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25年5月6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无所长的人吗?
我其实并不相信。我一直觉得,无论是多么不堪的人,也多少有些闪光点存在。
但今天,把汤泼到大哥电脑上的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瞬间确信,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一无所长的废物。
我啊,到底为什么这么没用。
脑袋不好,运动神经也不行,脸上有疤,长得吓人又丑陋,也不会社交……
分明没有任何远大前程,怎么看也只能做些体力工作,却偏偏还笨手笨脚,连端个汤碗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搞砸,仿佛成心要和大哥作对一样。
那时候,他愣了好久,然后慌张地直敲键盘,试图挽救里面的数据,可是那老旧的机器哪里吃得住这样的打击,当场就宣告死亡了。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是故意的吗?非得让我丢了工作,好整死我们所有人是不是!”
他恨恨地瞪了过来,骂道,然后当着弟弟妹妹的面,将手边的水泼了过来。
水啪地打在我的脸上,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像蛇一样凉丝丝地渗进我的头发里,在头皮上游走,又从我的脸上发丝上滴落到地板、滑进衣领,将我的衬衣濡湿。
我低着头,承受着他的粗鲁言语,眼神却不耐烦地悄悄看向他的拳头。
那双手宽厚有力,可以轻松将弟弟妹妹托起,却和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被交错的疤痕和血管覆盖着。
看着那手不断捏紧,直到膨胀发红,我心中升起一丝不耐烦,满心期望他能快点说完这些废话,直接狠狠地打我一顿。
可是拳头却一直没有挥出。
“你向来只会给人制造负担。”
说了这句,他就再也没说下去,起身抓起两盒烟,就往门口走去。
很奇怪,这么长时间还算平静的我,这时候却无端地火冒三丈起来。
愤怒之下,我竟然忘了恐惧,一把拽住从我身边走过的大哥,冲他叫喊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哈?”他愣了一下,先看向我的抓在他胳膊上手,然后才回过头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透过他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睛,我看到刚被压制下去的愤怒再度疯长起来。
同时,我也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竟然比大哥还要高大了。
“哥哥,不要。”这时候,一边的贞子意识到情况不对,用颤抖的声音劝我。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说:“看看你这副样子,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啊。”
如果说哪句话一定能惹恼他,那一定是这一句。愤怒让我变得恶毒。
不出所料,话音刚落,我就听到烟盒被挤扁的喀吱声响,紧接着,一记重拳狠狠打到了我的脸上。
那拳头力道极大,直接将我打进了厨房,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被撞得摇晃坠落,在弟妹的哭喊声里,放烟花一样叮哐作响。
我眼前发晕,却傲然抬头看向大哥,啐了一口,吐出满口的血沫。
“来啊!打啊!打死我!”我向着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叫嚣,心里居然充满了快感。大哥的嘴角瞬间开始抽搐。
大哥啊,你知道吗。
我这句话并非单纯的挑衅,我是出自真心。
我恐惧着,也期待着,期待着你像殴打那些人渣一样殴打我,把我当成是肉做的沙袋,撕烂我丑陋的面容,敲碎我的牙齿,折断我的手腿,将我的内脏统统搅碎,踢我、打我、拿东西砸我,直到我变成彻底变成一滩令人见之作呕的肉泥为止。
可你却只是浑身颤抖地离开,只留下满家的沉默。
为什么,我说了这么过分的话,你却不打我?
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饶了我这种废物?
为什么分明年复一年地被你羞辱,看见你老人一样沧桑离去的身影,我却偏偏心痛得无法忍受?
我搞不明白。我搞不明白。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孩子们早都睡了,你还没有回家来。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死了吗?
我真希望你死了。
希望你在谁的车轮下、被反复碾压得骨肉成泥,或者被谁活生生划开肚子,肠流满地地呜咽着,希望你承受比我百倍的痛苦煎熬。
可是我现在睡不着。我喘不上气。
我想让你抱着我,像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玄弥,不要害怕,哥哥在呢”,尽管你早就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如果你死了,我这样的废物,是没有办法独自苟活于世的,我也不要活下去了。
回电话吧,大哥,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好害怕……
2025年5月9日
大前天为了等待大哥熬了通宵,没想到今天还没缓过来。和昨天一样,今天的数学课也全部睡过去了,今晚的作业想必也无法完成。真是糟糕。
不过今天也有不错的事情:首先,大哥接我下学,带我和弟弟妹妹去吃了汉堡;其次,我被高桥由美同学表白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向我表白过。但高桥由美?
我们剑道部的王牌兼看板娘,那个不仅长得美、剑术高超、连成绩也稳居上游的完美女神?
当她红着脸,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对我说“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的时候,我很久说不上话,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
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甚至没有过什么交流。我不明白,这“喜欢”二字到底从何而来。
在汉堡店,我把这件事跟大哥说了。
“哦。那挺好的。”他嚼着汉堡,低头默默地听着,等我说完,便将手中包汉堡的纸捏成一团,点了点头,这么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战战兢兢地观察着他,期待他能说些别的什么,可他只是看着弟妹,再无它言。
因为通风不畅,高峰期的汉堡店热得像是盛夏的中午。
我们都热得直流汗。一向不爱系衬衫上边两粒扣子的大哥,此时更是一气将衬衫领口扯到了危险的地方,只要稍微一瞧,就能一览无余地从胸口直直看到裤腰去。
晶莹的汗水随着呼吸,从他的下颌滴落,从他雄壮的胸口流下,经过那道交叉的狰狞伤疤,汇入腹部的坚实沟壑,最终在起伏中渗入更深的地方。
大哥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眼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寿美的问题打断了:“玄弥哥哥,那你答应她了吗?”
我赶快移开视线,尴尬地摇摇头:“没有。”
“欸,为什么?不是很漂亮很厉害的姐姐吗?”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
我哼哼哈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大哥这时却挑了下眉,眼间一丝笑意飞逝而过,却被我准确地捕捉到了。
他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这样啊。”大哥点点头,顿了片刻,又说,“如果遇到喜欢的,还是要抓住机会,大胆出击啊。”
人来人往,那一瞬间,我几乎被热闹的声浪吞没,又好像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那种温馨得如同普通家庭的谈话,叫我几乎不敢相信是现实。前几日激烈的争吵,好像也从未发生过一样。
“那实弥哥哥有被女孩子表白过吗?”这时候,寿美问。
大哥眼睛转了一圈,认真回忆了片刻,道:“没有人敢和我搭话,女孩子就更是了。不过非要说的话,有过一次吧。”
“欸,是谁啊?漂亮吗?”寿美立刻兴奋起来。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讲也罢。”大哥摇摇头。
“跟我们讲讲嘛哥哥。”弘扑到他身边,贞子也紧跟着开始起哄。
围攻之下,大哥只好妥协:“是我的高中同学。叫小林……小林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帮她赶走了骚扰她的小混混后,她就说要和我交往,真是随意啊。”
“那你答应了吗?”弘问。
“没有。我都不知道她名字,交往个屁。”大哥说着,轻轻弹他一个脑瓜崩,“你小子,小小年纪还挺八卦。”就这么转移开了话题。
回到家,大哥一手抱着已经迷迷糊糊的就也,一边不经意地打量我一下,把一个牛皮纸袋子递给了我:“你小子,个头要长到什么地步才够啊。都有一米九了吧。”
我接过袋子一看,里面是一条崭新的黑色运动裤,袋子里没有小票和价签,甚至找不到任何关于牌子的蛛丝马迹。
但我伸手一摸,就发现那条裤子布料厚实、针线工整,明显比他身上泛着廉价反光、袖口还有线头的西装好上百倍,想必不会太便宜。
我鼻子突然好酸,眼泪好容易才没掉下来。可抬头,大哥已经转身进了房间,没有留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分明一个人拉着我们这么多拖油瓶,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还得精打细算,先就小的、再给大的。
为什么在这般左支右绌的情况下,还要给我这样一份礼物?这么多钱,能够一家人吃几天了吧?
难不成真是因为前几日的争吵吗?难不成就是出自打我一拳的罪恶感吗?
我的大哥,我根本没有把那一拳放在心上啊!那只是我自作自受啊。
为什么反过头来,赔礼道歉的却是你?
分明,我也同样伤害了你啊。就像以前的成百上千次一样。我还是当缩头乌龟,逃避,只字不提……我也许是拿沉默来逼迫你低头。
大哥,妈妈走后,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
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是何等的可笑和怯懦,可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温柔,每次都要将我包容?
我的大哥啊……我该如何面对你?我该怎么诉说我现在的愧疚?
2025年5月14日
今天在这里,我想我首先必须坦白一件事情。
在如何回应高桥的问题上,我撒谎了。
那时候,我并没有说“抱歉”,理由也并不是“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以及“你是不是专门来羞辱我的?”
这才是我的回应。
那时从我喉咙里发出的,是一种令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嘶吼。不用说,我那时的面色应该也十分狰狞。
话音落下,高桥的脸色迅速发青,眼睛里的期待瞬间被震惊和恶心取代,好像满心欢喜打开点心盒子,却发现里面塞着腐烂多日的动物尸体。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剑道部,甚至是学校,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
学校里的人就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哪怕只是发现了别人吐下的一口痰,都会立刻相互碰着触角奔走相告。
没有任何意外,在周一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千百道鄙夷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刺到了我的背上,如同长枪刺入我的身体。
大家看着我,三两成群、窃窃私语,可当我走过身边,他们又默不作声,叫我在浓稠的沉默中汗流浃背。
更让我觉得糟糕的是,一直以来对我很好,唯一算得上是我朋友的坂口,今天午休的时候狠狠地教训了我,说要和我绝交了。
理由很简单,他与高桥青梅竹马,一直喜欢高桥,只是高桥显然并不对他抱有同样的情感。
而我如此轻易地得到了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却将其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我不想再去学校了。
我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下水道的老鼠、泔水桶里的蛆虫了。我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被他们踢死踩碎。
这几日,我听不进去任何一节课,吃不下东西,甚至呼吸不上来。那时候的情景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放,连做梦时都不停止。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对我抱有好意的女孩子,狰狞地说出那种话来。
那时候,我好像变成了别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身体。
不……够了。
话都是我说的,事都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辩驳?
就像我第二次因为打架被处罚时,大哥说的一样,他说:这样下去,我会堕落成见不得人的模样。
而那个结局似乎离我不远了。我感觉好像在一条无止境的长长坡道上下行,周身已然一片黑暗,尽头却仍不可见。
那时候,我低着头承诺不再惹事,但事实上,我一点也没有悔改,就像这次,我又一次辜负了大哥。
虽然从没直接提起,但这两年,大哥工作得愈发没日没夜,又频繁说起大学的事情,不难猜到,他应该是在拼命为我攒学费。
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大孩子,我本该和同学们一样,出去做做兼职,补贴家用,可我偏偏是个没用的家伙,笨手笨脚,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浑身发冷,每一份兼职都干不过三天。
果然,消失,才是我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大的好事。
我死了,大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也能把省下来的钱给弟弟妹妹们花。而且或许,他能为我留下一滴哪怕只是出于怀念的虚假的眼泪。
可是,如果我死了,或者哪怕只是退学,不考大学了,他的苦就全白受了。
我没法开口。
弘和就也早就在我身边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他们,可是脑袋和胸口好痛,像是什么东西即将撕开骨头和皮囊,钻出来了一样,我只能写下这些东西转移注意。
大哥今晚上又去上夜班了。
要是这会他在就好了,哪怕只是在隔壁睡着,我也能多少安心一些。
我好想你,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或许我也不太喜欢你……但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身边,我已没有容身之所。
2025年5月23日
昨天放学的路上,我被人打了。
我不认得那些人,他们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将我按倒在地,拳打脚踢,但从他们威胁的话语中,我判断出来,他们应该是来给高桥报仇的。
早就听说高桥有个当混混的哥哥,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很宠妹妹。所以这次被打,也就说得过去了。
或许是混乱之中,谁踢到了我的脑袋,又或许只是一天吃不下饭身上没力气,我没挨一阵就昏倒过去,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躺在医院里,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药水味,病房黑漆漆的,只有走廊里透过来的灯光。
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我身边却没有人。
大哥过了一会才赶来。
我看见门口的小窗上,他着急的面庞闪过又退回,紧接着,门就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他手中提着那西服、大敞着衬衫领口,像风一样地扑到我身边。
“没事吧?怎么搞的?”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气喘吁吁地问,炽热的呼吸吹到我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烟味,还有一丝陌生的甜美气息。
尽管尽力压低了声音,同病房的病人还是发出了不满的哼哼声。
大哥皱皱眉头,起身拉紧我们之间的帘子,然后才坐回我身边,按开手机,用屏幕的光亮充当照明。
“弟弟妹妹们呢?”我顾不上回答,受限着急地问。本来应该是我去接送他们几个的,哪知道半路冒出来这些拦路虎。
“都回家了,睡下了。”不知道是处于苦闷,还是为了提神,他搓了搓脸,从指缝中发出克制的叹息,“是贞子和弘发现你的,这才把你送到医院。”
接着,他低下头去,银白的发丝随着呼吸颤抖起来,好像在哭泣一样,覆在我手上的手掌抓得愈发得紧,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我的皮肤灼伤。
“对不起,玄弥,我来晚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轻声说。
我的心颤动起来。
可是真该死。屏幕的光线分明那么弱,却偏偏照见了他从脖子星点蔓延到胸口的红痕,还有发肿的嘴唇。
一瞬间,好像千万道烟花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的心脏像被人撕下一条肌肉,猛地抽痛着,浑身上下却涌动起诡异的热流,又烫又麻,裹挟强烈又陌生的不适。
我意识到自己在过去的这半天里,被抛弃了。
在混混们的拳脚雨点般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心中曾涌出过一丝快感。因为在逐渐模糊的脑海里,涌现出了大哥和弟妹们围在我病床前的情景。
我听见大哥哭泣叹息,看见他泪流不止,不断诉说着他有多爱我、多在乎我,祈求上苍再给我一段时日。然后,病床变成了棺材,我的眼前也变成了丧服一般的黑暗,耳边只萦绕着大哥颤抖的哭声。
我多么希望他能像那样注视着我,为我而哭泣,好像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一样。
如果能换来这些,被打得再狠些也没什么。
可现实是,在我被殴打、晕倒的这段时间,他却和哪个女人一同沉浸在温柔乡。
是啊,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成年男人,会做这样的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我感觉好恶心,恶心到想要呕吐。
亲吻他的胸口时,那女人是怀着何等心情,亲吻那道交叉的疤痕?
她那恶心庸俗的唇舌,又如何会知晓,那是大哥为我挡下不死川恭悟砍来的尖刀时,留下的血肉翻飞的森森伤口?
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幅画面,每见女人的嘴唇落下一次,我的太阳穴就跳痛一次。大哥在我心中的形象,也如同老旧的神像一般斑驳掉落几块。
“到底是谁打的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跟哥哥说。”
他什么也不知道,焦急地问我。那股子甜腻的气息压到我脸上,叫我浑身恶心得一激灵。
我不想看见他,猛然抽回手去,冷淡地说:“没事。没有什么麻烦。”然后翻个身,找了个不怎么样的理由:“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大哥明显有些怒气,啧了一声,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缓缓离开病房前,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气,沉得好像快要无法承受背上货物重量的老牛。
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替你请假。”然后在我清醒的时间里再也没有回来。
他是个多么苦的人啊。我是那么希望他能幸福,希望他能早些走出这个潮气弥漫的家庭、走出黑暗的前半生,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组建自己的家庭,度过安稳平和的余生。
可我没法承受这一切在我眼前发生。仅仅想到家中没有他的身影,我就恐慌得好像要被淹死了一样。
分明见到大哥因为熬夜而憔悴不堪的面孔,我心疼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甚至摆不出一个好脸色来。
看得出来,他因为我的态度心情很不好,只是什么也没说。
我是怎么了?想法和行为都莫名其妙。
是不是疯掉了?
2025年5月31日
今早把孩子们送到爷爷奶奶家里后,我回到家里,推门便见大哥光着上身,叼着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对着桌上的一沓子纸眉头紧锁。
他应该到家没多久,刚冲了澡出来,头发还掉着水珠,身上也亮闪闪泛着光。
可手边的烟头已经堆积如山。
客厅里烟雾缭绕,阳光打进屋内,在雾气中弥漫。如果不提呛人的气味,这里就好像是仙境一般明亮美丽
“回来了?”见我进门,被呛得直咳嗽,他后知后觉地看一眼表,赶快摁灭了手中的烟,起身去开窗户。
他总说扣着衬衫扣子很憋屈、穿着西服很憋屈、穿着厚衣服很憋屈……总想摆脱衣物的束缚。
那种丝毫不在意别人看到自己身体的态度,总让我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有暴露癖。
平时孩子们在家,他只能憋屈着。现在孩子们走了,他立刻就恢复本性,他浑身上下,只穿着这条明显大了一号的短裤,再无他物。
方才坐着的时候,一切还都在可控范围内,可随着他起身,那宽松的裤腰就抓不住他的身体了,呼哧掉下一大截子,将他的小腹全部暴露出来,然后在我心惊肉跳、以为要彻底失控的时候,又勉强在一个危险的位置停住了。
长大以后,一起洗澡这种能够观察到大哥的身体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少。
到了那时,我才惊讶地发现,他的身材似乎比前段时间还要精壮,青筋像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身体各处,包括他的小腹,然后一直鼓胀地向下蜿蜒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腰腹,我脑中突然跃出一个荒诞的问题:要是顺着这些血管往下抚摸,会看到什么景象?
意识到这是个什么问题的时候,我背后直冒冷汗,脑子嗡的一声发了晕,眼冒金星,几乎要跌倒下去。
“玄弥。”这时候,大哥回过身叫我一声,把我从荒唐的想象里拉了回来。
他神色认真,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是嘴张了张,又闭上,好像在犹豫。
随后,他摆摆手,像是说“算了”,走到桌边,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一把摞起,折了起来,转而问了一个我不是那么爱听的问题:“最近课业还跟得上吗?”
一如既往地,我选择留有余地的答案:“还行吧,和平时一样。”
“那就是不太好咯。”他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直直看着我,不留情面地拆穿。
他一向如此,说话总是直来直去,把我的伪装撕得粉碎,丝毫不顾及我的自尊心。
“要不要去私塾补习一下。”他冷不丁问。
没想到他并没有责备我,而是说出这种话,我不禁愣了两秒。
“私塾?那不是很贵吗,我们哪有钱?”我连连摇头。
大哥见状,皱起眉头,语气里立刻带了些不耐烦:“我只问你要不要去,回答这个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念书就是了。”
说着,他哼出一口气,犹豫片刻,推过一个信封来,朝我扬了扬下巴。我上去拿起来一看,发现里面满满的都是大钞。
对于久在贫困中的人来说,这样厚实的一沓子钞票比账单还叫人心惊肉跳。
我吓坏了:“大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当然是攒的。所以不用在意钱的事情。看上哪家就去报名吧。”
他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丝毫不提钱到底是哪里来的,可越是这样,就叫我越是担心来路不正。
我不理解,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是还把我当做小孩子吗?
更叫我恼火的是,三言两语间,他似乎已经把上私塾这件事说成了一定会发生的将来时,说是问,其实根本就没有考虑我的意见的意思。
似乎从那次朝他大喊大叫、然后挨了一拳后开始,一向只敢接受大哥要求的我,开始变得愈发胆大包天了。
我沉默地把钱放回桌上,摇了摇头,冷淡地说:“不用了大哥,我的成绩,就算再补也上不来的。这笔钱,还是弘更需要吧,毕竟他马上要上初中了。”
大哥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有那么一瞬间,他拿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紧接着,他眼睛一瞪,生起气来:“你脑子又不灵光,又不是读书的料,叫你好好学,你敷衍了事,三天两头惹是生非,现在又说不去上私塾?混蛋,你他妈到底打算拿什么上大学?”
激动之下,桌子被他一掌下去,敲得哐啷作响。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那个畜牲的面孔,浑身一抖,呼吸有些不顺起来。
察觉到我有些应激,大哥立刻把手从桌子上挪开了。
但火气未消,他无法控制嘴里的抱怨和责骂:“难不成这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死川玄弥,你看着我!哥哥给你整这些钱来费了多大功夫你知道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我的用心,不知道努力,只知道说那些丧气话恶心我?为什么我能把你教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分明只要低头忍受一会就好了。可不知怎么的,我抬起头直视着他,似乎要和他决一死战,让一切失控的话也开始从我们两个嘴里,一句接一句地脱口而出。
“可是大哥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吧?我也没有说过我想上大学吧?”我喊道。
“意见?呵呵,那你他妈有什么意见?啊?!打算和我一样,干活干到死吗?还是打算流落街头,狗一样地流着涎水跟别人乞讨?”
他红着脖子冷笑着,露出魔鬼一样残酷的表情。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一阵恶寒,好像面前的人不是大哥,而早就被邪恶的东西取代了一样。
“话有必要说这么难听吗?”我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因为刻薄言语升腾起的熊熊怒火,做出最后的沟通尝试,“我说过的,我不想上大学,读什么文理,我想去做消防员。反正以我的成绩,上大学也是困难,不如挑个现实点的目标。”
大哥顿了一下。但这停顿不是出于惊讶或是冷静,而是他即将失去控制的短暂前兆。
“哈哈哈,所以,你的宏图伟业,就是把你哥哥对你的养育,连带你的猪脑子一起,送进火里烧成灰吗?”
他笑了起来,好像真有什么可笑的。
“好啊,哈哈,既然这是你的所谓意志,那就去吧。去和那个混蛋一样,在火里烧得皮开肉绽、骨肉成灰吧。如果你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我不死川实弥,就当没有过这个弟弟。”
大哥,当我觉得已经足够受伤的时候,你为什么总能说出更加刻薄的话语?
你为什么总要往我心口最脆弱的地方插进刀锋,然后又不依不饶地狠狠搅动?
我的眼前陡然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被大哥全力按在身下,手中是一把水果刀。大哥身上没有伤口,而我的手臂上却已经是鲜血淋漓。
“冷静下来,混蛋!你要做什么?”
刀子在我恐慌的喘息中叮当落地,他却仍然坐在我身上,大力压着我的四肢,不敢松懈分毫,好半天,才敢抽出一只脚去,将刀子远远地踢开。
“到底是谁教的你这种手段?这点事情,值得你用生命来威胁我?生命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紧锁眉头、眯着眼睛质问我,眼中的惊恐和愤怒彼此缠斗,像是和风较劲的摇曳火光。那说话的声音仍旧洪亮,但话音里却几乎没有了底气。
手臂的伤口疼痛难忍。可托它的福,我前所未有的冷静。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次争吵,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猖狂。大哥一拳将我打得连连后退,跌倒在这里。大概就是在这个地方。
我回忆起了那一刻的愤怒,还有随之奔流在我血管里的、希望被施以痛苦的强烈欲望。现在,这欲望再次升腾而起,疯狂撞击着我的神经,最终嘣地一声,将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崩断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大哥,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抓过他的双手,放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的生命,正如大哥所言,是一摊狗屎。”我回答。
双手开始用力,鲜血从刀口涌出,顺着手臂淌下,将我们二人的手都沾满了滑腻的红色。即便看见他脸色发青,我仍然不住地挑唆:“用力啊,大哥。用力!”
应该是出于对我糟践自己的愤怒,还有陌生感催生出的恐惧,有那么几秒钟,他真的如我所愿用了力。
挤压之下,我的气管立刻闭合阻塞,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居然像浪潮一般起伏,送来阵阵触电一般的酥麻。
不过很快,大哥就像见了鬼一样,拼命地甩着胳膊挣脱,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向后退去,好像尚未学会走路的婴孩。
空气再次涌入肺部。我躺在地上,咳喘不止,看着大哥惊魂未定地将纱布和药水放在离我几步外的地方,然后一头扎进房间里,我突然觉得身心舒畅。
不,这么形容还是太过轻描淡写。那一刻,我浑身燥热,兴奋得简直想要大喊,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痛苦再一次降临。
我疯了吗?我想这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
我已经疯了。
2025年6月11日
有几日没写了,因为连吃东西的心情都没有,更不要说写日记了。
学校彻底变得一团糟。每天早上打开书柜,掉出来的都是谁塞进去的垃圾,还有写着“暴力狂”、“废物”的字条。
课业也彻底荒废了。因为几天没交作业,数学老师把我当作反面典型,在全班面前骂我,公然说我以后一定是社会的败类。
这样话居然也能说得如此光明正大吗?
我知道,他之所以敢于这么做,就是看中我无父无母,面对可能的为难、没有一个人能给我撑腰。可听到大家幸灾乐祸的笑声,想到大哥对我的态度,我连犯恶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段日子,大哥彻底变了个人。
他照旧做着所有该做的工作,起床、刷牙、洗澡、吃饭、接送弟妹,所有的活动都按部就班,所有的轨迹都一如往常。
但是,他不再和我吵架,也不再唠叨和责骂,不再提起任何有关成绩、努力或是未来的事情,却也不再和我多说半句话。好像人在我身边,却已经和我远隔万里。
我突然想起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人在不再关心的情况下,往往反倒会格外宽容——然后像是掉入冰窟一样,出了一身冷汗。
本来我还安慰自己,说这只是我的怀疑。但当我试探着说“这周不想上学”,且未提出任何合理理由,大哥却立刻点头同意时,这一切都明了得再无须质疑。
也是,他早该这么做了。他够辛苦了,没必要再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况且这不也是我一直祈求的事情吗?
我没脑子,却偏偏爱胡思乱想;没有骨气,遇到困难只想退缩,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破罐子破摔。
一直以来,我都在放任自己堕落,成绩也好,人际关系也好,我把所有事情搞砸,把自己搞成一条脏兮兮的疯狗,以求从丑陋的失败中获得那么一丝可以得人垂怜的快感,哪怕我心知肚明,那样的我恐怕只会遭人唾弃。
现在真的到了这一天了,我却痛苦得快要受不了了。
在那所名为“学校”的监狱里,我如坐针毡,脑海里只有大哥的身影和有关他的记忆。今天也不例外。
我想起妈妈去世后的第二年,家里的房子被拿去抵债。被扫地出门的前几天,我们没有地方住,想去投奔爷爷奶奶,他们却只勉强同意接纳恭悟的亲生骨肉。大哥把孩子们送去了老人那里,自己却留下来陪我,和我翻墙进学校,在教室里打地铺睡觉。
夜里冷,我们只有一条薄被子,大哥说脱光了反倒容易取暖,我们便把衣服都脱下来,盖在被子外面,然后赤身裸体拥抱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夜晚。那时候,大哥的身高基本上定型了,身材也已经往现在这个样子靠拢了。我抱着他,能感觉到他背上凹凸的骨骼和肌肉,听到他胸口里心脏在蓬勃跳动。
我想着他那时候在我耳边的呼吸,又猛然快进到前年的平安夜。他凌晨才回家,却还是不忘悄悄推开我们的房门,将礼物给我们放在床头。他转身要走,却见被子被弘压住,我只盖着一个角,便跪到床上,越过我,轻轻拽出被子,再给我盖好。那时候,他的呼吸离我那样的近,带着冬日的冷气和淡淡的烟味,吹在我的脸上,像是若即若离的抚摸。
我想起因为去年,他因为节假日短期兼职而连续三天没有合眼。终于回家后,他去洗澡,却扑通一声倒在浴室里。我们着着急急去查看情况,他却慌忙站起说没事,等孩子们不注意的时候,他才把我叫到屋里,递给我一罐药膏,叫我给他看看哪里哪里是不是有淤青,给他抹上点药。
他脱掉上衣,拽了拽裤子,露出紧实的腰背,然后趴在了床上。他太容易留疤了,稍微受些伤就会留下印记 即便是后背,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我轻轻将药膏涂在他的肋骨下的淤痕上,缓缓抹匀,忍不住想这点淤青会不会也一样留在他的身体上。而那腰窝和往下一点的、唯一没有留下痕迹的皮肤,又会在何时、被什么样的疤痕占领?回过神时,大哥早已抱着枕头深深睡去,睡脸轻松又天真,像是孩童一般,毫无防备。
这些记忆乱七八糟地从记忆的角落里跳出,把我从现实带回过去的幻影,将我救出身下所处的牢笼,却又如同一块垃圾堆里捡来的焦炭,堵在胸口,以一种肮脏的热度,从胸口开始,烧得我浑身发烫。
就在我快要无法忍受的时候,午休时间到了。在人群吵闹之中,我独自登上天台。暖风吹过,送来叫我得以喘息的新鲜空气,也将一段暧昧的对话吹进了我的耳朵。
女的说:“我好想你。”
男的说:“一天没见而已。”
女的说:“那也想你。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想到你,我的胸口就好像有火在烧。”
男的说:“我也是。”
然后对话便以亲吻结束。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我们周围发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甚至可以说肉麻得毫无艺术感。但那时候,它却像一道闪电,猛然击中我昏沉的脑袋。
我明白过来了。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汹涌的波涛,恐怕都是由难以启齿的肮脏想法搅动而起。
一瞬间,我僵住了,刚拆开的饭团从我手中跌落在地,变成一摊散碎的饭粒,只要踩上一脚,就会彻底变成粘滑恶心的污秽之物。我对自己的厌恶也像地下翻出的腥臭泥水,汩汩喷涌,灌进我的胃。
好恶心。
我冲下楼去,直奔最近的厕所,吐得昏天黑地,希望自己就这么失去意识,好不再面对那些叫人恶心的想法。
可越是回避,那份下流就越是明晃晃地向我炫耀自己的存在。
我索性逃了一节课,待在厕所隔间里,咬着手指、将手臂上的痂再次撕开,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能够伪装出一副正常的表情,才走出那昏暗的小格子。可一个想法一旦被察觉,就再也无法抹去。
大哥没有晚班。大约在接回弟妹、为他们做好晚饭的时候,他应该就会回到家中。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跳得飞快;也是想到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想回家。
但一切总要发生的。
即便度日如年,半天过得还是不够慢。
恍惚之间,家门咔哒作响,大哥终究还是进门来了。
我浑身僵硬,像回避怪物一样,回避着他,不敢让他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生怕多看一眼,我的丑陋面貌就会暴露在外。
还好,这些日子让我痛苦万分的距离,此时恰好变成了完美的伪装。
我一言不发,他便什么也没注意到,该做什么做什么。可我本已所剩无几的精神力,终究还是在几小时的战战兢兢中消耗殆尽了。
深夜,世界坠入黑暗,大家都紧闭房门,沉沉睡去,我却燥热得无法入眠。我起身出屋,试图洗把脸冷静一下。
可就在走向卫生间的几步路程里,我的目光被大哥丢在椅子靠背上的衬衫抓住了。
日记本啊,我早就决定一切在此坦诚,但有些东西,即便是对你,我也实在难于启齿,所以就先到此为止。等我有了勇气,我再对你说。还请你原谅我。
2025年6月21日
昨天下午,大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要我提前把孩子们送去爷爷奶奶那里。
按理说,还不到一个月时间,今天也不是周六,但大哥的语气听上去很着急,我虽然不安,也只能照做。
等我在夜色中回到家,我才明白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刚上到我们那一层,我就远远看见家门开着,门口站着头发花白的一男一女,门里还有一个身影探出头又缩回去,面孔全都十分陌生。
而大哥站在那一男一女中间,满脸通红,揪着那个男人的领子,大喊着。
“混蛋!他们是人!不是你们想拿就能来拿,想丢又可以随手丢掉的物件!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伸手就要,你良心烂掉了吗?”
我听到他这么说。
那个女人见状,慌张地去揪大哥的手。等大哥松开了男人,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鄙夷又高傲:“你也年纪不小了,还和个初中生一样,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吗?你看看,你这样能养好孩子吗?”
“妈蛋,能不能,轮得到你这张贱嘴随口就来吗?!能与不能,是我,是老子我,没日没夜地干活,把他们拉扯大的。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他们夺走!”
大哥指着那个女人的鼻子,愤怒地咆哮着,连指尖都在用力,一时间把女人吓得后退一步,满头冷汗。
此时,大哥布满伤疤的脸前所未有的狰狞。但我却只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的晶莹的泪水。
我走近了,他才看见我。
一瞬间,他眉头一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似乎是悲哀,似乎是歉意,又似乎是委屈。
但他没有任由自己的表情出卖自己。那抹变化转瞬即逝。再次回到那女人身上时,他的眼光已经一改暴烈,变成了寒冰一般的冰冷。
“回来得正好,玄弥,送客!”他瞪了女人一眼,退进门中,将门里的另一个人逼了出来。那人看上去比这男女年轻很多,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看向大哥时,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我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服从大哥的指令,挺起胸背,让自己显得更加高大,站到大哥身边,俯视着三人:“请回吧。”
男人抬头小心地打量我一遍,然后整理一下领口,给女人一个眼色,两人一起转头走了。
可等走出几米,留出了安全距离,他还是不甘心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没好气的丢下最后几句话:“好好想想吧实弥。你已经债台高筑了吧。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弟弟妹妹的未来思考一下。答应了,对你,对我们,对孩子们,都好。这是多赢的事情,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叫我心惊肉跳。
大哥像是钢铁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三个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猛然泄了气,强撑着进屋关门,倒了一杯水,然后才无力地靠在灶台上,扶着脑袋,发出一声声沉重又紊乱的叹息。
“他们是来带弘和就也走的。”他突然开始解释。
其实听了方才的对话,我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但亲耳听见这个消息,我的心中还是沉重得像砸下了一块大石头。
“那家人是我们的远房亲戚,经营酒店,条件很好。前段时间,他们找到我,说因为是独子过世,没有了继承人,以现在的年纪又无法生育,便想优先从有血缘的孩子中领养一个或两个。”
他沉默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咽下了刀片一样,半晌才冷笑一声,接着说下去。
“正如他们所说,我已经债台高筑了。那个混蛋的债务倒是剩得不太多了,可是为了周转,我自己背上的债务又一点一点累加了起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的确已经养不起你们所有人了。”
“他们虽然傲慢些,但人是不错的人。由他们抚养的话,弘和就也肯定能衣食无忧,享受最好的教育,好好地长大,过上和我不一样的人生。我不能成为他们的枷锁……好好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吧,玄弥。以后想再见到他们,可就难了。”
说到这里,大哥站起身来,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没有给我做出任何回应的机会,就自顾自地往房间里走去,一面发出沉重的叹息。方才的这一番话,似乎不是和我说的,就好像是他在自言自语,自己说服自己一样。
我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像没了脊梁骨,立刻察觉到他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大哥,大哥?”
我有些急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也是碰到他肩膀的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叹息,而是在抽泣。
四周一片沉寂,只能隐约听到远处救护车的声音,大哥的哭声,连带紊乱的呼吸,每一声都无比清晰。
我的喉咙好像被大石头阻塞,手随着他的身体颤抖,心也跟着痛苦地悲号。
自打我有记忆以来,大哥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无论是被不死川恭悟拳打脚踢,踹断肋骨、砍伤胸口、血流满地时,抑或是没日没夜工作、累到昏倒时……甚至是妈妈离我们而去时。
天塌下来,先落到最高大的人身上,将他压垮,或变成一座承载苦难的大山。我的大哥,他就是这座大山,高大坚强得不可思议,撑起了我们几个苦命孩子的天,为我们挡住了风霜雨雪。
我想起妈妈刚走的时候。
葬礼上,嘴碎的亲戚窃窃私语,说大哥不是我母亲所出,根本没有感情,所以才一滴眼泪也没掉。还说我一定会被大哥抛弃,因为我和他并无血缘。
那时我才十岁,正是会对流言心存几分信任的时候。我泪流不止,一声不吭,大哥却护在我身前,大声呵斥着那些好事的无耻之徒,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一定会把我,和我们的弟妹一起,好好养大。
可这么沉重的担子又哪里是那么好扛的。
那时候就也刚刚出生一个月。我们就这样,再一次成了父亲和母亲。
似乎也知道生他的人离他而去,就也不分日夜地啼哭着,无论我们已经过得多么辛苦,又使了什么办法,他都我行我素,搅得我们没有一夜能够安睡。
有那么一次,冲好奶粉、拿着奶瓶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困得已经有些站不太稳的大哥,迷茫地站在婴儿床前,呆呆地看着挥舞着手脚、再度开始嚎哭的婴儿,一动不动。
一瞬间,我在他面带死色的脸上看到了杀意。
我猛然冲进屋里,抱住了他,告诉他,如果他真的忍受不了了,那么由我来替他下手。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抱着哭泣的我,很久才松手。
那时候他说,如果要毁灭,那我们就一起毁灭,一同迈向地狱的大门。但在那之前,我们还得相互扶持,直到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刻。
我上前紧紧抱住了大哥,而他如我所想,没有挣脱,选择接受我的拥抱,并且将我抱紧。一瞬间我们好像要融为一体。
“我是个失败的人,没有能力,没有办法保护你们,甚至沦落到要把亲弟弟拱手送人。玄弥啊,我是个差劲的哥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他自责地低语着,沙哑的话音里隐约带着牙齿相撞摩擦的声音。
“你的话,能理解我吧,玄弥……也只有你。那时候孩子们都太小了,只有我们两个……到头来,也只剩我们彼此支持。”
他呢喃着吐露,仅仅几句话,就让我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
“玄弥,胳膊还疼吗。”他突然问我。
我松开怀抱,有些犹豫地撩起袖子,解开绷带,露出因为频繁抓挠而愈合迟缓的伤口。
然后,事情猛然朝着让我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他拉过我的胳膊,看着伤口,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低下头去,吻在了那丑陋的伤痕上。
那是何等的挑逗。我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悲伤的氛围突然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撕烂,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丑陋的思想,在那一刻几乎是尖叫着欢庆,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彻底把我拉向堕落的深渊。
“无所谓了,玄弥,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大哥几乎是叹息一样地吐出这句话,脸上神色平静,却怎么看都十分诡异。
“所以你同意我去当消防员了?”我咬着后牙,全力抵抗着晕眩,用即将崩溃的理智尽力思考,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可大哥摇摇头抬眼,明确地否认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心猛然一抽,对可能的答案近乎恐惧起来:“那,那是什么?”
他哼出一口气,看向地面,半天也没回答,似乎诚心要折磨我一样。
良久,他慢慢抬头,用最平静的语气,问了我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