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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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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9
Words:
28,5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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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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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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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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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

野人也有爱

Summary:

阿朝与保持大猩猩乐队的回忆录

 

25岁贝斯手李乐/21岁导演系大学生阿朝,年龄操作,乐队au,内有成人内容和很多摇滚乐冷笑话,一发完

Notes:

又名阿朝给Keep KingKong乐队做groupie的那些时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最开始认识嘉诚的时候,他们乐队还不叫保持大猩猩。那个时候他们仍然在各种酒吧和演出场地充当薪资极低约等于零的暖场乐队,他们最早是原始朋克乐队,有点像模仿七八十年代撒切尔夫人仍在执政时的英国工人薪资阶级,在台上狂喊乱叫。他们那时候改过很多乐队名字,叫过铁线虫、太空宝贝、大只佬、悬崖上的波妞、还有一些关于狗的双关语的衍生,基本上换一个场地演出时就会换一个名字,并且常在诸如双黄线的新锐摇滚乐集散地演出。
给乐队写回忆录的原因很多,比如悼念金牌乐队的不欢而散,或者记录先锋乐队的创作历程。很多乐队在本身盈利的情况就不容乐观的情况下仍然拍摄一些乐队纪录片。我撰写这篇回忆录的一部分原因是和保持大猩猩乐队在一起的时间充斥着我青年时期最重要的发育阶段,所以我现在长成了一个神经多样性的异类,除了要怪罪我青春期的自我探索以外,也要怪到他们头上,另一部分原因是KKK(Keep King Kong,是乐队的英文名,我问过他们为什么不翻译为保持金刚,王广告诉我说保持金刚听起来太过周正,又有点像金刚烷胺或者少林寺十八铜人)之历史某种程度上由乐队groupie所记录,倒是很符合乐队的中心品质,也就是怪诞。这篇回忆录与其说是为这支已经解散了都没什么人知道的朋克乐队做纪念,不如说是我对于和嘉诚在这三年的经历做的一番总结。
我叫张兴朝,我和保持大猩猩乐队相识的那一年,我即将过二十一岁生日,那个时候我是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学生,和一个爆炸头眼镜宅男在学校外合租。我是一个悲伤,经常沉思,毫无人生方向,希望能够收养流浪猫的深柜男子。在给KKK乐队的贝斯手做骨肉皮的这些日子里,我时常感到荒谬或者诙谐,除了因为性爱本身也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以外,更是因为我诡异地见证了保持大猩猩乐队发展的始末。他们乐队从野生朋克乐队,转型到甜美的流朋乐队,一共发布过两张专辑,在三年内穷凶极恶地唱着关于猿类、爱情、功夫武打和迪斯科的一切,最后像任何一个乐队一样以散伙为结尾,至始至终都没有摸到中国摇滚乐乐队名人堂的裤脚边,即使是最以熟人社交圈为追捧对象的摇滚乐乐评人,也只会把他们的合影放在乐队历史新编的一角,而我是这个隐秘历史事件几乎唯一的见证者。
第一次我看他们演出的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双黄线后门外抽一根在夜色中闪烁着火光的烟,八月暴雨刚停的宁静夜晚潮湿而安静,那个时候我尚未想到我到底会和这支乐队有多深的渊源,毕竟没有人能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的那个时刻就能够预见未来的所有。我站在那放空了二十分钟,面对夜色中滚滚流逝的城市河流水面沉思,直到我室友打电话过来问我今天到底还滚不滚回去睡觉才想起来要离开。
和我的秉性相似,我室友小明也是一个悲伤的死宅男,最开始我们搬进这间窄小的合租屋的时候,那间出租屋只有一间干湿不分离的两平米卫生间和被油烟熏黑墙壁的厨房,他说他感觉像在跟我一起坐牢,唯一和坐牢有点区别的地方体现在没有牢饭吃,只能每天吃我煮的那些半生不熟的饭。有一次他躺在床上抽烟的时候差点把我们租的房子给点了,于是我惶恐地跑下楼,直到最后他打电话告诉我火灭了才回去。我们住在一起完全助长了对方彻夜游戏的陋习,并且纵容着这种放肆的生活方式自由生长。
KKK初遇事件的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他还在畅游生化危机6,我把东西放下换下衣服的时候,小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张兴朝,你在笑什么呢?
那天晚上看双黄线的拼盘演出的时候,嘉诚他们乐队以太空宝贝之名第一个登台,翻唱了两首性手枪和几首blink 182的歌曲,我当时只是跟着人群跳舞,并觉得他们乐队的贝斯手看起来性感火辣,他的黑色长发随着节奏甩动,而他闪亮的皮衣夹克反着舞台灯光的颜色。后来我在吧台旁边喝酒的时候再一次和贝斯手不期而遇,他那个时候脱了外套,穿着一件治疗乐队的周边白T恤,微笑着看着我。其实后来和嘉诚认识以后会发现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笑,笑也有很多种,对陌生人友善地笑,对朋友毫不拘束地笑,面对幸福的事情而静静地微笑,获得生命大开大合之满足的时候餍足地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摆出的是搭讪之笑,看上去颇有攻击力而笑意较小。我被他看得吓了一跳,但是我没作声。那个时候嘉诚的头发很长,演出的时候他散着头发,下场之后为了方便,用发绳半扎了一个小的发髻,他那会头发很黑,后来我知道是因为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两个月前还染了粉头发,后来因为掉色,索性直接染成黑的了。
他当时坐在吧台边,和酒保聊了会天,给自己点了杯IPA,酒保离开之后他又微笑着看着我,和我静静地搭话。他说:你的耳环很好看。
我那天戴了一个大圈耳环,看起来很浮夸,是我故意而为之,因为我想在这些偶尔我能放下伪装开始放纵的场合变得坦诚并酷儿。我说谢谢,后来我和嘉诚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我说,我不敢相信你第一次搭讪我的时候在恭维我的打扮。我当时还是一个面对生人十分内向胆怯的人(虽然现在也是),所以只是看着他懵懂拘谨地说,谢谢你。而他笑着点了点头,说: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后来我根本不知道那天的拼盘还有什么乐队上了场,也不在意他们都在唱什么歌,因为我被这场不期而遇的对话彻底困住了。长发贝斯手,后来我们知道那是嘉诚,给我点了杯拳击猫,并且问我喜不喜欢他们的歌。我慌乱地接过啤酒杯,忙不迭点头。“很辣啊。”我口不择言,“不是,我是说,很好,很正。”于是他和递酒的陌生酒保都笑了。
嘉诚后来跟我说,他给我点拳击猫是因为他觉得我眼睛很圆,像猫一样,而且那天我穿了件黑色背心,他看到我胳膊上的黑白色猫咪和利剑图案的纹身,只感觉可爱。我听完他这么说倒是不知道他怎么得出我可爱的结论,只是感觉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会别的,话题逐渐向成功伪装成直男的方向发展,说了说关于戏仿朋克乐的乐队历史和他们乐队的成员。嘉诚说他们其实写了几首类似雷蒙斯的歌曲,但是仍在雏形,他们的鼓手是他发小,当时那些乐手正在后台集体抽烟,决定着一会要转场去别的酒吧喝酒。我不安地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听他说这一切,感觉恍惚和局促。嘉诚是一个喜欢看搏击俱乐部和且爱听音速青年的人,他说他们乐队的技术水平还达不到能翻弹音速护士那张专辑的歌的程度,所以只能先蹦三和弦歌曲聊胜于无。他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大多都是传统鸢尾花纹饰和十字架造型,嘉诚说话的时候他那双长并骨节分明的手上下翻飞着,只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过了一会他指着我的手腕,问我腕上是不是有纹身。我不安地用手抠着衣服边,点了点头承认说对。他轻轻把我的一只手捉过去看了看,那个时候我发现他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骨节不大不小,甲床健康,他两根手指就能圈住我的一只手腕,让我忍不住思考一些不适宜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话。
其实不适宜在第一次见面时出现的话不仅存在于我的心理活动中,也存在于我的手腕上,我两只手的手腕模仿手铐的样子纹了两圈虚线,旁边注释lock me here,在这里锁我。但当时我紧张得忘了自己纹了什么,他抓着我的手看了看,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沉默地带着微笑把我放开。他想了一会,才憋出来四个字:很有感觉。
我心想,很有什么感觉?等散场了之后我站在外面抽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段对话在说什么,当然后来我们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性爱之后他已经熟练地拿情趣手铐铐我,他给我买了挺多,有几副满足他的审美,手铐的内里还有粉色毛绒或者豹纹的布衬,那些时候他也说很有感觉,我知道那指的是性唤起的感觉。
我们又喝了一会酒,他管我借了根烟,我那天带的是包薄荷爆,他拿了一根夹在耳后,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还我。我说,不用。他灿烂地笑了。
“那就是我们下次还会见面?”他说。
我绝望地点点头,我想,在酒吧遇到挑逗性质的暗示而获得了一次性的过夜性爱很常见,在酒吧进行深刻的对话最终遇到了人生的真爱也很正常,为什么我在酒吧遇到人生真爱的时候,他用挑逗话语带给我的是一个无性的夜晚和一些引人入胜的骗局?我只能说嘉诚是一个有耐心的猎手,而我尚不知晓他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很快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他们鼓手来叫他,鼓手身高一米九,长得像一只北极熊,皮肤白笑容憨傻体积巨大,(当然后来我们知道那是王广),他说,嘉诚,你跟人喝酒呢?一会转场喝酒去不去?北极熊瞄了我几眼,我拘谨地笑了笑打招呼。嘉诚说好,一会就过去,又在临走前加了我联系方式。他说,还没问你,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那种在阳光和微风中微笑的中型犬。我说,我叫张兴朝。他笑眯眯地说,阿朝,希望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

我们毫无疑问再见面了,因为我绝望地买了他们下一次演出的票,还有再下一次。第二次去看他们的时候,演出结束后我在吧台等候他,感觉我的生活与其说像一个二十岁性取向探索期的人在追寻生活中浪漫关系可能性的过程,不如说是像贝克特戏剧新编。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他带了两张实体CD作为礼物,一张史密斯的皇后已死和一张音速护士,都是三手碟,因为是我几年前在二手店里淘来的。嘉诚笑眯眯地收过,并且谢过我。我们又喝了点酒,那次他们倒数第二个上场,有一支流朋乐队排在他们后面,所以很快我们也该走了。他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也有礼物要送我,我说好,听到这句话我就感觉没什么好事,嘉诚带我去后台的妆发排练室的时候我感觉到心里隐秘的澎湃。双黄线不是一个很大的场地,所以所有乐队的后台区都在一起。那个时候恰巧排练室没人,他进屋之后把门关上,我站在墙边看着他,直到他笑了之后才移开目光。
嘉诚在靠近我之前先问我:可以吗?
那个时候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其实我内心在冷笑。我心想,如果这样的话,他向前走的一步代表着我生活中无法被撤回的一步,我严谨有条不紊一潭死水的电影系本科生之生活也会像被排入了一根剧烈涌动的花园水管一样不得安宁,这个隐喻除了暗指了历史上第一部喜剧短片是水浇园丁以外没有任何性暗示,就像接下来我们在空无一人的彩排间接的这个吻一样,毫无性暗示。他轻轻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快到我还没来得及闭眼,只感觉他的嘴唇轻轻地在我嘴上碰了一下。
后来我们做爱很多次以至于对彼此的所有癖好都知根知底,那个时候我知道嘉诚接吻的习惯是偏爱舌吻和长时间激吻,他对接吻一事的重视程度能够和认真细致的前戏有一拼。我不知道当时我怎么接受下来一个轻轻的接吻等同于礼物这种说辞的,但是当时我只感觉到惶恐的幸福静静地从我的心底里显形,就像电影片头出现的二十一世纪福克斯动画艺术字一样金碧辉煌。
我们分开之后安静了一会,我感觉我脸上有点烫,而嘉诚露出了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他挠了挠头。刚才接吻的时候,他的长发静静地垂了下来,让我的侧脸很痒。
“我有点饿了。”他说,“你想去吃点东西吗?”
我说好。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我答应了什么,如果那个时候嘉诚让我给他一百万我都会说好。其实爱情本身也是一种诈骗或是一次中彩票,但换而言之体育彩票本身也算一种微型的诈骗。
双黄线附近有家重庆面馆,我们走着过去,进店之后在仅剩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他点了碗重辣小面和一碟川味腊肠,问我要吃什么,我说我不饿。嘉诚笑眯眯地说,你多少吃一口,我请你。我想了一会,说,可是我吃不了辣,怎么办?最后他给我点了碗清汤云吞。面上来的时候他让我先尝一口,我推脱了几次,他把面拌好笑眯眯地推到我面前。我没办法,只好挑了点面条尝了一口,我说,我真的不能吃辣,面条像是在我嘴里揍了我一下,我的脸很快就红了,一半原因也是因为嘉诚一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我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眼朦胧地把那碗面推回去的时候嘉诚好笑地伸手擦了擦我眼角的泪,弄得我对着一碗面条又哭又笑。
我们选的就是街边底商的小店,晚上生意还算不错,我们坐在靠墙的双人桌,头顶的壁挂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唯一的好处是我们坐在这,隐蔽而无人注意地发生这些对话。嘉诚又转身从冰柜里给我拿了瓶冰镇的北冰洋解辣,我闷闷地说谢谢,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没想到我真的不能吃辣。我无奈地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云吞我也没吃完,嘉诚吃面吃得高兴且虔诚,甚至有点忘情到忘却了我们这场迷蒙的类似约会的出行,他还是爱吃面,对面条有深沉的感情。后来他本来想加一份,我说,我剩下的云吞还吃不完。我说完也有点后悔,感觉这句话有诡异的即视感,但是他瞧了一眼清汤里剩下的五六个馄炖,他高兴地说,那我打扫了吧。
电视在播放军事新闻,我模糊地听着新闻用词从我头顶飘过,只感觉一种不真实感,就好像我在做梦一样。我撑着头看着嘉诚吃饭,他吃得很香,我咬着汽水吸管把那些冰凉的果汁饮料一饮而尽,那种冰镇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吃完之后我们站在路边抽了会烟,我们站得很近,几乎肩膀挨肩膀,呼吸着对方的二手烟,基本上算是一种二次呼吸一般的又一次接吻。过了一会我才打破沉默,宣布我该回去了。
我打的车快到的时候,嘉诚郑重地捏了捏我的手,说下次见,而我对着他笑了笑。坐在出租车后排,我追悔莫及,心想为什么今晚不坐地铁回,非要为了面子浪费这个打车钱?头靠在出租车车窗玻璃静静地听了会快乐分裂,过了一会在朋友圈刷到嘉诚分享了几张演出和排练的照片,我默默地笑了,想了一会,没给他点赞。

那次见面后不久,我去纹身的时候和我的纹身师讲了这个故事。我的纹身师叫郭洪泽,他的纹身馆坐落在一家鲁菜馆的背面,店面不大,他说他是从饭馆老板的店铺里直接租了一块地方,原来这个店面是饭店用来卖外带的包子馒头烧饼的窗口,所以纹身店和后厨甚至是联通的,中国联通,办卡办宽带,但是纹身店只能办卡,和大多数纹身自体户一样,郭洪泽的店大多数客流全都是恋痛和变态的回头客,所以办卡也没办了几张。我那天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菜馆后厨的马扎上读一本二手书,我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他把封皮露出来,是一本我没听过的巴勒斯的书。
“兴朝,你来啦。”郭洪泽说,“今天纹什么?”
我是他店里的常客,从成年后的第一个月我第一次踏入这家店的大门开始,我不停地反复造访这家名叫熊猫纹身店的地方,有时候是来添新纹身,有时候只是来找郭洪泽聊天。我身上的纹身很多,其实这也是我深柜的一种反抗方式(我自认为)。我非常恐惧和其他人出柜,因为我害怕这会毁了现在貌似平和的我的生活的一切。于是面对大部分人的时候,我都会欺骗他们说我爱慕过一个我编出来的女同学,我把高中时期整个杜撰,于是他们也全部相信,这也没什么值得质疑的,青春期时期你暗恋着一个人,但至始至终你都没有开过口,这件事无论男女都成立,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含蓄且情感闭塞的地方。关于这个心理机制也许和家庭成长环境有关,但我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我偶尔也怀疑过我到底喜不喜欢男人,但是在大夜里打手冲的时候我发现看到男子影像会很舒服。为了反抗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理防御机制,我纹了很多纹身,甚至到了一种有点浮夸的地步,但是我坚持假扮异性恋的生活态度,蓄短发并保持压抑,以在身份表达的同时尽可能掩饰一切。后来小明告诉我留短发这件事让我看着的更给了。我说,不可能吧?!他让我自己去镜子面前看看自己,我没有看。
后来我和嘉诚第一次在他的卧室里做爱的时候他才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我的裸体并且逐一抚过。我的大臂上有一只黑白色的猫与骑士的纹样,手腕上各纹了一圈虚线,写着lock me here,背上有一块双飞燕的图案,旁边写着繁体字的吞嚥,嘉诚轻轻摸着那只燕子,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燕子与吞咽的英文是一样的,都是swallow,你不觉得,这个词,滑溜溜的吗?我后腰上有一双天使的翅膀,类似齐柏林飞艇那张专辑上的图案,而大腿后面有一个燃烧的人怀抱着宝宝耶稣。
郭洪泽把手里的书放下,郑重地站起来看着我,这我心虚地笑了笑,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郭洪泽冷哼了一声。他听起来有点像那种很久没有家里人会来看望的坏脾气长辈,这让我更有点想笑。
如果说很多人所想象中的纹身师都是那种没有眉毛皮肤发白的亚文化图腾巫师的话,比起这种刻板印象,郭洪泽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会出现在你高中校园里检查今天早上有多少人迟到的老师。他的店面也很整洁,一个双人沙发(等候区),工作区和他的一个小办公桌,上面摆了盆绿萝,与其说是纹身店不如说是街边诡秘的禅意心理咨询一对一,可以聊出你生命中最不可言说的心理残缺,或者是你高中教导主任的单人办公室。
我瘫在他店里的沙发把嘉诚的事讲了一遍,他给我拿了一袋砂糖橘,我一边扒着几颗水果吃,一边说关于嘉诚的事,甚至给他看了一眼我第二次见他的那一次,拍的他在台上演出的照片,那张照片拍摄的时候他们在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台下反响有些一般,但大家仍然跟着律动在舞动,而嘉诚的长发也随着节奏在空中甩动。他演出的时候也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并不像那种愤怒而义愤填膺的传统朋克乐手,与其说对世界有很多的愤怒不如说是把愤怒全部转化为了挑衅的笑容。
听完后郭洪泽眉头紧锁,可以说是看上去十分担忧。我心里有些好笑和不安,我说,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吧。截止当时世界上知道我性取向秘密的人只有两个,(也许还有更多陌生人,但是我不在乎陌生人),小明,和他。郭洪泽知情的主要原因是我们除了纹身的交易关系以外,其他的社交圈都毫不关联,人们总是会对陌生人在保守自己的秘密这件事上更宽容一点,加之他是一个神秘且看起来性向流动的人,他会在工作的时候用壁挂电视看柳条人或者欧洲政治纪录片,并且在聊天的时候(我们聊天的大多数时候我都快疼晕过去了,而他气定神闲地在研究纹样例图),我们常聊起来关于爱,生死和社会学概念的一切,虽然那些对话都以他在说为主,我偶尔发出一些赞同的嗯声。
郭洪泽现在注视着我思忖了一会,叹了口气,说,兴朝,如果你一定要谈的话,你就谈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他劝我不要谈的话我更是会变本加厉。我脸部抽动地说,我早过青春期了,那咋了?我把扒下来的砂糖橘果皮全部都放回塑料袋里。而郭洪泽只是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塑料袋,庄严地说:“兴朝,这袋橘子你要是不要了的话,我就拿走了。”

 

虽然那时我口头否认着关于青春期延迟结束的猜想,刷到嘉诚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他们下一次的演出宣传时,我还是淡淡地买了票。其实他们参与的拼盘演出都算不上贵,因为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乐队,从乐队的角度来看,演一场基本赚不上什么钱,最后能把路费和转场喝酒的钱给抵了都算不错,只是场地主理人喜欢赚文艺爱好者的钱财,所以我连着一个月只能给小明和我煮方便面和剩外卖吃。小明有一次问我最近是网恋了还是追星,为什么总是行踪奇怪,经济去向诡异,于是我对他很刻板地笑了笑,全盘否认,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二者兼有之。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又是在双黄线做暖场乐队。双黄线的酒保那个时候已经认识我了,他看到我来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而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那天穿了件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坐在吧台前,酒保问我,今天走的是简洁风?我面无表情道:今天打保守牌。
一如既往地,嘉诚下场了之后来找我在吧台喝了酒。他们乐队过了一会打算去别的酒吧继续喝,而嘉诚这次拒绝了。北极熊鼓手来问他的时候,他说他不去了,一会他要回家,北极熊又谨慎地看了眼我,说好吧,那你一会先回吧。嘉诚告诉我他们乐队在一起合租,五个人住一个大公寓,最开始还有一个人,六个人两两一个卧室,后来那个人搬走了,所以他独占一间。我点点头,貌似在听他说什么,其实已经神飞天外了。嘉诚说话的声音有时候很低,在他兴致不高或者长时间叙述的时候总是变得低沉,这让我的心情感到隐秘的悸动。我们喝够了之后,我提出来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嘉诚问我,走去哪,而我哑口无言了一会。
小明有一次凌晨四点和我探讨人生哲理的时候也问过我,如果你觉得人生的意义就是向前走的话,你要走到哪里去?其实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所以我只是对着他默默地抽烟。一个烟民独居的时候可以合法在家里抽烟而两个烟民同居的话抽烟也算不上扰民的死罪,我沉默不语地抽着小明借我的烟,只感觉到茫然和席卷而来的伤感。现在我想到这个问题却只想发笑,如果我们要往前走的话,走去哪?
我说:我把你送回你家吧。
生活的意义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进李嘉诚的卧室。我不知道嘉诚当时对我们隐秘且心照不宣的关系发展到底有什么看法,但是他当时掩饰表情掩饰得很拙劣。他忍了忍笑意,说,我们住的地方挺远的。我淡淡地说,没事,我也没什么事要做,难道你有事吗?
他回去的路上背着贝斯,这让我偶尔有一种他很高的错觉,嘉诚给了我一边的无线耳机,在散步回去的路上放了会音乐,这让我感觉到放松,因为我很紧张,也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他放的是地下丝绒的精选集,不知道是他碰巧选上了还是研究过我的社媒主页,大概率是后者,因为嘉诚虽然在生活中是一个懒洋洋且毫不在意任何事的人,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相识过程是他一场临时起意后的精心捕猎,总之是投我所好。Nico轻声歌唱的声音轻柔而令人酸痛地出现在我耳边,给我一种平静的安慰感。等红灯的路口,嘉诚悄悄牵上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静静地笑了。
“笑什么?”他也笑着问。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手很冷,嘉诚是个很怕冷的人,冬天的时候常常手脚冰冷,需要裹上厚厚的棉衣才能保暖。现在是夏天,只有徐缓的晚风带来一些聊胜于无的清凉,而他的手仍然有些冷。绿灯亮了的时候他又把我的手松开了,Gasin快步走过路口的时候,我慢了半步走在他后面,耳机的信号有点断断续续,正在我偷偷地看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我被吓了一跳,当时只感觉,如果这样的话那一切就全完了。后来我经常去他们公寓的时候,有一次我躺在他卧室地板上思考人生,度过忍受Gasin瘫在旁边时不时拿手戳我后腰一下的贤者时间,思考着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并不是摇滚乐手和男果儿,如果我们的年龄差距反过来,我是比他大几岁的那个人,我有没有可能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此完蛋?大多数时候我认为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像一个泡沫,过一会就伴随着沉静的声音而消失殆尽了,但是有些时候情绪就像天打雷劈一样,闪电劈在我身上,我要么会像巴里艾伦一样变成闪电侠,一分钟能行进一百公里,要么会像一个在爱情这个骗局中输光一切的人,只能感受到性驱动力以一百公里的时速压抑着我的心情,直到这种心情被悲伤取代。
所以当我们走到了他们住的小区,我站在他们家楼下的时候只感觉很伤心,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从何伤心。嘉诚说,上去看看吧。我说,好。其实他都没给我抛出疑问句,根本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他们住的是一个连电梯都没有的楼,爬上五楼的时候嘉诚已经有些气喘,他的贝斯很重,他掏钥匙的时候我用手掂了掂,我说,好重吧,嘉诚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也没有。
五人合租屋,一个客厅和三间卧室,一进门我闻到的就是厚重的尼古丁气味与运动鞋的脚臭味道。出于礼貌,鉴于我是一个正常而有礼貌的人,我没有说什么。嘉诚让我直接脱掉鞋穿着袜子进屋,他介绍说,因为他现在独占一间,公平起见,摊了两人份的房租。他带我看了看他们合租屋里的概况,语气有点像房产中介,介绍得非常详尽清楚。后来他跟我说他在做乐队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的销售兼职,但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找他买东西,他在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就离职了。公平来说,我认为他的销售能力很强,在我们见面第三次的时候,他就成功让我把自己卖出去了。

在讲述我们的第一次性爱过程,同时也是我本人的第一次和别人上床的经历之前,我想写讲些别的,比如说关于性和爱的见解一二。如果你要问我,你关于生活,爱与纵欲的人生观价值观和这支乐队的发展始末有什么关系?我只能说,没有任何。爱,截止到那天,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东西,就像类似于白色的独角兽或者喜马拉雅山上的野人一样,是一种可以奢求的事物却不是一种能够被攫取的东西,而在一个朋克乐队里面寻找爱就像是在沙漠里寻找泉水一样,是一件彻头彻尾愚蠢的事情。走进嘉诚的房间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场艳遇中我到底能够获得多少。
朋克乐,从音乐分类学来说,是从少数族裔音乐与工人阶级对社会生活的不满之中萌生出的子孙辈音乐,从事实上来看,与其说像是一群披头散发的精神病患者在脏乱差的酒吧里实现生命智慧的真谛,不如说是一群野人在狂喊乱叫。
后来我和男男坐在即将日出的海岸,谈论起关于KKK的一切时,我说,其实摇滚乐男性,留着长发并保持着纤瘦的身材,看似要向阳刚所臣服其实仍然极具脆弱的阳刚气质,正如我所说,像狂喊乱叫的野人,毛发旺盛并声音洪亮。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是,正如中国摇滚乐的那句名人警句一般,朋克都是娘娘腔。
而性爱是另一回事。在那一刻我对于性爱的最高理解仍然停留在自慰和在深夜被子里偷偷看的gv,但出于诡异的对一切的期待,我去看演出前在家先把我的屁股准备好了。嘉诚关上卧室的门,他的房间里贴了搏击俱乐部和几张牛仔电影的海报,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过,椅子上堆了成山的衣服。我们共同注视着了一会这一摊狼藉,过了一会,嘉诚尴尬地开口,说,唉,我还没收拾。
我紧张地笑了笑。其实等我后来经常来这过夜的时候,他的卧室也没有整洁过。嘉诚是一个很懒的人,大多数时候我们在他的房间里消磨时间,他都躺在屋里的懒人沙发里,我有兴致的时候会跪在他旁边亲他的侧脸和下巴,而嘉诚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就像一只舒服的狗狗。他练琴也算不上勤快,直到后来他们发第一张专辑的制作期才真正开始上进,唯一勤劳的时候是我们上床的时候,因为他喜欢主动的性爱而我在其中甘之如饴。
所以话题还是回到了性爱,好吧!我也许必须得讲这件事。如果时间回溯到那天嘉诚握上我的手的前一刻,上天可以给我一个选择题。选项A,回扣住他的手,我们十指相扣地站在嘉诚那间如同橄榄球队男双性恋青少年时期卧室,预备好了下一秒进行一次时长可观的深吻,并且准备进行第一次的性爱。就像成年分级版本的麦琪的礼物一样,我在来之前给自己做好了充足的扩张,而嘉诚在床头柜里提前购买了一对质量尚可的情趣手铐。选项B,回扣住他的手,和他进行时长普通的接吻,并且向他坦白我对同性性交甚至性交的恐惧,因为在我的青春期发展过程中,我的出柜过程困难到尚未发生而我的成长环境并容不得我对性爱有健康的理解。或许我是无性恋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厌恶性交的同时常常感到霍尼。嘉诚听罢后也许会露出理解的笑容,或者捏一捏我的手,表示沉默的支持和安慰,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都不会沉溺于纵容彼此的性生活,过上普通的柏拉图式神交,最终因为我们对个别乐队的喜好偏差而找借口绝交。选项C,任何人都有精神放松的时刻,比如在这一秒钟时的Gasin,眼皮松弛而随时准备闭眼接吻,我们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上去梆梆就两拳,并且在他面门中拳之后迅速逃离现场,就像你捡回家的流浪猫一点也不喜欢你家并且拔腿就跑一样,跑出闪电侠之风范,离开这所城市甚至一路跑去尼泊尔,从此变成一个在雪山下常年敲钟的隐士,每年只离开自己的住所四次。
面对这样的选项,我会怎样选择?
我的选择显而易见,如果你,亲爱的读者,愿意执果索因一番也能轻易地猜到,我是一个向性需求举手投降的人。嘉诚的手静静地握着我的,就像是爱的蚌壳扣住了我的手,而我只是一个在纽约港口的船上以数鱼为生的人,就像《亚利桑那之梦》里那个角色一样伤感而面对着性爱难题左右为难,被蚌壳夹住动弹不得,只感觉到蚌肉之中的珍珠硌着我的肉。当下嘉诚的性器确实也硬了起来,隐隐地硌着我,而在亲吻之时,我感觉他饱含笑意嘴角上扬。
“阿朝,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下。”嘉诚说。
如果你认识嘉诚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他说话有几种不同的语气。他放松的时候说话声音会比往常更低,和生人说话时总是语气愉快而上扬,他说话的语调因为乡音而总是像在唱歌,而在宣布一些郑重其事的事宜之时,嘉诚总是会用那种常人用来宣告悲报的语气,他会声音很轻,语气和缓,语速愈来愈慢。
那时我只感觉到一种不容拒绝的感觉,好像除了答应他以外没有什么别的答案了,所以我点了点头。嘉诚笑眯眯地说,那我开动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做作如此地说这么一句话,或许是因为当时我们还不熟,而我看起来紧张得动都动不了。他把我的衣服仍然留在身上,只把那条工装裤脱掉,我们靠在床头又亲吻了一会彼此之后,他隔着衣服玩了会我的乳头,问我有没有打乳钉,我老实地摇头,说,还没有。嘉诚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手纤长有力,生而为了弹奏电贝斯这种具有韧性的弹拨乐器,当然他在此刻弹奏我的时候也显得深谙此道,他摸我后腰上的纹身的时候我只能咬着嘴发出隐忍的声音,而他涂了润滑液的双指滑进来给我扩张的时候,我隐忍地咬了咬他的肩头,弄得他轻轻笑了下。他用手指操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指节宽大的感觉而感到一种被填满的满足和悲愤同时在我的心中涌进,嘉诚为了安抚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并且一下一下地亲吻我的侧颈。
我们就这样亲热了一会,靠坐在他的床上以一种相拥的姿势进行了一会手指性爱,我问他能不能亲我,他就亲一下,我说能不能动一下,他就动一下,我笑了,我说,你是机器狗吗?嘉诚也笑了。我们生活在一个电视上会播放机器人愚笨地学习人类运动项目并且迟钝地踢足球,而科学家前仆后继地想要往人们的脑子里插入芯片的时代,发生在两千年前后对于未来和科学那些充满童趣的幻想都消失在那些千禧年迪斯科专辑里了。
嘉诚说,你是机器猫。
我摇了摇头,他来了兴致,他把脑袋低下来,用额头碰着我的额头,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我两旁的视线。嘉诚特意用一种很可爱的声音说,喵一下。
我摇头。嘉诚不满地把我屁股里的手指捅得更深了点,我心想,他手为什么这么长?我不满地哼了一声,而他继续得寸进尺,在我最终无法忍耐的时候,我说,喵。听起来像烟嗓流浪猫,不过嘉诚高兴地笑了,轻轻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在我们有任何负距离交流的新进展之前,我听到外面有人拿钥匙开锁的声音。嘉诚小声嘀咕着说,我室友他们回来了。他把手指抽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毫无征兆地射了,我对着我们中间的白浊只感到一阵恐慌,嘉诚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发现无济于事,而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只感觉我有点手抖。嘉诚用气声说,没事的,阿朝,他们不会进来的。他抓住我的手想要我淡定下来,而下一秒就有人开始敲他卧室的门。
在李嘉诚反应过来任何事之前,我迅速地躲进了他房间的衣柜里。他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其实是因为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全堆在椅子上没有洗。我钻进去之后发现我手指缝里和腿中间的精液蹭到了他衣柜里挂着的外套上,在这种黏腻的触感之中只感到恐慌,而下一秒他室友进来的声音从衣柜门缝中传进来。
“嘉诚?”那个声音说,我当时没听出来是他们的哪个乐手,“你咋了?回来这么早,已经上床睡觉了?”
我透着门缝悄悄看到嘉诚躺在被子里,大概是刚才情急之下直接把被子拉了上去。
他心虚的声音传来:“嗯,对,我今天很累了。”
乐手冷哼一声:骗鬼呢你李嘉诚?你继续奖励自己吧,我不打扰你了。
后知后觉地,我发现了我躲在嘉诚柜子里的这个隐喻有多么荒谬,但当时我不仅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一点,基本上已经快在衣柜里呼吸着他那些外套上沾染的焦糖味与水果香气的香水而两眼一黑昏厥过去。小明曾经严肃地评价过我应对外界应激事物时的反应机制,大概只有两种,直接就地躺倒晕死过去,或者直接蒸发。现在没有空间让我躺下体面地晕倒,我更没有直接人间蒸发的超能力。当乐手的声音消失,而嘉诚把房间门锁锁上的咔哒声传来的时候,我已经感觉自己早已恍惚得不知道我是谁,我身在哪里,甚至我的胳膊和手还存不存在。
我那天晚上再次恢复理智和记忆的时候,嘉诚蹲在我面前而我基本上瘫坐在他衣柜底,感觉自己浑身打冷颤而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拢着。他卧室在用音箱静静地放那张地下丝绒的专辑,音量大致能够遮盖住我们对话的声音。
我艰难地开口:嘉诚?
他轻轻嗯了一声。我眨了眨眼睛,感觉泪眼朦胧并看不清他的样子,我把他拉近了一点,依旧声音很轻地问他:嘉诚,我可以亲你吗?
他笑容很灿烂,安静地点了点头。他凑过来的时候,我有过一秒钟的时间想要躲开,但是爱和时间的流速一样没有给我犹豫的空档,我们再一次接吻。这是一个安慰式的吻,我闭上眼的时候也感觉眼泪掉下来了几颗,而我们分开后嘉诚在我脸上有泪痕的地方挨个亲过。他说,阿朝,你别哭了,我现在也想哭了。他说话声都有点颤抖,想必是真的想哭了,让我破涕为笑,我说,你哭什么呀?我哭是因为我刚才被吓死了。嘉诚轻轻用手指尖在我的虎口上打着圈,他说,对不起,我应该安排好才对。我彻底无语地笑了,我说,我们又没在谈恋爱,李嘉诚,你别这么说。
他脸色变了变,嘉诚的表情变化很快,但是他眉心总是会皱皱的。嘉诚大笑的时候眉毛会竖起来,伤心的时候眉毛也会竖起来。我忍不住亲了亲他额头,让他的眉心舒展了一点。
我们最后坐在地板上挨过了一段时间,他用手纸和湿纸巾把我刚才弄出来的一片狼藉收拾了,我坐在柜子里看着他忙活,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那晚这段莫名的经历在加重了我的创伤之余其实无比温情甚至性感。我们靠在地上并排坐着,嘉诚握着我的手,他把那双手铐拿了过来,一边拷在我的左手上,一边拷在他的右手上。我感觉很好笑,我说,李sir,现在我们怎么办?
他笑眯眯地说,我们现在谁也躲不过谁了。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换了一张新裤子的早期专辑放,迪斯科音乐和讲述前任劈腿的歌曲沉静地在凌晨播放着。我们本来想要过一会就出去,在楼下再站在冷风中接吻几次,他再把我送出去并且送上出租车,但是过了一会,听到客厅里的一声欢呼,他的室友们开始联机在电视上打一个足球游戏。
我说,我们全完蛋了。而嘉诚沉默地在我旁边点了点头。我想,现在的一切非常含蓄以至于诡异,甚至像花样年华里那个诡异的场景,苏丽珍在周慕云房间里写小说,结果遇到了楼里的几位太太半夜打起了麻将,所以只好捱到清晨太太们累得返屋了才离开。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嘉诚沉吟了一会,说,对。
我说,花样年华的英文直译其实是花儿的心情。嘉诚笑了,他想了一会,说,我们几个都二十四五了,再有娱乐大众服务大家的精神,也没法变成第二个花儿乐队。
我心想,二十五岁吗。我悄悄地侧过脸看着嘉诚的侧脸,我心想,他看起来最多本科即将毕业,甚至像比我还小。我侧过去亲了他胶原蛋白丰富的侧脸一下,嘉诚以为我是安慰他对于乐队发展前景的喟叹,所以静静地笑了一下。
小明之前说,我一定会悲惨地在心思最丰富的那一年爱上一个年长者,我嗤之以鼻,而他只感觉我无知。他说,你一定会爱上你老师,或者什么别人,最后这场感情会大败而归,接下来你会在受伤之中创作出惊世骇俗的艺术巨作,我们就以其作为养老金的主要来源,在接下来的人生里每天打二十二个小时的游戏,并且终日饮用燕京啤酒。我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说,你只是想要中彩票吧?他笑嘻嘻地说,对。
我现在坐在嘉诚的旁边,和他用情趣手铐铐在一起,就好像这种性爱玩具可以永远让我们在一起一样,只感觉小明的那个预言以一种诡秘的方式成真了,而我比起想象中的痛苦明显要更加幸福和平静。嘉诚的卧室窗户只开了个缝,夏日夜晚的风静静地吹拂着我们,让我也静静地意识到我腿间没有擦净的精斑有一种冷冷的感觉。

 

我漫长而详尽地讲述了我们的第一次性爱风云是有我的原因的,除了这确实是一场精致而美好的噩梦,让我至今回忆起来的时候也有一种残存悲伤所带来的性唤起以外,也是因为我的出现是保持大猩猩乐队职业发展的重要转折点。
那一天晚上之后,我不再只以演出的借口和嘉诚见面。他有时候会给我发信息,问我要不要去喝酒,地点往往都是一些店里有意义不明的洋文布景和昏黄灯光的酒吧,我们有的时候接吻,有的时候去快捷酒店做爱,因为嘉诚不想复刻第一次我们的经历,更不想被他的室友兼同事直接撞破性爱现场。在快捷酒店的房间里,我坦白我认为被亲昵地绑起来会给我一种被拥抱的错觉,就像猫喜欢隐蔽而逼仄狭窄的角落一样富有安全感,而嘉诚承认他认为被直视和被需要让他感觉饥渴和幸福。这句话不是我在以一种高度凝练的方式总结我们的多次性爱经历,而是在第二次开房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床上向彼此坦白了这一切。说完之后,我发觉我的耳朵很红,而Gasin的脸也红扑扑的,所以我们以亲吻把这个对话过渡到了性爱实践当中。对于乐手和跟他睡觉的观众而言,我们的性爱从坦诚程度上来说太过健康,我只能说是与性爱实质存在互补关系。如果说我代表冥王星消灭不良的乐手的话,嘉诚兴许可以躲过一劫,因为他算不上不良,而且我也不想消灭他。换而言之,我们之中更为不良的人应该是我,因为即使我们各种意义上坦诚相见了很多次,我也没告诉他我还不到二十一岁,仍然在上大学,第一次与人恋爱交往,甚至仍未出柜。
后来有一次我直接参加了他们乐队的聚餐,当时其他的乐手也叫了朋友或者女朋友,很多人来来往往,在那坐了一会就走。那天我去的时候,嘉诚提前在微信上说过情况,问我想不想来,我躺在合租屋里对着那条信息思考了很久,直到小明勒令我不许在摆满了剩菜的餐桌上躺着之后才从桌子上下来。最后我还是答应了,那次聚餐我做好了充足的社交准备,以克服我不愿意和生人见面的恐惧,在离开家之前,我灌了自己半罐啤酒,并且站在楼下抽了三根烟,才迟缓地向地铁站走去。
那天的聚餐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糕,因为其实大家都喝得很多了,没有什么人在意我的出席。那天他们在一个舞厅改造的饭馆吃饭,我过了一会坐不住,打算去旁边转一转,而嘉诚在我离席之前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过了一会,我听到他们的键盘手说,嘉诚,你怎么找了个年纪这么大的?而我站在不远处对着迪斯科灯球抽烟。如果你站得里迪斯科灯球很近,就会像有百万个镜子倒映着你悲伤的倒影,于是一百万个你自己就这样与你对视着。Gasin对着对方傻笑了几声没应下来,我再回去的时候,他们鼓手问我,喂,阿朝,你是几几年的啊,今年多大?我当时坐还没坐下来,心里只在默默地权衡着到底是为我的年纪而正名还是继续因为不明不白的原因瞒着Gasin。KKK乐队鼓手王广,是一个五音不全的男人,当上鼓手的原因有三,1)朋克乐不需要正确,2)他们需要一个鼓手而王广上学的时候敲过小军鼓,3)鼓王广,王鼓王,王广。我看着王广真诚的眼睛,说:我下个月二十一岁生日。
桌子上的人全部沉默了两秒钟,在沉寂之中,我听到嘉诚小声骂了一句:我靠。
我笑着低头假意端详着桌布上的一个烟头烫出的洞,直到话题被转换到一些别的事上去。
出门之后我们站在路边,嘉诚低着头用手机给我打车,过了很久他才忍不住开口,问我刚才是不是在骗人。我故意用那种无辜的语气说,什么骗人?没有啊。而嘉诚用那种追悔莫及并纠结的表情瞥了我几眼。他说,我算不算犯罪啊?让我不禁笑了。我凑上去握住他的胳膊,说,二十一岁也没那么夸张吧。
他装样子地冷哼了一声,让我笑了起来。
后来我又和他们喝了几次酒,逐渐熟悉了起来。我和他们乐队的大多数乐手其实没有那么熟稔,因为嘉诚和王广从小就认识的关系,和王广的关系算更近一点。后来我去他们那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至于王广给我分了一把钥匙,他说那把钥匙是那个搬出去的室友留下来的备用钥匙,备用备用,顾名思义就是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嘉诚听罢之后严肃地问他,备字有了那用在哪呢?而王广翻了个白眼。
其实他们五个住在一起的生活貌似非常自得其乐,好像完全不在乎这种屋里弥漫着鞋臭味的生活。很多时候我都住在嘉诚那,我们真正要上床过夜的时候会在外面开房,但偶尔也会在他卧室进行一些动静较小的快速性爱,我如果和他做爱到了十二点以后我就留宿,有点像一种反向的辛德瑞拉。
我在这个乐队合租屋其中的存在则非常突兀,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因为我是果儿且我是男的。我想,其实我就像是嘉诚的一个机器猫,并不像那些想象中嘴巴里可以发射激光的猫咪,取代了未来人类的自动枪械和物理光剑,变成了最新的机械储备,或者是住在嘉诚书桌抽屉里的一只蓝色的猫,每天用不同的发明创造来满足他的所有需求。我是住在他卧室柜子里的机器猫,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比如家长搜查青春期孩子藏匿秘密的角落里发现的电动玩具或者花花公子杂志,或者上高中的时候第一次给你最好的朋友写的那封从来没有送出去过的情书,或者是你所私藏的假发和红色紧身衣。我可以是装在柜子里的任何东西,而他可以在这里和我进行秘密性爱与针对宇宙中真正存在爱吗的问题大讨论。
做爱的时候,嘉诚问我能不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我郑重地说不行。
他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沉默了很久,甚至过了一会差点哭了,因为我想象不到如果被别人知道会怎么样,我那个时候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与他拥抱,轻轻地摇了摇头,就获得了嘉诚一个轻柔的肯定。那天我们做完了一轮之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说说这件事。我用手梳着他的长发,我说:因为我害怕,我不仅害怕同意你,甚至害怕拒绝你。
Gasin静静地问我为什么,我咬着嘴不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我看了看他向上的手心,凑过去把下巴放在上面,让他挠了挠我的下巴。Gasin摸了摸我侧脸,又把手轻轻地覆在我的眼前。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可以把我的上半张脸遮住。我不喜欢玩视觉剥夺,虽然我认为这很性感,但是对我来说有点太过刺激,但现在我只老实地接受一切,毕竟我理亏在先。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认为我必须得开口的时候,我才说,因为我很害怕你会离开,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但我不想告诉别人,因为我害怕让别人知道我是同性恋,我也不希望他们因为这个而离开我,或者偷偷骂我,当着我面骂我,或者合起伙来骂我。
我在他面前会变得非常坦诚,甚至毫无防备,甚至比我面对自己的时候还要坦诚。当然我一边说感觉自己一边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从嘉诚的手心里流淌而过。我说完之后他很久都没说话,这种沉默让我更加恐慌,甚至感觉缺氧呼吸急促。我咬了咬嘴,嗫嚅着说,Gasin,你说句话好不好,我是不是说错了。我感到恐慌但也没有摆脱他遮住我视线的手,乖顺地让我的眼泪全部在他的手心里汇成小小的湖泊。过了一会嘉诚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我才听出来他也哭了。
“阿朝。”他说,“我不会离开的。”
他把手放下,我看到他掉了些眼泪,我静静地凑过去把那些泪水全都抹掉。我想,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伤心。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眼睛也都哭红了,眼皮感觉肿而疼痛。
嘉诚握住我的手,他那双弹奏粗弦的弦乐器的手长且有力,他说: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呀。他捏了捏我的手,又牵起来轻轻在我指尖吻了一下。我的手小,指节粗大,嘉诚的手可以把我的手包住,他与我牵手的时候总是像在完成一个微型的拥抱。我靠在他身上,静静地让眼泪流淌而甚至不感觉到伤心。嘉诚说,他其实也总是很害怕别人会因为他的一些话而讨厌他,但他绝不会这样对我。他说话的时候,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隆隆的共鸣,感觉心里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我含糊着说,嘉诚,没有人会讨厌你。
嘉诚笑着说:为什么呀?阿朝,哎呀,你怎么又哭了?
所以后来的日子里他又问了我很多遍公开的问题,只是为了帮我克服这一切恐惧,让我学会拒绝他。他试着用很多挑逗的性爱方式问我,比如假扮审问室里的秘密性爱警察,如果我拒绝的话就会被铐在床头,在这些场合中拒绝才是正确的答案甚至可以得到奖赏,而这些问题逐渐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潜台词,于是我便可以轻松地拒绝他,我说不能之后他就会笑。
嘉诚说,这就对啦。他揉了揉我的脸。

 

KKK乐队那时候对我的存在仍然抱有怀疑的态度,他们只知道我是电影系学生,行为怪异,长相少年老成,疑似同性恋,社交困难,并且长时间待在嘉诚的卧室里。那个时候即使是我本人也没有想到,带给乐队的第一个发展转折的人会是我。
这一切起源于嘉诚有一次跟我说到他们想要写新歌出一张专辑看看。那一次我去他们公寓找他,他给我听了几首歌的小样,大多数都是只有狂喊乱叫的旋律而没有歌词。他放上小样之后出门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啤酒,我躺在他卧室的地上,静静地聆听野人般的音乐,过了一会就睡着了,在睡着的半个小时里我梦到我在山脊上骑山地自行车,而有一只巨大的猩猩一直在我身后追赶我,整个梦境很像一个超现实主义题材的短片,而这个情景里的所有布景都看上去像是达利画作的一比一复刻,一切都看上去光滑且细腻。我徐徐醒来的时候发现嘉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好奇地看着我睡觉的样子,所以我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好死不死地感到了一种性方面的兴奋。
嘉诚关切地说:阿朝,你怎么了?
他手里举着两罐冰啤酒。
我看着他愣了一会,突然大笑了起来,我躺在地上笑了一会,直到嘉诚抓着我的肩膀摇晃。到底怎么了?他问我,而我在剧烈的前后摆动之中看着他关切的脸,只感觉到一种内心充盈的喜悦。我说,我有了,嘉诚,我有了。而嘉诚更加关切地看着我。他看上去十足地纠结了一会,最终纠结地开口。“你不会怀孕的,你没有这个功能。”他说。我气得冲他打了个假拳,我左手打右手,发出一声巨响,而嘉诚配合地倒地,就像诸如黄金三镖客的西部电影里那些惨死在左轮手枪决斗的人们一样,直挺挺地倒在沙子里,只有身上的弹孔汩汩流血。
我说,我知道该写什么了,嘉诚,我们有救了。
嘉诚躺下之后发现这个姿势很舒服,他就没再坐起来。“什么呀,大导演。”他闷闷地说,“你想到什么了?”
当天晚上,我带着保持大猩猩乐队的同名歌曲,保持大猩猩,第一次走进他们乐队的合租屋里,我打开他们房间的门的时候完全已经忘却了我在隐瞒我和嘉诚的关系,而是直接放着那段demo伴奏唱着我谱写的歌词走了进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天只有嘉诚和王广在家,所以我只看到了嘉诚鼓励的眼神和王广人生第一次面对见到精神病患时惊诧的样子。
那首歌是关于大猩猩、脆弱阳刚气质和针对金属乐的嘲讽,有点像新裤子的那首野人也有爱,但是不完全一样。后来他们把这首歌正式录了出来,最终的成品是一首风格诡异的朋克乐,旋律跳脱,并且歌词主要描写的是对猩猩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爱上了月亮之后在圆月之夜向着天空露出洁白的牙床。他们找的录音室里的调音老师很喜欢这首歌,他们一共写了十二首,很尊重正统的唱片行业,虽然2023年早已不时兴这一套,剩下的歌曲中有几首也由我填词,其中一首歌(我们后来简称其为追公交),来源于嘉诚常玩的一部电子游戏,游戏情节里有一段讲的是一个黑人混混抢劫了一辆公交汽车,并且开着公交车去追逐一个骑自行车逃亡的百万富豪。这张专辑以充满嘲讽风格的喜剧朋克歌曲被厂牌看好,并且以保持大猩猩作为主打歌准备专辑发行。那个时候我偶尔会去他们的排练室看他们,他们和其他几个乐队一起合租了一个地下室排练,我总是坐在角落里在一片噪声中看书或者看手机,等待排练结束之后嘉诚跟我一起走,那时候他们练琴练得很勤奋,甚至货真价实地为这些歌做演出准备。我总是觉得很荒诞,因为是一只大猩猩拯救了这支乐队。
于是Keep King Kong横空出世了,第一场演出仍然在双黄线举办,上场的时候他们穿上了在淘宝店铺定制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三个字母KKK。我那天没去看演出,因为我要期末考试,小明和我站在楼道里备考的时候,我看不进去一个字,只是在默默地想还好我们是亚洲人,不然三个K为缩写的组织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生,于情于理都不是一件什么好事。那套乐队定制T恤看上去也很土,让我总是有些烦躁和不安。考完试之后嘉诚意外地来接我了,让我吓了一跳。我们的恋爱关系并不像传统的方式,传统的拍拖,就是拉手亲嘴如胶似漆,好无趣,好无聊,而技能拍拖,就是在传统的拍拖之上加入技能好好玩,我的性欲要爆了。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把手揣到他兜里,握住嘉诚冰冷的两只手。我说,你来干什么?而他悻悻地笑了一下,不能来接你吗?我保持冷漠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后朋克,我说,嗯。他还穿着那件直男T恤,看得我非常火大,我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让我们的姿势近乎看起来像一个拥抱,我说,我们开房去好不好?嘉诚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僵硬,他说,好,阿朝,当然可以了,但为什么这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我转过头,发现小明一脸看到鬼了的样子看着我们。我们三个人就在原地僵持了一会,直到嘉诚率先去打破沉默。他忽然换上了那个官方语气,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一个愤怒、留着长发、刚在我们学校门口抽完半包烟的朋克乐队乐手这样阳光开朗道。

所以现在有必要说一说关于小明,我和我们的电影事业了。
我和小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以为我是流氓痞子打算找他收保护费,而当时我只是在教室里向他缓缓走去,向他询问我们能不能一起做小组作业。和小明的认识是我大学生活本身中为数不多的好事,因为他还算不错。小明是一个说话口音很有嚼劲且有诡异幽默感的山东人,他说,他一辈子目前最大的成就就是获得过临沂市十佳少先队员,这句话换而言之就是截至目前,他这辈子很失败,但是他乐在其中。我很佩服小明的这个品质,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失败当中自得其乐,我就不具备这个品质,面对我失败而毫无起色的人生,我的应对机制有三,不同于直接躺下装死和人间蒸发,而是1)否认现行对成功的评判标准2)过上毫无廉耻的现代嬉皮士生活,预订独自一人去尼泊尔旅居的机票,并且以加里施耐德的书籍作为人生圣经3)把我的娱乐生活投入到无休止的摇滚乐性爱当中。
我和小明一拍即合,并且在学校外面过着诡异而拮据的合租生活,不仅是因为我们反社交,也因为我们宏大的电影志向。
像任何一个怀才不遇的青年电影学生一样,我们拍摄实验性短片,沉默的黑白色影像还有加之其上的法语旁白,没有人听得明白但是所有人都假装听得懂。早在认识嘉诚和KKK乐队之前,我和小明拍摄了一个短片,因为我们招不到别的演员,所以我代替出镜这个五分钟的短片讲的是一个住在招待所的男人有天早上起床发现自己的房间门口地上有一个空纸杯,他俯下身去捡却发现自己的头顶又有一个巨大的纸杯笼罩而来,画面缩小,再次是一个男人起床之后看到了门口的纸杯,如此这般往复四次。后来这个短片被我们发到学校的论坛里,零个人看懂了,而课程老师给我们打回了。最后我们拍了一个关于在数学课上畅想足球梦的足球小子短片并在结尾播放了琼贝兹的歌曲,这件事才算翻篇。
小明有不少点子,但是我们都没有付诸实践。他很早以前就写过一个关于下五子棋的剧本,讲的是两个外星人把棋盘摔碎了,而没有人能再次开始下棋。他说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人无论如何都能活,而我说这个故事的诗意体现在不知所言的内核表达,他想了一会,说,也对。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如果你认为这过于语焉不详,我也可以换一种说法简述我和小明的生活方式。
有一次他去理发店剪头发,为了让自己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好一点,但是他把头发剪得过短,刘海齐齐地留在了眉毛之上,看起来像日本夜间电视台节目里的儿童谐星或者千禧年代上相亲节目的怪咖。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问我这个发型如何,而我静静地看了他三十秒钟,没有说话。小明后来跟我说,他在那沉默的半分钟里思考着,我到底是深深地爱上了他还是在思考如何开口才不显得纯辱骂,那个时候实际的半分钟就像半小时一样长。我笑了,我摇了摇头,说,你应该这样说,半分钟就像是比永远的一半还要长。这就像戈达尔的电影里所说的一分钟比永远还长一样。
我们也可以再换一种说法。
在他和嘉诚也认识了之后,小明突然患上了一种奇异的病患,他常常分不清我们两个叫什么,他有时候会对着嘉诚叫兴朝,或者管我叫嘉诚。为了区分我们,他开始用粤语的方式称呼嘉诚。Gasin,你把剩下这瓶啤酒拿走吧。Gasin,你俩牵手亲嘴能去外面吗。Gasin,他今天晚上不回来的话你发个短信告诉我,你明天早上记得把他送学校,上午有考试。偶尔他还是会叫错我们的名字,他看着我说,嘉诚,现在在哪呢?而我用诡异的语气告诉他,这不重要。
我想说的是叫错我们的名字不重要,因为名字根本不重要,它只是我们在世界上生活所赖以生存的社交功能,一个人可以有一百个名字或者一个名字都没有,如果我要以嘉诚的名字为自己的名字也很正常,我以香港首富的名字做自己的名字也很正常,这也不会让我也变成香港首富,或者变成一个我所深爱的人。但是小明以为我在说嘉诚现在在哪不重要,所以他敬畏地躺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个时候嘉诚正在楼下等待我们谁下楼刷门禁卡把他带进来,而我又过了十分钟才想起这件事。

保持大猩猩这张专辑的发布是他们乐队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也可以直接在这个节点上告诉你们,这也是他们唯一一个高峰。尽管KKK乐队的第一张专辑只给他们带来了大概十场演出,但是他们已经很满意了。其实这样的成绩并没有让他们剩下几个月的房租,只是让他们能在campus或者什么别的酒吧里更好地吹嘘,兴许能获得几场一夜春宵。这些时候我感到不安和焦躁,我完全不知道这种焦躁到底从何而来,就好像是我的人生发展和嘉诚的有所错位,而这一段被我所严格保密的关系虽然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我却没有任何力气去从中攫取到任何。嘉诚问过我要不要从他们的薪水里分作曲的钱,我说不要,而他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以阿朝的名义登上了那张专辑的致谢名单,与他们乐队其他乐手的女朋友、缪斯,和一些唱片公司的录音老师一起并列在实体专辑的最下方。他们送了我两张出版的实体碟,我后来全部送给小明了。那张专辑的封面是我设计的,上面是一只猩猩的头部X光片,上面能看到头骨和那些洁白的牙床。
我上艺术课程的时候,当时的摄影老师说,头骨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些特定文化的代表物,是因为人们在颜面犬失皮肉腐烂之后只剩下白骨的时候,你会发现骷髅头同时在笑也在哭,这就像一个诡异的喜剧隐喻,或者是关于生命的哲思。这张专辑其实也贯彻了这种要哭则要笑的理念,这些歌曲的旋律都诙谐以至于逗乐,但是在我听来我只感觉到毫无来由的伤感。
莫名其妙地逃避着和KKK乐队见面的两个月里,我发了疯地开始拍摄短片,以至于小明都感到惊异。我在那个间歇里招募了一个剧组翻拍波拉尼奥的那篇《地球上最后的夜晚》,讲的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旅游的故事,我们在学校认识一个没比我们大多少的学长,但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发福男人了,我给他拍摄了后现代伤感影片,在拍摄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写了个什么剧本。
最开始嘉诚没有明白过来我在想什么,后来他发现我不接电话的时候才真正恐慌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来我住处找我,虽然我介绍他和小明认识的时候就发给他过我们的小区地址,甚至忍着没有和小明联系。我最开始感觉到放松,到后来逐渐感受到了愧疚和空虚。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演完了五场,剩下四场在外地演出,最后一场才回来。
第十场演出是圣诞夜专场,依旧是拼盘演出,依旧是在双黄线演。他们所有人都扮了圣诞主题,嘉诚戴了一顶圣诞帽,在脸上贴了棉花做成的假胡子,他的长发散在脑后。最后一首歌大家合唱了一个朋克乐版本的圣诞流行金曲,场地里的迪斯科灯球在缓缓地旋转着,彩色的灯光就像彩纸碎片一样从天而降,让我在这场我一手造成的浩劫中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些平静的幸福。散场之后我在彩排室后门外等他,因为心虚,我不停地站在那抽烟。最开始只等到了他们乐队的其他人往外走,迟迟不见嘉诚出来。我抽了两根烟之后才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到嘉诚带着圣诞老人的假胡子和圣诞帽看着我,他看到我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展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阿朝,你来啦。”他说,“圣诞快乐。”
我笑了。圣诞快乐。我说,我给你买了礼物。
什么礼物?嘉诚凑过来,他那段时间有点胖了,很可能是因为之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性把剩下的饭都给他吃,我拨开他的皮夹克,隔着衬衫揉了揉他的肚子。我说,我们去酒店还是你家?
嘉诚咧开嘴笑了,我感觉他突然有点放松下来。“回家吧。”他说,“他们今晚不会回去。”
我给他买了一条皮带,就是一条经典款的男士礼物类皮带,我在商场买的时候叫他们帮忙把礼盒仔细包起来。嘉诚接过那个红绿相间的礼物盒的时候夹着声音哇哦了一声,气得我笑了一声。我说,你不要这样。他故作天真地问我,什么意思呀?等他拆开盒子之后,看到那条皮带,又用那种天真的语气问了一遍,什么意思呀?
从保持大猩猩专辑发布之后,我去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他们乐队成员也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中间王广约我吃过一次饭,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约在我学校旁边的一家牛肉面馆见面,我沉默不语地任凭滚烫的面汤腾起的水雾濡湿我的眼镜片,隔着一层蒙蒙的雾,我看着王广,假装什么也看不到,而他气乐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阿朝,嘉诚最近总是很郁闷,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想,我当然不知道了。公平来说,我们在一起了这么久,但也可以轻易地换言之来说、我只是和他睡觉的乐迷而已,他可以演出,在台上喊叫,并且下场之后和你们一起在酒吧里酣醉并沉沦于这种不顾社会基本制度的生活。当然我没有这么说,我当时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开始吃那碗牛肉面。我知道其实嘉诚是个安全感很低的人,他总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而对这些事闭口不谈,我们在KKK一专发布后,还没有做过爱,圣诞节的这一次显得甚至有些生疏而陌生,我关上他卧室的门,轻巧地反锁上卡扣,然后转身亲吻他带着假胡子的蓬松毛绒的脸,并且亲吻他的下颌和耳垂。我说,我可以口你吗,而嘉诚轻轻地、充满期许地、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我在他面前跪下来,把他的裤子解开,帮他做手活,房间里非常沉默,只有他愈渐明显的呼吸声。我凑上去亲了亲他阳具的前端,才开始轻轻地舔舐。他扣住我的手,就像我们大多数做爱的时候一样,我感觉到他的手像往常一样冰凉。我含住他的性器的时候嘉诚把那条皮带轻轻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我闷哼了一声,而嘉诚笑了。
“这个礼物是这样用吗?”他轻轻问。
他专门找这种我没法回应的时刻提问,我嘴里含着他的性器,让我没法摇头也没法点头,只能又哼了一声充当回应。我想,如果只有这样的性爱能够证明我们之间真正密不可分的情感链接,那么在这种我口不能言的时刻,语言完全丧失了功能而我能够真正地表达自己。
嘉诚静静地开口,要求让我把手背到后面,于是我照做,这样的姿势总让我感觉重心偏移,但是那根轻轻绕在我脖子上的皮带成为唯一能依靠的支点。我其实不怎么给他做口活,主要是嘉诚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偏好。他认为口交让我们之间面对面的交流变少了,但这个时候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我们都更坦诚。有的时候他会给我口交,因为他口欲期没过。现在在房间里除了水声而别无他物,在最沉默的时候,嘉诚的委屈和所有不满突然向泄洪一样向我席卷而来。他最开始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轻的,像是用气声在说话,害怕震碎了某处的空气。他静静地说:他不是因为临时起兴才和我上床,他真的爱上了我,但是他又不敢把我们的关系当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又用手搭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施着力,让我吞得更深一些。我困难地发出了点声音,接下来又在一阵强烈的咽反射中感觉到干呕,嘉诚隐忍地抽动了一下,他握着皮带的手又紧了紧,让我感觉呼吸困难。
如果世界是一个险恶并愚蠢的基本逻辑机制,而非一个由生物大气所组成的蓝色星球,那么爱与只能在最悲伤的时候才能让人达到真正的满足,这件事也变得理所应当。我发现嘉诚哭了的时候只感觉到慌乱,他的眼泪轻轻落在我身上,就像一场淅沥的小雨。我感觉我的眼泪也在往外涌,但一部分是生理性的眼泪,因为我吞进去得太多了,而那条皮带做成的项圈勒在我脖子上,硌着我的喉结生疼。我想退出来,站起来去擦他的眼泪,但是嘉诚的手按在我肩膀上不容许我移动。他最终被我口射的时候,他松开手想让我退出来,最终精液一半射在了我脸上一半射在我嘴里。嘉诚蹲下来看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眼泪也流下来,把脸上的白浊冲净了两道。我静静地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让他不要哭了,而嘉诚哭得更伤心了。他一边哭一边把皮带解下来,我只是沉默地给他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用他的衣服下摆把我的脸擦干净,又在不停地吸鼻子。过了一会嘉诚才平复下来,在一片狼藉中,他说,阿朝,我真的很爱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哭脸,嘉诚哭得很狼狈,很伤心,我看了他一会之后郑重其事地转过他的脸,和他接吻了一次,这个吻长久并且充满了精液的肉腥味。我们分开之后,我说,我也很爱你。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哭了。嘉诚靠在我怀里埋着头哭的时候,我发现他卧室里摆着的电子钟坏了,在那个时候,全世界的时间,甚至乃至东京巴黎华盛顿的时钟都为此刻而停滞。

我有的时候会在网上偷偷地搜保持大猩猩的乐评,基本上搜不到太多。有一天晚上我和小明在网吧过夜,他在钻研电子游戏而我抱着手机昏昏欲睡,我想,如果一张无人问津的朋克专辑能够代表我生活中不可被磨灭的一年,我希望它最好不是一张笑话。
可惜世事都事与愿违,KKK乐队就像一则笑话一样消失在了摇滚乐的风中,在风中吹散的除了答案以外还有那些没有进入他们口袋里的钞票。他们偶尔有演出的邀约,那会嘉诚仍然有些惶恐,他害怕我感到伤心难过,因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有时候会伤心,也不知道该在那些时候做些什么,但我们已经不像KKK专辑始发那会那样惶恐了。
相信看到这里你们也能发现,嘉诚是个很爱哭的人,虽然我也不遑多让,但是你们也许不会发现的一件事是,他几乎不会为了伤心而哭泣,只为害怕而哭泣。他害怕未来所发生的事情时就会哭,比如他不知道我是否还愿意与他在一起,或者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我别伤心的时候。我想,这基本上就是焦虑情绪的定义,但我没说出来,因为他所不知道的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答案。正如美国民歌和摇滚乐历史上最著名的那首诗歌式的歌曲所说,答案在风中飘,而我们都抓不住。
我是一个悲观的人,但嘉诚常常开朗而乐观,我偶尔觉得他乐观到了盲目的地步,但我一直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有一次我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给他读罗布谢菲尔德写的《爱是一盘自制卡带》,而我用CD机在放一盘乔治哈里森的音乐,这本书讲的是一个音乐制作记者缅怀自己因为肺栓塞而去世的女友,并把他们的爱情故事编进了一盘卡带中。我说,如果我们的爱是一盘自制光碟,会是什么?我想,如果我们的爱刻成了光盘,大致的内容就会是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爱的过程。香港单口喜剧最严厉的父亲曾经有言,如果做永远好过说,那么就不要与我讲爱了,做吧。
嘉诚仔细地想了想,他说,如果这样的话,会是一段三分钟的录像。
我说:是什么?
是第一次在双黄线我请你喝酒的时候。他说,如果我没有这样做,我们也许根本不会遇见。
我沉默了一会,哈里森在歌唱着关于阳光和已经逝去的冬季,我说,是这样的,也许我们很幸运吧。
嘉诚笑呵呵地说:我们当然很幸运啦。
幸运是一件存疑的事情。在第一张专辑发布的五个月之后,保持大猩猩乐队感到了不满足,主要原因是在春天来临之际,他们接到的演出邀约越来越少,出场费也即将回落到最开始的样子,于是他们决定写第二张专辑。我不想再参与这张专辑的创作,一是因为保持大猩猩给我带来了太多自我纠缠式的心理活动,二是因为当时他们经常吵架,从公寓一直吵到排练室。有时候我住在嘉诚的卧室里剪辑短片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屋外吵架,有一种朦胧的错觉,就像我回到了我十四岁的那一年,我们家里人在我的房间外面大声争执,而我既不敢去细听他们到底在争执什么,又不得不听着那些对话。KKK乐队针对乐队的风格发展、歌曲表达和关于写歌的一切吵架。后来嘉诚只在外面和我约会,或者有时候到我和小明的住处(虽然小明并不赞同和我们俩同时共处一室,但我们有时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回到我们的出租屋。公平来说,我和小明租的地方和他们住的公寓相比更像招待所,逼仄狭窄并且是上下铺。),我们会坐在我们客厅的沙发里重新看电影,或者只是坐在一起看手机。嘉诚很喜欢看搏击俱乐部,我光是陪他都看了有三遍,看第三遍的时候我靠着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我合租屋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而嘉诚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在昏暗的客厅里看手机。我回头看到我们卧室的门后有一点亮光,可能是小明已经回来了。
我问嘉诚怎么回事,他说你好累吧,阿朝,刚才都睡着了。他把头往后靠在沙发软垫上,他的长发软软地贴着我的手心,像一条静静流过的溪水。我觉得真正很累的人是他,嘉诚的笑容都变得淡了一些,勉强了一些,而这些时候我只能用手抚着他的侧脸轻轻亲他的嘴角,作为聊胜于无的安慰。
在保持大猩猩第二张专辑时期,由于乐队的发展受阻,我们两个反而在这种硝烟四起中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那段时间我们常常和小明一起吃饭,因为某种程度上,嘉诚也在逃避乐队事业。有的时候小明会给他讲他写的那些短篇剧本,嘉诚看上去听得很认真,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那时候我们总是在一起,甚至他给我做摄影助理,帮我拍完了几个学期作业。而正是在这个我个人的感情生活稳中向好的时期,我认识了王男。

说到男男和关于她的一切以前,为了有效地过渡而不让读者们感到迷茫,我需要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KKK乐队的鼓手王广先生。在那个时候,KKK主要提出的议题是是否转型,嘉诚所支持的保持经典朋克风格观点最终被流行朋克所击败,在这场关于风格待定的大讨论中,唯一站在嘉诚这边的人就是他亲爱的发小,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复读一年的发小,这个长得像北极熊以至于温室效应环境保护者看到他都会错以为北极生态转好的男人。王广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异性恋,他很友好,大多数时候都在傻笑,看起来像一块宣软的馒头,并且说话很幽默。任何人在认识王广的时候都会在第一分钟内得知他有个姐姐,王广很喜欢和大家提起来他姐姐王男,他的手机壁纸甚至都是他们上高中的时候,他姐姐毕业那年他与她的合照。他把手机举给我们看,那张照片上,他比他姐姐高很多,但是笑起来却仍然还像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小男孩,他姐姐笑容灿烂,编了一条辫子,像一颗明亮的星星。
那天我去嘉诚他们公寓小区门口,思考要不要上楼。在上楼之前,我最终决定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一条烟。小卖部老板是一个和气的长脸男人,我越过他桌子上摆放的钢笔和饮料,管他要一包宇宙牌香烟,而老板告诉我,他们没有货了。
我说,啊?
老板微笑道,现在经济不行,我们也快倒闭了。
我点了点头,想了一会,憋出来一句对不起。我身后有个声音突然响起。
“分你一根。”她说,“不好意思,最后一包被我买走了。”
我转过头,看到王男站在我身后,她脸上带有淡淡的微笑,而手心里躺着一包宇宙牌香烟。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每次想抽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烟到底是在小品之前就有,还是烟厂在此之后又生产出来的东西。香烟的包装上有一颗闪亮的红色四角星和蓝色的土星。
我拿走一根抽的时候,她静静地开口。“你是嘉诚男朋友吗?”她说。我还没来得及点火,叼着烟看了她一眼,在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之前先点了点头,到那个时候。我把烟拿开,看着她,思忖了一会,问:“你是王广他姐姐。”
她笑了:“你叫我男男就行。”
我站在她旁边静静地抽完了那根烟,过了一会,她问我是不是来找李嘉诚的。我沉默了一会,说,不是,我其实是来买烟的。她又笑了。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她瞧了我一眼,说,我也是来买烟的。我说,那好巧好巧。我说这个笑话的时候呛了一下,打了个磕巴,显得幽默感荡然无存。
男男说,她要去海边看日出,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沉默了一会,说,好。因为我没有别的事要干。我们都是骑电动车来的,她跨坐上她的电动车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给我一种悲壮的错觉。她说,我们走吧!而下一秒就直接冲撞进了车流里。
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相见恨晚的心情,我们在车流中像逃命一样飞驰而过,并在路边的每一家小卖部买宇宙牌香烟,就好像我们能把全城的宇宙牌儿香烟买完。我们出发的时候是下午接近傍晚,快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我们坐进一家麦当劳里吞食汉堡,男男只穿了双拖鞋,穿了条宽松的短裤,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意出现在人间的天使。我吞咽下去一块汉堡之后,模糊不清地说,但丁的神曲又名神圣喜剧,如果喜剧可以是神圣的,就会像是我们现在这样。男男啜饮着可乐,问我是什么样,我说就像是在海边由于旅游经济的最贵的一家麦当劳里咬一只冷汉堡,这一切很怪诞,因此很好笑。
她静静地笑了,男男说,对,就是这样。
我们又在那坐了一会,才向海边进发,夜晚的春季海边风冷并潮湿,前天下过一阵小雨,沙滩有些格外的湿软。我们在一家荒废的小卖部旁边找到了一个马扎,男男拿着那个马扎就坐,而我半靠着躺在旁边的地上。
我们在那沉默地待了一会,相当诡异的是,我意外地享受这些沉默时分,毕竟难能可贵地,我没有需要开口说话的压力,而男男看上去也坚毅地沉默着。我说,我想喝啤酒,因为在这样的时候好像总是要喝啤酒的。而男男依据交通法规把我喝止。
我讪笑道,我没有真的要喝。而男男看着我笑了。
“我能问你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吗?我只是有点好奇。”男男说,“作为回报,你可以也问我一个也很冒犯的问题。”
我躺回地上静静地说:“你随便问。”
她把马扎往我的方向挪了挪,从上往下地看着我。“你和嘉诚,你们俩谁是……”
她措辞了一会。
我说:“我是被操的那个,如果这是你想问的问题的话。”
男男说,哦,这样,我明白了。
我笑了,我说,那我问了?
她点了点头。
我说:王男,你和王广是亲姐弟吗?
她迅速地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是重组家庭,王广第一次搬进王男她们家那年才八岁,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和亲姐弟也差不太多。
我说,哦。我学了她的语气,让男男又气又笑地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么问?我们长得不像?”她说。我心想,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他很爱你,甚至在我看来超出了亲姐弟之间的爱。当然我没这么说,因为我也不想随意干涉别人的社交关系,更不想被王广砍死。如果王广尽全力的话,我不知道一个成年男人在最愤怒的时候到底能不能徒手打败一只北极熊,反正我是肯定不行,而嘉诚即使也拼尽全力恐怕也最多只能保障我死得体面一点。
我躺在那里,几乎马上就要睡着,在春季时分大海的面前陷入梦乡,那个时候嘉诚他们也许仍然在排练,或者酗酒,睡觉,在梦里实现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梦想,中一张彩票或者是得知生命的真谛,而海风在静静地吹拂着我们。过了一会男男开口,她问我,你觉得生活的真谛是什么,而我笑了。我说,你来这是为了思考这个吗?我这句话直接写出来看上去像是富有攻击性,但彼时我提问得非常恳切和关切,而男男也笑了,她把她垂在脸旁的长发别到耳后,沉吟了一会,说,对。
我想了一会,复述了一遍波拉尼奥的一本小说里的话,我说,人活着就是注视着远方的某个点,同时逐渐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走去。
男男沉思着,过了一会她又问我觉不觉得和他们这些乐队的男的谈恋爱只感到一种痛苦,我想,就算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活着,也有彼此厌倦的一天,但如果你足够活在当下,以至于你的当下变成了野蛮、无所顾忌、愤怒到极点的野人生活,还有一些能够逃过一劫的生存空间可能性,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野人也有爱。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等到真正日出的时候,那幅光景根本没有我们所设想的那般波澜壮阔,天空逐渐变亮,而太阳缓慢地升了起来,完全日出之后,我们在海边告别。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天是王男在这所城市待的最后一天,几个小时后,她就离开了这里。这个消息是后来王广告诉我的,而王广告诉我这一切的那天,KKK乐队发行了第二张专辑,第二张专辑明天我不嫁给你了几乎是他们全部自费发布的,那张专辑基本上0人问津,里面的歌曲包括嫁给李连杰和关于宇宙外星和猴子的一切,录制粗糙,制作也很简略。发布的那天王广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陪他聊聊,而那时我正和嘉诚在外面吃饭。那天嘉诚兴致也不高,我把王广给我发的消息页面给他看了一眼,嘉诚思考了一会,说,你去吧,他最近心情不好。我问他怎么回事,那天我们又在双黄线旁边的那家面馆吃饭,我点了一碗葱油面,其实并不好吃,口味很淡,我扒拉了一半就把剩下的推给嘉诚了,他又要了一份腊肠拌着吃,一边吃,一边和我说专辑前景惨淡,而王男离开了的消息。我听完之后愣了一会,问他王男去哪了,嘉诚只是耸了耸肩。“我们都不知道。”他说,“只知道广很伤心。你跟他聊聊也好,阿朝,他可能需要人倾诉。”
我离开的时候我们又悄悄并快速地接了个吻,他嘴里有很多辣椒,辣得我的嘴唇痛。
那天晚上我最终根据王广发给我的定位在河边找到他和他的若干啤酒罐的时候,王广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在夜色中辨认了我一会才认出我是谁。
“阿朝,谢谢你。”他哽咽地说。

有统计学数据显示,百分之六十的人当想要离开自己所居住的城市而前往远方的时候会选择西藏。王广泪眼婆娑地告诉我男男去西藏了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意外。他说,比起男男离开了,我更伤心的事是,我发现我不知道我自己要去哪里。
对于我自己而言,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小明有一次问我,你觉得生活是什么样的?那天他把我们合租公寓的厕所拉堵了,我面无表情地用马桶搋子做着抽插动作,只感到一阵漠然,如果说你在那部世界上最风靡的摇滚乐电影里看到过全苏格兰最脏的马桶长什么样,当时我就在注视着那个马桶的转世化身之作。星际牛仔里有一集所有人都吃了毒蕈并出现了幻觉,于是乎在幻觉中看到自己是一条在厕所马桶里畅游的鱼,我想,我其实也像是一条鱼,出现在菜市场一个终日阅读资治通鉴的老板的摊位上,每天被他带着胶皮手套的双手擒拿,幻想着有一天能够鱼跃进入大海,感受到咸水从鳃中滤过的感觉,最后其实只是鱼跃进了城市的下水道,风驰电掣地在马桶之水中遨游,畅想着真正属于青少年最渴望追求的摇滚乐屎尿屁肮脏气息。
嘉诚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认为他是一个能够真正活在当下的人,王男也在一直前进,但她享受的是出走的过程而非终点,她现在已经坐在去往西藏的火车上,给自己泡面或者录制视频日记。王广那天晚上拉着我坐在城市河道的旁边喝酒的时候,他一共买了六罐啤酒,最后他喝了四罐我喝了两罐,城市夜晚昏黄的路灯像一些温和燃烧的火苗,倒映在汩汩流淌的河流里,而王广脸上的泪水也在汩汩流淌。
他说,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会这么伤心。我说,我也不理解。他说,他最希望的事是让男男幸福,这句话他说过太多遍了以至于听起来不真实,但是男男的幸福永远在优先级上凌驾于任何事之上,比如他的幸福,他的需求,他的所有想法。
我那天晚上坐在水泥地上,手撑在地上只感觉到掌根粗砺地被摩擦的感觉。我突然在那个时候想到嘉诚,我想,嘉诚什么时候会幸福呢?他看起来总是很高兴,就像没有什么能困扰到他,Gasin是一个很豁达的人,即使他有时候不愿意被这样形容,他的世界里成功并不重要,失败也并不重要,有时候他说是因为他觉得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真正不可磨灭的挫折,因为日子总是要过。Gasin有一次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属于流行乐人生,因为他追求舒适,轻松,悦耳,欣悦的事物。那天我们挨着坐在他卧室的地板上,静静地聆听着我们对话之间的空白时间里,他们合租屋另外几个乐手交谈的声音。我想,也许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幸福的,所以爱是一件易事。
王广仍然在我旁边呜咽。我说,你们乐队真的解散了吗?他抬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水痕,看着很搞笑,像B级片粗略的人工眼泪。他带着一脸人工降雨般的伤心表情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们解散了。”他说,“嘉诚还没和你说吗?”
我摇了摇头。王广沉默了一会,他说,阿朝,如果你也想哭的话,就哭吧,今天晚上我们还容得下再多一些的泪水。
我当然没有哭,我心想,那咋了?
那天晚上王广说了很多,他后来说他姐姐有时候像一个魔鬼一样冷酷无情。他有的时候只想掐死自己,但是又不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陪他喝酒。过了一会王广告诉我,他可能也要离开这了,毕竟他们乐队也要解散了。我说,为什么?王广说,要么私奔,要么殉情,如果我不和她一起走,那么我就死给她看。
我严阵以待,我说,不要这样,自杀很痛,而且不一定成功。他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阿朝,但我可能还是会和她一起走。他说他姐姐想去西藏,这就像任意一本公路小说一样,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她第一次去西藏是骑自行车去的,但是没骑多远就被叫回来了,那个时候她只有八岁。

 

王广最后还是没去西藏,但是乐队确实解散了,因为他们干不下去了,第二张专辑一败涂地,没人愿意干下去。KKK乐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而随着乐队的消失殆尽,自然而然的,这篇回忆录,虽然大部分篇幅都和他们乐队的其他人无关,也要如此这般自私自利地结束了。
其实他们的解散几乎没有给整个乐队就业领域带来任何波澜,只是诸如双黄线的场地又少了一个可以暖场的乐队,在他们的场地排练室乱搞并在舞台上狂喊乱叫。公平来说,如果乐队早在之前解散,我会感觉到伤感和不知所措,因为KKK乐队是我和嘉诚之间交流的那个羸弱的借口,但在第二张专辑失利的这个节点解散,我只觉得像是突然放松下来一样解放,因为在那个时候,这支乐队真正变得像朋克乐精神一样贫穷而阵痛,那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实际上无人能够忍受这种痛楚。
搬离这个公寓的过程正如抽丝一般漫长,但其他四个人也在之前收拾好东西搬走了,在租房期最后一天,我来到他们公寓,最后一次用我那把备用钥匙拧开公寓的大门,嘉诚仍在收拾。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收拾,等他把那摞CD装进最后一个搬家用的纸箱子后,他疲惫地躺在地板上,像是刚跑完一百公里一样疲惫。
我躺在他旁边,感觉无比的宁静。
那天晚上下大雨,天气难能可贵地凉爽甚至有些微寒,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像是远方有ufo降落。在一阵雷鸣声过去之后,我打破沉默,说,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嘉诚想了一会说,不知道,也许我们两个也可以继续组乐队,还叫保持大猩猩。
我说,这不好吧。
他笑了,说,那咋了,这个名字就是你取的。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不会乐器。
他撇了撇嘴:好吧,或许我们可以做一个只有贝斯的乐队。
我笑了,我说,做后朋克吗。他说,对。
过了一会,我说,也许我们也可以拍短片,甚至去演戏。
演什么?嘉诚真的幻想了起来。
我想了一会,说:我室友有一个关于五子棋的剧本,讲的是一个下棋,一直在输,最后下不下去了,于是找来了两个外星人。
嘉诚说,然后呢?
我说,外星人把棋盘上的棋子全扔掉了。于是没有人获胜。
他顿了顿:如果生活就是这样,那该怎么办?
我沉思了一会,说: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下棋。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说,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会成为五子棋冠军,赢遍所有的五子棋奖金,最后功成名就。
我说,那功成名就之后呢?他说,然后我们就买一个房子。
我笑着:你成功之后只想买房子吗,李嘉诚。
他说:嗯。然后我们住在里面,每天都可以喝啤酒,做爱,洗热水澡。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而我笑了,我说,对,而且永远不用担心水费。
嘉诚喟叹一声:如果这样的日子真的能来到就好了,可惜生活不是买彩票。
我侧过身去握住他的手:即使真的是买彩票也是要做功课呀。
他咯咯地笑起来,嘉诚在黑暗里笑眯眯地看着我,外面的雨很大,天上大风,而雷电声正从远方隆隆地传来。我想,如果这一刻能维持到永久就好了。

Notes:

全文完!感谢大家看完,欢迎留下comments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