了。

最后还是我险胜,有惊无险的一局。大伢快速整理好棋盘,对我说:“再来。”

结果第二局我就输了,气氛顿时焦灼起来,我连盐汽水都顾不上喝,就道:“再来再来。”

我们下了好几盘,下得我都出汗了,本来从屋外面跑回来就热,棉袄被我敞怀穿着,此时已经热得脱了放到一边,直至我奶奶打完牌回来在门口叫我,我才从棋局抽身回过神来。后背的汗水早已冷却,背心和肩膀都凉飕飕的,奶奶一推开门,一阵冷风袭进来,我喉咙痒得咳嗽几声,奶奶赶紧抓起棉袄给我裹住。

奶奶当着大伢的面数落我又擅自脱外套,一个不注意又得染风寒,大伢见我被批也不好意思再久留,打了声招呼就溜了。我连连咳嗽起来,转头一看棋局,大伢又先我一步走完了棋。

“爷爷回来见你咳嗽又要说你了!”

奶奶给我冲了一杯姜茶,我捧着杯子坐在床上喝,她出去给我烧热水灌暖手炉,我看她一离开就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倒姜茶,浓浓的姜味辣得我嘴痛,但意识到真要是生病了,爷爷又要去找张起灵啰嗦,我又默默把杯子收回来,捏着鼻子,忍着辛辣把剩余的姜茶喝光。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跟那个人说话。

为了不被爷爷骂,我假模假样地练起毛笔字,但写了几个字就无聊地乱写乱画。因为才学了拼音,我就在宣纸上写起自己名字的拼音。

字迹粗粗的WuXie,有笔锋的WuXie,搞怪的WuXie。

诶对了,张起灵的张是Zhang还是Zang呢?我爷爷说话有长沙口音,我也不知道他叫的是Zhang还是Zang,说起来又姓Zang的吗?那就是张或者章咯?

张启……章起……林?

lin还是ling?

我回想了一下爷爷的发音,我还真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字。

张启林?张起临?张骑淋?张七灵?张棋林?

我正想着这几个名字里哪个更像人名,一道声音就在脑子里响起来:“都错了。”

我吓得一哆嗦,我以为他不在呢,原来一直在偷窥我写他的名字?不对,我怎么在写他的名字?

我把写满名字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又端正坐姿重新临摹字帖,张起灵问我:“怎么不写了?”

“谁乐意写谁写。”

张起灵不说话了,是我说话太重了吗?明明是他先惹我的。

我收回心思,抬起手臂去蘸墨水,笔架上的一支毛笔就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张起灵在拿笔,我就这么看着,直到毛笔又突然脱了力气掉进砚台,几滴墨水溅出来。我正想笑,这支毛笔又抖动起来,张起灵还想握笔。

我忽然就不笑了,而是问他:“你要干嘛?”

“写字。”

“写什么?”

“名字。”

“太自恋了吧你。”

张起灵不吭声,仍坚持不懈地握笔,毛笔尖歪歪扭扭地杵在宣纸上,洇开好大一块墨点。我挪出一点位置,就感到身边靠过来一个人,本来我还撑着脸看张起灵能写出个什么名堂,可他越写越用力,笔头完全压得贴在宣纸上,笔杆也抖得不像样。

我的神色也认真起来,又很担心张起灵写不完自己的名字,却不敢阻止他。如果就这么打断,他肯定会难受,就像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屋子里,去找别人玩一样。

“是你帮我收拾的棋盘吗?”

张起灵又不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了。

我忽然理解了张起灵那句反问的意思。

我们是朋友吗?

原来我们是朋友吗?

原来这就是朋友。

这人完全不善言辞嘛,好好的话都被他说出别的意思。不过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至少我应该先让他解释解释。

我本来跟他说对不起,但搁在桌面上的拳头攥着掌心里的拇指,犹豫再三都不好意思开口。毛笔摔回桌面,他写完了,在我写的好几个大小不一的“WuXie”旁边,像落款似的写了一枚小小的名字。

张起灵。

“你的名字好少见啊。”

“嗯?”

“就……我有好几个同学姓张,而且大家的名字都差不多,我就从来没见过和你同名的。”

“你见的人太少了。”

我不服气:“难道你见的人就多吗?”

“我们族里有很多叫张起灵的人。”

“啊?真的假的?这不就分不出来谁是谁了吗?”

“嗯,活着的时候大家都有编号。”

“什么!?”

听到“活着”这个词我如遭雷击,我死亡的概念还很遥远,前年和家里人一起参加过奶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丧礼,那个死去的老人我也不认识,所以死亡对我而言也很陌生。但死就等于不在了,可张起灵还好好地跟我说着话呢,也没有消失不见啊,难道……难道他不是外星人,而是鬼吗?

我一下子起身连连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看到桌上的宣纸被碰歪了还大叫起来,尤其是感受到有东西抵着我的鞋尖时,肯定是张起灵走过来了。

但张起灵终究没对我做什么,他可能蹲了下来,因为有冷冷的气息靠近我,我都吓哆嗦了,结果他说:“你才知道我是鬼?”

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而我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你你你——”

我半天“你”不出来,又看见宣纸动了一下,就大喊:“别过来!”

只听到张起灵很无语地说:“我没动。”

“那那那这是什么!?”

我把脚往前一伸,再低头去瞧,原来是抵着椅子腿了,那凉飕飕的气息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慢吞吞爬起来,发现门就没关拢,此时还被风吹开了。我也看不见张起灵此刻的表情,我想他应该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更好笑吧。

“我还没遇到过鬼……”

我还是站得比较远,一手扶在书桌上坦白道,言外之意就是,我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孩,让他别害我,而且我刚才大惊小怪的样子其实情有可原。

可张起灵没接话,我挠了挠鬓角,气氛此时有些尴尬,就又说道:“你怎么会到我们家来?”

“因为你。”

“啊?”

其实我想说,我没惹你吧,为什么要缠着我,可是张起灵又不像是我三叔讲的鬼故事里的阴魂厉鬼,他是个好鬼。

“你爷爷请我过来的。”

啊,我爷爷。

我忽然想到之前他们在饭桌上提到的那族北迁的张家人,就问道:“你家住在北方对吗?”

“算是。”

“那你大老远跑过来还真是不太容易。”

我又想到爷爷平时对他讳莫如深的态度,感觉他们不是很熟啊,张起灵又怎么会同意跟过来呢?而且他又看不见摸不着,一路过来岂不是很容易走丢,甚至走丢了我爷爷都没办法找他。

我皱着眉头思考里面的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太可能,就问:“你不会在骗我吧?”

“没骗你。”

“那你怎么证明?”

“不信算了。”

“诶诶诶没说不信啊,我又没见过鬼,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是我脑子有问题,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呢?”

张起灵又沉默了。

我小心拉回椅子坐上去,故作镇定地继续练字,就听到我爷爷下象棋回来了还喊我的名字,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又吓一跳,这时奶奶也叫我出来洗洗手准备吃饭,爷爷的脚步声就近了。

在爷爷进来检查我的练字情况之前,张起灵轻声说了句:“神龛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你想看的东西。”

说完,爷爷就进来了,而张起灵也就不再和我说话。

吃过晚饭,趁爷爷洗碗,奶奶又去另一间耳房找东西的空档,我悄悄溜进供着神龛的那间屋子,然而最下面那个抽屉根本就是上锁的,而且我怎么也找不到钥匙。

我还趴到地上去找,但柜子下面黑黢黢的,我又不想把手伸进去摸一手的灰尘,只得嘟囔着站起身:“又骗我……”

“没骗你。”

张起灵简直如影随形,我又被他吓到,脱口道:“吓死我了,鬼啊你。”

“嗯。”

我也无语了,撇着嘴角:“算了算了,鬼就鬼吧,我信了,行了吧?”

张起灵没吭声,我就伸手往前面摸了摸,手心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张起灵捉着我的手就拿下来了。这应该是他的脑袋吧。

“你和我一样高啊。”

在我的印象里,鬼都是成年人的样子。张起灵却是小孩子的模样,不过他如果是一只成年鬼,我肯定会被吓死吧。

我绕着看不见的张起灵打转,问:“那你还会长高吗?”

“不知道。”

我想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我给你记下来!”

说完我就拉着张起灵跑回自己的厢房,拿过铅笔就把他按到墙上,张起灵任我摆布地靠墙站立,我一手按住他的发顶,然后平移到墙壁上贴着,一手握着铅笔在手贴住的位置画下一道线,并写了一个特别小的ZQL。

“你给我也画一个,诶不对,你能握住笔吗?”

我手里拿着铅笔,接着就被张起灵轻轻抽了过去:“能。”

“咦?明明你刚才拿毛笔的时候都费劲,不会是装的吧?”

“……没。”

“那真是奇怪了。”

我也靠到墙壁上,张起灵冰凉的手按在我的头顶,他定住位置了我就从他的掌心下面钻出来,看着短短的铅笔在墙上画出一道横线,他又学我的方式写了一个WX上去。

“哇,你怎么会写字母?”

张起灵作为一个鬼,懂得还挺多。

“你刚才写过。”

“哦哦!忘了!”

我看着两条一样高的线,就问:“你没给我故意画矮吧?”

张起灵没说话,而是拿起笔又把我的身高线描粗了,这下就比他的那根线高了一点。

“你这样显得我很小家子气。”

张起灵依旧不语,我就大发慈悲地把他的那根线也描粗了:“哎呀这样总行了吧!”

“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对着黑暗叫了一声:“张起灵!”

但是没把他叫出来,我又喊了第二声,可还是没人应答,直到我要喊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耳边:“怎么?”

我又是一哆嗦:“你在啊,那怎么不说话?”

“睡觉。”

“你吹牛,鬼哪有休息的。”

“什么事?”

“我就在想,你能不能提前背好我期末考试要考的古诗词,然后等考试想不起来的时候就——”

“不能。”

“喂,我话都还没说完。”

“做不到。”

“好吧。”

本来我也只是说说,背古诗词我还是很拿手的,我就是好奇,有张起灵这样的存在,岂不是很好作弊了?当然前提是他愿意帮忙。

我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会儿,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张起灵?”

“又做什么?”

“你不会一晚上都在吧?”

“差不多。”

“……被鬼盯着睡觉,有点阴森。”

“那我走了。”

“不——”

屋子里没人吭声,我试探性地叫道:“张起灵?”

依旧无人应答。

“其实我知道你没走。”

接着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说。”

“你长什么样啊?”

“人样。”

“但你不是鬼吗?”

“活着的时候是人。”

“啊……那你怎么死的啊?”

“忘了。”

“哦……”

我估计张起灵也烦了,他躺到我旁边,我侧过身对着一团空气,伸手却抓住他的袖子。

“你身上真冷。”

“那你盖好被子。”

“夏天挨着你会很凉快吗?”

“夏天再说。”

我又转过身平躺着,扯了一下被子发现很容易就扯过来了,张起灵作为一只鬼,却像空气一样轻,我却可以抓住他,我不禁思考起更深奥的东西。

“所以你更像是鬼魂?”

我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

“嗯。”

我觉得他应该已经在敷衍我了,但我就是想再烦一烦他。

“真好奇你长啥样,这样下次我跟你说话就能想象一下你的表情。”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是个人都这么长,噢不过你是鬼。”

张起灵没接话,我想话题到这里也应该结束了,毕竟我明天还要上学。

可我觉得还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因为我意识到张起灵尽管说话冷淡,但他根本不会拿我怎么样,他连发火都不会。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嗯。”

“那我摸了啊。”

张起灵沉默着,我伸手过去,先是摸到他冷冷的皮肤,那应该是他的脸颊,再是柔软一些的嘴唇,当我手指往上的时候就顿住了,我抱歉道:“对不起啊。”

我把手插他鼻孔里了。

“……没事。”

这都不发火,我扑哧就笑出声了,张起灵抓着我的手胡乱在他的脸上抹了两下:“摸完了,睡觉。”

我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故作淡定隐忍不发的样子,在床上笑得直踢腿,被子都被我蹬到床尾了,我还要捂着嘴巴憋笑。张起灵实在太逗了,初次和他相处的人肯定会觉得这人非常冷漠,其实他是个不经意就释放出冷幽默的人。我笑得肚子都痛了,张起灵又帮我把被子拽回来,之后无论我再说什么,他都不接茬了。

之后练字的时候,张起灵基本都在,我爷爷还很好奇我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老实,原来要是乖乖坐在书桌前练一个钟头的字都困难,现在我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好久。

其实是因为我在教张起灵写字,倒不是他真想学吧,而是我想教他,他作为鬼,又没有学校可以上课,只能我去教他,但他也认识不少的字,所以我又在想,会不会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和普通的小孩一样呢,可以读书写字,同样也能像其他人一样玩乐游戏。

我对张起灵生前的事产生了好奇,就问他:“你老家好玩吗?”

“不好玩。”

张起灵是这么回答我的,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语气低落了几分,又接着问:“那你都干些什么啊?”

“忘了。”

张起灵说话特别冷硬,我总是被他搞得哑口无言。

我默默写着钢笔字,就听到过了一会儿张起灵才又说:“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其实我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在老家的时候没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吗?如果真是这样,这也难怪张起灵不想说。

“我们家很好玩,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张起灵沉默好久,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慢慢回了个“嗯”字。

放了寒假我的时间就多了起来,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柑儿他们来找我玩的次数也逐渐频繁,可我不能丢下张起灵一个人跑出去玩,所以总要把他也叫上。

有了张起灵的助力,我最爱玩的就是捉迷藏,当我捂着眼睛的时候,张起灵就会替我注意着其余人的去向,再由我一个一个地抓出来。因为每次都精准无误地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柑儿还怀疑我根本没闭眼睛,我只好让张起灵也去藏起来,尽管我看不见他,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这种体验就像当有人一直盯着你时,你会下意识地往那个人的方向看去。张起灵在暗处一直注视着我,所以我能找到他。

他比其他人还狡猾,仗着没有实体,差一点被我抓到衣角了就挂到树上,害别人以为我脑子有问题,对着空无一人的梧桐树喊:“快下来!我找到你了!”

张起灵就坐在树上,其余人围上来跟我说上面没人,我只能傻笑两声说看错了,然后愤愤甩了一眼作弊的张起灵,他哼出一声笑,我以为听错了,再回头时却感觉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除夕那天,三叔买了好多礼炮回来,他搬到外面的街道放,轰隆隆的烟花爆炸声震得耳膜都疼。大人们坐在一起打牌守岁,家里又只有我一个小孩,我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砂糖橘一边看小电视机里的春晚,不过都是歌唱类节目,我看了一会儿就直打哈欠,家里人怕我一不小心掉进河里,还不许我跑出家门,三叔怕我无聊就塞给我一袋烟花爆竹让我自己去天井里玩。

真是好没意思,我偷瞄了一眼主屋,外面的路上又有爆竹声传来,我正想着要不要偷溜出去,张起灵就悄然出现在我身边。他带我爬上柴房的矮屋顶,就在不远处,一串流星似的火光冲天,接着砰地一声炸开,近在咫尺的球形烟花像是要把我们两人都吞了似的爆裂开来。

我愣怔地望着天空接连不断的烟花,感慨的话还没说出口,烟花里的沙子就跟下雪似的掉下来,我被迷了眼睛,拿手使劲搓着。

“眼睛怎么了?”

我拼命挤着眼睛,想起奶奶在我眼睛里进了沙子后总是会替我吹一吹,我就把眼睛扒开对张起灵说:“眯眼睛了,你给我吹吹。”

张起灵还有点迟疑,我眼睛卡得眼泪都流出来,催促道:“快点啊,我要瞎了。”

接着一阵凉凉的风吹进眼睛里,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我又想用手去揉,他就抓住我的手腕:“别用手摸了。”

我眨眨眼,沙子好像已经流出去了,但烟花还没放完,那些细碎的粉末掉到屋顶上还砸出细微的声响,我想抬头看又怕迷了眼。

“我给你挡着。”

张起灵说。

我仰起头,果然,从烟花里炸开的那些粉末再没有掉进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张起灵是怎么帮我挡的,用手吗?还是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黑暗的夜空因为烟火的照射时红时蓝,想着,张起灵要是有影子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他到底站在哪里,殊不知当烟花闪烁的短暂几秒里,一道影子已经朝我倾斜下来。

十二点,正是烟花爆竹放得最热闹的时候,我却抗不过睡意提前睡了,睡之前我还想,今天夜里会下雪吗?好像上一次下雪还是前年。

我依稀记起了过往的一些回忆,那年很早就开始下雪,我的感冒也从放寒假起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没好。大年初一雪终于停了,我一睁眼也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刚下床就看到从床边到门口有一串湿湿的脚印,这两个脚印和我的差不多大,我走到主屋时大人们还在搓汤圆,我自己跑出来还把他们吓一跳,又赶紧把大门拉上,免得我再受风寒。我问奶奶是不是秀秀或者小花来过,但奶奶跟我说他们要过几天才来做客,那是谁呢?我揪了一块面团搓着玩,无意间瞟到地面上的脚印,我踩在上面一直循着它们走进了侧室。

神龛前面香烟缭绕,那一年又是兔年,我把捏成兔子的面团放到供桌上面,冥冥之中我感觉是这个脚印的主人来看过我,所以我的病好了。

那时候就是张起灵来过吧,在我还没发觉他之前,他就已经在我家待了很久了吗?

很久又是多久?

如果我一直没发现他,他会一直悄无声息地待在我身边吗?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我要是能早点发现他就好了。

在我即将入眠的时候,我听到细微的动静,像是大雪压过房顶。

我问张起灵:“下雪了吗?”

“下了。”

“外面很冷,你就一直待在屋里吧。”

别再到处走来走去,不过我也忘了,张起灵是感受不到冷的。

果然如张起灵说的,今年的大年初一,也下雪了。

窗外白茫茫一片,三叔早早地开车过来候着,大人们给我的红包已经塞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我们全家人去灵隐寺烧香祈福,家里的老人想抢头炷香的彩头,连带着我也要早起。我迷迷糊糊穿好衣服,三叔在外面抽烟,我连觉都还没醒,老妈就给我戴上新买的红帽子,说是本命年要要戴红的,我一看那个大红色,心想丑死了,要是路上再碰到同学朋友,不得嘲笑我。

但不等我拒绝,奶奶又拉着我去饭桌前坐着,推过来一碗红豆年糕汤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但困意沉重,就一直慢慢往嘴里扒拉,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这时候我二叔和老爸已经吃完了早饭,他们坐在一边谈论事情,偶尔会提到我的名字,说已经在哪里买了房子,方便我以后上学。都是我不感兴趣的大人话题,我也没仔细听,吃着吃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恍惚间有人给我擦了嘴巴,我牵着大人的手上了车,车里热烘烘的,我坐在爷爷腿上,受不了他身上的旱烟味,我就自己挪到车门旁边坐着,还把车窗摇下来。盯着满是鞭炮碎纸的地面,我才想起张起灵不能和我一起出来。

我把头探出去,盯着离家越来越远的街道,红红的碎纸铺了一地,又被雪盖了薄薄一层,车轮碾压过的地方都变得好脏好乱。我回头望去,张起灵是在家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面吗?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斜斜的影子。

三叔和二叔把车停到远一点的地方,我们一大家子步行过去,在路上老妈一直牵着我的手,她和我爸还有二叔一直说买房子的事,这次我听清楚不少,说是等我读高中了就能搬过去,早一点的话初三就可以住了。

“那奶奶和爷爷呢?”

我冷不丁地问,发现我在偷听之后,三叔一下捏住我的耳朵:“你小子马上就有新房子住了。”

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太大的实感,反而是爷爷奶奶开始催三叔也赶紧娶个老婆,三叔快速转移话题,说看上了几个盘口,二叔那边又有人脉告诉他那几个区域以后会重点开发,他准备拿下来开些牌馆茶馆什么的,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分一个给我,让我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

大人们说着这样那样的事,我就默默走着,心想,要是搬家了,张起灵会一起来吗?

我心里总记挂着这件事,可后来爸妈也不怎么提及,我就以为搬家这件事离我还很远很远,张起灵也离我很近很近。

张起灵挨得近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所以他在冬天的时候会离我远一些,到了夏天我又会主动靠近他许多。

八月份的午后是最热的,我睡午觉之前都要练一会儿字,奶奶把小风扇摆在我的书桌上,可阳光就直射进来,烤着我的脸,晒着磨盘,我一笔一画地写毛笔字,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等我再抬起头时,一片阴影垂下来,我以为是那棵梧桐树投下的树荫,其实是张起灵站在窗户外面,他的影子荫蔽着我。

睡午觉的时候,张起灵也跟我一起躺在床上,那时候还没有空调,但张起灵浑身凉得就跟冰块似的,挨着他我总睡得很舒服,以至于我都忘了杭州每年的夏天其实都很热很热。

直到我升入初中,清凉的暑假褪去,爸妈买的新房子已经装修完成,我待在新家的时间变长,平日里只有周五我爷爷才会来接我回老宅过一个周末。爷爷奶奶不习惯我的长大和远离,张起灵也是吗?我知道他很少再主动出现,但是当我坐在床边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西晒的阳光刺眼,一束投影会融进斜射过来的树荫里,替我挡一下。

十二岁以后的我和张起灵,大多数时候的相处就像影子绕树,只不过我延伸的枝条越多,就越难感受到影子一直在伴随着我。我的世界像吹气球一样胀大,挤进来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新的科目、新的老师,张起灵的存在默默瘪掉了,他被挤到记忆里越来越安静的角落,只有在寒暑假,我回到老宅陪爷爷奶奶的时候,在熟悉的气息里,那种联系才会重新变得清晰一些,但也只有一些了。隔壁的柑儿、敏敏、大伢,他们也各自搬到了别处,小河直街留下的只有像我爷爷奶奶这样的老人。当然还有张起灵。

有时我都怀疑张起灵是不是已经走了,不过他又能去哪里?又或许是我和他的联系已经断了。

被拆除的旧街往往很难让人再回忆起它以前的样貌,我对张起灵的印象也是如此,更别说我全然不知道他的长相,关于他的记忆慢慢模糊了细节,只剩下一个“小时候似乎有过这么一个玩伴”的印象。

考上高中那年,我彻底离开小河直街,爷爷奶奶也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只是过年的时候会回老宅和二叔三叔一起团年,大年初一再各回各的家。新家里有我的卧室,而我在老宅的厢房成了杂物室,神龛里的观音像被请去了三叔的盘口供着,爷爷奶奶过世后,那些值钱的家当也陆陆续续地被搬走,除此以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了,老宅彻底荒废了。

奶奶过世的那一年,二叔请人来大扫除,我就在本地读的大学,也还是被叫回来,说是收拾一下自己的屋子,不然清洁阿姨就当废品拾走了。那天下午我还有课要上,也没觉得老宅还剩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只把爷爷留下的几本笔记找了出来,又去别的房间转了一圈,看到神龛上的那些玩偶们也只是恍惚了一下,我已经这么大了,哪还会玩这些小玩意儿呢?我收拾好东西,和二叔打完招呼就回学校了。

可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空掉的神龛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他静静地坐在里面,哪里都去不了,送来的贡果他也不吃,插在面前的香烛他也不管,神龛前面人影绰绰的,我还听到我爷爷念叨着“保佑……小邪……”之类的话。在梦中的我忽然就意识到神龛里的人影就是张起灵,而神龛外路过的人有我爷爷,还有我奶奶、爸妈、三叔、二叔。

起初只有我爷爷站在神龛前烧香,再然后是大着肚子的我妈,接着是抱着婴儿的我爸,后来我长大了点,蹲在神龛前面的空地上玩拉线小火车,那个模糊的人影也蹲在我身边,安静得像是一抹投影。

放着神龛的这间厢房总是空着,连吃饭都不在这间屋子里吃,待客又都在主屋,所以这间屋子就成了我的玩具屋,本来摆放贡果的台面也渐渐空了起来,我懒得把玩具都收纳在抽屉里堆着,就直接摆在了供台上。

被我搭过两次就厌倦的积木率先闲置了上去,再是各种看过的连环画,我还有一套做工相当精巧的钓鱼机,也是玩了几次之后就没玩了。按键都被摸褪色的套圈机、丢了木槌的八音琴、发条失灵的铁皮青蛙、不完整的俄罗斯套娃……这些都被我一股脑地放在了台面上。

原本儿时的记忆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可又在梦乡里找了回来。

那些被我抛之脑后的玩具又重新在梦里“活”了起来,风带起连环画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到了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停留,然后再缓缓地翻页;塑料青蛙也兀自跳了两下,八音琴叮咚响了一串音符,歪倒在供台上的塑料玩偶被挨个扶起来,是谁在玩?

“咦?”

忘却了的儿时记忆里我撑在供桌前看着被翻到另一页的连环画,以及那些重新被摆放了一遍的玩具,我对着神龛里的观音菩萨说:“你也喜欢看吗?”

“那我给你多放几本吧。”

于是我把书房的连环画都拿了过来。

“这些我都看完了,你都拿去看。”

风在此刻也回应了我,摊在供台上的画本轻轻揭过去一页,像是真有一只手在翻。

“你喜欢看这本啊,我喜欢看这个。”

我正要把我喜欢的那本翻出来给祂看,就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远远地,声音好像是从天井外面传来,奶奶吗?还是柑儿又来找我玩了?敏敏?大伢?

不对啊,我记得他们三个不都搬走了吗?爷爷早走了,奶奶也不在了。

所以是谁?

是你吗?

可我怎么想不起你的名字。

像是在课堂上打瞌睡陷入的那几秒梦境,整个人猛地往下坠,接着就清醒了过来。

三叔跨进大门,我透过窗户看到他顶着大太阳走进杂草丛生的天井,骂骂咧咧地说:“几年不回来,草都把房子淹了。”

三叔也看到我在屋子里,几步就走进来,问我在里面干啥,我说收拾东西,但他告诉我这间屋子里除了供台上这些破烂,啥也没有。我心想你说的这些破烂有一半都是你送我的呢,但我开口还是问:“最下面那个抽屉打不开。”

“打不开就打不开吧,之前就清空了,谁知道怎么上锁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如游丝一般在心头闪过。

“原来放着什么啊?”

三叔“嘶”了一声,挠着头想了一会儿:“我哪还记得,这柜子的年纪比你还大,我在的时候他就在了。”

我还以为里面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还在想呢,总觉得以前我就对这个抽屉起过兴趣,不过那时候好像就无疾而终,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一样。

三叔撸起袖子,对我道:“赶紧干活,我还有正事要做。”

“你又干嘛了?”

我跟三叔还是比较有话聊的,我俩一边收拾另一间耳室的东西,一边聊他盘口上的事。结果还真聊出点和我有关的话题,三叔说他在孤山路有个盘口,他这些年又收了不少古董,交给别人做他不放心,就想交给我来看着,这几年来西湖的游客多了,做点便宜买卖还是能养活一家小店的,还说等我熟练经营了,就把他的客户也推一些过来,不管是往里收,还是往出卖,都是我自负盈亏。

“听着还行啊。”

“那是,有叔叔坑侄子的吗?再说了你不是就业困难吗,三叔给你找点活干,省得你一天待在家不痛快。”

原来你也知道啊,那昨天吃饭的时候还那么挤兑我。

我俩忙活了四五个小时,最后的收尾工作在我住的那间厢房,三叔拿起一本接一本的课本问我“要不要”,问得我都有点烦了,只好说:“唉我都不要!”

三叔就把字帖扔到废纸箱里,等着一会儿让收废品的来搬,我橱柜里的旧棉絮都捆起来靠墙放着,也不知道都这么久了,还会不会有人收,不过棉絮被我摞得太高,眼看着就要倒,我感觉上去扶住,一眼就瞄见墙壁上几条又黑又粗的线。

本来不是很在意,但看到每条线的一端都写着几个小字,凑近一瞧才发现是wx和zql,wx肯定就是我自己,zql又是谁?

除此以外字母缩写后面还跟着年月日,我一看时间,我的身高只记录了五六七年级,而且我和这个zql都有记录身高,我俩一直都差不多高,线条几乎都重叠到了一起。然而在之后的两年,墙壁上还有zql的身高线,我的却没有。

有点太匪夷所思了,我本想问三叔小时候有没有叫zql的邻居,但是他个大老粗哪知道英文缩写,而且我都不记得了,他肯定更记不得了。我拍拍手上的灰,撑着桌面休息时,看到书桌上的投影还恍惚了一下,生出一种回到好几年前坐在这儿练字临帖的错觉。

最后我俩把收拾出来的东西搬上车,等收废品的老大爷把整理出来的废纸废铁带走,我俩也就要离开了。

三叔那边仓库多,我跟在他的车后面开,再次看到那些断头树桩时难免又生出一阵怅然,我被侧视镜里的夕阳光晃了一下眼睛,随即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屋外的梧桐树已经没了,那刚才透进屋里的树影又是哪里来的?

到了三叔的仓库,我一下车他就跟我说想起一件好多年前的事,由于都是二十多年前了,他也记得不太清楚,以至于回想起下午我跟他说的老宅里有点古怪,他才想起来这事。

其实就是我爷爷那辈人搞的封建迷信那一套,我妈刚怀我的时候,我爷爷请高人批命,算命的就说我命格带阴重煞,尤其是小时候容易沾邪祟。我名字里的“邪”字就是特意选来“以邪压邪”的。

起了吴邪这个名字我爷爷还是觉得不太稳妥,刚好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东北张家人,说是世代传承的守陵人后裔,其中又有天生能看见阴物的孩子,这些小孩夭折之后骨灰会被特殊处理,其实就是我爷爷请了个家鬼回来庇佑我。据说当时我爷爷抱着我做了一个小法事,我三叔还帮忙操持着,不过那些东西后来都放到神龛最底下的柜子里锁上了,直到那次大扫除,全都当杂物清空了。

那为什么又锁上了?

三叔也不知道,他说好像那之后我小病不断,但大病几乎没生过,而年岁渐长后,身体就健康得多了。到底是不是有家鬼护着,这又有谁知道?

我在三叔那儿卸完东西,回家时就揣了个俄罗斯套娃和一本相册。吃饭的时候,我跟爸妈讲了一下我三叔要给我铺子经营的事,他俩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只说让我好好干,别辜负我三叔的期望就行。

吃过饭我妈就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相册,他们还以为这本相册是在搬家的时候丢了,再怎么说也是我家的第一本相册,就这么丢失还是蛮可惜的,结果又被我找到,其实一直都在我住的厢房抽屉里,只不过我那次回家没认真找,匆匆去了一趟就走了。我蹲在电视柜旁边拆着套娃,想着一枚一枚地摆出来,此时我爸妈指着相册里的照片有说有笑,还让我过去也看。

我一边拆着套娃一边走过去瞧,小时候我真是拍了不少照片,家里的人丁又多,几乎每个人都抱着我拍了好几张,等我渐渐大了,我爸自己买了胶片机,再不用去照相馆。为此他拍了不少胶卷,而每一年春节,我爸都会让邻居给我们全家人拍一张合照,他再给每个人单独拍一张。

爸妈说起过去的事,我也拆到最后一枚套娃,或者说应该是倒数第二枚,但是里面却有东西在晃动,不是把面团都拿出来了吗?我想着,又拧开套娃,最小的那枚又回来了。

我还愣着,爸妈却翻到我的一张照片,喊了一声叫我去看。

照片摄于我即将迎来十二岁的那年。冬末,我戴着红色毛线帽站在积雪的天井里,还对着镜头咧嘴傻笑,一手指向镜头,另一只手似乎握着什么,可身边除了雪,又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