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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至今还记得那坛窖藏。在水下浸过的冰凉酒浆,滚落到喉口时却是那样的滚烫,一种奇妙的滋味,在无人时呛出了他的眼泪。阿尔图没想到奈费勒的私酿会是这样的味道:那么灼热,那么辛辣,他不由想起他同奈费勒往日在宫廷上的争吵,言辞犀利的批斗犹在耳边;奈费勒该不会是为了报复他,特地送来了与聚会不同的劣质酒?但随之,他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奈费勒向来坦诚,复仇手段也不应如此柔软。于是,他在两三挚友的对话声中又细细交互。待道那股热度褪却,酒液回甘,之后一种清冽的味道开始在唇舌间蔓延,他品尝到了苦涩,也品尝到一种纯粹而冰凉的薄荷香。这复杂的滋味糅杂,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沉醉。
奈费勒家的酒真好喝啊!阿尔图感叹着,灌下一杯又一杯,这种时候他倒是不心疼了,或许是认定他早晚有天能光明正大地喝到这杯酒;又或者是他醉得厉害,已经无从判断该留下多少用以自饮。月光自树梢轻盈滑落,映照着他的庭院。法拉杰已经醉倒,倚在桌边,打起轻微的鼾声;奈布哈尼在月光下擦拭着他的长剑,面露笑容,似乎陷入了某段愉快的过往。只有阿尔图还算清醒,他望着天空,遥遥举杯,似乎是在向着某位未曾到来的朋友致敬。
阿尔图始终相信,终有一日,他和奈费勒可以正大光明地共饮一杯美酒。因此,他一直留存着那坛酒罐。当他们带着军队踏破宫廷后,在那甜美的果实被分配给每个人之前,他就带着盈满的酒坛,去到了那处隐秘的宅邸。这同样是一个夜晚,风也轻盈,夜也寂静,他踩在庭院的沙沙作响的枯草上,随后推开屋门。
树下,奈费勒捧着一本书等候着他。他不知道等了多久,脚步声都没能惊扰他的阅读,反而是阿尔图辨认出来那露出的一角:他认得那本书,那正是当年阿尔图作为礼物赠予奈费勒的书籍。那本书被保存的很新,封面没折角,纸张扉页也没有泛黄,阿尔图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份礼物仍然存在,甚至如此完好。恍惚中,时光仿佛倒流,现在与过去的时空重叠,他们回到了最初。他回过神,笑了起来,拎着那坛酒坐在了奈费勒的对面。这时,他的政敌这才迟迟抬头,以一种矜持的姿态,向着阿尔图微微点头。
“你做到了,阿尔图。”奈费勒面对他说。
他的目光沉静,眼底却有火光在烧。他捧着书的手在抖,很轻微的幅度,但是确实地因为激动而颤抖。阿尔图张了张嘴,能说会道的权臣却在此刻变得笨拙起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盟友,或者说,不知怎样面对他的眼神。
最终,他只是大步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奈费勒的肩膀。“是我们胜利了,奈费勒。”
过大的力道几乎把奈费勒拍得一个踉跄,好在那本《哲百集》早已被放下,免于滚落在地的命运。奈费勒难得没跟他计较,他轻轻地抚弄着鹦哥的羽毛,将视线投向远方。“我没看错人,阿尔图,你用苏丹的权力战胜了他,并抵抗住了这游戏带来的堕落和腐化。对你,对我,对这个国家——你的胜利,同等于所有人的希望。”
是啊,他们终于胜利了。在历经了凶险而漫长的战斗,在这人性彻底沦落之前,他们终于将天上的太阳扯落,迎来了自由而宁静的黑夜。距离他们迎来未知命运的曾经并不遥远,只是如今想来,那却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沉默间,阿尔图突然摸出了一张纸条在奈费勒眼前晃了晃,然后又把准备好的美酒摆在了他们之间。他毫不客气地坐下,在盟友的凝视中倒了两杯酒。
“熟悉吗,奈费勒?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又要痛骂我一番,不知不觉,我们居然也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关系了。”他说着,给奈费勒的那侧也推了一杯酒。“这是我家的,尝尝?”
“为了未来的苏丹?”他难得调侃。
“不,是为了我们的革命!”阿尔图大笑,往透明的酒浆中放了一枚薄荷叶。
奈费勒对他的行为致以注目,在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后,他的盟友才慢慢端起酒杯,抿了小小一口;随即,阿尔图看见他的表情僵住,喉结滚动半天,才咽下那口古怪的味道。阿尔图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就把鞋子甩飞。奈费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眉头蹙起,他张口说了些什么——随后,阿尔图的视线被一抹碧绿遮挡,脑袋上感受到了一阵风,以及一股剧烈的疼痛。
鹦哥从他面前耀武扬威地飞走,重新落回了主人肩膀。奈费勒露出了一抹微笑,让他顿感大事不妙;随即,鸟儿扑扇着翅膀,再次对他发动了袭击。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阿尔图揉着脑袋坐回原位,桌上的酒重摆一回。一回合的交锋后,未来的苏丹惜败于维齐尔的鹦哥。
青金石宫殿的宠臣,苏丹赐座的贵人,太阳旁边的明星,闪耀着慈悲和权势之光的帕夏——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阿尔图大人。奈费勒淡淡的说,被他打断的阿尔图也只能唉声叹气地抓起杯子借酒消愁。经这一闹,他们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回到了阿尔图更得心应手的环境。他喝了两三杯酒后,突然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奈费勒却在对视中理解了他的思绪。胜利之后,纵然要分享喜悦,却也必须为未来所考虑。苗圃的发展、国家的未来,更多的是如何将这体系完整地运转下去……他们都明白,或许今日之后,都不会再有这样清静的时光。如何平衡改革与传统的关系,又如何让那些旧贵族与人民之间得到应有利益,以此保障不会发生动乱。这些很难,但这是必须的思考。奈费勒想了很多、很多,但是直到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一口气,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
“我想说的有很多,但那都不适合现在,阿尔图。”他平静的说,“以后,你还有很多听到这些话的时间,为我们不合的意见,为我们不同的理念……不必急于一时。”
阿尔图眨了眨眼,感到意外,他没想到那个热衷于谈论政治的奈费勒居然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要谈论的太多,以至于无从开口。但是,现在他可以好好地享受这坛美酒,这是他等待许久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奈费勒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想法,放下酒杯,刚想说点什么,就被阿尔图打断了。他提起酒坛,晃了晃,又给奈费勒满上了酒。你现在不应该为这些操心,奈费勒。阿尔图说,你现在应该跟我好好喝一次,不喝醉,今晚谁也不许回去。
奈费勒叹一口气,对这未来的苏丹、他隐秘的盟友,他即使想要斥责,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阿尔图在游戏中究竟背负了怎样的重担,而今,他们没有约定,却仍然默契地回到了这小小庭院后,奈费勒就清楚他今日必定要纵容他——或者说,当他说出今夜不必急于一时之后,他已经默许阿尔图会在他这里随意度过。
“如果你在这里发了酒疯,我就要让仆人把你丢出去了,阿尔图。”奈费勒拢了拢衣袖,站起身,带着几分讽刺、几分笑意。“让人民看看他们未来的苏丹究竟拥有怎样的品行。”
阿尔图不以为然,大笑着说肯定是你这家伙被丢出去!让人们看看他们的前宰相、也是后代的伟大的维齐尔究竟怎样——我还没同意要当你的维齐尔。奈费勒截断他的话,脸上却仍然带着笑意,阿尔图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于是也没有过于在意。今晚只是庆贺,政治之事待到明日、后日再去谈论罢。他说着,又从奈费勒的地窖中自觉地搬了几坛酒上来,房屋的主人看着散落一地的酒只是叹气。他已经料想到当阿尔图得知他的美酒在何处存放,日后会如何被洗劫一空了。但他也暂时不想去理会,在清冷的月色里,他们举杯畅饮,弥补遗憾。或许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仍然会这样度过。但是唯有今夜,他们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