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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弟弟的第一眼,4 岁的皿井条一郎自此丧失了味觉。
“是个健康的男孩子呢。条一郎,你要当哥哥了哦。”
生产完的母亲还有些虚弱,但还是强撑着坐起了半个身子,接过护士递来的襁褓,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一旁坐着的父亲搭上母亲的手,一向严肃的他看见襁褓中的婴儿也不由得笑弯了眼。提着慰问品的亲戚将病床围成一个圈,纷扰的恭贺声在狭小的病房内此起彼伏。
大家好像都很开心。勉强高出病床一个头的条一郎趴在护栏边,握着母亲另一只手,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冰凉凉。仪器的滴答声与周遭的人声缠绕在一起,在他耳边绕来绕去。
他并不清楚家里再添一员为何会让爸爸妈妈这么激动。修剪草坪的园艺工,打扫卫生的保姆,新的人来了又去,条一郎能记得住面容的不过寥寥几个。
但是“这个”是不一样的。条一郎暗想。就像自己和父母,和祖父母,有东西把他们连在一起一样。也许这个婴儿也会成为他必须记住面孔的人之一。
他念叨着“哥哥”这个词,感觉发音无比陌生。
“弟弟长得和妈妈很像呢,是不是呀,哥哥?”
母亲摸着条一郎的头,温柔地将襁褓侧过。那个小小的生命裹在柔软的织物里,不哭也不闹,闭着眼流着口水,正呼呼大睡。
“根本不像妈妈,浑身上下都皱巴巴的。”条一郎趴在床边仔细打量,他还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生物。
周围的大人都大笑起来:“那你觉得像什么?”
梅干。条一郎诚实地回答。听到这个答案,身边的人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笑得比一个起劲。母亲甚至笑出了眼泪,一边哎哟叫唤一边用手帕擦泪。
“不是梅干,这是你的弟弟。是家里的次子,皿井条次。”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笑呢,条一郎有些困惑,明明他身上散发着甜甜的味道,就和梅干一样。
也就是在那一天,条一郎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了。
大大小小的名医来来回回地给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最后也都只是遗憾地摇摇头。父母为此事大受打击,条一郎却觉得没什么。在脑袋还没装入太多味道的时候失去味觉,也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品尝食物只是生活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对他而言,作为皿井家的长子,自己的人生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和乐趣。
只是,每次靠近条次时,他便能若有若无地闻到一股诱人的甜腻香味。摇篮里的弟弟早已不是当初瘦小的样子,不同于自己的金色头发衬得他稚嫩的肌肤更白了些。平时动不动就嚎啕大哭的婴儿此时却一声不吭,转着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
条一郎想寻找香味的来源。尚且年幼的他用力撑着摇篮的边缘,将半个身子探入摇篮,用鼻子一点点嗅寻着源头。谁知摇篮里的婴儿却如受到惊吓般,哇哇大声哭闹起来。
女佣们连忙一窝蜂地应声赶来,抱过条次轻声哄着。条一郎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搞不清是自己哪里招惹到了这人,转眼却看到女佣怀里的弟弟睁着那和他有些相似的眉眼,盯着他咯咯笑着。
真是烦人。条一郎回瞪过去。
味觉失灵也并非全是坏处。在同龄人悄悄将青椒和西蓝花拨在一边的时候,条一郎能面不改色地吞下盘中所有食物。不过因为进食全都味同嚼蜡,判断不好摄入的分量,总是等到胃不舒服时才意识到自己吃的过少过多,这事实在是困扰了条一郎一段时间。
也许自己的味觉是被弟弟剥走了。条一郎盯着母亲怀里咿呀学语的弟弟想道。书里的美人鱼为了换取双腿割舍掉了声音,而弟弟的降生让全家人都喜笑颜开,代价或许就是自己的味觉。
但是弟弟没有任何错,也没有埋怨他的意思。将味觉与弟弟联系在一起的根源还是那道香气。每次闻到那股味道,条一郎便会回忆起尘封已久食物的味道,嘴里不断分泌着唾液,久违地感到饥饿。
就像吃到酸梅干一样。
条次一天天长大了,果真和条一郎预料的一样烦人。条一郎偶尔看这个弟弟就觉得像小鸡仔,黄黄的,矮矮的一团,寸步不离地粘着自己,连发出的声音都和雏鸡一样,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普通人家的孩子大约是挨着父母睡的,但皿井家的孩子没有这种特权。条一郎在小学一年级时拥有了单独的房间,已经习惯了在宽大的单人床上独自入睡。而条次却和自己不一样,一直缠着闹着要和哥哥睡在一起。被父亲严厉训斥后,他便躲在条一郎身后,而母亲在一旁打圆场。
条一郎低头,看向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小豆丁,对面也委屈巴巴地眼含泪水抬头望着自己。
一个人睡和两个睡有什么区别吗?条一郎很纳闷。睡觉空间会变小,会被对面不端正的睡姿吵醒,被子也会被分走一半,不惜和父亲吵架也要做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实在是让人费解。
“行了。父亲,就让条次和我呆一起吧,我有空也能指导下他学习。”
条一郎最终还是妥协了。再不说点什么,自己的新衣服可能会被身后人的鼻涕和眼泪糊个一身。听到哥哥声音的条次立马停止了哭泣,像没事人一样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起东西来。父亲见状也没再多言,摆摆手便算了,只嘱咐条一郎好好管教弟弟。
条一郎此时才真的对成为哥哥这件事有了个大致的概念。首先是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会被哥哥二字代替;其次是自己的所有物之后都会被一分为二;最后,他余下的人生,恐怕都会和这个小鸡仔捆在一起。
和弟弟离的太近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好事。随着条次一天天长大,那股缠绕在他身上的香气也日益浓烈。婴儿时期尚且只是若有若无的甜味,只有凑近了才能嗅到些许。而如今,仅仅只是并肩行走,甜腻的异香便扑面而来。
幸好,身为皿井家的长子,自己的行程被填得密不透风。补习班,宴会,高尔夫……条一郎连轴转地奔波在去各个场地的路上,能条次碰上面的时间也被压缩至了晚上。
这样也好,条一郎暗自庆幸。比起肉体上的劳累,他不能忍受的是饥饿。而比起饥饿,他更不能忍受的是对条次产生饥饿感。
“哥哥,小龙虾—”
“我在集中注意力,别吵。”
无论条一郎摆出多么冷硬的面孔,条次却仿佛天生缺根筋,亦或是单纯地对他这个哥哥有着过剩的兴趣,总是一个劲地往跟前凑。
条一郎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找妈妈管管,却见旁边的小屁孩哇哇大哭了起来,手指部分正被龙虾钳死死夹着。
麻烦死了!条一郎皱着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龙虾的钳子。所幸没有大碍,只是被夹住的地方略微有些红肿出血。
“要赶紧用水冲洗,然后消毒……”
条一郎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站起身,大脑却猛地一沉。
好饿。
随着血液渗出,那股原本就诱人的甜香瞬间浓郁了数倍,将他层层包裹。条一郎被熏得迷迷糊糊,盯着条次手指出血的部位直咽口水。他实在是饿的受不了,刻意抑制的念头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大脑。
对了,口水好像可以消毒…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条一郎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含住了那根受伤的手指。
很甜。
条一郎对甜的记忆是小时候吃下的糖果。晶莹剔透的水果硬糖随着口腔的体温逐渐融化,最终化作一滩黏腻的糖水,糊在牙齿和上颚。口感和味道并非什么珍馐美宴,只有有最初入口的一瞬是快乐的,余下的全是负担。
但这个不一样。馥郁的香气顺着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是喉咙,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
此时此刻的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很饿。
“哥哥……?”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样有点恶心……”
条次难得露出了略显担心的表情。
“啊……!”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条一郎猛地站起身来。随手从桌上抽了几张纸胡乱地擦着对面的手。伤口处血已经不再涌出了,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伤口受到了刺激,仍泛着淡淡的红。
“哥哥刚刚…好像要吃了我一样。”条次愣愣地望着手忙脚乱的兄长。
回忆起刚才的失态,条一郎只觉得无地自容。他不敢抬头看条次的表情,用消毒的借口敷衍了两句,逃也似的冲出房间。
“你很饿吗?”躺在身侧的条次盯着条一郎僵硬的背影,开口问道。
即使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好奇地打探起来。
“……很饿。”
条一郎在黑暗中睁着眼,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向现实低头认输。
“失去味觉的话,很难受吧。”背后传来了软软的触感,暖意隔着衣物传来,随后是感受到腰部被双手紧紧抱住,仿佛一辈子也不会松开一样。
“如果是哥哥,吃掉我也没问题的。”
条一郎身体一僵。童言无忌,背后的人轻松地说出了对他来说最恐怖的话语。
“身为皿井家的人,我绝不会那样做。”他的声音干涩得有些吓人。
“人和动物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能控制自己的理智。条次,我只是失去了味觉,如果连饥饿感都控制不住,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条一郎顿了一下,“那我也许会在那之前先服毒自尽吧。”
背后的少年不作声了。
“会觉得我很好吃吗?”僵持许久,那个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谁知道呢。”条一郎长叹一口气,将环在腰间的双手用力掰开。他用手臂支起身子,难得面对面直视着自己的弟弟。
“总之,我这种状态很危险。我也不希望你再这样毫无防备地黏着我。”
“白天的事我很抱歉,但也到此为止了。今晚之后,你就搬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预想中的哭闹并没有发生,躺在床上的金发少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房间很暗,条一郎看不清对面的脸,只能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见反射出的自己的身影。
不安的身影。
条一郎心里有些发毛,他刻意避开那道目光,正准备拿起枕头搬到其他房间,手臂却突然被死死攥住。他来不及反应,唇上突然传来湿润的触感。
那是一个吻。
条次的吻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毫无章法。他无师自通般试探地用舌尖撬开哥哥僵硬的齿列。浓烈得近乎窒息的甜香随着对面的呼吸被渡入嘴中,条一郎本能地想推开,却发现暴力般粘腻的甜味侵入般占据自己全身,激得他无法动弹。对面有些湿润的唇如撒娇般轻轻蹭着条一郎的皮肤,仿佛即将被食用的是他一般。唾液顺着双方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如蜂蜜般粘腻。
好甜。
条一郎大脑一片空白。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猛地偏过头。嘴唇分开,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急促呼吸声。
“没事的,哥哥一点也不危险。”
小小的金发少年紧紧地抱着条一郎,将头埋入对面的胸口。
“不一定是血液,虽然有点恶心,但是唾液也可以的吧?”
并没有在恶作剧,也没有如往常一样做着鬼脸。
条次只是很担心自己。
“不要赶我走。”
条一郎僵直地躺在黑暗中,听着耳边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彻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