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拉维妮娅出差遇袭,佩戴手甲的那一侧小臂遭受钝器重击,伤势上升至多处外伤加一份骨折。她在确认自己安全后依次联系了最近的罗德岛办事处和当地市立医院,前者说:有一位叙拉古裔干员在附近活动,任务优先级已经协商调整,她会以最快速度为你提供支援。请保持联系,斥罪干员。后者说:喜欢把手伸到别人的口袋里就要有连脖子都被掰断的觉悟,我们已经在那批武器的税款上支付过你的医疗费了,祝你好运,法官。
大约十七分钟后,英格丽被部署在拉维妮娅隐藏自己的废弃酒窖里,尚未缓过呼吸的狐狸并不寒暄,直接动手拨开法官汗津津的额发,率先检查眼睑与左侧额角处一道细长的割伤。在冷肃的琥珀色围堵之下,拉维妮娅感到自己的倒影类一只敛起鞘翅的甲虫。
“我只能给你做应急处理,响应支援的医生还在路上。”英格丽摘掉手套,拉维妮娅有些费力地看着她压低手掌,把手指贴到脖颈边检查脉搏,“还能保持清醒吗?试试自述你的伤势,把哪里疼说出来也行,我自行确认太耽搁时间。”
“肩膀和肋骨下面都很痛。我没有失能,没有失血过多……左臂骨折,动不了,没法自力解除装备。”拉维妮娅深深吐了口气,继续说,“搭扣有好几个,肩膀下面的够不到。”
中气不足的声音甫一落尽,按开隐藏搭扣的响动便织成一次漂亮的断奏,沾满血污的手甲被轻柔地从拉维妮娅手臂上捋了下来。金属手套失去主心骨的模样明亮绵软,酷似一块刚刚剥下的狼皮。
“已经肿起来了,不过和这片血无关,是另外的伤口。”英格丽的触碰轻微得让人不太能察觉,拉维妮娅依然忍不住抖了抖。她近肩处的伤造就于一片冬青叶大小的锋利金属,也许是某把短刀曾经的一部分。这支人体书签有一大半卡在拉维妮娅上臂里,因金属被灼烧过,没有流太多的血,但蛋白质被烧焦的气味让人想吐,她觉得自己像一块险些被切开、烤熟的肉。
“……很疼。”拉维妮娅抱怨了一句,虽说痛感最强烈的阶段已经是过去时,但余光瞥见伤口与血的体验依然强调了她此时此刻的耳鸣、乏力、伤处阵痛、止不住的冷汗——无一不是难受的感觉。
英格丽应了一声,摘下拉维妮娅染血的领巾,问询语速加快:“闭合性骨折,目测没有形变,但刺伤你的金属碎片沾了灰尘和雨水,按肩膀上这部分喷溅痕迹来看,也许还流进了别人的血。你遇到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哪个看起来像得了矿石病?”
拉维妮娅小声回答:“监测环很安静。它坏了吗?也许没有,我不能确定……”
“那就以有为准。我带了罗德岛的阻断药。”英格丽快速解开她领口附近的纽扣,将完好的那一侧手臂从衣物里剥了出来,又花了一点时间清洁双手,随后执起注射器,动作流畅地弹了弹针尖,“这药要求外周静脉注射,可能会有点疼。”
拉维妮娅没说话,她意识到英格丽手指的温度比自己的体温要低上不少,按在皮肤上的感觉像一种冰凉的慰藉。药物被推入身体时她几乎没有察觉到额外的痛,紧接着则是整个脑袋被冰块填满的体验,来自外界的冷度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令人本能地想要蜷缩,并为此炸开尾巴、汗毛倒竖。她听见英格丽语速极快的要求:“和我说话。什么都可以,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玛丽萨·格左尼,克劳迪亚·阿吉拉尔,劳拉·杰诺维塞……”
“很好。她们是你的校友吗?”
“玛丽萨和劳拉是我在法律学校的朋友。克劳迪亚教授在论文上指导过我,她是位正直,宽厚,阅历丰富的女性……”英格丽在她啜泣般的喃喃自语中挑出一块卡在伤口里的金属残片,拉维妮娅的感官将疼痛误判为二次伤害,本能反应不顾将伤口撕开的风险,将自己蜷成了更小的一团。
“她也会为学生的优秀感到骄傲。”英格丽丢下镊子,边吊住她的精神边为清理过的伤口撒上止血药粉,“不用紧张,我能确保这里的安全。说话困难吗?我担心你的呼吸道也有创伤。”
“舌头很痛,伤很痛,肺很热……英格丽,我很冷……我想、我想休息一会……”
拉维妮娅没有听见英格丽的回答,她在一半冰砌一半火烤般的折磨中睡去,又于意识朦胧间被雀鸟的啼鸣惊醒——她正站在新沃尔西尼的中心广场上。
“你看上去真像一位法官。”落在她手中法典上的羽兽婉转地发声。它的羽毛在雨水中也闪烁着极其秀美的光泽。
拉维妮娅说:我的确是一名法官。
“可我见过的其他法官都和你模样不同,拉维妮娅。”羽兽侧着脑袋看她,“叙拉古的每一位法官都握着华美的长剑,她们的眼珠是成对的蓝宝石,身上镶满宝贵的金箔。拉维妮娅,你明明也是一位法官,可半点漂亮颜色也没有——看上去就像一颗铅铸的栗子。”
风又吹了过来,拉维妮娅并不觉得冷,反倒是小巧的羽兽打了个哆嗦,啁啾着往法官的掌心里缩。她不解地拢了拢手: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羽兽想了想,对她说:“叙拉古的雨天很冷,但待在你身边让我感到温暖,在雨停之前,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作为报答,我会为你带来红宝石、蓝宝石和漂亮的金箔。有了这些,你一定能成为整个新沃尔西尼——不,是整个叙拉古——最出色的法官。”
没有那样的必要,你随时都可以在我身边取暖。拉维妮娅摇摇头,并不觉得两者间有什么联系。
新沃尔西尼的雨日夜绵延,拉维妮娅长久伫立在她的位置上守望城市,羽兽也总是在起风时回到她身边栖脚,并用喙将宝石和金箔镶嵌、装饰到她的身体上。拉维妮娅很快习惯了矿物和金属的重量,似乎那些光彩夺目的东西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随后天际暗沉。拉维妮娅生涩地抬起了头。预想中的晴天没有到来,衔接雨的是另一种寒冷天气——新沃尔西尼下雪了。刚刚为法官的眼睫镀完最后一点金箔的羽兽瑟缩着回到了她的手心里,沾了雪水的羽毛黯淡地潮湿着。
拉维妮娅像被针刺那样意识到:它会死在这个冬天里。
如果你还是觉得冷……就到这里来吧。法官低头敞开自己金灿灿的侧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裂伤,比宝石更红的血珠逐颗渗出,因浓艳而显得价值连城。失温的飞鸟在她的指引下僵硬地活动喙与趾爪,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镶进本应炽热的血肉之躯。拉维妮娅看着小巧的生灵挤开她愈发冷硬的皮肉,石头似的肚肠从那道裂痕中流了出来,牵着她自己琥珀色的心与肝。
拉维妮娅慢慢地翻了个身。
——不太成功。她被一阵砂纸打磨般的痛苦惊动,理性与清醒重新回到能够支配身体的地位上时,她发觉自己臆想中从左到右的翻身只完成了很少的一部分,而突如其来的疼痛大概来自于侧腹部被唐突牵动的伤口。法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支具的触感像一片沉默的树皮。
迷茫的鲁珀人很快放松下来,因为英格丽就睡在她身边。她尝试着慢慢坐起来,用贴着留置针的右手够放在英格丽那一侧床头柜上的水杯。拉维妮娅注意到地板像胡桃木,窗帘下靠着只躺椅,靠右的小方桌上摆着空花盆和无鞘的长刀,得益于室外渗入的光线,它们成了房间里为数不多比英格丽更明亮的东西。屋子里没点火或电,但并不冷,看起来像是壁炉的东西被设置在更靠近床铺的位置,质感看起来将近四十岁,令她感到很安全。她本以为英格丽会被惊醒,过程中暗自打了几句道歉的腹稿,但直到她大致确认杯子里的水可供饮用,并喝下一大半后,只盖着外套的狐狸都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很熟。
拉维妮娅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看着英格丽散乱的金发想:至少它们是与生俱来的颜色。
她没有下床走动,小心翼翼将暖和的棉被匀给枕边狐后,拉维妮娅将自己摆回原样,重新闭上了眼睛,直到翻身的欲望卷土重来——或许她在这个过程中无意识地小睡了片刻,又或许真的只过去了那么几分钟——轻微的窸窣声靠近,一只温暖的手拨开了她几乎盖住眼角的前发,在额头上停了一会。
拉维妮娅想:我应该没有发烧。
这念头像一个破绽。搭在拉维妮娅额头的掌心随即下移,像试图按住蝴蝶的猫那样轻轻盖住了她的双眼。
“……万一我重新睡着了呢?”拉维妮娅讪讪拨开了她的手。只是重新睁开眼睛的工夫,英格丽尚未褪去鼻音的调侃与惺忪睡眼便一同闯入了她的感官:“说明你至少得到了休息。”
“但愿。”
“你还好吗?”英格丽侧着身,手心撑脸,“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比我休息前还差。”
“……睡得不太好。”拉维妮娅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心虚地实话实说,“梦见自己得了矿石病。”
“昨天你还在持续盗汗。要不是有医疗作业平台及时辅助检测,我的确怀疑你会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昨天……我睡了一整天?我不太记得……我中途清醒过吗?”
“其实你中途醒过好几次。”英格丽用外套盖住她挪出来的手,“从响应支援开始算,今天是第三天。血检期间你被安排在隔离病房,当晚十二点左右你第一次惊醒,但眼神涣散,尝试沟通时的发音也很难分辨,听起来像是想要喝水。可惜我花了不少时间猜测你的意图,最后拿来水杯时,你已经又睡过去了。”
拉维妮娅没搭茬,依然感觉喉咙发干。
“嗯,接下来听听你的伤情鉴定吧。”英格丽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将它彻底展开,但视线只是跳跃着经过了几个关键节点,就好像她已经看过了那些内容许多次,“左桡骨骨折——这是我诊断的,医生没有异议。左肩贯穿伤,弩箭干的,比那附近的旧伤位置高一点,处理得还算及时,没有感染迹象。左胸、后背及右肋下方共计三条超过七厘米的锐器伤,周边有轻微撕裂,好在不算深,没伤到腹直肌和内脏,但失血量并不算少,除了按时摄入铁剂,医嘱里还建议你食补一段时间。以及多处零散伤口,多处软组织挫伤,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你现在感觉如何?”
拉维妮娅坦言:“还是有些头晕。”靠到枕头上后,她又别过脑袋看英格丽,“但总的来说好多了——比你来接我时好多了……我打算尽快回新沃尔西尼。”
英格丽盯着她其中一个耳朵尖:“从你的身体状况来看,现在不是回叙拉古的好时候。”
拉维妮娅听出了隐晦的劝说意味。她从英格丽手中接过那张打印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是医生的吩咐吗?”
“医生的原话是:‘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不要劳累。’所以一半算医嘱,一半是我的经验之谈,我们都不建议你立刻制定返程计划。”英格丽侧过终端,向她展示天气预报铅灰色的界面,“新沃尔西尼未来一个月的航线上阴雨连绵,这样的天气于痊愈无益。叙拉古从不是个适合养伤的地方。”
拉维妮娅轻轻点了点纸张,她的指甲油已经被卸去,朴素的指尖在手写字体上刮出了细小的摩擦声,“每天使用一次试剂,直到潜伏期满,后续每七天一次,满三个月复查……这一段是什么意思?”
“矿石病的潜伏期。”英格丽慢慢地、轻轻地说:“通常不会超过二十一天。”
拉维妮娅观察自己食指上的皮肤纹路时,英格丽把手提电脑放到她身前:“休假申请模板。你填关键词的位置就好。”
法官立刻将那串含糊的数字抛之脑后:“你还有文书工作经验?”
“从罗德岛的公开资料库里抄的。”英格丽朝她微笑,“别太忧虑,既然医生敢于对你的状态下判断,那我也相信这些措施只是出于警惕和预防。你的状态看起来可比施救时好多了。”
拉维妮娅平移视线,一边补全电子假条,一边启用定位功能,她注意到自己的坐标偏移了大半个移动地块的距离。
英格丽向她解释:“安全起见,我们往西退了一段距离,这里是罗德岛办事处的旧据点——是偏僻了些,但离医生们的活动区域相对更近,想申请医疗支援也很方便。”
精气神不大足的法官点点头,把她自己的名字补充进文档,随后躺下又睡了一觉。
需要静养的时间总是相对难熬,她很快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像是留意窗外的葡萄藤往哪个方向生长,又比如观察狐狸的一举一动:英格丽刷牙洗脸,英格丽同时进行煎蛋和烤圆面包,英格丽把碗碟收进厨房水槽。英格丽结束简单的打扫,英格丽窝进老躺椅,英格丽翻阅一本泛黄的《系统解剖学》。拉维妮娅在午餐前去厨房转了一圈,不到三平米的地方环境见旧,厨具有限,缺少现代叙拉古人惯用的烤箱和微波炉,仅平底锅一只,切菜的刀两把,都发钝。英格丽花掉半小时磨刀,锋利起来的工具让她分割肉类如拆积木,她的烹饪技巧也相当适应这种粗粝的条件,红肉被做得软烂多汁。又过两天,英格丽从地下室里翻出一只新炖锅,那天她们喝上了蔬菜浓汤,两人的尾巴都暖烘烘。
然后,英格丽在某日清晨抱来晒干的衣服,对拉维妮娅说:“我要去买点生活用品。”
拉维妮娅的目光自书本上浮到英格丽健康的臂膀,下意识问:“安全吗?”
“嗯。这片区域的原住民相当驳杂,日常往来不算什么稀罕事。我有在这种环境里行动的经验。”英格丽放下手里的东西,依次按倒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我们还有两天份的口粮,虽然给办事处打电话也能解决问题,但我倾向于自行准备基本物资。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也需要更多能保暖的东西。”
在场合计四只绒毛耳朵,其中颜色较深的那对小幅度动了一下。鲁珀人用舌尖舔舔上颚,随后堪称恳切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没等英格丽回答,她又很快串起后面的话,“我的伤集中在手臂和躯干,基本行动能力没有受到影响,不会变成你的拖累。书里也提到,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情和适当运动……都足够有益。”
“好。”英格丽(在拉维妮娅看来非常宽容地)点点头,顺手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焦糖色大衣。拉维妮娅松口气,把腿上那本《矿石病预防与基础控制》轻轻放回床头。透过这个动作,她感到自己正与某个新婚燕尔、把蜜月期合照摆进装饰区的家庭派女人共感。后背不禁一阵刺挠。
窗外刮了些凉风,拉维妮娅在出门前乖乖戴上英格丽给她准备的一条红色法兰绒围巾,整体像个系了缎带的橡果。一狼一狐暂离巢窠后中速行走半小时,橡果两鬓已见薄汗,英格丽给她一只灌满水的酒壶,眼睛看着稍远处的位置,说:“那边应该就是市场。”
拉维妮娅为二者中唯一有正经学历之人,却实在对莱塔尼亚了解不多,于是老老实实补充水分,低调跟在带着刀的英格丽身后。这处聚落的确狼狐鹿羊混杂,她还看见几个像是菲林和黎博利的肉贩子,摊位上的红灯晃得拉维妮娅两眼昏昏,以至于差点撞上英格丽的尾巴尖。而后者在一处菜摊前停下,对胡萝卜细心挑选一番,又逮来整颗卷心菜和几个洋葱,以询问语气念出单词:“钱?”
“一杜卡特,旧币也收!”裤腿上溅着泥点的卡普里尼女人一边麻利给蔬菜称重,一边用口音浓重的叙拉古语大声说,“你可以两张弗洛林,都一样钱。”
英格丽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小面额的钞票,换回三种菜和几个狼头硬币。拉维妮娅在诧异中隐约明白过来,小声说:“你懂莱塔尼亚语?”
“只会几个特定单词,小时候在街上学的。”英格丽像煎肉饼一样翻动了一遍手心里的硬币,“当时的老街住着不少上年纪的莱塔尼亚人,我学了几句他们常说的话,但光模仿几个发音其实没什么用,真正使用它们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听不懂。你得头上长角,瞳孔像硬币一样躺在眼睛里,卡普里尼和埃拉菲亚才把你当同类。”
——这倒是和叙拉古人们半斤八两。拉维妮娅眼眉塌塌,挨个把洋葱收进小推车里。
她们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推车内又添若干蔬果与干酪。拉维妮娅在肉摊前得到暗示,偏偏脑袋以便英格丽附耳低言:“这个比较像驮兽肉。”
拉维妮娅说:“这是瘤兽肉。”
英格丽立刻被派去旁边的棚屋买私酿葡萄酒,拉维妮娅出面挑鲜肉。找来的零钱在狼的口袋里嗒嗒撞了好几个来回,英格丽才施施然折返。除了酒瓶,狐狸两掌心各携有一盒热狗,左手的只剩三分之二。拉维妮娅捧起完整的那一个,在番茄酱和蛋黄酱的混合风味里谨慎而略怀期待地咬下,香肠溢出的肉汁雪一样化在了面包里。
当晚她们依预定计划做红酒炖肉。拉维妮娅得到一条新毛毯,很早就回到被窝里,剩下的小半瓶红酒被英格丽独立解决,面貌染上痕量微醺。拉维妮娅看了她一会,忍不住说:“我以为你早就喝不惯这种不太细腻、又没那么烈的酒了。”
英格丽听着这话笑了:“其实不算坏,这像我小时候常在街头闻到的味道。”
拉维妮娅点头。
——连续数日睡在同一张床上,并多少有一些过命的交情,按理说她们已经做了天下所有事情里最亲密的两件,拉维妮娅却始终出于某种必要的礼貌,没有特意关注过这位职业杀手的作息。但当晚英格丽的入睡时间似乎早得出奇。她放下终端,就着瓦数偏低的灯光替狐狸往上拉了拉棉被。英格丽的双手取暖似的拢在胸前,眼皮垂得极为放松,她这几天始终维持这种克制的睡姿,以免某些无意识的动作惊动伤员。收回手时,拉维妮娅在枕头边碰到一把小梳子,这是英格丽的东西,她记得类似的小物件往往被收在衣服口袋里。拉维妮娅把它送回那件黑色大衣的其中一个小兜,并在里面摸到几颗包装纸脆脆的硬糖。
拉维妮娅又看了一会城际新闻,情不自禁打出两个哈欠,睡意来得又快又汹涌,不知算户外运动还是英格丽的功劳。熄灯后她才发觉窗帘拉得不是太好,月光在床脚边拉出一个小小的冷图形,拉维妮娅作视而不见态,迷迷糊糊往英格丽身边靠了靠,心想:也许快到拆线的时候了,否则那几条粘在她身上的伤口不会这样又热又痒。
冷空气在当夜如约而至,将近日出时下了场稀稀拉拉的小雨,室外体感温度直逼个位数。醒得早的拉维妮娅在坐起来时被冻了个哆嗦,赶快伸手拨开床边并排的两个小开关。那个不起眼的壁炉外在看着老旧,其实被办事处员工改造过,本质是个功率偏低的供暖器。英格丽睡醒时屋子里已经像春夏交际一样暖和,因与预设认知相悖,还有点儿茫然,转过头正好看见呼吸均匀、脑袋依在她肩膀附近的拉维妮娅,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在过后太阳每天都照旧升起。拉维妮娅不缺书和新闻看,英格丽则给自己找了些新的事做——第一件是开除那个缺了螺丝又掉了不少漆皮的折叠晾衣架,她征求了拉维妮娅的意见,将那件已经失去修补意义但属实质量不错的衬衫肢解、拧缚,最后绑在屋子东南侧的两棵伞松中间,做成了一条新的晾衣绳。
下午——也可能是傍晚,英格丽不知从哪弄了两瓶指甲油来。临时挂牌营业的美甲师捧着拉维妮娅的指尖填入底油,用漆黑垒上漆黑,在急救前被卸去的颜色重新回到了她的右手上——以防万一,她们心照不宣地留下了两处应急的空地。流程推进到等候甲油风干时,她们才发现没人想起要提前准备手枕的替代品。拉维妮娅笑着把手敞开,和英格丽十指相扣。
再之后是第二到第十二件,也许更多。花掉几天时间处理一些简单但能提升生活品质的事后,英格丽休息半天,转而将交道打向占地面积十来平的藤本植物。她们床边那扇窗户正对这片规模不大的葡萄田,眼下刚过十一月,爬着藤的合金架上还沉甸甸地缀着不少葡萄,其中一部分或被羽兽啄食过、或熟过了头,已经开始破裂腐败。这是酿酒用的品种,生长过程又缺乏维护,作为食物而言相当难吃。英格丽将它们全部摘下,简单筛选后送给办事处一位对酿酒抱有极大热情的年轻人。天气好时,英格丽就把躺椅搬到屋外去,让她们俩都能舒适地晒一会太阳。拉维妮娅在这方面的观点和英格丽不谋而合:叙拉古固然一年到头多由雨水统治,但狐狸和狼都是需要阳光才能正常运转的生物。
时针刚擦过三点,到了拉维妮娅进行这一维护流程的时间。这天阳光很好,但总刮些凉飕飕的风,英格丽往她腿上盖了条毛毯。十五分钟前她们刚配合着做完今天的血检,并收到复查数据,得到一串正常指标。采血用到的指尖还在痛,但她心情好极了,像缩在阳光下午睡的猫那样放松,只有垂下来的尾巴尖被吹得一晃一晃,摇个不停。
半梦半醒中,她听见有人在试图拆下她的耳坠——那明明不是什么值钱的、可以当作货币使用的金属。拉维妮娅赶快睁开眼睛,可天还很亮,她眼眶里蓄满泪水,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情急之下她伸出手,试图抓住某人的手腕,但除了一阵被惊动的扑簌、飞羽急剧扇动带来的气流,她什么也没有捉到。
拉维妮娅用手心抹了把脸,意识的天窗开了。她下意识往那个盗窃未遂(但想必长满羽毛)的小偷逃窜的方向看,一只刚刚站稳的松鸦站在屋檐边的排水槽上回望她的视线,可拉维妮娅无暇注意它翅翼上那几片格外美丽的羽毛,因为屋顶上还有另一双被吸引过来的眼睛。英格丽坐在屋脊上,手里捏着一截经过编捻的葡萄枝,正略带探究欲望地打量她。
她这才想起,那枚耳钉早在急救期间就被摘掉了。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你打算今天就解决那个角落的漏水问题。”拉维妮娅多少松了口气,脑袋靠回了原处,“我起码还能帮帮忙——哪怕只是多一双眼睛注意着,你也会更安全些。”
“我找了块防水布来,上面用瓦片压着,但愿管用。”英格丽摊了摊手,一片细而短的叶片从她指间滑落,腹背受人的松鸦如见天敌,立刻飞没了影,一片栗色的绒羽往它离开的方向连着翻了几个空滚。英格丽将它捉起,别进叶片首尾相连处,这枚小小的枝叶环被掷向拉维妮娅,一丝不差地落在狼的左耳朵上。
拉维妮娅无奈地叫了沃尔珀人的名字,招呼她下来解决那几块涂奶油的小面包。
在此休养的第三个礼拜,拉维妮娅又发起低烧来。打有记忆起,她还是头一回被伤病如此翻过来调过去地煎(熬),只是一两天吃不下饭,整个人就隐约缩了一圈水。英格丽带她去做了全套的检查,脏器造影报告和血液样本一式两份,直接加急同步到罗德岛本舰。华法琳亲自给她们复函:的确没什么事了,只是有些炎症。换季的时候穿好衣服多喝水好好吃饭,按医嘱复查,别瞎操心。
英格丽边削果皮边把这份回复原模原样念给拉维妮娅听,她们俩看起来都心不在焉,但默契地分着吃掉了一整个苹果。
晚餐是肉酱通心粉和杂菜汤,拉维妮娅吃得不多,但喝掉了英格丽盛给她的一整碗汤,随后回到被窝里给卢娜写邮件。她一只胳膊还吊在自己怀里,操作起键盘来属实效率欠佳,因此有了分心的理由:英格丽哗啦啦把碗盘收进厨房,叮叮当当一阵后折回老躺椅上,吱呀吱呀地晃了一会,夹杂一段从耳朵到脚尖都放松下来的叹息声。拉维妮娅猜她今天也会早些上床睡觉。
然后,拉维妮娅用把自己吓一跳的话题冷不丁开了口,“你会觉得害怕吗?”
英格丽侧过脑袋,脚踝驾驶躺椅往她的方向转了大半圈。拉维妮娅旋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提得太没头没尾,那条引用起刑法典来不假思索的舌头慢吞吞刮了刮臼齿,补充道:“我指……如果受伤的人是你,又滞留在陌生的地方,不得不直面患上一种致死疾病的可能性……你会害怕吗?”
很罕见的,她在交谈时没去看对方的眼睛。
“当然害怕。”英格丽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两个灯笼果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拉维妮娅,保持着一种让被注视的人想要把自己缩小一点的专注,“正因为害怕,我提前想过最坏的发展——你会先发高烧,可能伴有持续耳鸣,开放性伤口附近的骨骼和关节都容易出现疼痛,甚至波及脏器,止痛药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效用。如果结晶生长到体表,还不得不忍受肌肉组织的排异,或并发横纹肌溶解。做预案时我把重心放在了前面,比某些症状正式出现更早的位置上——对应你可能会有的长时间情绪崩溃。”
拉维妮娅的耳尖倾斜着颤动,因回弹不明显,看起来慢吞吞。
“我不能空口说你近半个月经历的痛苦就比这些来得轻松,或是随便用设身处地的方式对比我们各自的意志力——我只是觉得你一直都很好,我也希望我在你眼中做得足够好。”英格丽说得并不快,声音却倏而变得轻柔了:“你觉得呢,和我相处得还行吗?”
拉维妮娅的心跳以一种古怪的节奏吵个不停。她耳根似乎有些麻木,但脑袋尤为清醒,她知道自己现在正想些什么,并前所未有地想要触碰、拥抱、亲近这位临时的,不知还将持续多久的友人。
——拉维妮娅·法尔科内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叙拉古知名法律学校,就任城邦法官期间表现更是可圈可点,其中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她身上那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判断和行动力。念头有了轮廓,可行性就成了接下来的实践内容,她放下终端,像貉钻出雪堆一样离开毛毯和棉被,迎着视线来到坐着的人面前。英格丽两个存在感鲜明的耳朵因为她的靠近轻轻耸了耸,又温顺地塌回了原本的弧度。
这一发现让拉维妮娅感到高兴。她轻轻搭住英格丽肩膀,堪称莽撞地乘上了沃尔珀人的腿面,膝盖紧紧压着她亲自铺上去的软垫和枕头。英格丽在各种意义上小她一码,因而她的空间侵略行为相对顺利,但扶手间能轻松容纳一人的空间立刻逼仄起来。拉维妮娅由衷感谢这架躺椅本身质量过硬,在服役期想必接受过细心的维护,当下只是发出了几声让人尴尬的吱呀声。身体前倾的过程中,她自己的脸颊无意间挨了一下英格丽的鼻尖,有些凉,又或许是她实在太紧张、太热了。
英格丽尚未流露出来的困惑被一个吻吞没了。处事向来游刃有余的狐狸被咬了几下嘴唇,一时间罕见地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搁——但她最终还是抱住了拉维妮娅,以免后者顺着她的大腿滑下去。至于拉维妮娅——她感受到英格丽有话想说,于是在一次厮磨后松开了沃尔珀人,她惯会把一件事的开头和结尾都做得如此利落,一如在审判席敲下法槌时应有的果决。
英格丽赶快说:“你的伤……”
拉维妮娅看了她一会,随后有些突然地、像一个为某事忧思太久的人终于嗅到好结局那样笑起来:“你看着办。”她用落着三点漆黑的右手捧起英格丽的脸。
拉维妮娅没能记住自己是在哪一个吻期间被撂到床上去的。被自下而上剥开针织毛衣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晦暗不明的、被丢回那个旧酒窖一角的错觉。那里太黑,太凉,能摸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冷得像身体留给失血的报应,污血气味和接近开膛破肚的痛楚让她舌根泛苦,两眼发黑。直到雨水一样的吻开始激活她的身体,她才意识到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干燥地温热着——被供暖器烤过的空气是暖和的,英格丽是暖和的,刚才还容纳过她的毛毯是暖和的,而她自己烫得简直像这场所里最鲜活的热源。她被极有条理地抚摸、吸吮、包裹,在潮吹和痉挛中控制不住地哭泣。
当晚拉维妮娅入睡极快。她梦见自己变成一粒鹌鹑蛋,从晃荡的枝头骨碌碌坠进一条金黄尾巴里,软软的新窝闻起来像干稻草和奶油甜汤。英格丽则闪回到某个秋高气爽的午后,一只体态圆滚的青瞳孔雌貉用湿鼻头蹭她手心,讨要碗里的蓝莓和车厘子,吃得舌头染上浆果颜色。二者中拉维妮娅先一步触碰到虚假命运的边缘——蛋型鲁珀人在预感到自己即将孵化时逐渐醒来,发觉时间已经接近正午。英格丽这会刚刚梦到喂蓝莓环节,呼吸声均匀平稳,干燥的掌心轻轻搭着她的手腕。
她腿根还在隐隐发酸,身上的疲倦感尚未完全消除,甚至还有点儿饿,但感到舒适、清爽、坦然。在躺椅、床榻和围墙之间,拉维妮娅准确预见到许多尚未被呼唤与认知的英格丽,无数低垂双眼的狐狸在时间的罅隙里衔尾逡巡,偶尔被拦下的一只是否也将因自己的名字被叫出而惊讶,从而用彼此协调的节奏在此驻足,多晒一次同样的太阳或月亮?拉维妮娅拢住英格丽的一截指尖,向着葡萄藤的影子蔓延的方向,递去了满怀期待的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