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肖恩,你过得还好吗?
丹尼尔的手摩挲过那张钉在展示板上的报纸,上边的墨迹因年份太久,有些字已经受潮,微微晕开,不过还好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上边的内容,而是那张黑白照,那是一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
他随意地裹了一件薄外套,捧了两块蛋糕,推开门,走向一块立着十字架的角落,那里早就摆上了两罐啤酒,他把其中一块放好,随后开始小声地哼着生日快乐歌,如果有人在这里,恐怕要觉得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肖恩,你错过了我太多次生日了。”丹尼尔叹息一声,“你该给我买上一大箱的巧克力棒。”
只有海风伴随着海浪的声音回应他,但他依旧继续说着,神情难得地柔和下来,与平时判若两人。
“你想问我许的什么生日愿望吗?我不会告诉你的。”丹尼尔轻轻扯了扯唇角,“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肖恩,我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买下一块儿那么大的蛋糕,吃到撑也不用担心蛀牙了。”丹尼尔夸张地比着,眉头舒展开,眼角都笑得往上扬,“你也可以吃到撑。”他又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后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我可以喝酒了。你没法拦我。”他随意地擦擦嘴,皱了皱眉:“有点苦。”
于是他放下了那罐啤酒,望着身旁那矗立了好几年的十字架发呆。长大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来到墨西哥才那么几年,就从一个小孩抽条成长为如今的模样,这块十字架,他原先只需要稍稍垂下眼就能看见全貌,如今却需要蹲下身或坐下来才能将额头与它相抵。
“肖恩,我比你高了。你和老爹会为我如今的模样骄傲的。”
他忽然伸出手,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抚摸上那块十字架上的刻痕,他亲手刻下的,属于“肖恩”的名字。
“我十六岁了,肖恩。可以好好地照顾我们两个人了,就像你当初照顾我那样……我活的很好。我们已经到了墨西哥,到了洛波斯港,到了老爸的家。是不是很好?”丹尼尔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给一个人拥抱,然而拥入怀里的触感微凉,木质感,硬硬的,带着些独属于海风的潮湿——这只是一块墓碑。
“你要是在就好了。”他喃喃道,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六年前在美国边境的那场大屠杀,他强行带着肖恩要走,可他年龄太小,即使当时经过那么久的训练,他对超能力的掌握度依旧不够——于是悲剧发生了。
如果当初自己对超能力的把控再好一点,再小心一点,肖恩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如果那帮可恨的警察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让他们兄弟之间的分歧消失,肖恩是不是就会还活着?如果……
丹尼尔总是这么想。
如果,如果,如果。太多设想,一幅又一幅的蓝图构建在他的脑海里,肖恩总是活着的,会带着他在墨西哥过日子,他们俩相互依靠着,磕磕绊绊地找到老爹曾经的家,而后变成他们在这里有个落脚的家,好到像海市蜃楼一般,靠近了就会被喷涌而出的苦割成泡影。
凉透的海风逼他回过神来,他眯着眼睛又灌下一口啤酒,还是苦,皮囊被吹的发冷,里头的血肉却因酒精而慢慢发烫,囫囵吃下那块蛋糕,他抬头看了很久的月亮,眼睛都被不通人情的风刮到发干。
他最后慢慢地站起身来,留下一瓶啤酒和一碟蛋糕,回望那望不见尽头的大海,冲上岸又退回去的潮水。
他说,肖恩,晚安。祝我生日快乐。
2.
丹尼尔没想到自己酒量不算好,睡得不好,梦里只有一片空寥的地,一道又一道刮人的风,带起一堆飞沙走石,磨在身上泛起痒,整片世界像是只有他一个人,纸一样的碎片掠过他的周身。后来又只剩看不到边的黑暗,脚下的地是湿漉漉的一片,他每迈出一步像迈入下一处泥泞。
直到影影绰绰的一道光突然闯入视野里,才让他得以恢复一些气力从这片黑暗中缓慢地挣脱出来,沉眠的感官陆续回来了,喉咙起着干涩的渴,眼皮沉沉的,不想掀开。
“嘿……?你还好吗?”
丹尼尔闭着眼,头还隐隐作痛,他好像听见了凯伦——他的母亲的声音。
这怎么可能呢?他如今在墨西哥,分明在自己的家中好好睡着,母亲该在美国,依旧过着她所追求的日子。
可再迟钝,身下的触感也在昭示着他如今已身处异处,不是他那柔软的床垫,而是粗糙的沙砾,不带一丝海风的咸湿。
这是梦吗?
丹尼尔睁开了眼,借着光,他无比清晰地看清了凯伦的面貌——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长出这样一张脸了,只是这样貌比起前不久凯伦寄给他的照片年轻些许——岁月雕琢的痕迹不算明显,和无法动弹的一张纸片相比,她似乎还是几年前分别时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现下的模样,无措地坐起,太久没见,不敢抬头,装作无事地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沙砾,不知是想说的话太多,还是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之,他张嘴只发出了几个音节,就又闭了回去。
“噢……看来你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你是被谁丢弃在这里了吗?”凯伦关切地看着他,像是对待一个陌生的、疑似走丢的孩子。
丹尼尔的瞳孔缩了缩,一个可能性迅速从他的脑中略过,这好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可再让人难以相信的,都发生在他的身上了——他回到了六年前。
他抬起头,望向凯伦的眼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和希冀。
他许久不开口,这副模样让凯伦总想到她的孩子,瞧着都让她心软,以为他渴望被帮助,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语气不由得再次放软了许多:“别怕,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两个儿子……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来自一位母亲的关怀——或许你可以放心地给予我一些信任。”
她确实认不得现在的自己。反复验证的事实摆在他的眼前,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可能性几乎要叫他落泪了。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您的两个儿子……如今在您身边吗?”
凯伦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没纠结太久,转而笑道:“在呢,他们俩原先跟着他们的父亲,如今……嗯,来我这儿见见我,这会儿说不定还在睡——不过现下更主要的问题是,你还好吗?”
“我还好……女士。”丹尼尔答道。
好的不能再好了。他想。或许他能再见一次肖恩。哪怕只是见一面。
“我可以……跟着您吗?”丹尼尔小心翼翼地问。
凯伦没有立刻答应,蹲下来的姿势维持太久,已然有些累了,索性就地坐下,坐在丹尼尔旁边,从兜里拿出两张纸巾,递给他,温声询问着:“你是离家出走的吗?我瞧你没有行李,家就在附近吧?说不准等一会儿,你家里人就要来寻你了。不要随便提出跟别人走的请求啊,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呢?”
丹尼尔望着凯伦的脸,她讲话的调调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提到“家”,他麻木了许久的心止不住地涌出酸涩来,眼前也变得模糊,他努力平稳着声音道:“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家了,没人会来寻我的。”
他的难过从心口裂出的缝隙冒出来,像吹泡泡般一下子就包裹住他整个人,仅仅看一眼仿佛就同样被裹了进去。凯伦一时也忍不住心疼,这个人长得实在像她的孩子,打扮上又刻意展现出一种“不好惹”的气势,想必之前在其他地方时的日子算不上多好过。
她呼出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尘土,朝丹尼尔伸出了手,她道:“可怜的孩子……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我走吧。”
丹尼尔看着那只手,他还是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给出回应也带点迟疑,直到触碰到真实的温度,他才放下心来,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回握过去,借着力站了起来,随后极快地拍掉还留在衣服上的尘土,跟在凯伦的后面。
凯伦叫他先站在一旁,她刚刚从采买的地方回来,还没收拾出一个能坐人的地方。
待到收拾好,她一回头,就看见丹尼尔乖巧地站在那里,那件外套大概是染了尘土,他怕弄脏她的车,早早地脱了下来,拘谨地挂在手臂上。
她盯着丹尼尔片刻,然后轻笑一声,为他打开了车门,潇洒地作出请他上车的模样:“上车吧,只是你可能要委屈些,忍受着被面包啊,果酱们裹挟的感觉。”
丹尼尔赶忙回道:“没事的……您能带我走,我已经很感激了。”
3.
丹尼尔坐在后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的风景,透过那扇并不透亮的玻璃,他看着这片充满黄沙红土,遍地高大或矮小的仙人掌从他跟前掠过,心跳慢慢加快,手心也渗出汗来。
他甚至开始打量身上的衣着,暗自懊悔着,若早知道有这么一出,昨晚应该换身好点的衣服再睡下,而不是草草的一身。
他的懊悔并没有持续太久,准确来讲,再持续下去,说不准会有更让他懊悔的事情发生。因为车子已经行驶到小镇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朝着车的方向迎来,小的那个更是用上了跑的。他还瞧见大的那个身影似乎伸出了手,作势要抓那向前跑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即使隔着车窗,听不见,他猜也能猜到,说的是“跑慢点”。
这么热的天气,丹尼尔却发觉自己出了冷汗,浑身止不住的颤栗,他以为过了那么多年,就算每日都会去瞧那张黑白灰的照片,若有一日,肖恩远远地站在那,兴许他会认不出来。可事实是,他认得出来,一眼就认得出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目睹着肖恩和小时的自己往这边来,肖恩的眼神过不了多久就会放到小丹尼尔身上,一次又一次,那么关切,担心他摔倒。
原来他当年肆意奔跑的背后总有这么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吗?好到让如今的他难免生出来一点儿嫉妒。
他随着凯伦下了车,借着车门的掩盖,试图再把身上的着装整理一下,他还是套上了那件外套,用于遮挡纹身。余光看见凯伦给了这个时候的他以及肖恩一个拥抱,小丹尼尔好奇地看向他,“小声”地问:“他是谁?看起来好酷!天哪,肖恩,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还穿着外套。”
凯伦松开了他们,介绍道:“他是我回来路上遇到的,看到的时候晕倒在路边……具体叫什么名字,等他自己来介绍吧。我要先去搬东西喽。”
他能感受到两个人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他的身上,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分明站在这,这一刻却觉得踩不到实处——肖恩,鲜活的,不是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不是被印刷在一寸报纸上的脸。丹尼尔发现,先前做的准备还是太浅薄,他根本没办法冷静。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白,瞧得肖恩莫名不敢接着与他对视了,只觉得他像个怪人,却又觉得亲切。随后,小丹尼尔移步到了肖恩跟前,努力地仰起脸,微微踮脚,试图夺得两人的注意。
“嘿!所以,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丹……”他猛然顿住,强行把剩下的音节吞下,抿了抿嘴,最后再道:“丹。从……墨西哥来。”
小丹尼尔没有在意他微妙的态度,只是高兴地回过头去看肖恩,头发都因他的动作而上下飘动着,他说:“肖恩!他是从墨西哥来的!我们可以问他有关墨西哥的事情!”
肖恩拉住了他,相较于小丹尼尔不太沉稳的表现,他显然更通事理一些,他看向丹尼尔——当下该叫丹,抱歉地笑笑:“呃……这是我弟弟,丹尼尔,他比较……活泼,不好意思。”
丹尼尔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道:“你对他很好。”
肖恩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突然说到这个话题,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眉宇间又慢慢笼起一层愁绪,他叹了口气:“我们只有彼此了。况且,他还那么小。是该被宠着,活泼一些,也是应该的。”
事实上,小丹尼尔确实称得上活泼,即使受了肖恩的约束,也依旧没有闲下来,两颗眼珠子不安分地看看肖恩,又看了看丹尼尔,随后发出一声疑惑地“嗯?”
他拽了拽肖恩,和他对视时,眼神往丹那儿瞟,一副有发现要说的模样,还自以为没被发现。
肖恩安抚似的拍了拍小丹尼尔的手,无声地叫他放心,有什么话可以等会儿再讲,丹尼尔瞧见两人交叠的手,又有些出神,已经很久没有人像这样抚上他的手背了。
“不过……你从墨西哥来,如今是要去哪吗?这儿算是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地带了。”
其实说来自墨西哥,只是临时想到的一条用来敷衍的借口罢了,谁会放心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现下要让这个借口更完满,为了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机会,丹尼尔反应很快,他说:“我要回墨西哥去。”他顿了下,接着道:“跟你一起。”
“跟我们一起吗?”肖恩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在地抖动起来,眼神飘忽不定,丹尼尔太清楚他的这副模样,他的哥哥实在不是说谎或敷衍人的好手,安稳上学上到了十六岁,道德层面比之他完全称得上高了。脸皮的厚度,和道德的高低简直呈反比。“跟我们……可能不太方便。”
丹尼尔想说些什么,到最后还是憋了回去,用一双肖恩看不懂的眼睛注视着他。
直到凯伦回来了,拍上了肖恩和丹尼尔的肩膀,爽朗地笑:“嘿!聊完了吗?我们该一块回去了——丹也是。”丹尼尔才垂下眼,应了一声,跟着走了。
肖恩觉得这个新来的人真是怪极了。刚见面时,这个人的眼神就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逼得肖恩回忆了完整的一生才确信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人;走在回凯伦住所的路上也是,自己走在前头,也能感受到那人时不时投来的视线,他原以为只是错觉,直到忍不住回过头来,与那人对上视线,才意识到原来不是错觉。
只是自己也怪,看清那人的样貌便觉得亲近,站在那里,他就想问他来到这还好吗?在隐隐觉得这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要闯过边境的人时,第一反应竟是想问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为什么呢?
他出神发呆,小丹尼尔却没有,他只有十岁,分享欲旺盛,口无遮拦,蹦蹦跳跳要求肖恩跟上,隔了一段距离后小声说道:“肖恩!丹!他和你好像。嗯……不完全像!嘿,肖恩……我们不会……还有个兄弟吧?”他踌躇着,似乎正在思考着如果他的想象成立,会是个什么场景,最后他碾了碾脚下的小石头,嘀咕道:“你好像蛮喜欢他,看了他好几眼……可我没那么喜欢他。肖恩。”
肖恩回过神来,一个“像”字如同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灯光一样,原先只是虚影的路现了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低声道:“丹尼尔。”
小丹尼尔微微抬头,见肖恩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慌乱道:“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你、你要维护他吗?你们才刚见面!”
肖恩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如果我要维护他,你会怎么样?”
小丹尼尔皱了一下眉,努力思考了片刻,泄气道:“我大概,会生气。”
肖恩瞧他这副模样,心不由得软了软,手抚上小丹尼尔的头发,比起纷飞的沙和自己乍一摸上有些刺手的头发,他的摸起来温暖又柔软。
他道:“丹尼尔,我总是更偏向你的。”
这话说的没错,小丹尼尔想,肖恩总是会把巧克力棒给他的。他一下子就好受了许多,走起路来又蹦蹦跳跳了。
4.
太阳慢慢挪到了最高处,再一点一点地向西方落下去,直到最热的时候,丹尼尔都没有脱下那件外套,坐在房车外,也不讲话。小丹尼尔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根本不怕热,转头又撒丫子跑去给琼打下手,四处跑,也没见他嫌热。肖恩不远不近地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了两杯凉水和一块干净的毛巾,坐在丹尼尔身边。
“嘿,你不热吗?我看你流了好多汗,怎么不脱掉外套?”
丹尼尔接过水杯,小拇指蹭过肖恩的手掌边,睫毛忍不住颤了颤,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的水,喝得太急,甚至有些呛到了,呛咳出的水四处落着,大部分落到了胸口处,洇湿了一片深色。他懊恼地拢了拢外套领,分明还在咳,竟还能分出神来,裹得竟更严实了。
肖恩轻轻拍着他的背,尽力地帮他顺气,还有闲心去开玩笑:“你瞧,渴成这个样子了。别喝那么急,没有人抢你的,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一杯呢——哎,你真的不脱这个外套吗?”
丹尼尔缓过劲来,摇摇头,不说话。这让肖恩总想到曾经和丹尼尔闹别扭,丹尼尔就总是把卧室门关上,在门口挂上一块“禁止进入”的牌子——只不过他鲜少做到过。所以这次也是一样,肖恩叹了口气,突然道:“丹尼尔。”
丹尼尔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一个“嗯?”字不上不下地卡着,声带的颤动在看见那只也在看着他,装着笑、些许得意以及一丝心疼的眼睛时骤然停住,呛咳后的嗓子疼的厉害,他哑着声音,攥着外套的手松了开来,问道:“你知道了。”
肖恩笑了一声:“我的超级狼崽,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一阵风把他的笑吹到丹尼尔耳边,丹尼尔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痒,不自在地又喝了口水,几乎见了底,他问:“肖恩,你怎么知道的?我都……”这副样子了。他后边的话没说,这些年积压的负面情绪如满溢的水,让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然后,一只温暖、干燥,带有一点薄茧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趁他愣神,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轻不重,手指摁在头皮上摩擦的力道像一块擦拭尘灰的布,轻而易举地唤起了他的记忆。
“别忘了,玩捉迷藏,我总能找得到你,就算你换了副样子,我也找得到你——倒是你,”肖恩感慨似的,叹息一声,“长得这么快,不能再叫‘小不点儿’了。”
说完,他想要抽回伸出去的手,却意外地感受到了阻力,和他干燥的手心不一样,丹尼尔的手指微微发凉,手心似乎还渗出些汗,他讶然地望向丹尼尔,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丹尼尔眼神闪烁,说到底他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想抓住肖恩伸过来的手,想法千回百转,解释的话如何都觉得不好、不对,眼神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处,带着一点茫然,最后化作一声:“肖恩。”
“嗯?”
“别收回手。让我……让我就这么牵一会……一会儿就好。”
“可以是可以……”
“怎么了吗?是担心那个小时候的我吗?他……”丹尼尔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不,丹尼尔,是你抓的太用力了。”
丹尼尔这才注意到,刚刚他心绪不宁,抓着肖恩的手劲越来越大,现在甚至留下了红色的指印。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手也注意着松了力道:“抱歉,肖恩。”
肖恩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转而指指丹尼尔身上的外套:“还不脱掉吗?这里很热,闷坏了不好。”
丹尼尔不吭声,单手配合着肩膀缓慢脱着外套,两个人的手看上去仅分开了一瞬,只有当事人肖恩知道,丹尼尔用超能力抓着他的手。这种感觉还蛮奇妙的,像和本人握着手,又不太一样,丹尼尔用超能力时总会卷起气流,肖恩能感受到指缝间、手心处就像被气流裹挟,每一处都是丹尼尔的气息。对此,肖恩只是不禁感慨道:“一副大人的样,心理上还是小孩子吗?我还会跑不成。”
外套被放在一边,丹尼尔又握上肖恩的手,这次又换了个握法,十指相扣,握得依旧算得上紧,肖恩记得,斯坦利他们就常这么握着手。想起他们的关系,他觉得两人交握的手变得炽热了些,脸也跟着发烫。可这人是丹尼尔,自下车起身上就总笼罩着一股悲伤的丹尼尔。于是他僵在那里,暗自祈求斯坦利他们没有看见这一幕,否则实在难以解释。
两人不用怎么移动,渴了,丹尼尔就会用超能力把水运过来,他做的很好了,可以做一些堪称细致的动作,比如倒水,两人就这样坐到了太阳即将下山。这期间,斯坦利他们还是注意到了他们俩,促狭地挤挤眼睛,而肖恩不懂怎么应对,眼神只会乱瞟,抬手抓抓脑袋,也不敢看丹尼尔,从远处看去,像是羞赧,引得他们爽朗地笑,最后肖恩干脆选择忽视这种目光,把思绪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丹尼尔,你快要回来了。”
丹尼尔抬眸,他清楚,肖恩指的是那个小版的自己:“那又怎样?”
肖恩无奈,试图讲道理:“丹尼尔,你这个时候,很粘人。”
丹尼尔可做不到共情现在的自己,对他来讲,现在的自己不知道过得有多幸福,那命运既然派他来到现在,不就是给他一个讨要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机会吗?偏偏还有个小时候的自己在,仗着年龄小,即使不在肖恩身边也能牵着他。他咬咬牙,泛起酸来:“肖恩,他比我幸福。”
其实这么比并不对,毕竟他当年可没大版的丹尼尔来占着肖恩。可那又怎么样?看看肖恩的表情,就能知道这招实在好用。十岁的丹尼尔会因为别扭而藏着掖着那份独占欲,十六岁的丹尼尔在墨西哥摸爬滚打几年,带着十六岁的身躯,回到十岁那年,适应过后,已经会本能地做出最有利于自己,最符合自己心愿的方法。
“倘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多分我一点时间,好吗?时间到了,我就会回墨西哥,回我该回的地方。”
不远处,小丹尼尔已经蹦蹦跳跳地往这边来了,人还没完全到,声音倒先来了:“肖恩!你看到了吗?琼让我做的那个东西……你们在干什么?”他隐约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踌躇地站住,过了一会儿才咬牙走过来坐下,视线不由得被那双交握的手吸引,刚刚还上扬的嘴角变得扁平,甚至有隐隐有向下弯曲的趋势。
肖恩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匆匆打了声招呼,就扭头回道:“会的。丹。我也想和你聊聊。”
“什么时候?”
“我还没想好……或者,你来决定?”
丹尼尔弯了弯眼睛,笑道:“有,只是不能现在说。我会找机会告诉你的。”他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小丹尼尔。
旁边的小丹尼尔早就坐立难安,身体因焦虑抖动着,不算特别结实的长凳都因为他的动静而发出抗议的声响,这一眼,像一捧油洒在了火上,他急急开口:“肖恩!”
“怎么了?”肖恩问。
“我有话要跟你说!”小丹尼尔瞪了丹尼尔一眼。
这个意思是赶人走了。
丹尼尔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是状似不经意地显摆他和肖恩交握的手,还吹了个口哨,不过还没吹完,就被肖恩用动作打断了,这一切落在小丹尼尔眼里,就是他们关系甚笃的证明,莫名的,不是很高兴了。
“那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说完,丹尼尔就走了。
他才走出去没多远,小丹尼尔就迫不及待地问:“肖恩!你为什么和他牵手?你……我只见过斯坦利他们这么牵过!你们才见面一天不到!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不安感充斥在他的心里,直觉告诉他,来自肖恩的那份爱消失了一部分。
肖恩揉了揉他的脑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其实那也是他,一抬眼又看见走远了些的丹尼尔站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盯着这边,耳边似乎又响起他说的话——“肖恩,他比我幸福。”
分明都是一个人,哪来那么大敌意呢?
他不擅长说谎,只好模糊不清地道:“丹尼尔,有的人,你一见面就会觉得熟悉的。”
“这叫缘分,是吗?有缘分的人就该这么牵手吗?”小丹尼尔似懂非懂地垂着眼,眉头依旧紧锁着,对这种答案不甚满意。“他会跟着我们一块去墨西哥吗?”
“也许吧。”
肖恩有预感,丹尼尔终究会有回去的那一天,不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或许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回去了。他有些忧愁,愁丹尼尔身上那浓浓的悲伤似乎与他密切相关,这是不是意味着强闯边境的法子是行不通的,他自己兴许会死;会怎么死?大概率是被子弹射死的吧,他心里有数,警察次次抓不到他们,在即将跨越边境的时候就会加派更多的人,配备更多的枪械。只是有数归有数,思及此还是难免抖了抖身子,无声地吸了口凉气,再瞧着小丹尼尔的模样,心疼、担忧等情绪混杂在一块,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墨西哥,要怎么活?
或许他真的应该和丹尼尔分开。肖恩苦笑着想。
一缕风刮回了他的思绪,两道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肖恩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远处的那双眼睛里的黑白更加分明,像闪着光。
“丹尼尔?”肖恩低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了,你会怎么办?”
小丹尼尔的身形僵了僵,他猛然抬头,眼眶里泛起了点湿润,他本来想问肖恩,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可在看见肖恩的表情后怔然了一瞬,他以为的,永远有目标的哥哥,露出了迷茫,又有些痛苦的表情,于是一切脾气都烟消云散了,最后化作乖巧的回答:“我会去找你。”
“不远万里?”
“不远万里。”
肖恩沉默了很久,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下意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是啊,我也会去找你。”
5.
丹尼尔并没有让肖恩等太久,实际上,他本人应该才是最着急的那位,晚饭才刚刚结束,他就用眼神示意肖恩跟他走。
“明天晚上,可以吗?”丹尼尔问道,随后指了指远处的峡谷,“去那儿。”肖恩记得,凯伦提到过那儿,说那儿很美。
“这么快吗?我们要去那一晚上?”得到丹尼尔肯定的答复,他有些惊讶,他以为起码要两三天以后,这样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以及,和小丹尼尔沟通。“丹尼尔,他肯定会说要跟着的。他还没去过那儿,但充满了好奇心。”
“那就瞒着吧。”丹尼尔道,“明天,琼肯定会接着叫他去帮忙的,我会想办法叫他多跑跑的,他才十岁,精力虽然充沛,但累着了,睡得就会很熟。”
“不再等两天吗?”肖恩叹了口气。
“肖恩,我等不及了。”丹尼尔低声道,他个子比肖恩还要高一些,垂下眼的模样看上去难免可怜,“我……我太想和你单独待着了,太想和你多聊聊天了。你在担心什么吗?我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担心的源头不就是你吗?肖恩脑子里不断地冒出斯坦利他们揶揄的神情,故意晃悠他们同样交握的双手的样子,脸连带耳根都莫名发热,他思索着措辞,脚下的沙砾和石头被他的鞋磨得不大不小地响,低着头,不敢叫丹尼尔看出来什么异样,天晓得他为什么这么心虚。但他还是纠结地开口:“我们……今天下午坐在那里牵手,被斯坦利他们看见了,我不能保证明天他们不会向丹尼尔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但他只要听说了,一定会缠着问我的。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他。”
丹尼尔的眼睛只稍微瞥一眼,就看见肖恩露出来的脖颈,并不白皙,并不脆弱,上边还有些许晒伤的痕迹,骨骼顶起一点皮肉,像一小片连绵的山,他想起这一年,肖恩为了找他,确认他的安危,一个人带着伤,走在高温的沙地中。
“丹尼尔?”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问:“啊,什么?”
肖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张张嘴,心一横,倒豆子似的说:“丹尼尔知道我们俩单独坐了一下午,不仅靠在一块儿,还牵着手,倘若斯坦利他们问丹尼尔,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要怎么回答?我要说是……”恋人吗?后面三个字他没完全说出口,他有些后悔,担心丹尼尔会不会想到这一层,可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脸一阵阵发热,一副有些窘迫的模样。
丹尼尔怔住了,他先前被重见肖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回到这做什么都像踩在云朵上,落不到实处,所以一切都出于他本能的欲望。想要牵手,想要十指相扣,紧扣到脉搏都可以传达,想要拥抱,想要他和自己说话,想要靠得近些,再近些,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肖恩说的话还是太委婉,他知道,斯坦利他们会觉得他和肖恩是在谈恋爱。“肖恩”、“哥哥”、“恋人”三个词竟然会关联在一块,熔成了烙铁,烫得丹尼尔一时间讲不出话。
肖恩见他似乎明白了,陷入为难,只好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道:“你也想不出很好的解决办法,是吗?那要不我们还是再过两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顿住了,丹尼尔抓住了他的手,整个人都朝他进了一步,肖恩下意识地想要躲,踟蹰了一下,还是收回了往后退的脚,僵硬地站在那,迎着丹尼尔的目光,他的瞳孔微微发颤,发麻的感觉从后脑勺顺着脊椎、血管蔓延——靠得太近了,近到他都能感受到丹尼尔的呼吸。
“不,肖恩,就明天——我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现在就去。谁说的什么话,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随他去就好了!我不在乎他!我只在乎你。”丹尼尔有些激动,肩膀微微发抖,攥住肖恩的手也是。“拜托,肖恩。”
肖恩摩挲了一下丹尼尔的虎口,又扫过手背,他感受着指腹下茧子的触感,再次地,心偏向了面前这个丹尼尔:“我会的,但是,丹尼尔,他才十岁,太小了。如果我能做到安抚住他,我会马上跟你去谈……”
即使那么多年没见,肖恩的未尽之言,丹尼尔还是马上理解了,他咬牙:“肖恩,他不是普通的十岁孩子!”
肖恩静静地看着他,一只眼睛就可以像一面独立的湖泊,装得下高悬在天的月亮,装得下十岁的丹尼尔,也装得下十六岁的,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湖面上刮起一阵微风,他道:“我知道的,丹尼尔,但我……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你永远是我弟弟,不论是几岁的你在我跟前,都是如此。我看过你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时候,从此我们之间的时间流速就不一样了,你长得飞快,但我还迟迟留在那。”
不远处传来小丹尼尔的声音:“肖恩?你怎么那么久还不回来?你们在干什么?”
肖恩深深地看了丹尼尔一眼,扭头,歪过身子,大声回道:“马上回来!我们只是在聊一些事情。”
他再回过头,呼出一口长气,道:“好了,丹尼尔,明天见。”随后转身而去,丹尼尔隐约还能听见小丹尼尔的抱怨。
丹尼尔默了默,心里总还不是滋味,酸酸涩涩,涨得他难受——他发现即使自己以十六岁的姿态出现在肖恩面前,肖恩依旧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他忽然不满于“肖恩的弟弟”这个身份,脑中又不免闪过肖恩窘迫的模样,闪过斯坦利他们调笑的模样,他突然想,如果自己和肖恩是恋人的关系,似乎也不错。
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碰巧此时一阵风袭来,沙尘扑了满面,似乎是在提醒他这个想法是有多荒谬。
他抹了一把脸,急匆匆地回了凯伦给他临时安排的住处。
6.
丹尼尔睡不着,就这么睁着眼到了天明。一晚上的时间,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思绪太繁乱,像被猫咪扯乱的毛线球,当下连初始的头都找不明白。
既然这床连一个梦都带不给他,他干脆就坐起来,透过窗子往外望,能隐约看见徐徐升起的太阳,和当年瞧见的并无分别。他渐渐地平静了,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要肖恩,他还要一个能够只和肖恩谈话的夜晚。
他很快就动身了,动作迅速到他站在斯坦利和亚瑟的家门口前时,才后知后觉现在似乎太早了,他们俩还没有起床,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四处瞟了几眼,找了个地方坐下。
于是,斯坦利和亚瑟二人,刚走出房门,准备伸个懒腰迎接新的一天,就看见了丹尼尔,吓了一跳,刚睡醒还迷蒙着的脑袋瞬间清醒,在认清来人后松了一口气,还有心情揶揄道:“噢,丹!我们昨天从凯伦那儿听说过你了!你是肖恩和丹尼尔的朋友?还是……有别的什么关系?”
丹尼尔觉得脸泛起一点热,但他没有忘了要来做什么,他微微低头,开口道:“我知道您们的关系……所以我来,是想问一个问题。”斯坦利和亚瑟看了看对方,眉眼间还带着笑,这一眼好像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扭头又示意丹尼尔接着问下去。丹尼尔抿抿唇,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晚上的问题:“您们是为什么发展成恋人?”
斯坦利和亚瑟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暖意的笑,斯坦利温和道:“我想,你是在问,我是怎么发现我爱他,而他也发现他爱我的?”他走了两步,坐在了摇椅上,惬意地眯起眼,而亚瑟已经进了屋里,应该是去准备食物和咖啡。
“这么说,你和肖恩那小子,不是那种关系啊?你瞧着和他很熟,我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
丹尼尔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就是认识他很久……”
斯坦利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所以你是特地来找他的?”
丹尼尔点点头。
“为什么?我听凯伦说,你是从墨西哥来的,跨边境来这儿的?胆子真大,本事也不小,怎么特地来找肖恩那小子。他欠你什么东西啦?叫你这么执着。”斯坦利促狭地挤挤眼睛。
很显然,丹尼尔并没有理解斯坦利的这份促狭,他搜肠刮肚,才干巴巴地找出来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他……他抛弃了我!”
“哇哦……”斯坦利向后仰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所以你是来找他负责的?”
丹尼尔甩了甩头,问道:“我一开始明明问的不是这个,是我先问你的。”
斯坦利笑道:“我是在回答你啊。”
“可你总扯到我和肖恩身上。”丹尼尔有些不满。
斯坦利叹了一口气:“因为你问的问题,说到底不是在问你是不是爱上肖恩了嘛。你想问那样的感情,是不是对恋人的感情。哎呀,亚瑟,你看,年轻人真好。”亚瑟也笑,熟稔地为他放好吃喝。
丹尼尔说不出话,亦或者斯坦利说的对,这就是他内心深处想问的问题,所以他做不出反驳。
“你要是不反驳,就换我问喽?”斯坦利喝了口咖啡:“我可看见你直勾勾地盯着肖恩看了。废了那么大劲儿来找他,看见他了,在想什么?”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丹尼尔回想着,在紧张,在懊悔于自身的形象不算好,在不可置信,在狂喜欣悦,眼泪都是拼了命去忍才能不掉下来,怕极了如果落下眼泪,发现这一切就是海市蜃楼,恨不得去把人抱住,熔进自己的血肉里,以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再分离。
“牵上肖恩的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这个他知道。他在想,是暖的,温热的,恒热的,不会慢慢变凉,脉搏静得像无人居住的老房屋,不会慢慢发烂成腐肉,不会有鲜红的、暗红的血,不会露出森然的白骨。他不敢再想,生怕再回忆起当年渡过边界后,肖恩死在副驾驶的模样。
丹尼尔对上斯坦利的目光,轻声说道:“我在想,他好好的,真好。”
斯坦利笑了:“你看,论心的事,你不该问别人,你该问你那颗跳动的心脏,爱不爱的,它最知晓了。”
丹尼尔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问心,却始终蒙了一层雾,他决定,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暂且先搁置,于是他道:“那个,我今晚想约肖恩一起去山谷里看风景,你们有办法让……呃,丹尼尔……”他不知道怎么说,好在有些事不必多说他人也能知晓其意,斯坦利了然地点了点头,爽快地应承:“噢,我懂了,你需要和肖恩独处……哎,小孩儿嘛!放心吧,我们会帮你的。”
应该是真的可以放心吧。丹尼尔想。
也不知道斯坦利和亚瑟到底是怎么和小丹尼尔说的,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竟然彻底消失了。他兴奋地昂着脑袋,神秘兮兮地挤到丹尼尔身边,冲他道:“丹!我听说了!”说完还四处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接着道:“你和肖恩要去神秘峡谷里探路!你放心吧!我是主角,我绝对会守护好村庄的!不会让怪物越过一丝一毫!”
丹尼尔嘴角抽了抽,他再度意识到这个时候的自己究竟被肖恩宠成了什么样子,颠沛流离走了那么久,竟然还保留着童心,做着主角一定要好好守护村庄的美梦。
很快他就面色如常,甚至略显郑重地拍了拍小丹尼尔,微笑着说:“是呀,你是主角,少年英雄!这里是少不了你的——我和肖恩一定会给你带特产回来的。”
琼在远处挥了挥手,大喊:“丹尼尔!快来呀,这个东西你绝对会感兴趣的!”
“哦!来啦!”小丹尼尔又蹦蹦跳跳地要走了。
丹尼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说道:“我这个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难哄?”
肖恩从背后走过来,不知听了多久,他无奈道:“斯坦利他们懂怎么哄孩子,我还在学,况且——”他看了眼丹尼尔,“你和他,像是专和我作对一样,我哄起来都这么难。”
“我比他好哄多了吧。”丹尼尔反驳道。
“错了,比他难哄。”肖恩耸了耸肩,“野营要用的东西我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哦,你呢?怎么没见你准备的睡袋?”
丹尼尔面无表情道:“我空着手来的,没有多的钱去买睡袋——我们不能睡一块么?带块毯子足够了。”说完还指了指远处的小丹尼尔:“他都能。”
肖恩看了看他,心想,这可不就是比小的难哄么?还更粘人。
“好吧。”他还是妥协了。
7.
登上峡谷的过程并不漫长,两个人都处于精力充沛的年龄段,丹尼尔更是身负超能力,路上遇到大一点的碎石,都能轻易地将其挪走,他还记得,在上去的路上有一处地方,比较高,当时的自己不论上去还是下来,肖恩都会伸出手来帮他。
不过现在的他比肖恩还高出一点儿了。丹尼尔略感遗憾,又想到为什么不能自己来拉肖恩,等到了地方,他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结果只是拍掉手上灰尘,再伸出手的功夫,肖恩也已经上来了,他只能收回手。
他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就被肖恩牵了过去,丹尼尔微微愣神,眼睛顺着手缓缓望去,是肖恩关切的目光。什么纠结遗憾瞬间又忘了,他抬起脚步,示意自己能够跟上。
等到了目的地,这片夜空,这片峡谷,不论是现在,还是丹尼尔的记忆当中,都美得惊人。这里人烟稀少,没有浓重的工业废烟向上遮蔽,没有热带雨林的水汽蒸腾成一层又一层的云,只有一轮干净的月亮和闪烁的星群高悬,人只需要站在这里,听穿过的风声呼啸,偶尔掠过耳畔的鸟鸣清脆嘹亮,就会突然理解为何人们会信神明,信上帝,信基督,为何总爱对着上天许一些不切实际的愿。
丹尼尔其实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基督教徒,甚至于在墨西哥摸爬滚打几年后,更像是个唯物主义者,然而在此情此景下,他仰头看天,忽然也想求一份来自上帝的恩典。
要是能不回去就好了,要是能带肖恩回去就好了。
“丹尼尔,过来帮帮忙呀。”
丹尼尔回过神来,扭身看向肖恩,他正坐在地上,试图铺就一处他们今晚得以酣睡的地方,但两只手只能堪堪固定住两处,总有地方漏掉,没办法固定,需要第二个人的帮忙。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光顾着想他的事情了,忘了当下,他还得先帮肖恩的忙。
肖恩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刚刚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丹尼尔捏着布料的手紧了紧,努力控制着声带平稳:“我在想,这里很漂亮。”
肖恩轻笑一声:“那倒是,很漂亮,可惜这里光线不够,不然我很想画一下这一幕——等明天清晨吧,太阳刚升起的一幕,肯定也很壮观。到时候,你想不想也来当我的模特。”
“当然。”丹尼尔应道。
收拾一处能够安睡的地方并不久,他们聊了几句天的功夫,其实也就收拾地差不多了。肖恩大喇喇地躺了下去,两条手臂枕在自己的脑后,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丹尼尔坐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肖恩。
肖恩的头歪了歪,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这次他没有别过脑袋去,不知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还是依旧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当中,任由自己的偏向流淌而出。
肖恩问:“丹尼尔,你学会画画了吗?”
丹尼尔张张口,他想说学会了,最后还是觉得画得不像肖恩那样好,他是自学的画画,笔触不成熟,线条略显凌乱。他低声道:“我画得不好。”
“怎么会,”他听见肖恩的一声叹息,“你很有天赋。”
“那你教我。我在墨西哥的时候没空找老师,没人教我。”
这句话一落下,忽然又只剩下风声了,丹尼尔看见肖恩把头又正了回去,调整了一下姿势,隐约能听见骨头咔嚓的声响。
肖恩没再看他,只一味盯着天上的星,这片夜幕倒映在他的眼底,如此专注,像要从天上撕下一片来。
“丹尼尔,我们……分开了吗?”
他眨了眨眼,睁了太久,风刮过去,眼球干涩得有些发疼,生理性的水分一点一点冒出来,会画画的人情感多少比常人细腻些,丹尼尔的沉默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他的疑虑像一根绳子捆在了他的脚踝处,扯着他往下坠,他接着道:“……你一个人去的墨西哥吗?”
他深呼吸一下,流动的气蹭得他鼻腔里隐隐作痛,凉意一路灌到嗓子里,声带分明被他扯住,在即将发声的时候又像失了力一般松开,导致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如一缕烟:“我……死了吗?”
来了。其实丹尼尔早就做好了肖恩问出这句话的准备,他把肖恩约来峡谷顶,本来也是为了坦诚布公,本来也是为了私心,听见这句话也该是意料之中,可他的脸色还是差了几分。
这两天努力粉饰的太平终究还是如一张易破的纸一般,被“死亡”这种足以毁灭一个人的利剑一剑刺穿表象,直指咽喉。
丹尼尔几乎要被这种冷生生冻死,他难以抑制地回忆起肖恩倒在驾驶位上的模样,漆黑的洞贯穿了他的喉咙。一颗子弹,杀死了肖恩,也杀死了那个总带点天真的自己。
“你只是……丢下我了。”丹尼尔说。
“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肖恩叹道:“墨西哥……也不是个好去处么?”他眼神暗了暗,舔了舔唇,或许还是该把丹尼尔留在美国,留在外公外婆身边,那儿还有他志同道合的朋友。
丹尼尔呆了呆,咬牙切齿道:“肖恩,你会。”
肖恩静静的看着他,一只眼珠子里头只有他一个人,眼神无奈,像在看他无理取闹。
“肖恩,如果我们闯边境的时候,警察他们已经赶到了,你打算一个人去自首,把我撇的干干净净,自己去坐牢?是不是?”丹尼尔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即将决堤,如滔滔洪水轰鸣,听着就要把他淹死了。
肖恩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面色突然变了。
“肖恩,”丹尼尔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要笑还是要哭了,“哪怕我现在是以十六岁的姿态站在你面前,你也依旧想把我当成孩子看待吗?可我不是蠢货了。”他本来是想以一个更骄傲的姿态诉说他的成长的。
“你想食言,你想为我做决断,你想说为了我好,还是自首,对我们都好——可真的好吗?肖恩!是你说的!我们该在一起!我们不会分开!”丹尼尔一步步挪到肖恩身边,“明明相信我就好了,明明只要我们越过边境,就能抵达墨西哥——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座父亲留下来的小屋,足够了。你明明知道,我有这样的能力。”
“——你为什么,想要下车?”
原来是这样。肖恩想。是一个不算意外的答案。丹尼尔已经到了他的身边,遮蔽住了大部分的光亮,他想要看清丹尼尔的脸,只能眯起眼睛来看。
不过很快他就不需要眯起眼睛了,因为丹尼尔抓住了他衣服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许是他的沉默更加刺激了丹尼尔,他好像能看见丹尼尔的眼眶里溢出来的悲伤。
“为什么?”丹尼尔还在问。
肖恩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的,说他只是觉得丹尼尔才十岁,不该跟着他过这么颠沛流离的生活;说他认为丹尼尔还是需要更长一辈的人来教育;说他希望丹尼尔有一个温暖幸福的童年,而不是挨冷、挨饿、误入邪教、纵火,目睹世界的黑暗面;说只要他认下了所有的罪行,一切目光就会从丹尼尔身上移开,他们就不会发现丹尼尔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能力。
千言万语,他细细想来,猛然惊觉,他竟真的没有问过丹尼尔的意愿。他的衣领被拽着,让他想起再小一点的时候,丹尼尔总爱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伸出手来笨拙地扯他的衣袖或手。
那个时候的丹尼尔是在留住他,现在的丹尼尔也是。
于是肖恩一肚子的解释一下子消失了,他回抱住了丹尼尔,多少句话只成了一句:“是我的错。”
8.
山风凉,但这个拥抱很暖,暖到丹尼尔想落泪,想抱得再深一些,再紧一点,他已经要听见肖恩那颗心坚实地跳动声了。
再问“为什么”好像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可他拽着肖恩衣领的手才堪堪松开,肖恩就已经结束了这个拥抱,双手向后,撑着整个上半身,歉意地看着他。
他略呆了片刻,一瞬间,心火烧得无比地旺。他要肖恩的歉意吗?一句“是我的错”,就能掩盖住痛吗?六年,足够他从一开始的无措,发展到懊悔,痛苦,最后慢慢扭曲了。
“肖恩,你爱我吗?”
“当然,我当然爱你,丹尼尔。”
“我也爱你。”
丹尼尔倾下身,以腰腹部分开了肖恩的双腿,他压上去,双手分别伸向肖恩的手,不容拒绝般握住,一点一点分开他的手指,强制性地十指相扣,两个人贴的极近,肖恩惊愕地看他,这样的姿势怎么看都太暧昧了,他慌乱道:“嘿,丹尼尔?你……”
他的问题甚至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瞳孔都不自觉地震动,缩小,不可置信地体会着嘴唇处突兀的、温热的柔软。
大脑像是死机了一般,处理不过来当下的信息。直到他听见两个人牙齿碰在一起的响,嘴唇处不再只是单纯的柔软,而是多了条更为湿热,以强硬的姿态试图入侵他的口腔的舌头,横冲直撞,嘴都要发麻,他的大脑才宣判死刑——他被丹尼尔强吻了。
他的亲弟弟!
天旋地转,他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丹尼尔好像恨不得把他嘴里的空气全都掠夺出来导致的轻微窒息,还是这样的消息硬生生把他砸蒙了过去,原先支撑他的是手掌,现在是他的肘关节。
丹尼尔不讲道理,没有亲吻的经验,只知道他在墨西哥黑手党里混时见过男男女女大致接吻时的模样,依葫芦画瓢,可惜他还没完全画完,就先遭到了肖恩的反抗——肖恩收了腿,膝关节向上顶,勉强将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到底是没舍得用力。
肖恩沉着声,不解地问:“丹尼尔?”
而丹尼尔想,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还不够。他没有回答,眼睛死死盯着他刚刚吻过的唇,再度要俯下身来,肖恩惊恐地发现这次他抬不起腿来——该死的!他把超能力用在这种地方?!紧急关头,他选择微微侧身,用一只手来挡住丹尼尔,这次,他开口带上了一点警告:“丹尼尔?你冷静些!你疯了吗?”
他不知道在丹尼尔眼里,他的衣服偏宽松,这一侧身,衣领处露出来一大片锁骨、喉骨,脑子里又冒出一片绝望的红,丹尼尔出神地盯着,在听见肖恩说的话后回过神来,他答道:“肖恩,我或许早就该疯了。”
“你死了六年,死在我眼前。是你要留我一个人,让我一个人去墨西哥。”他问,身体依旧固执地往肖恩处倾,他要感受肖恩的体温,要全方位无死角地确认眼前的人喉骨没有碎裂,声带完好无缺。
肖恩的愣神给了他机会,他不管不顾地贴上他的脖颈去,细细嗅闻,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以及一点儿因爬上峡谷而冒出来的汗味。
肖恩被他压得不再用手撑着身,恼羞成怒般用上了两只手,试图把丹尼尔推起来,然而好像用处不大,丹尼尔一言不发,只是每每他的脸被他用手顶起来,下一瞬就会接着往下压。后来他就撑不动了,因为丹尼尔作弊,他只能瞪着一只眼睛,声音都在颤抖,他说:“丹尼尔,这样是不对的。我们、我们是兄弟。”喉骨处猛地一痛,是丹尼尔朝他的喉结咬了一口,不重,但那儿毕竟脆弱。
丹尼尔又伸出舌头,舔舐过被他留下牙印的地方,有的地方痕迹消了,他就再补上。他的头整个埋进了肖恩的颈窝,面无表情地扫过每一寸肌肤。他想了很多,冒出来的想法又全都被甩了出去,肖恩对他总还抱有天真的幻想,觉得只要强调明白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自己就会道德观突然觉醒,抽起身来做他的好弟弟。
这兴许是好事,那点期盼和怜惜就够肖恩自己忍着不适,容忍他越界一步又一步。他或许还能做的更过分一些,他想,毕竟他是特殊的。如今的丹尼尔长大了,小时候说自己要做狼,现在倒确实有几分狼性,面对心仪猎物的示弱没有分毫心软,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欲望。
他比小时候安静许多,一只手已经探向了肖恩的下体,为了方便,肖恩穿的短裤,宽松,弹性也不差,待到探到肖恩的性器,他的眼里涌现出一丝波澜——他还没开始激发肖恩的欲望,他却已经半勃起了。
丹尼尔抬眼,肖恩哀求地望着他,摇着头,还在试图同他讲道理:“丹尼尔……这是不对的。”
“肖恩。”他开口道,声音放轻了,“我爱你,我们是相爱的——肖恩,你跟我说过的,相爱的人会亲吻,我们已经亲吻了。我在墨西哥学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了相爱的人不止会亲吻,他们还会做爱。”
肖恩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他的点,像抓住浮木一样,急切地开口:“不一样的,丹尼尔,爱与爱之间,是有区别的。我们、我们是家人之间的爱。嗯——”
丹尼尔的手隔着他的内裤,不轻不重地撸动着,隔着块布料,他手心的热度传了过来,肖恩不是一个多么纵欲的人,从前自己就鲜少去碰那处,开始带着丹尼尔四处奔波,更是无暇顾及什么性冲动,这一刺激,像猛然丢入一个石子,激起一圈浪花,他惊恐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越来越硬,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欲望蠢蠢欲动,时刻准备着把他拉进地狱。
“对我来讲没有区别。”丹尼尔道,“有什么区别呢?肖恩,我对你有欲望。我想抱你,想紧紧贴着你,想上你,想操你,你明白吗?”他紧紧盯着肖恩的眼睛,肖恩因情欲而逐渐炙热的呼吸拍在他的脸上,扫过他的睫毛。
肖恩的脸色变了又变,察觉到了丹尼尔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向哪看好像都不对,索性闭上了眼,手上的束缚依旧没有松开,要说用腿去蹬,他又实在担心会不会弄伤了他。他还想试着去讲道理,一张口,刚准备发声,丹尼尔的动作就变得更加刺激,最后只好斥道:“丹尼尔!你的超能力怎么、怎么能用在……呼……这种事情上?!你先……先别弄了!”
丹尼尔的手顿了顿,倒真的没动了,肖恩总算能喘口气,他努力去忽视掉下体硬的发疼的感受,企图给自己摆出一副长兄架子。
“你只是一时激动而已,我们、我们都得先冷静一下。丹尼尔,不管先前怎么样,但现在,我在这里,你看,我还活着。”他微微睁开眼,去觑丹尼尔的反应,瞧他没有什么动作,接着道:“你太久没见到我,有些激动,这很正常。我们都冷静冷静,你还太小,等以后,你会找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组建家庭,我们……”
肖恩越说越顺畅,却慢慢小声下来,他想到如果某天要和丹尼尔分开,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假设,他也觉得心有酸涩。他还没回过味来,嘴比脑子先接上了话:“会分开。”
“你会拥有无比幸福的一生。”
风从两个人之间刮过,丹尼尔没有说话,肖恩还以为今晚的谈话或许就这么结束了,他还没松上一口气,就觉得上半身一凉——丹尼尔把他的上衣掀起来了。随后是胸口的一阵痛,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麻痒,肖恩闷哼出声。
“肖恩,我们不会分开。你跟我说过的,我们不会分开,我们会相依为命,在一起直到永远。”丹尼尔一边说,一只手直接去褪下了肖恩的裤子,拇指与中指衔成环,从性器头部往下,微微收紧,到底部后又迅速向上,反复撸动着,另一只手玩弄着肖恩的乳头,两指在乳晕处挤压,待到乳头出来后又狠狠摁了下去。
肖恩本来就在高潮的临界点,受不得那么多刺激,射了丹尼尔一手,他脸色不太好,只撇了一眼丹尼尔手上黏腻的白浊,就匆匆闭上眼。
“幸福……肖恩,从你死的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了。我不会跟其他人有幸福了。没有一个正常人不会怕我,只有你,肖恩。”丹尼尔的声音打着颤,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他凑到肖恩的耳边,道:“肖恩,睁开眼,我喜欢看你睁着眼。”
耳朵被气声激得发痒,丹尼尔的手太不老实,肖恩还是睁了眼,现在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他看见丹尼尔的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嘴角向下,一滴水落到他的脸颊上,最后不知是否落进身下的垫子里,缓了会,他才反应过来那或许是丹尼尔的泪水。
肖恩被束缚的手紧了紧,原先他还在试图挣扎,忽然就卸了力。从小都是这样,他想,丹尼尔一哭他就没什么办法,好吧,好吧,千错万错,总归是他的错。是他不安,总担心丹尼尔离开他,担心丹尼尔害怕,才不断告诉他,他们是不会分开的;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偏爱,才养就了丹尼尔如今的道德观;是他做出一个又一个的承诺,忽视了孩子对诺言的重视度,是他食言。
或许是他也需要丹尼尔,他爱丹尼尔,因此有保护他的欲望,有包容他所有优缺点的耐心。
爱的界限不分明,可爱欲只对一个人。
况且,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回头路了。要他当一切都没发生吗?怎么可能!他只会梦见一次又一次!该死的!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养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
像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松动,丹尼尔慢慢松开了束缚着他的超能力,垂着眼,混着精液的手探向了他的后穴。
丹尼尔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揉弄着穴肉,力道一点一点变重,直到能够吞入第一个指节。他的动作很温柔,称得上克制,想的东西却过分得没边。他想,肖恩,我爱惨了你这副总是偏爱于我的模样,让我觉得我对你做下什么事儿你都会原谅我——哪怕我现在说要操你,你也只会转而检讨你自己。这其实不是一个好习惯,换了别人会更得寸进尺,可这个习惯偏偏仅对我一个人,我就又高兴起来了。这是特权。被我用来操你了。
肖恩的头撇到了一边,用牙咬着下唇,努力忍着不发出闷哼与呻吟,这太让他羞耻,露出来的每一分音调都在昭示着自己正在被丹尼尔玩弄。异物侵入的感觉强行夺过了大脑的注意力,放大了下体的感官,想忽视都难。他绷紧了身体,微微发抖,突然,丹尼尔把他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架在了肩膀上,一时的失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紧闭着的嘴终于开了一条缝,他想问丹尼尔这是做什么——比起刚刚被丹尼尔身躯分开双腿,当下的更令他无法接受,很快又没心情问这个了,因为丹尼尔的手从他的后穴拔了出来,转而埋入他的臀肉当中,顺着臀缝摁压,摁过他的后穴及尾椎骨时,带起一阵让人颤栗的麻。
“丹尼尔?你……”肖恩略有些慌乱,他宁可丹尼尔快刀斩乱麻,只要他一场情事过后觉得不过如此,他们兴许还能回到从前。可丹尼尔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比起他,丹尼尔看起来更加冷静:“爽吗?抱歉,肖恩,你太紧了,我得想点办法让你放松一些。”
肖恩恨不得把自己弄晕过去,然而他的身体太耐造了,他深呼出一口气,回忆起学校生理课的知识,以及课后为了满足自己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做的额外功课,他道:“让我翻个身,好吗?趴着……会容易一点。”
老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像正中午的沙漠地!他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辈子竟然要用教弟弟怎么操自己来弥补!
丹尼尔愣了一下,他无声地笑了,配合地将肖恩翻了个面,让其呈现出一个跪趴的姿势。被如此宠爱着的人此刻什么都不担心,还有心思去调笑,说上一句“肖恩,你真厉害”。这话放平时说,肖恩还有心思飘飘然一下,现在是不能了,只有心想,如果这个人不是丹尼尔,此刻他的拳头早就呼了上去。
肖恩趴着,用手肘撑在地上,他闭着眼,不住地告诉自己放松,再放松。这种自我催眠的方式真的起了点作用,丹尼尔探进去的手指很快就变成了两根,除却基础的扩张外,时不时浅浅抽插几下,指尖擦过某一处,带来的麻痒和刺激转瞬即逝,但足够深刻,肖恩不由得绷紧了背。
丹尼尔了然,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仔细,他在墨西哥黑帮的这些年,了解过有关同性恋之间是如何做爱的基础知识,他知道男人的体内有一处叫前列腺的东西,有人喊它G点,有人喊它骚点,总而言之,它能让人爽。
他尽心尽力地寻找着那一处骚点——好吧,他更爱这么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一团炬火,不放过肖恩一丁点的变化。他试探性地摁了摁那里,得到了肖恩略微破碎的呻吟声;用指尖来回去蹭那骚点,他惊喜地发现肖恩的腰动了起来,像主动去吃他的手指。
于是丹尼尔探入了第三根手指。肖恩的后穴在他开始玩弄骚点时就开始渗出透明的肠液,当下和用于润滑的精液混在一处,弄得他的手上和肖恩的大腿根全都是。其实丹尼尔觉得,或许这样就已经是扩张好了的状态,并且他的性器也已经硬得像要爆炸了,但欲望抵不过他的理智——或者更该说爱?一想到肖恩或许会痛,他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直到确认里头确实足够湿润。
这期间肖恩甚至射了一点儿出来,只不过快感没有那么强烈,还没有到高潮的地步。他有些苦恼于丹尼尔的仔细,时间被快感拉的很长很长,成了一条平稳流淌的小溪,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不致命,却让他感到无措。
“丹尼尔,”他闷着声,“可以了……”
随后他感受到一具温暖的躯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丹尼尔给了他一个拥抱,紧接着是异物侵入的胀痛感,完全不同于手指的灵巧、纤细。
肖恩突然有点后悔催促丹尼尔了,性器插入的难捱程度怎么也不比细水长流的快感来的弱?他看不见背后和下体的情况,未知放大了整个人的感官。丹尼尔的性器也是一寸一寸地深入,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吻上了他的肩胛骨,顺着向上,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袭来,他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后脖颈,大脑下意识地警戒,认清来人后又迅速卸下防备,一瞬的安稳感像一块黄油,慢慢融化进身心,用以消解性器插入时带来的不适。
待到丹尼尔终于全部插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丹尼尔到底还年轻,即将完全插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用力顶了一下,擦过敏感点,抵达了深处。
肖恩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去看,他只知道进得有点深了,胀痛感还没完全消下去,有点麻。他动了动下半身,抽拉带起的水声令他僵住,羞臊爬了满脸。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趴在他身上的是一个男人,是丹尼尔,但不是他可以喊“小不点儿”的体态和年岁,而是一个已经可以做爱的丹尼尔了。
懊悔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丹尼尔在确认他的身体可以承受之后,腰就开始摆动了,一开始只是温柔地抽插,缓慢,性器每次都只留一个头在内,然后一点点地推进到底,带来的快感不强烈,但足够绵长,真真切切地让肖恩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适应这一场性爱。
肖恩忽然觉得鼻尖一酸,他承担哥哥的身份太久,早就习惯了做照顾丹尼尔的事,如今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对换,温情与柔情砸了满心。或许丹尼尔说的是对的。没有区别。至少他是甘愿被丹尼尔卷进这欲望的漩涡的。
他不再试着去够漂泊的浮木,而是选择彻底放松身心,去感受。一旦过了心理的那关,肖恩发现自己其实对快感的追求诚实得可怕,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丹尼尔的性器,后穴里的肉壁会配合动作收缩,几乎连性器上凸起的青筋都要传到脑子里,像是不舍一般。
龟头又一次碾过他的前列腺,他这次没怎么压抑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哭腔,没想到接下来他就感到背后的人呼吸一沉,穴里的性器竟又胀起几分。
毕竟是两个正值青春的青年,精力充沛,对快感的耐受力弱,承受住当前的,就想去试试更猛烈的。不只是本能对肉欲的渴望,肖恩想起那天下午被攥得发麻发疼的手,究竟为什么没有甩开,答案已然明了。
肖恩抓着身下的垫子,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道:“丹尼尔,你可以……再用力一些。”
“肖恩?”丹尼尔问,“真的要吗?我担心你会受伤。”
要不是这儿已经不是沙漠上了,肖恩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的头埋进去。他咬咬牙,还是道:“没关系。”
他没看见丹尼尔勾起的嘴角,否则他大概不会说这句没关系。下一秒,丹尼尔又道:“肖恩,是你说的——没关系的话,我想看看你的脸。”
这句话反而没再问问肖恩的意见了,直接将人翻了过来,偏偏还颇有恶趣味地留着性器在里边,猛顶两下,像是要把人完全凿开。
被翻过身来,眼前亮了些许,肖恩想骂人,但一想到面前有些模糊的轮廓是丹尼尔,他把骂人的词吞了回去,慌乱地抬起手要挡脸,一股力量钳住了他的手。不用说,还是丹尼尔,他说要看肖恩的脸,就真的要让他露出一整张完整的脸。
他换了一种操人的方式,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动起腰来,性器抽出一点就猛地插入,快,且用力,对待肖恩的骚点像是在用酷刑,疯狂地碾过,顶在肠子深处。
过量的快感冲得肖恩脑袋不由得后仰,将还留有牙印的脖颈露了出来,他张大了嘴,甚至伸出了一点舌头,大口呼吸着,呻吟喘息像泄了洪一样涌出来。他或许高潮了一次,又或者两次,难以思考,眼睛都开始翻白。
其实他的腰也不自觉地向上顶起,丹尼尔抚摸上他的小腹,那里的脂肪没有很多,他向下摁压,似乎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性器埋在底下,享受着来自肖恩的穴的挤压。
他俯下身,吻了肖恩的脖颈,先前的痕迹还没消下去多久就又添上,接着吻了肖恩的下巴、脸颊、鼻梁,然后吻上了肖恩那只完整的眼,唇边传来睫毛带来的痒,恋恋不舍地分开,最后轻吻上了另一只眼——隔着眼罩,他还记得,这个时候的肖恩眼睛还需要上药,他只能轻轻地、隔着东西吻上一下。
“肖恩……哥……肖恩,你舒服吗?”他在肖恩的耳边问道。他平时不爱喊哥,如今在床上竟喊了出口,身下的肖恩都被刺激得颤了一下。
肖恩意识不清地想,这狼崽子就是故意的吧。难言的背德感为这场性爱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丹尼尔问他舒不舒服,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
突然,肖恩感到天旋地转,一阵失重过后,身体猛地一沉,体内的性器好像又达到了一个新的深度——实在是太深了,隐隐有些痛,但舒爽还是占了大部分。他的脑子被欲望冲得发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已然从躺着变成了骑在丹尼尔的身上,脖颈处毛发的触感仿佛在告诉他,只要轻轻低头就能看见丹尼尔的脸——不再是模糊的。
“肖恩……你又闭上眼睛,睁开,看看我。”丹尼尔的声音好像还有些委屈。
他怎么还委屈上了。肖恩无奈地想,明明被干的是我。
他还是睁开了眼,低头看向丹尼尔,借着一点光,可以更近地去看丹尼尔的脸。
丹尼尔的眉毛和小版的他一样浓,头发不再是乌黑的,而是金色,在白天,阳光特别眷顾他的发顶,而在当下的夜幕里,在他的打量下,他并不满意丹尼尔的发质。他忍不住低声道:“你这个年纪,还是不该染头发的。”
“你不在,没人管着我。”丹尼尔道。
肖恩叹息一声,又问道:“那个纹身,疼么?”
丹尼尔顿住,想故作轻松地答上一句不疼,心里的酸楚还是一个劲的往外冒,以至于他没法第一时间回答肖恩的问题,鬼使神差地,他最后答:“疼的。”又抿了抿嘴,找补似的:“只是有一点。”
肖恩没说话,一只手盖在了那片纹身上。顺着两个人重叠的肌肤,他能体会到他们几乎相同的心跳频率。他将唇贴上了丹尼尔的唇,
他现在对超能力的掌握太娴熟,已经能到操纵人的行为的程度了,而现在,他将这个能力运用在肖恩的身上。他甚至不用抬手,肖恩就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逼迫着他动腰,不住地往上又松手坠下,他能感觉到腰酸,但停不下来。每一次被托举向上,肖恩的心就会提起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松劲——他被掌控了,而每一次的不安和紧张反馈到身上就是忍不住缩紧的后穴——老天!这种仿佛是自己像个痴汉一样去自愿吃丹尼尔的性器的行为,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嗯哼……丹尼尔,别那么快……你是要射了吗?”身下的动作越来越快,肖恩察觉到了什么,想问丹尼尔能不能射在外边儿,却已经晚了,丹尼尔抓着他的力道开始收紧,最后还是射到了里处。肖恩有些失神,偏热的精液一股脑地往里灌,太多了,丹尼尔把性器拔出去后,他的后穴兜不住,还想着维持兄长的尊严,努力收缩着,仍是无用功,一点一点往外渗着。
丹尼尔揉搓着肖恩的臀肉,这场性爱暂时填饱了他的不安和欲望,两个人保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除了事后的喘息声,一时无言。
丹尼尔餍足地感受着怀里的温暖,眯着眼看向天上的月亮,看着看着,他说:“肖恩,这是上天在实现我的生日愿望吗?”
“生日愿望?”肖恩问。
“嗯。我是一觉睡醒,回来到这的。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就像现在这样望着月亮许愿。”
“你许的愿望是回来见我吗?”肖恩笑道。
“算是吧。”
“算是……?”
“我不会说出口的,在没有完全实现愿望之前,说出来,就不灵了。”
肖恩觉得有些好笑:“那就不说。实现了再告诉我吧。”他直起身,吻了吻丹尼尔的额头,宠溺又郑重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丹尼尔呼吸一窒,他想起那种冥冥之中的预感,那种他终究要回去感觉刺激得他眼眶围起一圈的红,他说:“肖恩,你跟我走吧。”
“走……?”肖恩愣了一下。
“回墨西哥,去我那边——离开这儿,我那里,一切已经安稳了,我们可以在那过一辈子。”丹尼尔轻声说,“就我们两个。”
肖恩沉默,再开口时,他的嗓子因刚刚的性事发哑,带着点雪花屏电视机的颗粒感:“丹尼尔,这里的你,还需要我。我不会抛下他。”
丹尼尔舔了舔干涩的唇:“我想也是。”他抱得更用力了:“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去,我不想、不想回去。”他有些哽咽了。
肖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捧起丹尼尔的脸,认认真真地用手描摹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脱去了稚气,身下的躯体亦不再是骨骼瘦小的模样,他已经见到了丹尼尔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成长,只是丹尼尔的年龄依旧还是以1开头,年轻,如同一颗蓬勃生长的树。他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适应离别这项人生必修课。
“丹尼尔。”肖恩念着丹尼尔的名字,“人生就是要学会离别的,但你要相信,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他在丹尼尔的手心里画了一条线:“时间是一条向前奔流的线,丹尼尔,你逆流而上,若你什么时候要离开了,也只是顺流而下。这趟旅途过后,你行过的线会为此加深,而那就是我们的未来。”
丹尼尔问他,又或许是在索要一个承诺:“我们会再见面的,对吗?”
肖恩定定地看着他,坚定道:“会的。我发誓。”
9.
待到他们清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两个人干脆依偎在一块,去看清晨的太阳是如何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肖恩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他的画本,有了阳光,他总算不用眯起眼来看人了。
他叫丹尼尔直起身看他,手上的画笔不停,偶尔抬起头对着丹尼尔左看看右看看,随后接着下笔。丹尼尔尽职尽责地充当起了一个模特,眼带笑意地看肖恩画画,他知道,那是在画他。比起用相机拍摄,肖恩更喜欢用画笔来记录,丹尼尔觉得这样棒极了,相机记录着被记录的人的喜乐哀愁,而画笔的记录体现了更多记录者的心绪,他没少翻肖恩的速写本,碳笔记录下的每一分,都是肖恩在当时真实的感受,他会为他遇到的不公愤懑,为他心疼,更在其中感受到肖恩对他的爱意。
比如说现在——肖恩拿起刚刚画的那页,举在他面前要他看,问他满不满意。当然是满意的,他看见自己眉眼带笑的模样,仿佛就看见了也在笑的肖恩。不过他还是指了指脖颈处,说道为什么没有把咬痕也画上去。那是刚刚清理时肖恩留下的。
肖恩急得揉了揉他的脑袋,揉得乱糟糟的,他动作是在讨饶,嘴里说的话反映的态度截然相反,他说肖恩现在害羞已经晚了,昨晚他们可是野战了,整座峡谷和整片星空为证,赖不得。
“嘿!”肖恩又急又无奈地叫了一声,伸手要去挠丹尼尔的痒痒肉,他们的笑声在谷中回荡。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一股即将离别的预感充斥在了丹尼尔的心间,肖恩扑了个空,愣怔片刻,释然地笑了笑:“再见。”
该说的,其实早已经说完了。丹尼尔看着肖恩的笑容,也笑了:“再见。”
10.
好歹做了一个好好的告别,丹尼尔满足地想。随即是一段宛如被卷进漩涡的晕眩,他不知自己晕了多久,身躯绷直绷紧,小腿肚都开始抽筋。
最后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床,有软和的、充满阳光气味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一点柔和的光在他的眼皮上,不再是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动了动手指头,逐渐动了动全身,身上有些黏腻,像是做噩梦,出了冷汗。
他睁开眼,确定这不是自己记忆里任何一间房间,心跳开始加快,开始观察起这间屋子——一张足够睡得下两人的床,探探旁边,还留有一点余温。
他还没观察完,门就被敲响了,他听见了肖恩的声音。
“丹尼尔?睡醒了吗?早餐还想吃三明治吗?还是说想再睡会?”
他确定般地抬手看来看去——这是他十六岁的躯体。一下子,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从床上跳起来去开门,动静太大,惊得肖恩问怎么了。
他起得太急,血一下冲到脑子里,微微发晕,靠着门把手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门几乎是被他扯开的,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熟悉,但已然完全褪去少年色的脸,带着扎在人堆里,他都能一眼瞧见的关怀、温柔的神情。
他一把抱住了肖恩,颤抖着声音,压抑着激动道:“肖恩,肖恩。我们真的——再见了。”
肖恩微微笑了,捧起丹尼尔的脸,亲了亲他的唇,一触即分,熟稔且自然,调笑道:“你的头发和纹身,我看住了。欢迎回家,逆流而上的小金毛——现在是黑毛,要吃三明治还是烤面包?”
丹尼尔埋头蹭着他的脖颈,道:“想吃玉米饼。”
“我明明只问了三明治和烤面包!”肖恩笑道,还是扭头去厨房,丹尼尔就跟在后边,在厨房眼巴巴看着肖恩,时不时帮帮忙。
“记得等会儿要去刷牙、洗脸、洗手,光在这盯着我了,别忘了。”
“好。”
玉米饼的味道慢慢传到了鼻子里,丹尼尔紧绷着不叫的肠胃终于放松下来,大喊着饿了,他看着正在忙活着的肖恩,笑得合不拢嘴。
他说:“肖恩,我的生日愿望是要一个有你的未来。”
肖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望,笑道:“看来,是已经实现了。真好。”
是啊,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