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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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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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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Updated:
2026-06-04
Words:
41,499
Chapter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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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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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4

灼烧的焚化炉

Summary:

  新历1970年夏,新兵李炅潣来到了首尔人类聚集地军区,从一座不同寻常的雕塑开始,年少的卫士随同风雪一路探索,揭开了末世之中,地层之下,首尔一段被掩藏的过往。

“我终于明白了,忘记他是奢侈,永远记住他也是。有些人一生哪怕只来到你的生命之中一次,也注定了你的后半生要为他而活,像被烙下疤痕的狗,一生沧桑寻觅主人遗留的痕迹。

Notes:

all振+水仙,真≠振

生日贺文,阅读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立即退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新兵!李炅潣!”

 

  “到!”

 

  今日是新历1970年6月5日,是我远离家乡故土,入伍报道的日子。

 

  远途跋涉,从首尔人类聚集地乡下来到位居市区核心的军部,训练场边悬铃木变种枝影烁烁,枯梢伸向雾蒙蒙灰晦的天。

 

  “后天Omega男性?”

 

  李宰言一级军士长是负责我们这一批的教官,个子不高面部扁平,看得出祖上带有东亚男人的基因。

 

  “是的,长官!”

 

  “嗤,”他挑起一边眉毛,脖颈后传来压迫性的腐臭烂鱼味,“四分之一的斯拉夫血统也救不了劣质的人造子宫男人。”

 

  后天的omega和alpha大多是不具备信息素的,拥有少量信息素的alpha已经算得上凤毛麟角,但这恶臭的味道又有哪里值得炫耀的呢?

 

  我皱起了眉头,不等我说些什么,李宰言士官忽然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

 

  “艹!”

 

  他带着怒气回身,却在看见身后人的脸时换了谄媚的笑,“午安,上校”,悻悻退在其身后。

 

  来人肩章带有三颗星徽,银色发梢压在帽檐下,自我介绍道:“各位!我是韩志薰,负责此次新兵训练的监导,很欢迎各位来到我们首尔人类聚集地军区,为基地的未来发展和人类的明天保驾护航。”

 

  他眼角带着深深的笑纹,弯出一个可爱可亲的弧度,我注意到他眼下潜藏的一颗小痣,继续道:“我们都知道,自新历零年的大灾难后,从前我们风景秀丽的宜居家园就已经变了模样。

 

  北纬六十度以上风雪淹没万径俱灭,南半球更是一片覆雪皑皑,冰川侵袭了人类的家园,将一切生命的痕迹封存于冻土之下。

 

  雪原荒漠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出生时面临的景象,如何与极寒搏斗更是我们一生的命题!人类为了从那场灾难中走出,为了将基因和族群延续,做出了许多不得不的必要牺牲,男性Omega与女性Alpha的诞生便是其中一环,因此无需区分优劣,我们同是末日之下繁衍生息的一粒种,保存人类文明的一缕火,见证人类生息尚存的一双眼。”

 

  他凝眸扫视过我们每一个人,“我期望着,期望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我们基地抗争的史书上。”

 

  非常有力而简洁的演说,上校短短几句话令所有新兵为之精神一振。肃寒朔风中,他抬臂挥向训练场中央,冰雪末日的晦暗天色之下,一座塑像正立在那里,那是个低着头双手交握的无面少年,底座是台大门洞开的焚化炉,铜与铁铸成的火焰在漫天飞雪里熊熊燃烧。

 

  上校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深深吸下一口冷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再看一眼,随后转身离开了。

 

  这很奇怪。

 

  训练之余,我向身旁与我一样的Alpha新兵搭话,“诶,你知道训练场上那座雕像是怎么回事吗?”

 

  玛利亚饭堂是基地里少数几个有油水的饭堂,因此无论何时总是格外拥挤,我的Alpha新兵同伴大口嚼着土豆,头也不抬地说:“不就是焚化炉的纪念塑像嘛,难道你会不知道焚化炉?”

 

  他说的焚化炉是提供地球现存所有人类基地能源供应的大火场,就潜埋在地表五米之下,依靠新历以来人类战士抢救挖掘出来的所有煤炭或其他能源维持,在七年前地球愈发寒冷之时落成。至于为什么这个大火场会取名为焚化炉,我一直认为是它竭泽而渔,透支人类未来,早晚会将人类这个族群一同焚化成宇宙垃圾的原因。

 

  谁能知道我们脚底的火场,还能再维持燃烧多少年?

 

  没人会对着焚化炉的塑像露出上校那样的眼神,我不赞同地摇头。长桌边上穿着修士服正分发面包的Omega像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歪头道:“那是真儿吧,小狗真儿。”

 

  宠物狗?

 

  不等我发问,那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开口解释:“是那个人造人啦,你不知道吗,去年报纸上报道过这件事情。”

 

  我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但身旁满心满眼都是土豆的Alpha好像知道,“是那个再访计划的牺牲品?”

 

  修士点点头,“真儿是两年前出现在首尔基地的,那时大家还不知道他是人造人。但他很少露面,现在想想,是为了防止人造人同人类之间产生感情,引来人伦方面的批判吧。”

 

  他将篮子里的面包放进我的盘子里,食堂外北风呼啸而过,我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明明真儿很怕孤独。”

 

  首尔市图书馆,我走在光明锃亮的地板上,挠着下巴巡视过一排排大灾难后幸存的纸质书籍,大多都是一些三流爱情故事,偶尔夹杂几本翻烂的诗集,我随手从中抽出一本掀开,

 

  “大海无垠的歌声仿佛死亡一般,日夜侵蚀着生明的光明岛四周。”

 

  我将其放回,我是来寻找当年报道小狗真儿的报纸的。

 

  报纸库和外面温暖干净的阅览区截然不同,鲜有人烟的地方灰尘遍布,老弥塞尔弯着腰,颤颤巍巍地拿钥匙推开大门,声音混浊有力,“稀奇的新兵,不爱给家里写信,反倒喜欢老弥塞尔的珍藏。”

 

  他把我推了进去,又丢进来扫把和抹布,“想看报纸,就得给老弥塞尔打扫做补!”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老弥塞尔已经将近五十岁,在新历以后的人类之中,他已经活得足够久了,早已丧失独自打扫的能力。

 

  我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老旧电灯泡投下昏暗的光,泛黄脆弱的报纸上写道:公历1957年11月3号,前苏联发射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二颗人造卫星,与前一颗不同的是,这颗卫星搭载了一位特殊的乘客——小狗莱卡。

 

  ……无数的反复实验与数据论证都指向一个事实,如今的地球已不再适宜人类居住,甚至是生命维存,我们的母亲耗费数亿年时光孕育出这个伟大的族群,又毫无犹豫地将他抛弃,极寒步步紧逼,被驱逐的人类不得不将目光重新迈向远方。

 

  与彼时不同的是,大灾难导致科技断代,曾经多次成功的载人航天已成神话,若要重走来时路,如今地球之上能够用以实验的动物也早已不复存在。实验进度陷入停滞之际,首尔基地的崔英宰教授提出了人造人的计划,这个即将追溯莱卡后尘的孩子,我们将其称为小狗真儿。

 

  他远比莱卡做得更好,因为他不再是实验性的动物,而是直接向我们汇报一切所需信息的探测针,这是一项没有返程的远旅,乘客独他一人,他孤身在太空完成了二十一天的作业,在第二十二天摁下最后一个数据传输按钮后,永远沉眠在宇宙和星辰之间,人类会记得他的名字,晚安,真儿。

 

  我将手中的报纸放回了远处,大脑像是被一记重锤敲击,晕晕沉沉地搬水打扫着报纸库,我几乎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去年的事情,去年,去年我正值义务教育阶段结束,抉择未来方向的时期,原来在我人生最为迷茫无助的一段岁月中,远方有着这样一个孤独的生命。

 

  我把钥匙和打扫工具交还给了老弥塞尔,图书馆前难得的阳光和煦,老人躺在扶手椅上摇摇晃晃,一脚踮着地面,我恍惚想起,放在大灾难前,老弥塞尔其实也不过是个中年人。

 

  他或许是看我精神不济,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弥塞尔,你知道小狗真儿吗?”

 

  弥塞尔停下了摇晃的扶椅,稀里呼噜地叹气,“你得知道啊,新兵。”

 

  他看了我一眼,“哪怕是在和平时期,人类文明的光辉下也永远暗藏着腌臜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去年为之所苦恼的,如今丢弃在某个垃圾焚烧厂的,那张来自大学的通知书,不正是为了两个弟弟所放弃的前程吗?

 

  但我远比父母更能理解这一切发生的原因,至于那些我不能理解的,在我所匆匆经过的某条传出尖叫的小巷,某个用纸板御寒的流浪汉,甚至我的出生,那些与我一样先天不全,需要后天信息素补剂维持生命的Omega,眼前种种,皆是如今苟延残喘着的人类。

 

  弥塞尔指着远处军区的一栋白色建筑,“要是你真想知道更多,去那里吧,崔英宰教授兼职基地军区医生,他可能会告知你所有的一切。”

 

  我问他:“弥塞尔呢,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

 

  老弥塞尔在阳光下露出他闪闪发亮的狡猾笑容,“因为曾经有位爱吃茶糕的小夫人,谁让他喜欢来这里看书呢。”

 

  于是,在下一个休息日,我捂着摔伤的脚踝,来到了崔英宰教授的医疗室中。

 

  崔英宰教授是个文雅的男人,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和善得多,他戴着一副金丝边儿的眼镜,凝眸拿碘伏涂着我的伤口。

 

  “这瓶碘伏你拿回去,记得早晚涂一次,近期的训练就先歇着吧,我给你开假条。”

 

  他把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中,伏案写着病历,我想象中的他该是个毫无人性,冷漠无情的科研疯子形象,但他比那温柔的多,温柔得我一时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开口。

 

  欻一声,他把病历撕下给我,示意我可以离开了,犹豫再三,我对那座塑像的好奇还是战胜了恐惧,

 

  “崔教授。”

 

  “嗯?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鼓起勇气:“你知道小狗真儿吗?”

 

  他收拾病案的动作一顿,嗤笑出声,“还以为你故意摔伤自己只是想开个病假条。”

 

  他拿起了一旁我毫不知情的电话,“不用了,不是来逃训练的。”

 

  电话对面显然就是那位总爱笑着的监导,不仅能一眼看出我伤口的来源,还能面不改色地偷打报告,刚才的温柔形象在我心中一扫而空,这实在是个可怕的男人!

 

  我警惕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坐在圆凳上翘起二郎腿,开口道:“为什么想问这个,你是觉得我有悖论理,来兴师问罪的?”

 

  看得出这些年来奔着这些目的来找他的人不少,但那些人认识真儿吗,还是仅仅看了报纸,就同我一样为其流星一样稍纵即逝人生感到悲惨而共情?

 

  可我不是为了那些来的。

 

  “教授,您能告诉我一些真儿的日常吗?”

 

  “什么?”

 

  我鼓起勇气重复一遍:“我想知道真儿的事情,他爱吃什么?他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吗?他有什么朋友?他可以同人类一样进食吗?作为首个人造人有没有什么基因缺陷?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有关他的,我都想知道。”

 

  崔英宰教授愣住了,他看来没能预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太过界了吗?正当我打算赔笑打个哈哈过去,就此结束对真儿的调查,安心回我的集装箱宿舍里去时,教授忽然摘下了眼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方帕,淡淡的蓝白格手帕上保留着多年使用的痕迹,左上角是一个小小的四叶草标志,他拿手帕擦着镜片。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看到了上校那样悲伤而难以言明的眼神?因为那张报纸上诉说着的孤独实在过于打动人心?

 

  “因为感觉韩志薰上校在怀念着他,上校那样豁达开朗的人,那样清醒聪明,很好奇他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我咬着牙磕磕绊绊解释道,忍不住对被拖来做挡箭牌的上校心怀歉意。

 

  “啊……”

 

  出乎意料的是,教授似乎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他重新戴上了眼镜,“韩志薰那家伙呀。”

 

  “从哪里说起呢,既然你想知道他的一切,那我就从他的出生开始吧。”

 

  从最开始知道选定的人选是他时,崔英宰就陷入了想吐的情绪之中。

 

  这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如影随形,渗透进他每一寸神经脉络中,他站在实验室里,他是提出那个计划的人,也是几年前亲手将他送上死亡的人,这个实验合该由他操刀。

 

  他看着泡在福尔马林之中的那具身体,人造人的生长速度飞快,仅仅几个月过去,最初的细胞已经分化成型,有了少年人抽条的身姿。

 

  他久久注视着那张脸。

 

  韩真最开始活泼得过分,首尔基地的军区制服简直捆不住他,每时每刻,崔英宰都能接到从基地各处飞来的投诉和补偿条,但军区的那群人很喜欢他,亲切地喊他真儿,总会省下部队下发的零食偷偷送给他。

 

  “谁会不喜欢真儿呢,连李宰言都爱他,有人赞他明媚灿烂好比春华,一眼望过去看他眉眼弯弯,似乎大雪天都亮堂了。”

 

  那时的李宰言还是新兵,负责他们那一批的教官是徐海玲上尉,她是个极爱风衣和头绳的女性Alpha,传闻她的宿舍里只放两个衣柜,一个装大衣,一个放头绳。

 

  韩真就混在那一批新兵队伍里,他眼神总是亮晶晶的,答到时声音洪亮,像个第一次上学的一年级生。那时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别人只觉得他是个背景大过天的傻子二代,不然怎么进得来军区的大门?

 

  徐海玲一开始也是这样想,拿他当吉祥物看,但真儿太傻了,哪怕被单独拎出来在一边儿罚站看着其他人训练,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认认真真地顶着风雪站军姿,徐海玲训完那边两圈,回头一看,他竟然还在那里站着,满头大汗,一个指头都没动。

 

  就凭这小子拿她的话当圣旨,徐海玲龙心大悦,送给了他一根头绳。一块钱一把的小玩意儿,真儿像领到了什么天大的恩奖,兴高采烈站得更加起兴,把那根头绳绑在了手腕儿上,一直到他死也没再扔下。

 

  “李宰言是个眼高手低,欺软怕硬的东西,但哪怕这样的混账,居然也有过拟人的时候。”

 

  谁会不心动呢,崔英宰想起来他站在玛利亚食堂角落里看到的那一幕,那天是真儿来到世界上的第三个月,旧书上写春三月里杨柳烟,哪怕是冰雪紧封的新历,三月也总能迎来稍许太阳。

 

  那天春光好得过分,暖洋洋从头顶洒下,真儿从玛利亚食堂悬挂圣母像的大门前走出,少年Omega黑发飘过圣母洁白裙摆,高洁得仿佛羊羔,身后身着修士服的小孩子喊他的名字,他便笑着回头站在台阶上,把口袋里的糖通通分给他们。

 

  一直分到最后一个女孩儿,真儿口袋里没了糖,姑娘无措地伸着掌心,懂事地收起双手,正当他无计可施之时,李宰言忽然递过来一盒巴旦木巧克力,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真儿感激地同他道谢,将糖盒整个递给小小修女,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回到同伴中去,随后迎着春光,将石膏圣母像抛在身后。

 

  “想不到吧。”

 

  崔英宰教授眼中流露出讥笑,“那时的李宰言并不歧视反性别生殖者,虽然远远称不上是个好人,但至少身怀军人的责任。”

 

  变故出现在那一年夏,原本设定为不具备信息素和发情期功能的韩真突然爆发了二次分化,特殊Omega导致整栋军区陷入暴动,在那场意外里,徐海玲作为信息素耐受的后天女性Alpha,独身一人将失去行动能力的韩真安全带了出来。

 

  她死去了,没人忍心去看她的尸首,暴动的众多Alpha几乎将她撕碎,唯有怀里那一小块儿地方干干净净的,连血都没让韩真沾上。她来自中国大陆北方,家中只剩独自将她抚养长大的母亲。

 

  她的人生终止在熊熊燃起的焚化炉中,远道而来的大陆聚集地军区接过了她的骨灰盒,一路回到她作为儿童,作为少女生长的故乡。

 

  白桦林影影烁烁,松柏坟茔鬼气森森,李宰言的哭声回荡在整个基地上空,怀里抱着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一件冬季大衣,韩真再也没能见到那个笑容英气的教官,汉江苍苍,辽水茫茫,寒风席卷仿佛一夜梨花万树,他的春天猝不及防结束了。

 

  基地中的高层仿佛突然想起了他的特殊,这场围绕人造人的伦理辩驳旷日持久,一周后,那个初至人间不过六个月的少年忽然被剥夺下人的权利,重新被贴上了人造的标签,投入了夜以继日的实验之中。

 

  “韩志薰和我是负责他整个项目的总管理人。”

 

  夜深了,崔英宰教授放下百叶窗,打开了顶灯。

 

  我注意到他在电流声响时不正常的颤动,他回过头看着我,脸色苍白,好像那些记忆是支撑着他生命的血,正随着追溯过往流了一地。

 

  “他最开始总是在问徐海玲,我告诉他徐海玲已经死了,他不明白。”

 

  崔英宰笑得很难看,“他不明白什么是死,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了。”

 

  马克思讲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么对于韩真而言,或许从他走进基地实验室的那一刻起,世界轰然消逝。

 

  韩志薰是抗拒这项任务的,可他深知换了别人,韩真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然而等他真正看见真儿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理准备如大厦倾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二次见面,他拿着提取Omega信息素制剂,和一份新出炉的茶糕。

 

  韩真从没提过要离开实验室的事情,除了最开始闹着要见徐海玲外,他乖巧配合了一切测试,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睁着他乌黑分明的眼睛注视着,就像曾经的小狗莱卡。

 

  韩志薰将针剂注射进他体内,测量过几项基本身体数据后,结束了这一天的项目。

 

  走之前,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茶糕,好吃吗?”

 

  韩真摇了摇头。

 

  志薰像是有些意外,呆滞地点点头,“抱歉,那你喜欢吃什么?”

 

  “橡皮糖?要是我的身体能像橡皮糖一样,大概就不会觉得痛了。”

 

  他不敢再去看真儿的眼了,这是韩志薰与真儿的第二次见面,依然落荒而逃。

 

  崔英宰从不干涉真儿的人生,即使他总是默默地站在角落处,记录下真儿从出生起到如今的所有事宜,但他几乎从不在韩真面前出现,更不用说谈话。

 

  不过他并不强迫其他人的选择,他知道韩志薰前往实验室的频率在逐渐增高,也知道那些偷渡进实验室里的小玩意,他站在监控摄像屏幕前,抱胸注视着大屏上真儿模糊的脸,和韩志薰拿给他的玩具。

 

  这算什么呢?

 

  他定定看着屏幕中两人的互动,猛地俯下腰,强烈的恶心感压迫神经,逼他从胃部挤压出反流与食物残渣,泛黄的酸水伴随黏液掉落在地板上,他抠弄着自己的脸,不听话的泪一同落在呕吐物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克制住自己痉挛的身体,狠狠擦去了眼泪。

 

  太恶心了。

 

  他离开了实验室。

 

  “后面我不再每日去定时查询真儿的实验项目了,改为定期修正一次阶段性目标,那期间陪在他身旁的人一直是韩志薰,现在想想,他比我聪明,至少他没有再留下遗憾。”

 

  怎么会这么乖呢,为什么要这么乖?

 

  崔英宰又一次注视着大屏幕,穿着蓝白色条纹衣服的少年低着头,顺从地喝下他并不知道成分的药物,随后迎来熟悉的阵痛,崔英宰看着他颤抖,痉挛,倒在地上,苍白的面颊从鼻孔缓缓流下一道血痕。

 

  但他依然没哭,只是皱着眉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抵御着剧痛,高层为他下达的命令只有四个字:物尽其用。

 

  截止到今天,也不过是他来到世上的第九个月。

 

  九个月,崔英宰再回忆起年初真儿在军区闯祸的样子,和如今那个躺倒在地上流血的年轻人一比简直恍若前生,连他都尚且如此割裂,那这两段不同经历的主人,又该如何平衡?

 

  为什么就是不肯哭呢。

 

  崔英宰划掉了实验计划书上的麻醉,到底人类的承受极限在哪里,假如断绝社会关系与人际交流,达成社会性死亡依然无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那肉体上的极致痛苦又是否能有效果?

 

  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唯有物种和文明如此难以剿灭,火烧不烂,水浇不透,可见人类非好物。

 

  实验在一天天变得极端,韩志薰逐渐焦虑了起来,但他从不质疑崔英宰的决定,橡皮糖从他们的日常对话中消失了,因为韩真已经无法再消化任何食物,所有的一切都在为那最后的二十一天做准备,韩志薰心知肚明,他只是悲哀地看着,看着那个少年Omega像曾经的小狗莱卡,他永远不会喊痛,不会落泪,不会逃走,最多也只会在痛到极致时牵住人类的手,然后依然怀揣着一份希望,在每日的实验结束时,睁着他不安希冀的眼,问道:“明天我可以出去了吗?”

 

  韩志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快了,你只是病了,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再忍一忍。”

 

  他和高层的那些屠夫,毫无差别。

 

  韩志薰收起托盘上的药物和采集信息,起身离开了。

 

  一天又一年,聚沙成塔,日历上撕掉的页码越来越多,实验室里的孩子越发沉默,时间像是被摁下了加速键,飞快跃至最后期限,例行的实验结束以后,真儿依然睁着他永不枯竭的眼,渴望道:“明天,明天我可以出门去吗?”

 

  韩志薰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他的来路比同盟中的任何一个都要与那个人更为密切,即使不是,乖巧的真儿,永远沉静的真儿,独自一人抱膝看落日的真儿,一出生就注定了悲惨命运的,他的真儿。

 

  他浑身颤抖了起来,明明在室内,却感到有风吹过。

 

  他拉起韩真的手,浑身血液滚烫,烧灼得他喉咙刺痛,但他却从未如此坚定过,他说:“不用等明天,我们走吧,真儿。”

 

  实验室中的一切安全措施他都心知肚明,没人想到他会带着这间监牢中的唯一犯人越狱,寒风,寒风!韩真张开双臂,单薄的蓝白色衬衫被风鼓起,他奔跑在雪地中,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为再见雪而高兴,他笨拙地向韩志薰比划——他已经太久没能说话,甚至要遗忘了语言,但他好快乐,快乐得几乎落泪。

 

  韩志薰捧着他在寒风里冻红的脸,指向了基地一角高耸入云的摩天轮。

 

  千禧幻乐场是公历大灾难前为庆祝新的世纪之交落成的巨型游乐园,彼时人们走街串巷驰情畅想下一个千年,却在建成的第二日里迎来了寒潮爆发的大灾难,一夜之间,节日礼炮与装饰掩埋在了冰封万里的雪层之下,多年后又被不息的人类重新挖掘而出。

 

  凌晨三点的游乐场中空无一人,黑暗里只剩彩绘的卡通雕塑依然友好朝他们微笑,这些从大灾难前遗留下的设施早已锈迹斑斑,却仍被新历后一代又一代的儿童视若珍宝,韩真来不及了解这些卡通形象,挨个小猫小狗的叫着,等他和那些颜料斑驳的雕塑打完招呼,韩志薰捂住他双眼,叫他数123后再放下。

 

  “1,2,3。”

 

  真儿认认真真,严谨得像一只秒表,随后缓缓睁开眼睛。

 

  凌晨,来自宇宙的万千浩瀚星辰之下,几近废弃的游乐场中彩灯一层层渐次亮起,旋转木马唱起歌谣,银发的少年站在正中心,张开双手朝他笑着。

 

  “虽然已经错过了,但是生日快乐,真儿。

 

  生日的意思就是,你的出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志薰拿起老旧摄像机,将时光永远凝固在这一秒。

 

  旋转木马,碰碰车,大摆锤,海盗船,这些大灾难前儿童们已经稀松见惯的游乐设施在他眼里好像梦一样。偌大场地中央,韩志薰挨个为他发动装置,木马唱着送别,长亭外,古道边,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怎会梦寒?哪怕今天之美好转瞬消逝,也足够让他舔舐余生,他在朔风中俯下身去抱住木马的脖颈,指尖却触摸到不知何年何人刻下的稚嫩笔迹:爸妈带我来游乐园,不让我玩木马!

 

  黑暗中一个个庞然大物好像温柔的长者,咯吱作响又安稳将他送向长空,他坐在秋千飞椅上,雪花和冷风呼啸刮过耳边,天空距离如此之近,近得好像他真能一伸手抓下星星。

 

  下来秋千以后他几乎手脚冻僵,韩志薰担忧地握住,“还要继续吗?”

 

  “要。”

 

  真儿指向最高的摩天轮,“至少让我坐完那个吧。”

 

  锈迹斑斑的摩天轮舱室内,涂成蓝色的方舱像是天空悬挂的糖果盒,摇摇晃晃朝着苍穹进发。

 

  真儿趴在舱室窗户上,口鼻呼出的热气氤氲成白色雾气,坠在他下垂的长睫。

 

  “徐上尉和我讲起过她的家乡。”

 

  他忽然开口,“她是作为优秀代表,过来首尔聚集地交换先进经验的。

 

  她告诉我,她来自一个比首尔还要更冷的地方,阔叶垂铃木在那里活不下去,唯有大灾难后变种的白桦和松柏能在冻土下扎根生存。

 

  她说大灾难前,那里曾是最肥沃的粮食种植区之一,黑土地与三江浇灌出了最饱满的稻米,最清澈的高粱酒与最能抵抗风雪的人。

 

  她说起故乡时候的眼神很动人,我问她故乡是什么,她告诉我,故乡是身躯里流经的血,出口时熟悉的语调,同源的文化习俗,是人看不见摸不着的根。”

 

  韩真转过头,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告诉我,故乡就是来时路,是少时家,是出门在外怀念的一口饭,一握土。

 

  可我是没有过去的人,无根之人,无有来路,无有故乡。”

 

  他很安静地掉泪,怔然凝望着脚下挣出风雪的模糊轮廓,“首尔就是我的家。”

 

  摩天轮转向最高处,此时距离天亮只剩四小时,韩志薰把脸埋进双手里,泪水沾湿粗毛线织成的手套,可是你知道吗,真儿。

 

  首尔不是你的家。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抹干净泪水,很认真地拉起韩真的手,“我带你走,带你一路北上,穿过封锁线,去大陆聚集地,那里才应该是你要去的地方。”

 

  “不用了啊,哥。”

 

  韩志薰瞳孔睁大。

 

  摩天轮已经在下降,大批沉默携带机枪的军人无声站在那里,韩真看着下方的城市,大雪薄暮,雾气朦胧掩盖汉江。

 

  “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人造人来着。

 

  崔英宰教授来问过我,他问我要不要走,只要离开了基地,哪里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但市立图书馆很好,玛利亚食堂的修女和孩子们会偷偷关照我,军区的大家为我省下的零嘴,徐海玲上尉给我的发绳很漂亮,还有你,志薰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世界很好,人类也很好,纵然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世界上也并不都是好人,但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愿意多给我一份善意。

 

  这就足够了。”

 

  他泪水落下,却笑得无比幸福。

 

  这就足够了,一颗糖,一根发绳,足够他拿自己短暂一生,为人类去追寻一个渺茫的未来。

 

  崔英宰仰望着那座小小的方舱,今日日出很早,万丈光芒喷薄而出,江面波光粼粼,早起劳作的人们缓慢地行动着,新历1969年,末日之下的人类又度过了不屈的一天。

 

  天亮了。

 

  “这就是小狗真儿的全部故事,并不曲折,也无浩荡,甚至称不上英雄,只是一个裹挟进时代洪流中的小小人造人,他短暂而又幸福的一生。”

 

  是幸福的吗?一定要幸福吧?

 

  我泪水汹涌,根本无法克制得住,只能狼狈地拿衣袖擦掉,连连对教授道歉:“抱歉,抱歉,我失态了。”

 

  我无从得知真儿在最后年岁里真正的想法,是否也有过一瞬,他真的想过逃走,大陆聚集地幅员辽阔,他是否也想过去看更远的地方?

 

  教授向我扔来一包纸巾,点点我脖颈后的腺体道:“如今后天的Omega能够顺畅和Alpha一同工作生活,也有部分来自当年从他身上得来的实验成果。”

 

  他关掉了电灯,起身收起病案本,“走吧。故事你已经听完了,要是还想知道更多,就去找韩志薰吧。他手上应该有真儿存世的唯一一张照片。”

 

  他想了想,自嘲道:“也该是他的遗照。可惜人造人没有坟墓,他的棺椁也在天上。”

 

  走出那间医疗室,头顶天空浩瀚无垠,碎银样的星光跨越无数光年而至,我昂头看着那些陌生的,古老的远来之客,想着其中是否会有一颗,来自宇宙之中沉眠的真儿。

 

  最后第二十二天,单程票的旅客在其生命的最后,是否回首身后,看一看寄托他一整个人生的蓝色星球。

 

  晚安,真儿。

 

  我偷偷在心底默念,迈步踏雪走向宿舍,却在半路遇上了意外之人。

 

  “监导,晚上好!”

 

  依然是那座焚化炉塑像,银发上校昂首注视着无面的少年,像突然被我惊醒,

 

  “晚上好。”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快要熄灯了,新兵。”

 

  我早已做好被处分的准备,因此显得格外不慌不忙,“上校,我刚刚在崔英宰教授那里听到了韩真的故事。”

 

  “什么?”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崔英宰疯了吗?他怎么会告诉你?!”

 

  “他告诉我,您这里还有真儿存世的最后一张照片,我…能看看吗?”

 

  我今晚真的是胆大包天,即使被上校过度的反应吓了一跳,也依然坚持说出了口。

 

  “真儿……”

 

  他怔忪着重复了一遍,忽然颓丧了下来。

 

  “是真儿啊……

 

  只过了一年而已,我却已经在害怕了。”

 

  他掏出自己的钱夹,亮出夹在其中的拍立得相片,无数缀满雪的银杏梢头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灯串,一个眉眼英气的少年人站在树前,单手比耶笑得恣意,背景是晃动着的旋转木马。

 

  “看吧,平常我大概是不会愿意的,但才过去一年而已啊,基地中竟然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他了。”

 

  上校擦去皮夹上掉落的雪,指尖拂过照片上人的笑容,“末日里人来去得太快,我总怕世界会忘了他。”

 

  真儿与我想象中的模样相差不多,即使我们从未相见,但我一见这照片就知道:对了。

 

  我潜意识中认为他就该是这个模样,眉眼英气昳丽,一抹鼻梁秀挺,秾纤合度,樱笋年光之少年美好恰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再见,好好记住他,新兵。”

 

  上校匆匆离开了,带着在我面前一晃而过的照片一起,我踢了踢上校站过的位置,残雪被脚尖推到一旁,露出硕大塑像下一行被掩埋的刻字:灼烧的焚化炉,落成于1963。

 

  1963?

 

  我心弦猛然一颤,终于抓住了故事中不同寻常的地方,恰好此时预警号角吹响连营,厚重角声沉沉响彻在夜里,雪落无声。

 

  如果韩真是人造人,那么他用的又是谁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