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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21
Words:
10,024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79
Bookmarks:
12
Hits:
1,713

#生化危机#Chreon#克昂(克?)#饮鸩止渴#

Summary:

与克里斯重逢之时。

Notes:

严肃剧情写太多导致的人被小头夺舍。

Work Text:

    俯下身的时候,里昂又想到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沉默寡言的迟钝家不喜欢照顾自己,对如何取悦身体也差不多一窍不通。高潮的时候他用拇指根贴着鼻梁,里昂只能透过潮热的空气看到他一侧眼眸,眼角细纹因为蹙眉变得更加明显。他忍不住的时候才会张口呼吸,但喘息不了几次就会咬着槽牙把声音吞回喉咙里。里昂压在他身上,几缕刘海因为汗湿而贴在额角,剩下的从耳后散落,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呻吟的空隙里他带着点笑意问,还好吗?

    一般得不到答案。他只轻轻扶着他的手臂摩挲,然后挪到他的腰或者大腿上,拽着他再靠近一些。克里斯在床上会说的话少之又少,更多时候是叫他的名字。里昂,他说。里昂。接着把他抱进怀里,占有他或被他占有。他会吻他,里昂想,疏于修剪的胡须有点扎脸。克里斯粗糙的掌心挨着他的下颌,他吻得沉稳而温和,哪怕被咬破舌尖也不会介意。里昂盯着他的浅色虹膜,在光下蓝得透明。他打趣儿地继续想,见过这家伙在床上的样子,还怎么跟他在工作场合保持严肃?任务无线电通讯频道里雷德菲尔德的声音因为受伤而略显不稳,话语后的尾音带出了几声压抑的呻吟,里昂顿时感觉脑袋一热。大概他早已惯于忍耐,忍耐疼痛和忍耐欲望也别无二致。

    但克里斯不是没有情绪。比如人们意识到他怒火的时候往往已经无法避免后果。可惜在里昂眼里还是永远看到他做他擅长的事。忍耐。他的应对方式很多时候是沉默,然后站到一旁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他管理情绪就是无视它们,里昂没立场评价什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和他说话,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没办法。

    他们能偶尔见面,不过有时里昂只想跟他在沙发里靠着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睡着。第二天早上又在床上醒来,克里斯仍躺在身边。他给他们做两份早餐,在餐桌上等他出现在卧室门口——看他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短发凌乱,衣冠不整。然后克里斯拉开椅子坐下,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疲惫,里昂感觉就像照镜子一样。他揉了揉眉梢说,把胡椒递给我好吗?他又说,谢谢你做饭,很好吃。里昂笑着调侃他:新鲜出炉的面包和枫糖培根当然比罐头好多了。克里斯就认真点头。

    这里面哪部分他们想要的生活?雷德菲尔德不思考这种问题,而里昂·肯尼迪思考得太多,以至于对答案早就不那么执着。

    里昂听到些污言秽语。他回神,再次俯低身体顾及自己的床伴。

    他或许思念雷德菲尔德,思念他身上跟自己不同的那一部分。他或许也关心他。但他们有二十个月没见过面,即使里昂对他的电话和地址都熟稔于心。他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是你的新兵。”他说,“其次,你没说真话。”

    彼时雷德菲尔德坐在病床上,大腿里刚刚取出一块碎片。碎片只是卡在他结实的肌肉里,甚至没伤到几根重要血管;手术在40分钟内就结束了。他可能有半个月走不好路,除此以外并无大碍。他看着里昂,一言不发。

    “发生了什么?”他继续问。

    “交战。”克里斯回答,“我对战术位置判断失误,因此爆炸碎片……”

    “你没在讲全部的故事。”里昂打断他。

    克里斯看起来有点为难,他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我对位置判断失误。”

    “还是你对自己判断失误?”

    “里昂,我没有……”

    克里斯又说了什么里昂没听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嗡嗡作响的脑袋,接着垂下头笑了笑,重新整理语言。

    “你对这类B.O.W.非常熟悉。这让你成为单独行动的最合适人选,而我自然而然就会接替你在团队里的角色。”他说,“走之前我问你你怎么了,你回答我说没事。”

    “我的确没事。”

    “别把我当蠢货。”里昂咬着牙。

    “……我没睡够。”

    “对,妈的。”他说,“我们都在高强度外勤,两天睡不够十小时,所以这能解释你糟糕的状态。是吗?”

    克里斯似乎是想点头又及时制止了自己。他用他的蓝眼睛仔细盯着里昂,努力揣摩后者的表情,接着伸出胳膊想搭在他身上以示安抚。但里昂不打算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听着。当时任务紧迫,我们没时间在这事上纠缠。你说没事,我就选择相信你。但……”他捏住他的手腕,“克里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持续沉默不语。里昂蹙眉等着,过了半晌才听见他说:“我现在没事。”

    里昂·肯尼迪合上了眼皮,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失败得一塌糊涂。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推开克里斯的触碰,往后退离半步。

    “我不喜欢这样,你最好别这么霸道。”他说。

    然后他们之间的拉锯战再无进展。克里斯现在的确挺好,好到他可以在两个月内重回前线,带着他的小队夜以继日地清扫恐怖主义。他们还是偶尔见面、做爱和共进早餐,在沙发上谈论过时的电影,他靠在他身边睡着。

    最终他离开了他的房间。拉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克里斯在身后站起来:伤口让他重心不稳,于是他扶了一下桌子。水杯被碰倒,液体漫上桌沿,滴答到地板。那时里昂犹豫了,他想回头把他按回去,让他不要再该死的逞强;好像他已经不厌其烦地做过成千上万次。——他不介意做更多次。他只想听见克里斯再对他多说一句话。

    里昂高潮的时候感到鼻梁酸涩。他草率把它归咎于禁欲过久,然后用掌心挡住了脸。房间里的灯光刺得他头昏脑胀。他的床伴拽着他亲吻,指尖在他发尾摩擦,汗涔涔的皮肤贴上来,有些黏腻。他温和地挡开,把对方安放在床上,走向浴室。

    不是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他对自己说。

    里昂带着湿气淋浴出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他松口气,注意到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又在嗡嗡振动。它已扰人一整天,但非工作时间不会有紧急情况打到这个手机,里昂就干脆忽视。他把它拎出来看,来电者和白天一样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他权当是广告诈骗:都深夜还要坚持不懈地骚扰他,突然让人好奇。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接起来了。与其在床上躺着失眠到清晨,不如随便拎个倒霉蛋聊聊天。

    “请问是里昂·S·肯尼迪吗?”

    “嗯,你是真挺固执的。一天打二十次,有电话业绩要完成?”

    对面根本没搭理他的问题。

    “肯尼迪先生,你的号码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紧急联系人。你方便继续吗?”

    里昂愣了半秒,发出一声干笑。

    “现在的诈骗电话都用熟人做开场白了。让我猜猜——他涉嫌走私,需要保释金?”

    “肯尼迪先生,这不是诈骗。在系统里你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紧急联系人。你方便继续听吗?”

    他从齿缝之间勉强挤出半个音节。他的目光扫到自己的床铺,被子凌乱不堪,枕头中间睡着陌生床伴。紧急联系人在DSO也是必须录入的基础信息之一。他想,或者全美国都这么干,为的是防止有一天你重伤到失去自主意识或者暴死街头却没人替你安排葬礼。里昂感到声音钝涩,小腹开始绞痛。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两分钟的电话像二十个月一样漫长。来电是某个军事医院,里昂什么细节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雷德菲尔德在那个遥远的地址。于是里昂只说好。

    好,我可以开车过去,大概要几个小时,可以吗?对面说没问题。他就又说:还需要什么?对面回答:没什么,只需要紧急联系人到场。

    ——因为“在电话里无法详细描述”的原因,克里斯需要他到场。是克里斯需要,还是谁需要?

    里昂的发梢甚至还滴着水。他穿衣出门,独自走进闷热不堪的夏季深夜。可能这是克里斯的某种恶趣的惩罚,他戏谑地想,惩罚他在公路上颠簸几百英里,在医院门口被值班士兵盘问来意,然后再回到他离开过的病房。

    他和克里斯也算医院的常客。大大小小的任务外伤把他们送进来,赠予疤痕作为纪念品;然后他们下回继续不长记性。有时——鲜有时,里昂会把自己的安全问题抛到脑后,因为他得保护更易受伤的人。他知道克里斯跟他的逻辑完全一致,但每回处境互换他们都会对彼此大发雷霆。里昂说,你自己死了就什么也干不成。克里斯常常答:还没死。

    而克里斯更喜欢跟他拍桌子和抓肩膀。他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提高声音嚷:里昂,你到底在该死的想什么?

    里昂不厌其烦地回答:想工作。

    他们都会仗着经验丰富侥幸存活而在彼此面前狡辩,其实没借口给自己开脱。只是二十个月前他伤得多重对里昂来说从不是重点。

    他站在病区走廊里,倚着空无一人的护士台,等待来电者。对方是个医生,她问雷德菲尔德是不是还有其他家属,里昂说他有个妹妹,但此时此刻可能身在国外。她叹口气说,好吧,你可以去看他。

    里昂迟疑点头,对她露出一个不自在的笑容。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他徒劳地问。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单人病房一如既往宽敞明亮,飘窗前有一盆发蔫的绿色植物。他的眼睛被纱布缠着,层层叠叠掠过他挺拔的鼻梁,勾勒出眉骨的轮廓。他安静地躺在交错的管线和心电监护的滴答声之间,呼吸沉稳。里昂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在昏迷或是麻醉药仍在起效。医生的描述是:雷德菲尔德进行了前房穿刺来释放眼压,纱布是正常术后保护,视力很快就能恢复。他的外伤更严重些。“更严重些”只是委婉说辞,里昂想。

    他拽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来,看着他,然后借着自己的记忆重新描摹。好像他十年来都是同一副模样,仅仅个把月在漫长的旅途里不足为提。里昂触摸他的脸,指腹刮过他短小的深色胡茬,他突起的锁骨附近嵌了一根静脉导管,正源源不断泵入冰冷的补液。住院长袍下面是他温热赤裸的身体,他不想再往下看。他畏惧克里斯会在某一刻突然醒过来。

    夜班护士给他换药冲管。医生来过又走,查看伤口,完善处方。清晨她继续带着住院医来查房,而里昂靠着硬邦邦的椅背昏昏欲睡。他在离医院一英里半的汽车旅馆随开了个房间,把车丢在那地方,再去快餐店给自己塞几口食物。吃松饼的时候两片枫糖培根孤零零地搭在上面。里昂对着对面的空荡座位拿起咖啡,然后别开视线。返回时他带了一支白色的非洲菊。

    每天给花换水,他就顺便给另一盆发蔫的绿植浇水。它的花瓣飘落到盆栽脚下,变成淡黄色,又融进泥土里。非洲菊的花头开始低垂,里昂就在它旁边加一支新的。

    清晨医生查房,后面跟着不同的住院医,而他依旧靠着椅背昏昏欲睡。停车场里他的车窗玻璃上印着雨水痕迹。汽车旅馆的房间保持原样,他换下的脏衣服堆在床的一侧,另一侧的被子从没掀起来过。他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坐在床沿发呆,然后又在床单角落苏醒,腰上裹的浴巾早已松散。没洗过的夹克紧挨脸颊,带着医院消毒水味。

    手机正在遥远的地方嗡嗡作响。里昂起身,感觉天旋地转。哈尼根打来问他何时返回总部,他沙哑着回答不知道。

    DSO特工对行动有多大决定权呢,不能说随时随地自由支配时间,但至少不会担心自己被白宫解雇。就算被解雇又能如何,他想,靠着椅子睡觉比躺在地板上睡觉舒服得多。

    哈尼根没再追问。她只提醒,有些任务需要肯尼迪特工来做。如果他们联系不上他,可能会亲自造访。里昂说无所谓了。

    他起身,把腰间的零碎抖落下去,赤脚站在卷毛脏地毯上,又说:无所谓了。

    医院门口值班的士兵不再问里昂的来意,取而代之,几张熟悉的面孔会跟他点头问候。快傍晚的时候他返回医院,走在病区走廊的右侧,在门口看到医生一个人正站在克里斯床前。她拿着剪刀,手边有一小瓶药水。她很快注意到里昂,于是收住自己的动作。然后她说正好,你来做吧。

    里昂偏了偏头。医生把剪刀倒过来递给他,补充道:“眼睛上的纱布可以剪开了。”

    他攥着剪刀看向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感到自己正拿着一支凶器。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于是他俯身去扶克里斯的脑袋让人转向一侧,碰到他耳后的皮肤和发茬,发觉他在呢喃。

    声音只是从里昂的眉梢划过。他没有理会,继续手上的动作,把体温焐热过的金属剪刀伸向纱布后面的空隙。可惜克里斯没允许他剪断。他抵着里昂的手固执地转回头来,或者说他是为了用脸颊贴他的掌心。里昂看不见纱布下面那双眼睛,只听见他说:

    “里昂?”

    里昂说,我在。克里斯又问一遍,他就再回答:我在。

    他深呼吸,放任迟疑在思绪里大肆蔓延。他没有挪开手掌,而是找回力道把他的头轻推向一侧,压下剪刀,直到几层纱布簌簌散落。然后里昂卷起它们,一圈一圈缠成团。他低垂着眼皮,视线最终落向医生临走前留下的小瓶药水。眼药水,他想。

    克里斯始终在沉默里看他,浅蓝色虹膜外围有几片尚未消散的积血。他躺在那儿,被单搭在胸口上,在身体一侧塌陷。拿着药水再次靠近的时候里昂有种心悸的预感。果然克里斯又开口。距离很近,把药水滴进眼睛里,他的睫毛就扫过他的指节。这回他们之间只隔着透明的药液;药液从他眼角溢出来,他也不肯闭眼。

    “你在这。”他说。像是个问句。

    “假期,”里昂回答,“把眼睛闭上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药水在数分钟之内就会被吸收,接着克里斯会重新睁眼看他。他洗过澡,但穿的是脏衣服;他的头发没整理过,可能也藏不住疲态。窗台上花瓶里插着三只耷拉的花。或许他还将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过夜,但克里斯必然表示反对,然后让他离开去找张床睡;最终只能是里昂妥协。是的——现在他醒了,事情很快会像二十个月前一样结束。

    他还能怎么办?里昂压根不好奇这回把克里斯送进医院的任务。外勤难免出大大小小的差错,造成的结果总有一天无法挽回。此时此刻他不想再谈工作,而他大概也没有什么生活可言。事情该移交给别人,他想。他应该现在就逃走去找克莱尔。在这儿的不应该是他。

    里昂在椅子上坐着没动。

    而克里斯还睁不开眼睛。他伸出左手,朝着里昂的方向摸索。里昂看到了,但没有迎接。

    “里昂。”他说,后半句又憋回喉咙里。

    “我在。”

    “你在哪?”

    里昂·肯尼迪觉得胃疼。

    “你旁边。”他回答,“我就在你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克里斯醒了,今晚的查房频率比以往低得多。他的补液也大多撤下,只剩吗啡泵还在人手边,剂量强度还是初始设置。每过一阵子克里斯就会试图摸索里昂的手,后者不动声色地抱臂贴着椅背,保持在他恰好够不到的距离;然后这样度秒如年地待在他床边。他恍惚着回忆前几天是否也是如此,这才想起床头柜抽屉里自己留了一本书。其实他已经读完两遍,里面有不少叠起的折角。想到这儿里昂在心里笑,以往每回在克里斯身边都没法安静阅读,因为他会什么都不干就在一旁看他,直到把里昂看得忍不住先开口。他问怎么了,克里斯回答没什么,你继续看书。

    里昂说这还怎么继续看书?克里斯就用无辜的目光作为回应。

    雷德菲尔德最好还是继续昏迷吧。他想,这样他能在他枕边坐到凌晨把这本书读完第三遍;而他也根本不需要知道里昂来过。

    里昂僵硬地活动肩膀,拉开床头柜抽屉。他的书还在原位,封皮暗淡掉色,书脊上贴着早已不存在的图书馆的索引标签。只是书旁边出现了一个陌生药瓶,今晨他把书放进去的时候那个瓶子还不在。里昂用两根手指抵着它,把上面印的字转向自己。

    里面的药显然是开给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但里昂没见过这种拗口的药名,对其用法也不得而知。在他苏醒第一时间就补上的口服药大概也是在医疗记录里需要日常吃的旧处方,他想。但二十个月之前他没见过。要么克里斯藏得很好,要么这是在他从他生活里消失之后这段时间里发生的。

    他把书拎出来,哐当一声关上抽屉。然后随便找个折角打开。

    “……我要给你,褐发的恋人,

    像月亮一样冰冷的吻。”

   的确,他像从墓穴里归来的魂魄。而他最好保持如此,因为幽灵没有实体,来去无踪。

    “要挑起这样一副重担,

    应有西绪福斯

    的勇气!

    ………”

    里昂皱着眉毛。这真是他的折页吗?他想,至少不能对诗歌断章取义。于是他深吸口气,翻页。余光瞥到文字后面,克里斯在不远处的枕头上看他。

    “时间一刻不停地老在吞噬着我,

    仿佛大雪覆没一个冻僵的尸首……

    雪崩啊,你肯带我跟你一同坠落?”

    或早或晚,克里斯说话了。他轻声问:里昂,你可以读吗?

    里昂不太确定他的意思。他可以逐字把单词拼成一句话,如果这也算是在读的话。

    “可以读出来吗?”克里斯补充着请求。

    “你想听?”他笑,“只是乏味的诗。”

    而且忧郁阴沉,千回百转,迟疑不决。

    克里斯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力道不平衡或是腹部的伤口,他向里昂这边歪了一下。里昂立即扶住他结实的上臂。被单一叠一叠堆在他的腿上,住院长袍从双肩垂落下来,锁骨上没拔掉的针管搭着他的斜方肌。他右臂的袖子空落落的。

    克里斯很快找回重心,他从里昂的掌心离开,靠在床头。里昂没有看他,他盯着手上的书页。早年印刷时参差的墨点在字迹边缘徘徊。

    他说我想听。

    于是里昂说:

    “雪崩啊。你肯带我跟你一同坠落?”

    里昂用拇指摩挲着薄薄的纸张边缘,锋利的切角在他的指腹上划出几道白色的刮痕。他吞咽,然后又吞咽,直到口腔和喉咙都干涸。夏日病房里开了条缝隙的窗户吹进闷热的晚风,卷着非洲菊花瓣和茎枝残存的湿气。里昂发现自己好像在遥远的地方。

     他把书合上,朝着克里斯靠近。他闭上眼睛,偏头贴着他的嘴唇,手指埋进他后脑勺的碎发里。然后里昂感到克里斯的掌心覆在他的小臂上。体温依旧潮热。

    “为什么?”里昂问。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从他来的那一天起就想问这个问题。而很多事没有该死的原因。克里斯当然也不知作何回答,他永远不知道。现在他失去他的右手臂,以他从未自知的霸道再一次把里昂推到他面前。这回他要说什么?他不说。里昂几乎能想象他一言不发的样子。你问他是不是还好,他沉默。你问他疼吗,他说不疼。你问需要我在吗,他说没关系。你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里昂感到无助且愠怒。他咬克里斯的嘴唇和舌尖,然后咬他的脖子。他把书放下,一条腿跪上床沿,膝盖顶到他大腿侧面,掐着他的肩头。克里斯只有一条胳膊,他没得反抗,只能略显急促地喘息。

    他又问为什么。克里斯回答:我想听你读。

    他继续说,我没什么机会看你读,也没听过。

    “你没什么机会看我读。”里昂咀嚼着这句话。

    “你不打电话。”

    “是吗?”

    “我不想打扰你。”

    “你不想打扰,”里昂的指尖泛着青白。

    克里斯似乎是有点无措。

    “上次你很生气。”

    “对,”他说,“但你还是能轻易把我叫回来。不管因为工作或者别的什么。”

    克里斯没有赞同,也没反对。不知怎的他目光里带着愧疚。

    “抱歉,我不想让你看到……”

    里昂压根不想听这屁话。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头脑发热地把手伸向他的右臂。那里皮肤肌肉和神经皆被扯碎,骨头断裂,只剩暗红色的残面瑟缩在纱布里,遮在宽松的长袍下面。

    毫不意外地克里斯立即躲开了。他侧身回避,把他挡住用力推远。里昂的动作停顿半秒,很快就识趣地从他旁边离开;再起身后退,放开他的肩膀,站在床沿两步远的位置不再动作。他看得出雷德菲尔德的局促,或许还有羞耻。克里斯咬着牙,额角暴起一小截静脉;他固执地把脸扭开,死死盯着被单一角。

    里昂觉得胃里翻腾。道歉干什么?他想,干他妈的混蛋。要不是不想趁人之危,他真的早该把他按在这儿揍,直到揍醒为止——直到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这个他妈的……

    他深深呼吸。

    或者他应该趁人之危。毕竟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对他也从不手下留情。

    于是里昂重新落坐在床沿。接着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个半透明的橙色药盒捏出来,哒地一声放在桌面。他问:“克里斯,这是什么?”

    克里斯抬起头看。

    “你的药,”里昂说,“是做什么的?”

    他的表情就像二十个月之前一样为难。而里昂也像那时一样等着。

    “你病了吗,克里斯?”

    “没有。只是……”

    下文被他吞回嘴里。

    “只是什么?”他感到有点身不由己。

    克里斯甚至没有小动作能让他露出什么破绽。他挺拔地坐着,手臂搭在腹部,双唇紧闭。良久,他轻声说:你可以继续读吗?

    里昂舔舔嘴唇,笑了一下。他对他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拿起自己的书,重新在折角里挑选诗篇,接着翻页。他低头读,克里斯始终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直到窗外的夜色再也压不住;直到他困倦得看不清字迹,歪头靠着椅背上,书差点从手中滑落。然后克里斯关掉床头灯,温和地把书取走。

    里昂感到他靠过来亲吻他的额头。

    他在混沌中说,雷德菲尔德,我真搞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

    “想你,”克里斯在黑暗里看着他,“我想你。”

    醒来的时候,里昂发现自己正半坐着椅子趴在克里斯身上。他枕着他的小腹,而克里斯在浅眠,揽着他的后背。他轻轻起身,把他的手臂抱进怀里来,用脸颊贴他宽厚的掌心。克里斯意外地没被惊动。

    里昂无可避免地思考二人之间何时又将重新开始一场拉锯战。结局可能是里昂再次离开,也可能是他一脚把他踹到床上揍到人服软,又或者他们做爱,做到躺在床上累得说不出话。有一瞬间他扭曲地想,现在雷德菲尔德再不能跑去前线继续忍受折磨和消耗,他有无穷的耐心和更多时间在他身边。他会把他留在公寓里。大概也留在生活里。

    三天之后克莱尔·雷德菲尔德和他的小队成员都来了。里昂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整整一天他都在军事医院所在的小城里漫无目的地乱逛。回来的时候他带着啤酒和冰激凌,而房间里只剩克里斯一人。他光脚站在窗边,住院长袍的下摆耷拉到小腿,床铺整理得服帖。他看着不再鲜艳的非洲菊。

    里昂也没有过问他和妹妹以及下属的见面。但他知道克里斯大概很快要出院了。

    他把啤酒打开递过去,克里斯就接着。他走近站在他身边。

    克里斯拿着酒瓶,也不喝。里昂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等了几秒才回答不知道。

    里昂说,到时候我送你回去吧。克里斯摇摇头。里昂又说,你想要机会看我读书不是吗?

    克里斯迟疑。里昂于是笑开。

    “你还看不见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我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吗?”

    该死的迟钝家当然知道。他把里昂·肯尼迪填成自己的紧急联系人第一位,哪怕两年没见面也不肯改。他不想让妹妹担心自己也不想里昂担心,可他又想睁眼的时候看到他。对妹妹来说他不得不成为可以随时依靠的哥哥,但是对里昂·肯尼迪来说呢?

    他是个贪心的蠢货。

    克里斯最终还是坐在了里昂车上。一路上他甩丢了几个DSO派来的监视,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里。从上次他离开还没收拾过乱七八糟的床铺和衣服,好在空荡的厨房和冰箱无需让人担忧。克里斯的大衣跟他的夹克一起挂在门廊,他整理洗衣篮的时候又瞥见了克里斯病房抽屉里的那个药盒,这回它塞在他的风衣内侧口袋。

    里昂把它拿出来重新放到床头柜上。没过几天它就再次消失,或进入底层抽屉,或在镜子后面的角落。他任由它去。

    此后,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确是不再带领外勤任务。里昂在世界各地奔波偶尔返回华府,克里斯大多时候都在公寓。即使凌晨归来也常常遇见他未眠,一般正对电脑敲字,任务档案在书桌上散落得到处都是。里昂风尘仆仆地来,停留不久又离去;有时他洗个澡瘫倒在床上熟睡,第二天克里斯做了早饭等他醒来。

    除外书本和电影光碟,他们两个的私人物品寥寥无几,无非是洗手台上多出一把刮胡刀或是牙刷,客厅地板放着里昂不太常用的65磅哑铃,衣柜里增加几件内衣和外套;宽敞的公寓简单整洁。不过每个犄角旮旯都能发现半满的烟盒,阳台飘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焦油气味。冰箱里有啤酒,橱柜上码着威士忌,比里昂独居的时候还多几倍。不知为何,每次回来里昂都会找一下他的药,或许是想确认它还在。他可以去查克里斯的医疗记录,把药名塞进随便一个搜索引擎里都会返回千万个词条;不过里昂始终没有。

    见面时他们依旧做爱。在深夜,床上或者沙发上,灯开得很暗。里昂压在胸口吻他,骑着他的身体,按着他的肩膀和脖颈。有时候他亲吻他的疤痕和身体残缺的断面,克里斯的呼吸就变得凌乱而急促。他把自己的脸挡住,里昂便拽开他的手。

    里昂说,你不想看我,但我想看着你。

    那人立即摇头说不是。

    里昂只重复:是我想看着你。

    他高潮时候射在小腹上,然后让克里斯从自己身体里退出去。他们大汗淋漓挨着彼此喘气,相互摸索体温,确认对方皮肤的触感。克里斯下巴上胡茬毛绒绒的,他吻他还是沉稳而温和,带点烟草的苦涩。

    他低声叫他的名字。里昂答应,然后听见他说,有点疼。里昂于是又贴近些问:克里斯,怎么了?

    克里斯回答:很疼。

    然后任由里昂把他抱进怀里,他不再吭声。

    接下来很久,里昂·肯尼迪的心情都莫名很好。虽然DSO对待自己的特工粗鲁,而里昂蹚完屎坑还要替雇主收拾残局;但他浑身散架地从军用货机上下来拉开自己车门之后,会看见离开那天早上克里斯给他拿的两根巧克力棒。他抓起来撕开包装,暗自庆幸那时没来得及吃。

    里昂回来的时候还带些植物,一支刚剪下来的雏菊或者小盆里种的新鲜罗勒。如果有两天空闲,他就跟他在超市快关门的时候去慢悠悠逛一圈,买没人尝试过的零食回去,那些东西又因为口味奇特而变成他们之间玩国际象棋时输家的惩罚。华盛顿不像纽约,但总还能找到一两家好吃的餐厅或者小食丰富的影院。他们也在地铁里穿梭,克里斯看着光影斑驳的石质穹顶认真地说,这里像军事地下设施。里昂笑:没准真的是呢。

    有阵子克里斯回了BSAA北美总部。里昂看得出他出门时候不免烦躁,回来闷在阳台抽烟,接着在电脑前面工作到深夜。一只手打字拖慢了他的效率,或者他实在不喜欢处理这些繁冗的事宜,不论如何里昂就坐在旁边跟人一起,随便挑一本书看,和他说话。里昂有些恍惚,他觉得二人永远相安无事,然后继续扮演彼此生活里某种模糊的角色;又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一夜情结束的晚上接到陌生电话、不得不作为紧急联系人出现在雷德菲尔德病床前的人。他坐在梆硬的椅子上看着他躺在那里任人摆弄,混乱、畏惧且手足无措。

    这回里昂提早结束任务。他从快打烊的花店里救出三支不被看好的巧克力泡泡玫瑰,带着两罐苹果汁,打开公寓门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漆黑一片。他以为克里斯不在,但很快又看见那人的钥匙和大衣仍在原位。于是里昂瞥一眼阳台,还是空空如也。他只好把外衣一件一件脱下来丢进沙发,转向卧室。

    开灯的瞬间他听见一声近乎呜咽的呻吟。克里斯正在他床沿一角,他蜷缩着坐在那儿,刚刚才勉强直起腰,但依旧埋头用手掌盖着眉骨;指尖在额角按得发白。里昂走过去,把手背贴到他后脖颈上。体温正常。

    “克里斯?”他问。他看不见他的眼睛。

    克里斯摇头。里昂听见他的呼吸浅得如履薄冰。

    “怎么了?”里昂又问。

    他不回答,或者是因为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里昂扶着他的肩头,蹙眉蹲下来看他。他还想藏,他想。似曾相识的事情早在他们两人那个遥远的任务里发生过;他讨厌光线,回避声响,嘴里破碎的音节拼不出两个字。现在即使他再能忍也骗不了身体的叛徒。

    于是里昂把卧室灯关上,拉紧遮光窗帘。他听见克里斯在身后压抑着干呕,他想起身膝盖却只能撞在地板上,朝床头柜栽倒。里昂凑过去的掌心准确垫在他的后脑勺,他接过他的重心,把人摆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到处都湿漉漉的。

    里昂其实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他身体僵硬,肌肉痉挛,指尖一直在颤抖;屡次尝试掌握自己的动作但无济于事。他靠在他怀里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却还是想把里昂推远。里昂想,他大概已经这样很久了:永远轻车熟路地对抗疼痛,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么恰好。或许他的药一直以来也是为此准备的,可惜现在吃了也要吐出来。

    里昂贴着他用气声说:稍微安分些,好吗?

    他把他尽量利落地放回床上,起身想离开卧室不再打扰。克里斯努力转向里昂,掌心在他胳膊上虚搭了一下,接着滑落。于是里昂止住脚步。他以为现在哪怕是一点轻微响动都会成为剧烈的刺激。

    “里昂,”他说,“别……”

    他默不作声,迟疑地站着。别把急诊医生叫来吗?他琢磨,这副样子是让人揪心,但他没有慌得找不着重点。如果情况和那时一样——那么这些会过去,只是不知道他还要扛多久。里昂也不知道除了给他安静的环境以外自己能做点什么。

    克里斯还在挣扎。他的声音几乎像是哀悼。

    “……别走。”他终于说,“留在这。”

    里昂咬住嘴唇,在黑暗里难过地看着他。但那时他们甚至分辨不清彼此的脸。

    他走回去,挨着克里斯坐在床沿。里昂合上眼皮,感到他在旁边缓慢地团成一团,正用额头触碰他的手背。他也感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血管有力的搏动。哪怕时间流逝百年之久,里昂·肯尼迪大约也会浑然不觉。他用视线描摹他的脸颊和发梢,床帘下沿里漏进的一丝月色淅淅沥沥地渗入地板,又沾到他冷汗尚未干透的鼻尖上。回神的时候克里斯早疲惫得陷入昏睡,他紧绷的身体松懈,埋在枕头之间。里昂就把被子拽来给他搭上,浅浅亲吻他的脸颊。

    他轻声说,已经过去了。

    三支没能被顾客选走的多头玫瑰在第二天清晨的早餐桌上参差不齐地绽放。餐盘里几根枫糖培根堆在吐司中间,里昂坐在桌子前琢磨着一盘象棋残局。说是残局,也不过是他们上回随便下出来的,趋势还未见,就别提输赢了。

    在某个他没觉察的时刻,克里斯出现在卧室门口。他的单衣满是褶皱,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战壕里出来,他迷迷糊糊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抠开面前的一罐冷苹果汁,捏起来两口就饮尽了。里昂撑着下巴看他,接着把自己那罐也推过去,克里斯于是不客气地收下。他喝完,深吸一口气,捏住自己的鼻梁。

    里昂仍是带着笑问:“还好吗?”

    克里斯似乎也笑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用自己的蓝眼睛长久地看着里昂。然后他说:“大概糟透了。”而里昂意会地耸耸肩,语气温和。

    “放心,是周一综合症。”

    他把餐盘递过去,简单的食物尚且带着刚出炉的温度,他们安静地在仍未透亮的晨光里咀嚼。克里斯用轻缓的声音叫他的名字,里昂就答应。

    然后他说,谢谢你做饭。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