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Nikto是你自己选的Daddy.
彼时十四岁的你正在圣彼得堡的街头流离失所,临近十月末,气温以天为单位不断走低,倘若再不想办法改变现状,等待你的只有在降温后冻死在某处,或再没好运躲过下一次人贩子的追捕被卖去某个脱衣舞俱乐部。
至于为什么不去孤儿院,因为那里正是你逃出来的地方,霸凌与虐待让你无法忍受,情愿投身这个同样没多少温暖的城市来靠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然而生活艰难,命运总吝啬怜悯,冬季如期而至。
苦苦挣扎了几个月,你很快便在自然与人为之下走投无路,在经过内心拉扯后,你决定拼一把,于是蹲守在库罗尔特区一家颇有名气的疗养院对街,像是只被雨淋湿的潦草幼猫,浑身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坚韧发亮地盯着对面那栋外墙被刷成黄色的建筑。
从中进出的人穿着厚实挡风的大衣,脖颈间缠绕着你看着都不禁想象该有多暖和的动物毛围巾,你知道从这里面出来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很多拥有军政背景的人。
这是一场豪赌,你根本无法预测自己在押注后的结局,但也是你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此前有个小乞丐就是饿晕在这边附近,被从里面出来的一位女士带走收养了。
你从天没亮就蹲在那儿,红色的邮筒旁小小一团无人在意,每当有人进出你都会默默地观察,甚至不乏你最早替自己设定的目标,那种看面相就会大发善心的老夫妇。
其中,老先生甚至还朝你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发现了你,那目光中透着慈祥与同情心,可你不知道为什么,蹲得发麻的腿如同被冻住一般,没有动弹。
你也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也不明白眼下的自己到底在挑剔些什么。
直到他的出现。
他是那样的特别,与整条街道的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全身裹在厚重的黑色衣物中宏,面部除了一双眼睛,全部掩盖在特制的面罩之下,远远望去挺拔沉的身形,高大但沉默地像是一块西伯利亚雪原上的黑岩,不知独自被风蚀了多久才被打磨成如此模样。
你认得他,这不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就在半个月前那个月色苍白的深夜,你在小巷中被三个人贩子追捕,原本自带光照的满月夜是最适合寻觅食物和物资的时候,即便你穿得破烂,脸上抹着碳灰,还是在与别的小乞丐沟通时被自己的声音出卖了。
整日只吃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你在逃窜了不过十几分钟后已经濒临体力不支,就在你几乎被抓住的瞬间,你一头撞上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他与楼层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如同从黑暗中诞生的神秘存在,直到你撞上后他缓缓转身,你才背着光抬头看到了一双泛着寒光的蓝眸。
汗毛刹那竖起,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你的全部心神,哪怕是在被人贩子追赶时都不及此时让你感到很害怕。
他看起来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哪有人会把自己包裹得如此严实,甚至除了一双眼睛全都严丝合缝地遮着,那么高大又强壮,不过一瞥就带来了极强地压迫感。
你绝对不会怀疑眼前的男人手上沾染过同类的血,甚至可能还不少,才能从视线中透出那样的杀气。
你以为自己完蛋了,但他的目光只是在你的面上停留了几秒,你身后接连紧跟而来脚步声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沉默地掀起眼望向小巷的深处,眼看着三个一看就是当地黑帮的男人拿着棍棒追赶而来,眸光晦暗下来,似是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下一秒宽厚的手掌落到你的肩上,你跟着颤抖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随即那只手不容置疑的捏住你的肩膀往后一拽,力气大得你都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移了位,然后只见他上前三两下揍飞了那几个黑帮的家伙,物理上的揍飞。
你甚至没来得及注意到他是怎么动手的,只听见肉体被捶打后的闷响声响、骨头断裂的脆声,以及重物沉闷地重重摔在积水地面,那三个壮汉就如同随意摆弄的玩偶一样散落在巷子里。
只觉一阵阵头皮发麻,你眼看着他替自己解决了麻烦,可事情的发展让你除了错愕、感激外更多的是不断腾升的恐惧。
这种恐惧超越了一切。
于是在他解决完一切随意地甩了下手转头望过来的瞬间,你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在那双眼中你竟然看到了疯狂的快意,比起撞到时蓝眸的淡漠,此刻眸中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他在笑。
疯了吧?
恐惧达到顶峰,你脑中炸开尖叫,然后头也不回地立刻转身逃跑了。
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本能地一路狂奔,直到逃回自己用废弃物搭建的临时据点,你狂跳的心都没来得及完全平复,脑中被他盯上时那种背脊发凉的感觉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你真的很害怕,你也明白他其实救了你,并且…随着急促的呼吸渐渐放缓,你竟然感觉到自己为此感到了某种扭曲的兴奋。
就像是那些即便被恐怖片吓到夜不能寐,下一次还是会选择点开的人一样。
你很害怕,却在那之后不断地回想那个夜晚发生的事,甚至荒谬地想着…或许他当时的“笑”,是在释放好意呢?
而现在,你又见到他了,在你打算给自己找个靠山的时候。
他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太危险、是个男性、还有这个“特立独行”的外貌,足以归为非常错误选项。
但是你竟然站了起来,在一边清晰地明白这是错误的前提下,身体动了起来。
蹲了太久的下肢发麻又冰凉,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那晚一样狂跳起来,你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穿越了马路,然后在他感知到身后声音转身的瞬间,扑上去抱住了他的…一条大腿。
粗壮满是肌肉的大腿,在你触碰的顷刻间紧绷,那双冰川般的蓝眸又落到你的身上了,那种诡异的兴奋感又开始翻涌冒泡。
你深呼了一口气,对他说出了多年后回想起来,都不敢置信自己真的说出来的那句话。
你说:“你可以做我的Daddy吗?”
话出口的瞬间,你便有些后悔了。
突兀的话语悬浮在你们之间的空气里,既幼稚又冒昧,还愚蠢至极。
但他没有立即推开你,你想或许自己真的有机会。
*
三十分钟前,诊疗室。
扎赫沃基医生看着坐在沙发椅上沉默地男人有些苦恼地推了推眼镜。
“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改善吗?”
他从业三十几年从未遇到过像Nikto这样的患者,他在接手时就看过Nikto的过往档案,为其经历的一切深感不忍,但又的确每每都感到无从下手。
毕竟从那样的地狱里活着爬出来,不论是意志力的坚强度,还是生命力的坚韧度都算得上令人赞叹的程度。
至于治愈他的精神疾病?这基本是无法达成的,被砸了个粉碎的镜面再怎么修复都无法消除痕迹,哪怕一片片拾起,里面映照出的也会是无数张脸。
“并没有,我们总是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争吵起来,太吵了…”
“但比起之前,你们开始学会沟通了不是吗?”即便是以吵架的方式。
默默隐藏掉下半句,扎赫沃基医生十分体面的鼓励道,他带着微笑温和的注视着Nikto的双眼,试图从这唯一的窗口去感知他的情绪,可那双比冬日结了冰的湖面还要“平静”的眼里实在是读不出多少情绪。
挫败,他是真的很想帮助Nikto,但就和此前的治疗一样无从下手还收效甚微。
“那人际关系这块儿呢?与人建立社交关系,有利于你的人格稳定。”
“我们尝试过了…”Nikto对这个话题做出了反应,他稍稍坐正似是回忆起了一些糟糕的记忆,脑中的自己吵成一片,面罩下的他吸了口气平静地开始述说自己做出的“尝试”,以及得到的反馈。
“我们听从了你的建议,从独居的木屋里搬到了公寓,我们试着和附近的邻居打招呼但所有人都对我们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报警了。”
闻言,扎赫沃基医生的笔顿了顿。
“我们还试着在买东西时和收银员谈论天气,他吓得手抖把我的鸡蛋打碎了,然后不断地对我们道歉。”Nikto的声音毫无波澜,“…啊…对,还有前段时间我们晚上睡不着出去散步,救了一个被人贩子追捕的小乞丐,我们想试着和她说几句话。”
医生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呢?”
“她跑了。”
“……”
圣玛利亚在上,请怜悯一下这个可怜的男人吧。
扎赫沃基医生语塞了,又推了推眼镜,然后做了个人类在感到混乱与不知所措时常做的动作,挠了挠眉毛。
“这个…主要还是源于你的特殊情况…”他说着对着脸的部分比划了一下,“但他们应该会感受到你的好意的,或许你可以从与旧识交流开始,那会容易些。”
“他们都死了。”Nikto平静地说,“在任务中。”
“……”
哦,该死的,他把这茬给忘了。
Nikto并没有错过扎赫沃基医生面上划过愧疚和尴尬的瞬间,脑中已经有Nikto开始嘲讽,但他是情绪最稳定的一个Nikto,他告诉他们医生是个好人。
“我们会继续尝试的,请再给我开些安眠药物,最近我们睡得太少了,控制力在下降。”
“好,我会再给你开一些。”
“那今天就这样吧。”Nikto的瞥过墙面上的挂钟,说着站起身。
从护士台那儿取到药,Nikto沉默地走出大楼,短暂的秋季已经到了尾声,风中透出的寒意已经有了凛冬的雏形,他意识到自己从春季末接受心理治疗到现在已有半年时间。
扎赫沃基医生与之前的医生的治疗手段并没有太大差别,但Nikto们并不排斥他,或许是他的身上释放着对他们的好意,所以才能一直坚持下来。
没走远几步,Nikto听到了身后有急促且节奏不稳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们迅速明白来人的目标是自己,刚转过身打算作出反应,却在看到对方是个孩子的刹那收住了动作。
于是,便出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状况,
那个满身脏污的孩子直接抱住了他们的一条大腿。
脑中罕见的静默了几秒,紧接着是所有Nikto骤然炸开的爆裂讨论声,然而很快事情就开始陷入循环,因为当这个孩子扬起自己的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说出:“你可以做我的Daddy吗?”之后,所有的争吵声又消失了。
从他的视角看来,你简直是瘦骨嶙峋,起皮干涩的嘴唇冻得发紫,但望向他的眼睛里却有种顽固的光,像在风中摇曳倔强地不肯熄灭的火星。
这次的静默持续了更久,久到当终于有Nikto做出反应时那个说出核爆言论的孩子的面上都出现了些许对他们沉默的恐惧。
【她在说什么?是我们听错了吗?】
【乞讨的新招式?】
【蠢货,我们只是疯了,我们没有聋,她说让我们做她Daddy】
【谁教的?为什么用这个词?是那种Daddy吗?该死的,她看起来根本没成年,我们可不是禽兽。】
【不,你在想什么,她的意思是父亲,这个小乞丐在给自己找庇护。】
【这个小乞丐不就是之前跑掉的那个吗?报恩?】
【Nikto别傻愣着了,快说话问问清楚!!】
“…你什么意思?”
在你看来沉默许久的男人吐出的第一句话冷到彻骨,低沉的嗓音缓慢地吐出词句,蓝眸的外围眼球上爬满许多血丝,看起来疲惫…还有些凶狠。
“我…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收养我…”
再没了喊出第一句话时候的勇气,你结结巴巴地顶着他的垂落的视线回答,手打颤着努力压下想要松手逃跑的冲动。
你很肯定他就是那晚的男人,毕竟他的装束太过独特,但不知为何他给你的感觉却与那晚不同。
像是…在面罩之下换了个人。
Nikto们又开始了毫无秩序可言的争吵,但其中一句话点醒了此刻正掌握身体主动权的Nikto.
【医生不是说我们需要建立人际关系吗?养个孩子如何?】
【你疯了吗?她可不是什么猫狗,她是一个人。】
【我倒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
……
你的后领被眼前高大的男人扯住了,就像是被揪住了后脖子的猫那样,你本能地松开了抱住他大腿的手,瑟缩着被他提起来。
他的动作很是粗暴直接,不似上次把你推开时收力,而就在你做好了思想准备自己要被扔出去后,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把你拎开了一些。
“Nikto.”
“什么?”还没回过神的你懵懵地出声。
“我们的名字。”他松开了你的衣领,“…跟上。”
说完他重新继续此前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只是步伐速度恰好控制在了你能追的上的程度。
这是一时冲动吗?Nikto问自己们。
也许是。
但Nikto们已经厌倦了在无尽的争吵和失眠中循环。
一个孩子,一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存在,或许能成为某种锚点。
即便这可能是个糟糕透顶的决定。
而你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被接受了,刚感到欣喜,却又心底有些没底气。
但毕竟是自己鬼使神差做得决定,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跟上去瞧一瞧,况且他起码不会是黑帮那派的人,还是从这间有背书的疗养院里出来的,应该不会太糟糕。
不过…为什么是“我们”?
满腹的心思和疑问,但你还是坚定地一路跟着Nikto回了家,也从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属。
只是后来你发现Nikto实在算不上什么温柔的养父。
但就算是错误选项,这也是你自己选的,并且这些年来扪心自问你也从未真正心生不满,反而…乐在其中。
因为有些错误,就是会这样温柔地扭曲你的一生,直到你再也想不起“正确”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