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蔡云是一个beta。
虽然因为身高长相,因为运动天赋,以及因为在球场上经常把对手或者队友吓哭的表情……噢,不,充满压迫感的气场,他很容易被人误会成一个典型的alpha,但蔡云的确是个beta没错。他全家都是beta。
在蔡云呱呱落地的时候,同为beta的双亲虽然也知道,他俩生出个beta小孩,是一件很大概率的事情。但蔡云从小就表现出了很奇怪的成长路径,不像beta小孩那样,平稳中带着一丝,呃,无聊。
比如,在其他同龄琴童还在考虑要不要换96贝斯的手风琴以方便练习六级曲目时,他已经可以把120贝斯的手风琴往肩上一扛,开始试图挑战八级的《黄河大合唱》。又比如,甫一进入青春期后,身高与力量开始快速增长,瘦瘦长长的,很快长成了一枚坚硬的钉子。时常带着队里的其他小钉子们打大钉子,打赢后顺便在羽毛球队训练场旁的农田里兴风作浪。
但与此同时,蔡云似乎又有点“脆”,身体健康程度模棱两可,忽上忽下,呈现出又强又弱二象性。白净的脸上经常挂着因不明高热而起的红晕,有时候不小心遇到话多的时刻,会像一只很吵闹的玄凤鹦鹉,叽叽喳喳。打完球特别容易抽筋,一抽就停不下来,就需要被教练背着去找医生。又或者时常因胸口莫名一扯,被迫蹲在场边西子捧心,痛到半夜哭哭给妈妈打电话。不过一般不说痛,说点其他什么。
一副意志品质要过关不过关的样子。
“你说以后我们儿子可能会分化成什么性别呀?”
蔡云的母亲曾经在某个夜晚接完儿子电话后,将身旁的老公摇醒,忧心忡忡地问。
“是什么性别就是什么性别咯。”
蔡云的父亲被摇得脑袋在枕头上滚来甩去,眼睛睁不开,嘟囔着回应,浓浓困顿中夹杂着,莫名。
“如果变成alpha倒也不错,我们两边家里往前数三代,都还没出现过alpha呢。”
“哦。”
“但如果变成了omega呢?以后会不会被欺负啊,遭遇职场歧视什么的,哎呀,而且生小孩好痛的。”
“……生不生小孩那是孩子长大后自己决定的事吧?”
蔡云的父亲终于将眼睛彻底睁开,额角挂起一滴汗,转头看向妻子,“会不会被欺负也要看具体个人,再说……”
接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谁敢欺负羊羊?”
“可是……”
既然被彻底搞醒了,蔡云的父亲干脆帮妻子回忆了一下,有关小小蔡的童年往事。
大概还在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因为过分沉迷于羽毛球且的确也擅长于此,又比较喜欢凡事发表两句意见,导致蔡云被人误会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终于在有一天,被同校看不惯他的大孩子们给围攻了。
根据蔡云事后回忆,他在那次互殴中,其实也慌得一匹,不过还是强装镇静先评估了一下场上局面,隐约嗅到了色厉内荏的气息,便决定采取擒贼先擒王的战法。借助出众的弹跳能力,飞起一脚就踹领头家伙的胸,抢占先机后,便不要命地盯着对方一个目标干,凶得跟鬼一样。最后把那群乌合之众吓跑后,自己脸上身上也挂了彩,回家等父母下班视察伤情,中途还不忘先把作业给做完——江苏小学生是这样的。
“哎呀,可我还是担心……”
蔡云的妈妈抱起胳膊,絮絮叨叨。
“但当时可是你告诉羊羊,‘虽然你被打妈妈也不奇怪,但还是反击得好,就应该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敢打你了’。”
“……”
“说来说去,其实我的意思是,alpha也好,omega也罢,不过是不同的性别而已,并不能据此成为判断一个人优秀与否的标准。”
“……”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beta之家?”
在这通因电话而起的夜谈之后没多久,蔡云过了十七岁的生日,跟队去了一座西南小城打比赛。中途,他又发了一场烧,且烧的时间比较长,很像是在进行性别的第二次分化。就在教练和队医以为蔡云是不是终于迎来迟到的分化时,一顿烧过后,他又恢复了原样。
没有功能性的腺体,没有明确的信息素,看不出什么异常波动的情绪,依旧嘻嘻哈哈地打球看书捣蛋。
教练琢磨着,还是把蔡云带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圈,又问了问家族史,最后出具了诊断意见。
“beta。”
拿到诊断书后,蔡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蔡云妈妈对这个结果意外又不意外的,毕竟beta夫妻生出来的小孩,的确大概率也是beta。但言谈间,又隐约透着一点遗憾。因为,“社会的主体”“被抽离的大多数”“作为背景板的存在”,这些评语他们一大家子已经听了很多年——因为很四平八稳,某种程度上,beta又容易被认为是平平无奇且中庸的。
“挺好啊,没有发情期和信息素的困扰,我就可以专心打球了。”
蔡云倒挺高兴的。
在电话里,他还忍不住对着姆妈一顿自我吐槽,“我就说怎么从来没闻到过什么信息素的味道,还以为是得了鼻炎的原因,现在看来,原来是因为我是beta啊。”
后来,蔡云遇见了付海风。
付海风是一个alpha。不过这没什么好稀奇的,羽毛球队里面alpha本来就挺多,以至于在日常管理中,还特别强调了隔离剂的准确使用,以及专门针对alpha的行为规范。而付海风算是照着刻板印象长的那种alpha,比如身高长相,比如运动天赋,比如虽然有点粗糙,但可以持续稳定发挥的拼杀力量。一拍下去,跟羽毛球有仇似的,小球光速扎进对场的地板上,看得围观队友变成一群猩猩嗷嗷叫。蔡云第一次见到付海风时,只觉得这小家伙长得很英俊,头发剃得短短,像个小武僧。在男双选拔集训时,他俩配过两场,合作比较愉快,蔡云难得地不用分太多心给自己的身后,付海风带给了他一种超出年纪的稳重感——仅限于球场上——大概是一种基于善长配合,或者说,愿意果断听从球路安排的可靠。
之所以仅限于球场,是因为,蔡云很快发现付海风其实有点没大没小的,倒不是说对人不礼貌什么的,而是好像缺乏……一些对类似社交距离的认知与基本常识,小孩一样。那是在他俩第一次配对完毕后,蔡云正蹲在更衣室里,头顶毛巾专心翻找换洗衣物时,突然感觉有一股呼吸带起的温热,在自己的后颈擦过。
他猛地望起头,恰好看见是付海风抬起了上身,脑袋刚刚远离。
“你干嘛?”
蔡云皱了一下眉,问。
虽然才被教练凑一块打赢了一轮队内赛,但他俩之前其实并没有说过多少话,关系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属于如果在去食堂的路上碰见,会友好地打个招呼,但不会搂一起分享八卦那种。
所以,付海风这莫名的凑近,而且还凑到这么微妙的地方,就算蔡云是个beta,也感觉实属有点……冒犯了。
“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付海风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却没有走开,双手叉腰,低头注视着蔡云,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存在什么不妥,说。
“啊?”
“就是刚才,抱的时候,我闻到了。”
哦,赢球后他俩是短暂地抱了一下……都不能说是抱吧,礼节性搂一搂彼此肩膀。
但因为付海风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很诚恳,好像这个人是真的单纯因为某种味道产生了好奇,所以,蔡云忽略掉了自己此时正一身汗淋淋的客观现实,继而产生出一点本人香气萦身的错觉。
他抬起胳膊闻了一下。
“有吗?”
付海风点点头,又一次微微弯下身,带着探究的神色,“就是像……”
“啊,像茶花是吧?”
同一时刻蔡云灵光一闪,飞快回应,“是我妈啦,用不完拿给我的沐浴露,挺好闻的。”
……就是架不住不停地买。
说完,带着几分姆妈的品味得到认可,自己身为直系亲属荣戚与共的得意,点了点头,“你鼻子好灵啊。”
……废话,付海风是个alpha嘛。
很快,蔡云就感觉付海风莫名愣了片刻。
不过,他还是继续开心地问,“你喜欢啊?喜欢我给你拿一瓶。”
……反正也快过期了。
但付海风好像对这份主动提起的好意并不买单,只是歪起脑袋注视着蔡云,像在确认什么似的。一双炯炯大眼,连带起思索的神色,人形探照灯似的。蔡云被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补了一句,“我妈买了很多……”
付海风移开了视线,没有再接话,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开始收拾起来。
在走进淋浴间前,蔡云想了想,还是决定以年长者的身份提醒一下付海风,告诉他,不要随随便便去凑近别人的后颈,就算是好奇也不行,小心被告性骚扰。
付海风则抬起脑袋看了蔡云一眼,又低下了头。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拧开花洒时,蔡云还在感叹。
果然是早早离家打球的孩子,都没来个大人教一教这个小alpha,有关异性相处的礼仪啊。
再后来,蔡云和付海风就成了男双搭档。
尽管教练说因为他俩在技术上有着很好的契合度,但蔡云觉得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是个beta。和付海风组成AB搭档,既不会像AA搭档那样,因为对领地与权威的天然占有欲而一言不合打起来,又不会像AO搭档那样,日常相处需要注意很多细节,比如需要各自在随身小本本的日历上圈日子……稳健又理智,令人安心。
所以,为什么大家都嫌弃beta啊,beta才是维系这个抑制剂动不动就失去效用、阻隔贴一言不合就翘起个角的糟糕世界,能够长治久安稳定运行的根基……不,是中流砥柱、定海神针、无名英雄好不好!
所有人都应该给beta鼓掌!
蔡云收起紧急隔离喷雾罐,将口罩从脸上拉下,看着重新恢复秩序的球场,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队里这次集中采购,又买的哪个家庭作坊产的抑制剂,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掉链子——国家能不能管一管这些不靠谱的制药公司啊这可是很重要的民生问题好伐——让桑杨郑柏那两个A又打了起来,好吧他俩打起来也不全是因为同性相斥。不过,自己打就算了嘛,打的同时还把信息素不要钱似的往外喷,差点害得在场的omega们发情期提前。
……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场景。毕竟,古今中外的爱情戏剧都喜欢演,一个O发情了,方圆百米内总有一个A可以匹配上。
得亏还有几个beta,比如他,比如徐成,比如……不是,江苏是很擅长产beta运动员吗难道过分沉溺于学习会导致小孩腺体不发育是不是?作为约定俗成的救火队员,按照演练方案,驾轻就熟地从场边药品柜里掏出紧急喷雾,一些负责疏散alpha和omega队员,一些负责进行药物喷洒,分工协作,效率翻倍。
蔡云戴着口罩——他只是单纯讨厌紧急隔离剂的雾气而已——率先把付海风拎着,朝隔离室里一推,其他人他暂时管不了,自家搭档还是要优先爱惜。然后就开始摇起手中的罐子,准备回去清理现场。
“阿蔡。”
付海风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在里边呆着,等会儿出来。”
蔡云回过头,说话声在口罩下边嗡嗡的。
“阿蔡,那里边alpha的味道太重了。”
但门后的付海风没有松手,被长长刘海遮挡的眉毛乱七八糟拧成一团,脸上似乎带着某种担忧的神色,“我闻到还有……omega的。”
挂在手腕上的指节又收紧了一点。
哎哟,好乖哦还知道担心搭档了。
“乖啦,马上就好。”
蔡云笑了起来,脸被口罩挡着,只给付海风留出一双弯起的眼睛进行意会。
他轻快地拍了拍付海风的小臂。
“放心,对我又没什么影响。”
说完,“啪”一声。
门很快被关上了。
再再后来,队里突然发了一份文件。
因为陆续出现了队员们内部消化谈恋爱的情况,又因为新时代下,年轻人们的爱情观总是要激进而热忱很多。于是,这份名为《关于征求<队内恋爱管理规定>修改意见的通知》的文件,便出现在了每个房间的书桌上。
蔡云翻了翻,大概是因为陆续有人在长久的相处中日渐生情,且爱情这种东西就跟牙疼一样,藏不住啊藏不住。教练组考虑年轻人的信息素就跟地震一样,无法阻止,无法预测,无法规划控制,顶多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做一些推论,同时,在爆发之后,根据地震波的传递时间提前做一些预警。
但地震还是无论怎样都会发生,地震就是地震,谁也阻挡不了。
啊,就比如那谁跟那谁嘛,天天故意输给人家司马昭之心都按不住了啦……
又比如那谁和那谁嘛,别以为打着混双的幌子大家就看不出来每次抱得那么情意绵绵的……
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及宜疏不宜堵的总体思想,不想当法海的教练们,便翻出了上个世纪颁布的恋爱管理规定,打算结合当下具体情况修改修改,方便管理。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蔡云早就听闻过自家队伍里有这么一份挺神奇的文件,但一直没见过,这次递到了自己手上,也算是终于可以满足一下好奇心。坐在宿舍里,托着腮认真学习文件。
不可因恋爱影响日常训练及队内相关纪律条例……
不可以外出约会为由夜不归宿……
不可以恋爱为油干预或反对教练组的配对安排(含混双、女双、男双)……啊这里有个错别字圈一下。
发生纠纷需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
重大决定之前需第一时间向组织请示……
在恋爱期间仍需严格做好生理周期管理,赛事期间一旦出现结合热,严禁擅自采取非医疗手段进行……
“非医疗手段?”
蔡云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哈”了一声,“写得这么含蓄。”
他觉得这个表述非常有意思,怎么说呢,有一种既一本正经又羞答答的搞笑感,于是,他决定把这个非常有意思的点分享给自己的室友,回过头,看向正躺在身后床上看漫画的付海风。
“阿付,这规定还把性行为叫做非医疗……”
随着付海风循着说话声投来视线,蔡云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算了。”
他重新回过脑袋,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规定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在说,性行为。”
“没有。”
付海风坐起身来,手里的《金田一奇怪事件薄》朝身旁一扔,“阿蔡,你说了。”
“哦,说了就说了,记住,那叫‘非医疗手段’。”蔡云破罐破摔,懒得跟付海风计较,重新翻起手中的文件,打算略过这个话题。
“那具体说的什么?”付海风却开始变得专心致志起来。
“不重要,反正这条暂时也用不上。”蔡云回答。
……付海风用不用得上他其实也不确定,反正他是用不上。
“也不一定。”
过了一阵,付海风突然开口。
蔡云反应了几秒,猛地回过头,惊到不小心破了点音,“啊?你谈恋爱了?和谁?”
说完,在心脏因剧烈一跳而泛起的不适感发作过后,才发觉,自己刚才的反应好像大了点。
好在,付海风看起来并没有发现他的这点失态,带着很难形容的表情,盯了蔡云几秒后,以一副商量的口吻说,“我觉得……可能和我们有点关系?”
我们?
我们是指谁?
这房间里现在就只有两个人。
是指蔡云和付海风吗?
该死,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蔡云“啊”一声,拿着文件的两只手下意识朝着反方向划拉而去,“呲拉”,文件不小心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
其实也不能怪他一惊一乍,只是在这份文件下发不久前,蔡云和付海风,他俩的确不小心搞出了一些……呃,非医疗手段。
事件的过程简单又经典,俗套得仿佛是一场事先按照狗血偶像剧所摆布的阴谋,被催稿的编剧用脚应付出的脚本。无非是某天晚上,社交归来的蔡云赶着门禁前的最后一点空余,滚进了他和付海风的双人宿舍。
的确是“滚”,因为他稍微喝多了点,全靠一路抱着路灯杆回血以维系住冷静无事的表象。中途,甚至还淡定地和当日负责查寝的徐成桑杨几人聊了几句天,像某著名美国记者一样谈笑风生。直到敲门时,才终于忍不住将脑袋抵在门板上缓了缓劲。
但门没有开。
靠,睡这么早?
没事,有钥匙嘻嘻。
接着,便掏出钥匙,开门,进门,脚一抬带上门,关上。
蔡云没有开灯,因为就算现在晕乎乎地,但他还是能就着窗外透进的暗光,看见付海风的床上正隆起一座小山,感觉比平日里要厚重一点。
他知道那是付海风正藏在里边,哪怕此时安静得像山里的一块石头一样。
别问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搭档之间的默契。
在一个随之而来的瞬间,蔡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丝很怪异的感觉,很难形容。那像是某种基于人类原始祖先在千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所形成的敏锐,比如对野兽,比如对毒虫,比如对在遥远天际边所出现的第一团乌云。转瞬即逝,却突破了线性时间的窒锢。因为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它无法在短时间内被发现,被解释,而这丝反应又很快被其他更容易理解的情绪所代替,比如,疑惑。
还不到十二月,有这么冷?
蔡云疑惑地盯着付海风床上那堆七拱八翘的织物,想。
看过一眼,静悄悄地朝洗手间移去——就算喝多了也要洗干净才能睡,没办法,这就是讲(洁)究(癖)人的自我修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侧过脸看一眼。
有必要盖那么严?
蔡云收回视线,再一次抬脚,晕乎乎地两步过后,砰。
小脚趾磕到了床脚。
蔡云顿感呼吸一滞,蹲了下去。
人类文明,在漫长的发展演变过程中,分化出了很多不同的分支,呈现出多种形态,比如语言,比如宗教,比如哲学,比如意识形态。这些都和各异的自然资源一起,成为了一场又一场冲突与纷争的起点,东征的十字军,炸成废墟的斯大林格勒,亦或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中溃破的巴列夫防线。但同时,人类又突破了这一道又一道思想的沟壑,在某些方面基于人性的共通,而找到了对世界认知的共识,比如,人生有三大不可承受之痛,根管治疗,踩到乐高,还有……磕到脚趾。
“噢,我们的地球仍然充满了未知的奇迹。”
上译出品的纪录片解说,带着抑扬顿挫的翻译腔调调,在脑海里伴随着恢宏的背景音乐滚了一圈后,蔡云终于放过了被自己咬出齿印的指节——他成功避免了一场因脚趾疼痛而起的尖叫。
真是个如山似海的铁血硬汉啊,羊羊。
缓过气后,蔡云定了定神,才再次慢慢起身,就在他咬牙一瘸一拐地朝洗手间挪去时,身后的那座小山,因为磕碰导致的动静,而苏醒了过来。
小山拱了拱,疑似拱出了一道缝。蔡云隐约望见一个脑袋从缝中钻出来了一点,小小地喊了一声,“阿蔡。”
“啊,吵到你了吗?”
“你碰到哪里了吗?”
两个人的问题同时出现,便也就无法得到各自想要的回答。蔡云咬了一下嘴唇,决定还是尽快让房间恢复安静。虽然不小心把人吵醒了,不过根据经验来说,这样的觉是很容易续上的。但转身朝前还没迈出脚步,他终于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
付海风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几年朝夕相处下来,他对这个人已经十分熟悉了。他知道他在不同时刻之下的状态,睡醒的时候,没睡醒的时候,专心致志的时候,神游天外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一般很安静,偶尔发点疯,仿佛是在二十多年前被外星人装在摇篮里放在了训练中心的传达室外,天生自带一套与寻常人类略显不同的认知体系与行为逻辑,也不太喜欢与人争辩,所以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是个很好说话的存在。
其实是懒得争而已。
但安静归安静,懒归懒,这些不代表着……
蔡云回过身,开始朝着付海风抵近。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等了很久之后,付海风也没有回应,脑袋开始朝缝里缩回,胳膊拉扯着,似乎正在藏匿什么东西。
“……没有。”
付海风你是在演被五指山压住的猴子吗?
蔡云抬起还隐约作痛的脚,走到了床边。
“……阿蔡,你别过来。”
猴……付海风有气无力地提醒。
但,蔡云才不理会呢,他最讨厌被拒绝,尤其是在自己展示善意与关怀的时候。
“阿付,你怎么了?”
蔡云弯下身子,很快看明白了那座小山下还没来得及被藏住的东西。
浅黄色的,毛绒绒的,适用于单人床的小巧尺寸。
那是——他的毯子。
很常见的混纺材质,印满了小羊肖恩的图案,略显幼稚。被洗得有点褪色,水洗标上的字迹早已经看不清。
正常,因为这根毯子,蔡云已经盖了很多年。
买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十分嫌弃母亲选的花色——哪个帅哥盖这么幼稚的毯子啊,个么嫩黄嫩黄的会被人笑话死的——但最后还是犟不过母爱,背去了省队宿舍。后来,这根毯子就跟着蔡云走南闯北,连去做心脏手术都要带进住院部,在睡得着或者睡不着的夜晚,搂在怀里,让手指拂过那些短短的绒。
在一片沉没于医院消毒水的未知中,这根幼稚的毯子,却似乎成为了蔡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能带给他一点近似于“家”的安稳。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根毯子所承载的一切,触感,颜色,还有,气味。
所以,在和付海风正式凑成搭子,一起搬进这间宿舍时,蔡云理所当然地将这根毯子叠好,放在了自己的枕头旁,他已经过了在意他人眼色的年纪,也就并不关心付海风是否会嘲笑他的毯子,但当然,付海风才不会笑他呢,付海风只会注意到了,看过一眼,然后,又忽略掉。
某种程度上,蔡云感觉自家搭档对毯子的关注度,远没有对他床头的那盏小台灯来得多。
至少,台灯还被赞美了一句好好看。
蔡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快速消化了一下眼前的场景后,还是没能成功厘清这其中的逻辑与动因,只能下意识伸手,拉住了自己的毯子。
他想把他的东西从付海风的怀里抽出来。
物归原主,很正常嘛,就算觉得冷,在用之前也应该说一声啊。
但是,毯子被付海风死死地拽住了。
不仅是拽住,甚至还像山洞里守卫着宝石箱的龙,牢牢地,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将蔡云的毯子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喂,你松手啊。”
蔡云开始变得焦急起来,手腕上使了点劲,心中的怪异感也跟着一路向上,明明说话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怎么力气还这么大。
“阿蔡,你走开。”
被掩护在被子下的说话声听起来很奇怪。
拉扯了两下,蔡云还是松开了手。太诡异了,这不是付海风会做的举动,在这幢楼里没有谁会比这个人更清楚,蔡云对自有物的在意与洁癖——连吵个架都只会围绕“能不能穿着外裤坐床上”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吵,也就不至于如此不礼貌地去抢这样一根不值钱的毛毯。这不是付海风一贯的姿态,此时的他却像个濒临崩溃的连环杀手,脆弱又危险。
蔡云抬手摸住了付海风没来得及躲藏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手上传来的温度很烫。
“不要碰我。”
得到了一句咬牙切齿的回应。
“走开!”
蔡云却直接忽略掉了这句回应,变得大惊失色起来,下一秒,已经双手一抬,将付海风一整个夹住从被子下拎了起来,抱住了对方肩膀。
“你怎么这么烫?发烧啦?”
手开始在付海风脸上一顿摸。
“……走开点。”
付海风撇过脑袋,推了蔡云一把。
“什么时候感冒的?不会是流感吧?”
然后被摆正了脑袋。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有着明显温差的呼吸交织在了一起。
“你是觉得……我感冒了?”
蔡云听出来付海风是强撑着,清晰表达不可思议。
“我觉得搞不好是流感好伐!”
而他则依托自己久病成医的人生经验,理直气壮地回应。
“蔡云。”
付海风在片刻无语后,少见地连名带姓叫了他一声,语气里溢满了无可奈何,“你这个……”
但话并没有说完。付海风像是很难受似的,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蔡云的肩膀上,又在蔡云还没反应过来时,突然用力捏紧了抓住胳膊的手。
蔡云被捏得“哎呀”一声。
接着,在开口问候之前,只感觉视野颠倒了一下,整个人被一股怪力拉扯进了付海风的身下。
脑袋磕到了床板。为了腰部健康,他们的床会比一般的硬一些,导致蔡云那本就因为酒精而不太分明的思维,变得更加混沌。
付海风却在此时变得激动起来,像个刚发现自家老公出轨的妻子,带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补完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混蛋!”
……诶?
不是?
谁是混蛋?
我吗?
诚挚友善关爱搭档的……我吗?
你他妈是在骂我吗?
蔡云被付海风这倒反天罡的举动给震惊到半天没回过神,目瞪口呆地僵直在床上,由着付海风俯下身体,用滚烫的双手拉扯起他的外套,脱下,扔远。有同样滚烫的呼吸在靠近,拂进了自己的衣领里,隐约有线头被扯断的声响,好像是衬衫的扣子被崩掉了一颗,在不知道弹往何处时,顺带拉扯出一句充满怒气的质问。
“那个omega是谁?”
“omega?”
又是隐约一声响,第二颗扣子不见了踪影。
“……靠!我哪知道什么omega!还有你怎么敢骂我?反了你!”
蔡云被激怒了。开始奋力挣扎起来,但被压制住了,此时的付海风像只怪力大猩猩,力气大到难以理解,蔡云好不容易抬起的膝盖,被一把压了下去。
接着,是压下试图肘击胸膛的胳膊。
再接着,是压下一个久久停在颈侧的……吻?
后脑勺有一道电流窜过。
蔡云呆滞了几秒,脸上的愤怒很快变成了疑惑,疑惑又变成了恍然大悟,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惊慌失措。
“付海风!”
他终于反应过来,好搭档得的才不是什么流感。
“你易感期到了是不是?”
蔡云挣扎着,按住了付海风紧紧贴在自己肩膀上的脸,用力将对方的脑袋推离自己,“你看清楚点我是谁!那omega的味道不是我的!”
妈的,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酒精在瞬间爆表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已经彻底蒸发殆尽,大脑重新变成了一台飞速运转的服务器,蔡云终于想起关于那声质问的正确答案。
无非是一场朋友间的日常聚会,无非是一群玩闹的年轻人,一个摇一个,于是摇出了很多新朋友。有个刚回国的漂亮妹子似乎很喜欢他,一晚上没少借着热闹的氛围和酒劲朝他身上靠。但他很绅士,他伸出手半扶半挡,他得体地回应,他甚至代劳喝了两三个shot,最后还帮忙叫了回去的车。但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个夜晚,和这个好看的女孩发生点什么。
同时,他只是个beta而已,他当然闻不到这个女孩赠予他的味道。
同样,也闻不到房间里这个alpha的味道。
但他知道,当这两种味道凑到一起,可能会发生什么。
显然,已经发生了。
不应该啊,付海风这人的内务风格虽然长期属于有序混乱,但在周期管理上倒一直很认真,连球包夹层里都永远比别人多藏一支抑制剂,从来没有出现过失控的情况,怎么……
慌乱间,蔡云的视线扫过,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用完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针管上。
用了两倍剂量。
“……”
这个杀千刀的抑制剂!这个杀千刀的制药公司!还有杀千刀的监管部门!我要打市长热线投诉你们!
蔡云的大脑里迅速串起了前后关联,形成了一个齐全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并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就算是死,也不要被当成另外两个麻烦性别之间play的一环。
这并不是有什么非要当主角的怪癖,毕竟谁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他也还没自恋到去要求自己的搭档,一举一动一定要围着他转。
就单纯觉得这样太伤……自尊了。
蔡云咬咬牙,抬起脚朝付海风的下体,好吧,理智让他偏移了一些角度——毕竟踹坏了会被付家长辈绑着吊死在祠堂门口好吧——狠狠地踹到了大腿上。终于将付海风踹开了一点。
不要小看国家队主力的实力啊喂!
然后,趁着松懈的空档,敏捷翻身,挣脱,朝门口跑去。
没跑出两步,又感觉背上一沉。
“咚”。
付海风又将蔡云给压在了旁边的床上。
发情的Alpha就是不讲武德的野人,攻击性成倍增加。蔡云的脑门又在自己的床板上磕了一下,本就不舒服的胃也被冲击得有点想呕。但他还来不及去细究自己身上受损的地方,就已经先感觉到一股悚然的凉意,正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带起汗毛矗立,直直地冲向了天灵盖。
背后是沉沉的重量,粗壮的呼吸,以及,快要把他烧成灰的热。
有个东西抵住了他。
不妙的形状,不妙的触感,还有……不妙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