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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服仍是硬挺的。前一天晚上,荣玉专门为他烫了两件衬衣。从灯光明亮的大厅走入向后退去的黑夜已让酒意流失了大半,连在宴席中,他也只是在有人敬酒时才举杯,旁人只当他不甘放下中情部的权柄,招惹他的人便越来越少。他和荣玉离开时,背后的宴会厅短暂安静了一瞬,然后反而变得更加热闹。将荣玉送回家、取到第二件衬衣,副官坐在前排,一路用手举着它提到酒店,方便他在独自觐见的时候仍然保持端正整洁。他摇下车窗,风又从脸上带走温度和热潮,失意过迟地击中了他。钝痛变成胸腔上隐形的淤青,令他坐立不宁,于是,换好新衬衣之后,他一直倚在沙发边等待。所站之处的斜对面,立着一面全身镜。其中映出的人与他一模一样,却带着模糊的面目和不能辨认的陌生,无端让他想起一匹驯养好的烈马,时刻保持警惕,连睡觉时也是立在马槽边,只有死的安眠才能让其倒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目光瞟过墙边的表盘,他又立刻知道是过了十五分钟——玄关处传来开门声和脚步,他下意识地回头,向前走出几步,与来人对视。无需多余的确认,诚然是今天亲手为他授勋的朴正熙议长本人,已经换下礼服而穿着烟灰色西装,因此显得闲适而自然,全须全尾,毫无保留。他终于明白这不知名的情绪是不安,而不安又随着那人的接近而平复下去,不再躁动与让他颤栗。他恭敬而幸福地俯下头颅,引颈受戮般说:阁下。
圆钝的皮鞋映入眼帘,然后手落在他的脖子后面,热切地收紧,捏着他抬起脸,尚未再度看清对方的面容,一个吻便贴在他额上。那是干燥而略带忧愁的吻。钟泌啊。朴正熙说。辛苦你了。
晋升是多光荣的事,有什么辛苦的呢?他尽量维持着明快的语调和弯下脖子的弧度。建党的事,我也会继续努力的。只遗憾不能继续常伴阁下左右,这点倒是很可惜。
朴正熙摇头,不再多说,退开一步,拉着他便往里间去。这位霸道的先生是何其傲慢的人,坚信嘴上回避、只小小地施以恩惠便能将人如提线木偶一般操控,一句“辛苦你了”便算得上天大的奇迹。当然,本质上来说,现在要他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机构也并不是需要过多解释或阐述的行为,去年年中以来,他的工作重心就开始偏向组织人手、筹备参与民政。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就更没有退路可言。更何况,君主的意志本身就并不需要理由,新晋的实权者不用过多的适应,就用它裹狭自己深色的寡言,包装成让人自觉屈从的圆光。
然而,他终归是有所歉疚吧,他情不自禁地想。事到如今,两人竟要演起鸟尽弓藏的戏码,哪怕只是短暂的作秀与妥协,也透出些摧人心肝的魔力。然而,谁不清楚这是必要之恶?为了去更远的地方,就必须排除所有软弱与性格深处的动摇,哪怕是手足,也得在病坏开始之时毅然砍掉,避免威胁全身。然而,那样的痛楚绝非语言能形容,所以只好保持着可耻的沉默。短短的几步路越走越快,最后一如所料地落到了床上。至少说明他做了正确的估量,带来的东西都好端端地放在床头柜边,免于徒增客厅与卧室间的往返。
他们纠缠着落在床上,朴正熙动物般嗅闻过他头发和衣服上的香味与几乎散去的寒气;又是一个吻,飘在下巴上,然后是领子没有遮住的脖子和因为要解开领带与扣子而送上门来的手。他向后拉开距离,朴正熙直起身,两人开始各自扒掉身上的衣服。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只是白白浪费了这件衬衣,才穿上没一会儿,就被随便脱下,毫不在意地丢在一旁,但就算那么一会儿,也算是尽了使命,算不上遗憾。吻相接又分离的短暂瞬间里,朴正熙的拇指蹭过他的脸颊,落在丰满的唇珠上:很快就会让你回来的。
在哪里为您做事不是做事?他回答,两手环在朴正熙的脖颈后,手下是他齐整短硬的头发,如同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密密的青草。平时常常用来吐露命令或者发表演说的唇舌下滑,来到不久前还包裹在布料中的胸乳之上,(真是巧舌如簧啊!)于是他宽慰不幸的始作俑者的话语都裹上一层气声。但既然您说了,我就等着您信守承诺吧!
这样说着,他差点将自己也哄骗过去了。倘若不是有人阻挠,他大可永远雌伏于高位之人身边的阴影中,如绞杀藤般攫取更多。只要一直做下去,只要将金钱、权力、大韩民国乃至滚滚大海茫茫地球全部握在掌心,朴正熙的王座就会越来越牢固,不致于成为危崖上独自临风的险境。然后有一天,总有一天,万众欢呼下,他和现在一样俯首,朴正熙为他戴上桂冠,这张他亲手捍卫过的椅子也同样属于他本人。从同志与情人手中得到曾属于对方的无上的冠冕,这本该是何其伟大的事。
恍惚中,覆盖着安全套的手指带着润滑探入他的身体,他便伸长身躯,偏过头去,扔在一旁的外套上闪耀的星星不经意落入他的眼睛,传出浅浅的刺痛。是啊,一颗星星,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应是一件礼物,像俗世间普通的男女订婚时的戒指般被赠送与佩戴,又比那些俗气的珠宝高贵百倍:这是对革命血盟的嘉奖,并非荣宠而是见证。而现在,它却像绷带一样,缚住一度坚韧的纽带上的裂痕。那并非是不可弥合的嫌隙,只要多一两个吻和一句短短的保证,他们就能重归于好,可真让他惊恐的,是嫌隙下曾暴露出的深渊,其中矗立的是森严的、有着钢铁颜色的秩序。这远非他们第一次直面它,不如说,他们熟悉它就如同武士熟悉刀剑,可在此之前,他不曾明了地看清它也这样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
大约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与目的,今天,朴正熙的脾气和服务精神都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第二根与第三根加入的时间比平时晚许多。那按压的动作也精准而温柔,偶尔蹭过粗糙的腺体,尖锐的海浪便一波一波涌上来,却始终只是浸润他的脚背,绝不沾湿裤脚。无论与男与女,所有形式的性的所有环节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扩张。为了适应异己的进入,手指先引入空虚,随之而来的温吞的快乐永无尽头,却始终无法到达更高的地方去,变成一场漫长的凌迟。被打开的过程总令他察觉到他体内永无止境的贪婪,又不得不向上望去,透过天花板持之以恒地与反方向的深渊对视。他的阴茎鼓胀起来,流淌着浅色的液体,将皮肤涂得湿热而黏稠。清醒随着水汽的蔓延溶解其中,柔软的侵蚀让他难耐地扭动着躯体,哪怕拢紧膝盖、夹了几次他的腰催促也毫无作用。
到最后,他不得不蓄意向后退了些,主动离开已被浸透的手,翻过身凑上前来,去解仍然紧锁的皮带。原本坐在床角沙发上的朴正熙此时也改成跪立的姿势,方便他动作。放在平日,他几乎不会主动用嘴服侍对方,全靠夹带摆架子的要求与命令,现在,能算得上优点的知恩图报又恰到好处地讨好了要求甚多的人。朴正熙对他的懂事大为满意,摘掉手上的橡胶套,任由他伺候。掌心带着些许细密的潮意,牵连出汗水,打湿他的头皮,十指如鱿鱼的触须般抓紧他已经蹭乱的头发,渐渐开始把控节奏。人类体液的味道和持续的撞击抵达口腔深处,带来需要不断眨眼才能消去的泪水。最后,连眼皮都因为频繁的活动而疲劳,他便任由几滴水珠顺着滚下去。就在那东西变得充盈润滑时,他突然撤开,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还掐住茎体的根部,坏心眼地向上看去。朴正熙果然不满地低头,暗红的面孔上露出一些假愠,还专门抽出一只手来擦掉还没干的眼泪,又拍他的脸颊,诱哄他继续下去。
阁下太贪心了。他略带含糊地提高声音,做出控诉的姿态。明明是我的生日,阁下却想要先享受吗?
朴正熙愣了一下,不加掩饰(当然也无从掩饰,在这种距离下没有能隐藏任何事的余地)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外套,似乎也是受其困扰,收敛急色的眼神和动作,回答:主子批评得对,怪我没有考虑寿星的意愿。随即爬上床来,顺势分开已经躺下的他的膝盖。粗粝的手指抚过肌肉仍算紧实的大腿内侧,一丝痒意随之攀升,他的上半身被推举的动作架高,然后是与另一处热度的贴近。他简直要嗤笑出声:明明还在装模作样地道歉,却连要不要戴套都没有问他一句,就擅自做了决定。
看着朴正熙的样子,他忍不住对自己开玩笑:恺撒本人在床上,想必也是这样的情态。每次进入的时候,朴正熙都垂下眼睛,不与他目光相接,像在地图上圈分区划、推进真正的军队一样缓慢而坚定,拥有绝对掌控的事物的自信与盛气凌人,而他就像山河一般乖顺地展开,任由征服者在肉身上开疆拓土。奇异的联想随着运动的开始退至远处,电光火石间,被从下而上填补的充足穿过黏膜、神经与脊骨,来到大脑正中。他不能也没法再想些别的了——诸多纷杂的念头被扫到一旁,只有血肉贴合产生的温暖从下腹流入他的四肢百骸。那处可耻的洞穴得到了渴求过久的餍足,饱满的快感源源不断,在他体内撑起一把伞,雨水淅淅沥沥地流下来,庇护他不再受困于贫瘠。阁下。那重复的音节简直是被冲出来的。阁下,好舒服,阁下。他被捅得连骨头也松弛下来,喉咙里自然地送气,溺毙般吐出一下又一下断续的呻吟。
某个瞬间,他充血的阴茎被握住,几下滑动之后又丢在一旁,然后是明明只有手掌那么大、却完全动弹不得的受制感。他低下头去看,包裹着朴正熙的阴茎的小腹被戳出一个淫秽的形状,正在对方的手下鼓动着。他入迷地盯着,直到视觉的冲击过于强烈,带来模糊的目光和诡异的意识:肉体是何其浅薄的容器,明明得到了所欲求的,却飞快地满溢出来,但仍然不知足地索取。目眩神迷中,肢体不断告诉他太多了、太多了,但流动导致的匮乏却要在他的胸腔里掏出一个孔洞,坚持索取着什么来填补。于是他在用力的冲撞中伸出手去,握住了朴正熙的手。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二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是握枪的、杀人的、捏紧马鞭与指挥棒的、签署文件的手,如今与他紧紧相连,似乎从一开始就长在一起,从来未曾分离。混杂的数种感官刺激里,像是雪白的光映过他的脸,他突然意识到,除了他的喘息、织物的摩擦和床垫的响动,还有其他的声音:朴正熙好像是在说话。
我很快就会让你回来的,钟泌。朴正熙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在自己的呻吟中听清楚其内容。堪称忠贞的言语,毫无意义却胜过一切的保证。一定、一定会回来。回到我身边。
错乱的边缘上,他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人。诚然是近来常常面色空无的朴正熙,脸上却绘满了生动的情欲,正将自己的阴茎从他的屁股里拔出来,放开他的腰和腿,又俯身下来,搂住他的头,鼻梁相蹭后,撕咬着吻他的嘴。他射出的精液全喷洒在他的肚子上,随着罪魁祸首亲昵的动作在他身上滑腻地蹭来蹭去。他终于确信,射在外面并不是考虑过清洁便利的决定,而是未经训练的、没有教养的狗在认定的领地上留下标记一般的行为。这一刻,他的心狂热地躁动着,席卷而来的是一阵认知带来的、生理与精神的双重狂喜:那是自相矛盾的爱,因为绝不惧怕流露出非人的冷酷与残忍所以从不掩盖、所以伟大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