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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22
Completed:
2026-02-24
Words:
75,340
Chapters:
7/7
Comments:
156
Kudos:
290
Bookmarks:
56
Hits:
3,306

心如磐石

Summary:

他们囫囵来到这个世界,想象着自己要去到哪里,各自在广袤无垠的田野上奔跑,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已完结 更新设定和杂七杂八的小段子)
 

*hppa恋爱喜剧(大概),狮院弟与蛇院哥

Chapter Text

“要我说,你就应该给他们扣分。”

十月初,寒冷的雾霭席卷城堡。图书馆内,炉火噼啪烧得正旺。严胜俯首在保护神奇动物学的论文当中,羽毛笔沙沙作响,一刻不停。

与同为火龙的匈牙利树蜂相比,中国火球龙对自己的同胞有着较高的忍受能力,某些情况下它们甚至愿意和其他火龙共享同一片领地。但这并不代表它们“脾气好”,实际上——

“什么?”他随口问道。

“扣分。用你胸口上亮晶晶的小玩意。”无惨阴恻恻地说,示意他往身后看。“那些人。”

他余光后瞥,瞥到一群低年级的格兰芬多围坐在长桌旁,无一例外的脸颊充血涨红,两眼放光,欢天喜地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到桌面上跳恰恰舞。在他们难掩激动的低声讨论中,“格兰芬多”、“勇士”和“继国缘一”这三个词汇频繁出现,几乎到了一种惹人生厌的地步。

他收回目光。笔尖停顿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流畅的书写。

——啊,对了。实际上这种龙正是因为生气时会从鼻孔里喷射出蘑菇状的火球而得名的。

“因为他们在讨论即将到来的三强争霸赛?”

“因为吵。”无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的级长徽章是用来干嘛的?摆着好看?蠢货!那是给予你的管制的权力!给都给你了,该用的时候就该拿出来用,比如现在。那你说,图书馆是用来讨论比赛的地方吗?”

写下论文最后一句结语,蜿蜒的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干涸,严胜这才有精力为坐在对面的好友分去一点注意——校服干净整洁,坐姿端正如尺,俨然一副知礼得体的好学生模样。只是面前空无一物,连装模做样地摊本书都懒得,不是撑着脑袋四处张望,就是信手把玩着魔杖。头顶,三只活灵活现的千纸鹤正奋力扑腾着翅膀,围绕着他们旋转不息。

图书馆不是用来讨论比赛的地方,但显然也不是用来发呆的。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无惨只在两种情况下会踏足图书馆:夜闯禁书区,和陪他写论文。

他平淡地回道:“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米切尔夫人自会来管。”

更何况,他也并非不能理解这群孩子们的心情。对于他们而言,三强争霸赛是只会出现在传说中的盛事。因死亡人数过多而取缔后,几十年前重新举办了一场,也是在霍格沃茨。且非常不幸的,又赔了一条人命进去。之后赛事断断续续(用无惨的话来形容,天晴了雨停了食死徒消灭得差不多了感觉自己又可以了),十几年前才终于稳定下来,在三所学校间轮转,今年又轮到了霍格沃茨。开学典礼上校长刚宣布完赛事,学生们激动的尖叫声就恨不得要掀翻了礼堂的屋顶。

相比起他的视若无睹,无惨显然对此种场面严重过敏,起手便是一个巨大的、可以翻上天的白眼,絮絮叨叨的抱怨声紧随其后:“瞧他们那不值钱的样子,不就是霍格沃茨的勇士出在了格兰芬多吗?这么有本事,干脆把今年的学院杯也一并拿去好了。”话音刚落,他猛地噎住,似乎终于回想起了自从继国缘一入学后、学院杯就几乎没易过主的悲惨事实,在场两个斯莱特林的脸色都不由得难看了起来。无惨深吸口气,继续蛐蛐:“……也是那火焰杯昏了头,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怎配做霍格沃茨的勇士?它选之前问过我意见了吗?”

严胜低头检查着论文的拼写。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别无他选”。只要写有继国缘一名字的纸条被放入火焰杯中,霍格沃茨的勇士之位就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

这个道理,无惨想必也心知肚明。尽管出于某种他还没搞懂的原因,他的胞弟与好友向来不对付,但无惨很少主动提起缘一,往往避如洪水猛兽,就好像只要念出那个带有魔力的名字,缘一就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直取他项上人头似的。今天会一反常态地频繁输出言论,也只是在为他的遭遇打抱不平。

因为他曾看着严胜在万众瞩目下将名字放入火焰杯。

因为在宣布名单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都以为严胜才是那位会代表霍格沃茨参赛的勇士。

因为在无数次的公开场合中、在严胜私底下的询问里,缘一都曾直言对比赛毫无兴趣,一颗不想掺和的心十分坚决,任谁来劝都没用。

此时“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话语中夹杂了多少公报私仇也无从分辨,无惨一口气叭叭了近五分钟都没解气,见他一直没搭腔,瞅他两眼,忽然间,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用脚尖轻踢他的小腿,谨慎中带着一丝命苦地问:“你不会想说,继国缘一没有骗你,这一切都是误会吧?”

不知道无惨在心里脑补了什么大戏,但严胜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提笔开始给论文润色。

恐怕只有梅林才知道,他有多么希望无惨是正确的。他有多么希望,他可以愤怒地向好友抱怨他的弟弟是一个何等狡猾又老练的说谎家,然后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凑在一起,唾弃他卑劣的品行,指责他无耻的行径——继国缘一,他使严胜相信。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相信。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最终没能落到什么好结果,严胜无比清晰地记得,当写有继国缘一名字的纸条从火焰杯中喷出时,礼堂里一大半的人是如何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他的。时至今日,那些目光仍未离他远去。

但如果他要深刻地记得那个如坠冰窟的瞬间,他就同样也得记得他与缘一在天文台上的对话。

随着年岁渐长,升入六年级后他们早不如幼时亲近。分在不同的学院里,平时刻意避开,就连见面都困难。

这一次的会面是严胜主动安排的。他让露娜(他的猫头鹰,漂亮的小家伙)送去写有时间地点的纸条,待到夜幕低垂,繁星攀上穹顶,他避开纷扰的人群,走上天文台时,缘一已经提前坐在石凳上、等待他良久了。

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双胞胎弟弟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乍一看或许会认错,但多瞧上两眼便能发现本质上的区别:缘一的衣着总是随意,衬衫最顶上的那两颗扣子从不系上。外袍常年皱得像腌菜,下摆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泥点,鼓鼓囊囊的口袋里装满了形状怪异的石子与动物零食小饼干。这叫他闻起来时而像刚在盛午的落叶堆里打过滚,时而又像烤得金灿焦黄的糖板栗。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露娜还挺喜欢他的。严胜想到。露娜骄矜,从不亲人,除了他之外,最愿意靠近的就是缘一。此时,她小小的脑袋正亲昵地贴在缘一的手心里,金黄色的瞳仁中浮现出人性化的溺爱,无声地包容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微风自他们身侧悄然溜过,如纱的月光一股脑倾泻在缘一松散的长发、英挺的鼻梁与日渐宽阔的肩膀上,叫严胜一时口干舌燥,说不出话。若非家教不允许,若非他双腿像灌铅般沉重,他早就该尴尬得夺路而逃了。到最后竟然还是缘一瞧见了他,率先开启了话题。

“兄长今天约我过来,是要讨论三强争霸赛的事情吗?”

“啊……是的。”

缘一坐在石凳的边缘处,特意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大概是指望他能坐过去,让两人的肩膀与膝盖如儿时一般紧密地抵在一起。但严胜没有走向石凳,而是半依在栏杆上。“我准备参赛。你呢?”

“缘一没有那样的打算。”

温吞的语气,小孩子似的口吻。别说十六岁了,严胜怀疑等到了六十六岁,缘一也只会这样讲话。

“雅乌纳生病了,可怜的小家伙,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我想多花点时间陪陪她。”

严胜脑海中立即闪过那只月痴兽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性格温顺又腼腆,并不抗拒人的抚摸,偶尔还会主动寻求安慰。缘一给她取名雅乌纳提斯,意为新月。这个长得人高马大、心脏却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家伙真心喜爱着所有他救助、保护、养育的神奇动物们,但在所有的动物们中,他似乎对雅乌纳情有独钟。即使是弦月的日子(月痴兽往往只在月圆时走出洞穴),缘一也会特地钻进洞中,陪伴雅乌纳。

“情况很严重吗?”严胜问,为那只可怜的小家伙分去些许关心。

“不严重。”缘一说。“只是我不想让她孤单。”

很难想象有人会为了一只生病的月痴兽放弃三强争霸赛,但这就是继国缘一,这就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从很早时候起,缘一就更擅长跟动物、而非人类建立起联系。这导致严胜一度以为缘一会被分去赫奇帕奇,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分院礼物——他施了空间延展咒的斜挎小包,款式低调普通,只在内侧绣上了缘一的名字。这样一来,缘一就可以把所有他想养、却不被父亲允许的小动物都藏在这里面。这会是独属于缘一的小小天地,这是缘一的安全屋。

世事的确难料,不是吗?缘一最后没去赫奇帕奇,而是成为了格兰芬多的救世之星。他仍然送出了那只斜挎小包,却没有施咒。因为他深刻地明白:他能做到的事情,缘一也能做到;缘一能做到的,他不一定能。提前施咒反倒画蛇添足。

他那心地善良、品行高洁的胞弟啊,即使收到的礼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斜挎包也显得十分高兴,背在身上几乎从不摘下,后来还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前去参观……二年级呀!那时候他们都不过是二年级的学生,被缘一施加了空间延展咒的斜挎包内部却有半个霍格沃茨那么大,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有没有违反条约,但想必多的是教授愿意为缘一破例。严胜立刻明白他做的决定有多么正确,并再没踏入过那里一步。

“这样啊。”他干巴巴地回道。“希望雅乌纳早点好起来,说不定你还赶得上截止日期。”

缘一却摇摇头。“就算雅乌纳痊愈了,我也不会参加的。我对这样的争斗没有兴趣。”

缘一从不骗人,那不是他的本性。就算情势所迫,不得已编造谎言,也绝不会拿来骗他。如果缘一说他没兴趣,不准备报名……那么严胜相信他。

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相信。

这本该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十几年来终于有那么一次,人们可以透过烈阳的幻光看到那隐藏在云层背后的皓月,其灼灼光辉亦不输这世上任何一种存在。严胜却实在无法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那感觉更像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随之而来的挫败与嫌恶几乎席卷他的全身。他简直想要抓着神明的衣领质问,到底是怎样的恶趣味,让祂将全部的宠爱灌注于一人之身,却又让那人弃之如敝屣?为什么他如此渴求的天赋、力量、荣誉,在缘一眼中还不如一只生病的月痴兽来得重要……缘一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他呕心沥血也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神明的礼物从不去到真正想要的人手中?

他沉浸在强烈的负面情绪中一时难以抽身,缘一不觉有异,继续说道:“况且,比起参加,我更喜欢坐在看台上。就像魁地奇比赛,只有坐在看台上的时候才能更好地看清兄长。”

说这样的话时,他总会微微低下头,纤长的眼睫毛像幕帘似的垂下来,使得眼中那点温柔的笑意一如月色般朦胧。“兄长要参加三强争霸赛,缘一会在台上为兄长加油的。”

严胜当即后悔得无以复加,深感他不该落荒而逃。他就应该直接从天文塔上跳下去。

没跳成,所以现在还在这里听无惨慷慨激昂地喷洒毒液。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完成的论文仔细收了起来。

“没有误会,缘一也没有骗我。”

“呵呵。”无惨冷笑,冲他下巴一扬。“写完了?等下给我看。”

“好。”

他想了想,又提醒道:“黑魔法防御术课的作业后天就要教,你先写那篇。保护神奇动物课的下周五才截止。”

“下周五?那你现在写个什么劲。”

无惨随口说完,深感不对,猛地抬头瞪他,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你、你该不会是为继国缘一那小子写的吧!我可听说了比赛第一个项目的内容,刚好论文要写的也是——”

“不是。”严胜快速打断道。虽说三强争霸赛人人都透底,人人都玩小动作,但大声嚷嚷出来难免还是不光彩。

“真不是?”无惨一边站起来,把椅子挪回原位,一边狐疑地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真不是。”严胜说。“他不需要我。”

无惨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挥舞魔杖,垒在桌面上的书堆排成队列,有序地飞回书架。“随你怎么说。我饿了。”

“那先去礼堂吧。”严胜掏出怀表瞧了一眼。“正好,童磨叫我们帮他带杯南瓜汁。”

他们结伴往外走,在路过后桌时,那群格兰芬多的低年级生立即停止讨论,埋下脑袋,欲盖弥彰。无惨面无表情地同其中一个偷瞟的小男孩对上视线。像是慢动作一般,他嘴角僵硬地向上拉扯,与惨白的凸出的颧骨齐平,开裂成一个十足诡谲的笑容。那小男孩不受控制地憋出一声惨叫,被闻讯而来的米切尔夫人当场抓获。

直到远离了图书馆区,无惨才心满意足地乐出了声。他一向享受别人对他的恐惧,但凡看到必定容光焕发,简直像某种吸人精气的鬼怪。严胜对此无话可说。

霍格沃茨保卫战之后,食死徒大多都被逮捕归案,只有少数仍流窜在外,与过街老鼠无甚区别。斯莱特林与其他三院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花费几十年的和平共处才勉强回温。只是年纪小些的难免草木皆兵,看见个气质好似阴暗爬行的斯莱特林就想撸人袖子——这倒怪不了谁。早些年的确一抓一个准,天上掉下十个石头,十个石头都能砸中手臂上有食死徒印记的斯莱特林。但现如今,一想到整个学院最值得被怀疑的就是他身边这个叫鬼舞辻无惨的家伙,严胜就会感到一阵荒诞与释然并存的好笑。

黑巫师?的确。无惨熟练掌握多个禁咒,存有不少家族遗留下来的黑魔法道具,并时常献宝似的拿给他瞧。

内部小团体?这个也有。无惨中二病大爆发地管他们叫十二鬼月,还各个要起代称,每次听得严胜都发愁。

至于当黑魔王?

……无意冒犯,但他这位好友压根没有那样的志气。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完蛋玩意既没有人性也不讲道德,要是换个混乱点的时代,指不定就能当上全世界最没追求的大反派。可到底是时代变了,无惨如今的愿望说来说去非常质朴——他想永永远远地活着,当一只长生不老的旅行青蛙。

所以比起前两代黑魔王,无惨的目标更像是尼可·勒梅。尽管他的确有一段时间相当沉迷于魂器,搞得认识他的人全都揣揣不安。除了严胜。严胜镇定十足地告诉他魂器会对人的灵魂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他说那咋了。严胜又说可你有可能会没鼻子欸。无惨矜持地惨叫一声,从此往后再没提起过魂器一句。而他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那些黑魔法道具也没什么别的作用,标签上统一写着“战胜死亡”……当然,他们研究后发现全是假的,气得无惨一把厉火烧了个干净,比魔法部效率都高。至于十二鬼月,实际上就是无惨创立的炼金术俱乐部,唯一的任务就是帮他制造魔法石。想也知道,没人做得出来。所以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窝在有求必应屋里喝下午茶。

类似种种,严胜也向缘一解释过良多。只是不知为何,缘一始终对无惨充满敌意与防备。偶尔听他说得多了,眉目间还会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解与难过:“兄长为何如此尽心维护?难道兄长就这么在乎他吗?”光看他那委屈的小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他怎么着了呢。

这也是为什么,当严胜看到守在礼堂外的走廊上、明显就是在等他的缘一时,会下意识把无惨一把推进门内。

“我——黑死牟,你搞什么!”无惨差点一头撞上活动盔甲。

严胜来不及纠正称呼,小声说:“你先进去吧,缘一找我。”

刚刚还一脸要骂人表情的无惨一秒扭头,转身就走。边走边佯装镇定地嘀咕:“正好我看到狛治了,这次必定要说服他加入十二鬼月。”

他疑惑于无惨怎么还没放弃蛊惑那名屡次拒绝的赫奇帕奇四年生,下一秒,眼前光线陡然一暗,竟是缘一不知何时从百米之外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安静、却颇有存在感地堵在他面前。

其实真要以缘一的力量与体型来看,想要做到“无声的压迫”并不是一件难事。事实上,如果他当真有这样的心思,甚至无需多余的动作,只是这样一言不发地拦住去路,垂首睥睨,瞳色暗沉仿佛埋葬着滔天怒海——这绝对是会让无惨放声尖叫的架势。但在严胜面前,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温顺的,恭敬的,甚至笨拙而木讷的。

正如此时此刻,他眨巴两下眼睛,比初来乍到的一年级新生更乖巧、更懂规矩地出声询问:“兄长现在有空吗?”

严胜听得一阵胸闷气短。他把这归结于缘一实在凑得太近了,空气不流通,他的肺部极度渴求氧气。“有。”他简短地回答,侧身绕开面前这堵坚实的人肉墙壁。“去外面说吧,在这儿挡着别人的路了。”

从礼堂出去便是拱桥庭院,昨夜暴雨肆虐,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冷风裹挟雨丝,四面八方地呼啸而来。严胜随便找了处没人的空地,站定,单刀直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三强争霸赛的事情。”缘一亦是开门见山。“之前,我告诉兄长我并没有参加的意愿,这句话不是谎言。”

“我知道。”

你瞧?早说了,没有误会。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缘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后又轻轻皱起眉。“但我不知道是谁把我的名字丢进去的,没人承认。我去向教授们反馈,他们也说……”

“火焰杯选择了你,魔法契约已经建立,章程不能更改。”严胜接道。他隐隐有些不耐烦了。出门前的保暖咒好像没施对,刺骨的寒冷不怀好意地爬上他的脚踝。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大厅,来上一杯热乎乎的南瓜汁,把胞弟这张无辜的脸与那见鬼的火焰杯都抛到九霄云外去。“既然如此,那说明本就该由你去。”

不赞同的情绪自缘一眼中一闪而过,严胜心头一紧,凭借多年经验预判到此人定然没在心里憋什么好话,抢在他发出暴言之前追问:“你有好好准备第一个项目吗?”

缘一点头又摇头,神情恢复了一贯洞悉万物般的淡然。这叫严胜有些搞不明白了。缘一到底知不知道第一个项目的内容?按理来说,肯定会有霍格沃茨的教授提前为他透底。作弊向来是三强争霸赛的传统。

但正直到愚笨、不善变通,亦是继国缘一的传统。如果有人跑到缘一面前试图告诉他比赛的内容,他说不定还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呢。

心思再如何千回百转,严胜也能做到表面上的不动声色。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的独门绝技。他瞅着眼前一旦不说话,就变得像树木一样沉寂的弟弟,刹那间拿定了主意。

“比赛还是要放在心上,学业也不要落下。”他如一个真正体贴的哥哥般叮嘱道。“说起来,我最近在读《从孵蛋到涅槃:养龙指南》,你有空也可以看看。图书馆里就有。”

“好。”缘一先是不假思索地应下,顿了两秒,不知脑子搭错了哪根筋,忽然快步上前,直挺挺的鼻子差点要戳到严胜的脸上去,语气雀跃不已。“今年的生日礼物……兄长要送我龙蛋吗?”

“什么?”严胜一愣,满腔烦闷被撞落一地,他简直哭笑不得。“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走私龙蛋是犯法的。”

“噢。”缘一眨眨眼。“是哦。”

“你想养龙?”

“嗯。瑞典短鼻龙,银蓝色的,非常漂亮。不过,龙类并不适合人工饲养。我想还是让它们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比较合适。”

“你知道就好。”严胜摇摇头,拔腿准备往城堡里走。“聊完了?我等下还有魔药课。”

缘一突然出声叫住他:“兄长!”

“……无礼。喊那么大声做什么?”他无奈地转过身。“又怎么了?”

隐秘的期待与踌躇同时交织在眉间,缘一轻声询问:“兄长会来看缘一比赛吗?”

“当然啊。”严胜莫名其妙地回答。三强争霸赛,不知多少年才能见到一次的盛事,三所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哪怕只是旁观他势必也能从中收获许多,不去看去干什么?

他明明回答得毫不犹豫,缘一却瞧着更苦闷了一些。“……好的,缘一知道了。”

严胜不想管他,扭头就走。

自从来到霍格沃茨后,缘一本就难以捉摸的情绪更显奇妙。大概是承蒙众多好心教授的教导、又交了几位性情相投的朋友的缘故,多少变得情绪外显了一些。童磨有次告诉他麻瓜管这个叫社会化训练,他心想这是更社会化了的表现吗?怎么看都像是更神经了吧。

走到大门处,暖气扑面而来,叫他冻僵的手脚终于重新有了知觉。他想着他在外面磨蹭半天,无惨多半已经吃完晚餐,搞不好都先回去了。正要推门踏入室内时,余光却无意中瞟到那道身影:固执,一动不动,杵在铁灰色的雾霭里形单影只,明明面容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哀愁,仿佛在目送他远去。

他脱口而出:“缘一!”

缘一明显吓了一跳,原本松垮下来的肩膀立即挺直,像极了罚站被抓的小孩儿。

严胜定在门口,捏紧了外袍的一角,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喃喃如同梦呓。

“雅乌纳……怎么样了?”

风雨没有淹没他的话语,反倒将其一字不漏地送到缘一耳畔。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看清那双眼睛被笑意点亮的瞬间。

“好很多了。”缘一说。“谢谢兄长关心。”

严胜胡乱点头,闪身进了城堡。

他踏入礼堂,径直往斯莱特林的长桌走去。果不其然,无惨已经用完了餐,正端着杯蛋酒美美品鉴。

他走到无惨身边坐下,脑袋埋进臂弯里。

“你干嘛。”无惨问。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有病。”

无惨由衷地点头:“那确实。”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几乎让人疑心从手边溜走的时间都去了哪里。严胜的几篇论文都拿到了高分,变形术教授很喜欢他写在末尾处的讨论,专门请他到办公室喝了趟茶。他在魔药课上熬出了一锅出色的迷情剂,教授检查后非常满意,并假装不经意地询问他闻到了什么味道。他告诉教授那瓶药闻起来像“咸湿的湖水与干燥的稻草的混合物”,教授频频点头,表情好似没有听懂。到了周末,他独自前往霍格莫德,在三把扫帚酒吧里看见了布斯巴顿的勇士。那是位长相传统的金发女巫,亮蓝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处也十分引人瞩目。她身边围着一圈相似打扮的姑娘们,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而他一踏入屋内,那些谈天说笑全然消失,只剩下了警惕而好奇的打量。毫无疑问,她们这是把他误认成了缘一。

这就是双胞胎会带来的弊端。好的,坏的,统统都是两人份。严胜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到他们还没拿到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书的时候,他经常会趴在床上幻想。幻想着如果有一天缘一犯了错,忘写作业或者夜游被抓什么的,教授误把他认成了缘一,那他一定不会说出真相。他一定会一声不吭地替缘一把所有的责罚全都扛下来,不管是关禁闭还是擦奖杯。

不过,这样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一次都没有。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吧台,为十二鬼月下午要举办的例行聚会打包了三扎黄油啤酒与一杯柠檬水,便没有一丝停顿地离开了。

转眼间便是第一个项目开展的日子。教授们统一取消了中午与下午的课程,严胜和无惨提前离开城堡,并排走在前往看台的路上。走上草坪,他忽然瞧见不远处的山坡下,一个留着小山羊胡子的男人正领着三位勇士往树林边上的白帐篷里去。

那与他在三把扫帚有过一面之缘的布斯巴顿勇士铁青着脸,不厌其烦地用手指一遍遍梳理着马尾辫,就好像这动作能让她心里好过些似的。在她左边,是德姆斯特朗的勇士。那大个子长得比缘一还略高一些,肩宽腿长,配上那身厚重的毛领外套,远远望去简直像一头直立行走的棕熊。现在,他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手臂在腿侧甩来甩去,即使是如此阴冷的天气也出了一额头的汗。与他们相比,最右侧的缘一就淡定得不像是参赛者,只看他不知道落往何处的目光、放松的站姿、仿佛神游天外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误入现场的无辜路人。

布斯巴顿的勇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断向缘一投去目光,表情愈发难看。一瞬间,严胜对这位女士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同身受的怜悯。

或许是他盯了太久,缘一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投来一瞥。严胜扭头的力道差点扯伤他的脖子,他拽了拽无惨的外袍,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绕过树林,前一晚还平坦的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看台。他们往斯莱特林的区域走去。严胜意外看见除了童磨,那名赫奇帕奇的四年生竟然也在,并且距离和童磨扭打着翻下看台只有一步之遥。无惨向他丢去一个“你看我说啥”的得意洋洋的眼神,走过去分开他俩,在童磨身边的空位坐下,并顺走了他还没开喝的黄油啤酒。

严胜看向那位赫奇帕奇:“你好。狛治……对吧?”

“对。”那孩子点点头,仍然不高兴地皱着眉。

无惨冲他俩打了个响指,懒洋洋地说:“他现在叫猗窝座了。”

“猗窝座”无语地抽抽嘴角,往旁边为他挪出一个位置。“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呃,黑死牟?”

“叫我严胜就好。”他礼貌地点头道谢,坐在狛治和无惨中间。“我看到你最终还是接受了无惨的邀请。”

半杯啤酒下肚,无惨在他耳边模糊不清地嚷嚷:“大人。要喊我无惨大人。”

“是的。”狛治说。“我本来没准备加入,照顾恋雪和父亲就够花精力了。”恋雪是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体弱多病的麻瓜小姑娘。无惨为了拉他入伙做足了背景调查,连带着严胜都有所耳闻。“不过无惨说你们的研究可能会涉及到治愈疑难杂症的方面,再加上庆藏师父也觉得我应该参与一些除了照顾病人之外的课余活动,我就同意了。”

“是有涉猎不假,”无惨说,“但你们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制作魔法石上面啊。”

“原来是这样,我记得我们之前借阅过圣芒戈的治疗记录。”他眼疾手快对一脸震惊的狛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可以把我的笔记借去看。”

无惨嗤笑:“又没违多少法,说那么小声做什么。”

狛治默默消化了会儿信息,轻声道谢。这孩子说话做事都有一股认真又老实的劲,严胜对他印象非常不错。

无惨看看狛治,又扭头看看他,后知后觉:“你们俩压根没理我吧。”

童磨笑嘻嘻地拍拍他肩膀:“我可以肯定您没有被讨厌。”无惨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抖下去了。

严胜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跟狛治这样的正常人交流过了。但还不等他开口,一声激昂的龙啸响彻云霄——比赛要开始了。他一秒转移注意力,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赛场上的一瞬一息。

首先上场的是布斯巴顿的勇士,她抽到了罗马尼亚长角龙。这种火龙长有金光闪烁的长犄角,喜欢用角抵死猎物,再喷火将其烤熟。她显然对此不够了解,刚一上场就被逼至角落,只是躲避冲她而来的火焰与尖角便已精疲力尽。如果她再不想办法逃开,严胜心想,别说去拿金蛋了,她自身的安危都难保。他飞速回忆着所有他学会的咒语,瞬间想出了至少十种解法——又是一次喷火,女巫那头柔顺的金发被烧掉了一角,却也让她抓住了机会,一个快速而精准的定身咒击中了长角龙,叫它庞大的身形有了一瞬的停滞。神奇生物往往对魔咒的抵抗力极强,龙类更是如此。不过,即使是短暂的停顿,也足以年轻的勇士翻盘了。

最后,她在分针指向十时从长角龙身边拿走了金蛋,一个不错的成绩。如果不是最初的大意浪费了她太多时间,又让她受了点擦伤,显然她的评分会更高一些。不过,她看起来还挺满意的,甚至有空对为她鼓掌的女孩儿们抛去飞吻。

第二位是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他运气差一些,抽到了赫布底里群岛黑龙。极其好斗的类型,鳞片粗糙,脊背像刀片一般锋利。不同于上一位女巫采取的迂回措施,他上来便抢占先机,魔杖笔直地指着黑龙,杖首喷吐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念咒声与黑龙的咆哮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晕脑胀,看得人也是目不暇接。严胜不错眼地盯着他的动作,意识到他使用的很多魔咒在霍格沃茨都闻所未闻。听说德姆斯特朗并不忌讳教导学生使用黑魔法,父亲也曾想过把他送到那里去上学。这位勇士显然在魔咒方面的造诣要出色得多,很快,他便用魔咒将黑龙逼退,并成功拿取到了金蛋,用时七分钟。

看台上顿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整个场地似乎都随之震动不已。严胜也跟着周围人的动作站起身来,举手鼓掌。这的确是相当精彩的一场比赛,尽管,他有充足的信心可以做到更好。抬手的动作更迅速,躲避的动作更灵敏,使用的魔咒威力更大。如果是他在场上的话,只需要五分钟……不,或许都不需要五分钟,就能拿到金蛋。

他只短暂地想了一会儿,便把这些思绪全部甩出了脑袋。说到底,他再如何想站上赛场,火焰杯也从未吐出过他的名字。想得再多,也毫无意义。

打过分后,便轮到了最后一位勇士上场。严胜慢慢坐了回去,把视野让给了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跳下去跟人展开巫师决斗的狛治。狛治愣了一下,赶忙挤占前排的位置同时回头问他:“你不继续看了吗?”

“没什么好看的。”严胜说。“而且马上就会结束了。”

“哦?”狛治眼前一亮。“是你弟弟知道什么可以一击必胜的强力咒语吗!”

严胜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是。”

他话音未落,在震天的欢呼尖叫与口哨声中,缘一活像是个回收垃圾的工作人员般镇定地飘进场内。他抽到了匈牙利树蜂,最危险的火龙之一,尾巴上长着突出的尖刺,喷火的距离能从场地的这头一直烧到那头去,缘一的运气还是如此的令人拜服。

面对这样一只气势汹汹的凶兽,缘一不慌不忙地从袍子里掏出魔杖,指着匈牙利树蜂的鼻尖,嘴唇上下一碰——

“Stupefy(昏昏倒地)。”

世界仿佛被施了静音咒,一切声音陡然消失,只剩下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在这个戏剧般荒诞不经的时刻,不管是教授还是学生,不管是同校还是外校,全都一致目瞪口呆地看着缘一踱到轰然倒地的匈牙利树蜂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地捡起了金蛋。连裁判都大张着嘴巴,忘记了计时,还是缘一主动走到台上,他才猛然惊醒,宣布了最后一位勇者所用的时长:两分钟。

甚至于这两分钟里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这家伙在散步而已。严胜瞧着周围人一副惊得下巴都合不上的可怜样,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他重新站起身,望向无惨,“走吗?看台上风吹着有些冷。”

借口找得一般,不过无惨显然也懒得继续待下去了,一手抓着童磨一手抓着还没缓过来的狛治,打定主意要在今天举办最完整的一次十二鬼月聚会。毕竟,他已经招到他的上弦三了嘛!

他们绕开人群,准备从看台的侧边偷偷溜下去。与此同时,评委还在打分,观众们沉默地观望。严胜真不知道一连串的满分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会有人给缘一扣分不成?用时最短,毫发无伤,震惊全场亦不失为一种观赏性,恐怕还破了有史以来的记录……如果有这玩意的话。综上所述,他想不出任何一种不给缘一满分的理由,更想不出来这种压倒性的场面究竟有什么值得——

“卧槽。”无惨礼貌地说。

走在他前面的无惨突然停下脚步,并且罕见地爆了句脏话。严胜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当场从台阶上滚下去。

“快走!快走!”他听到无惨低声哀嚎,死命拽着他走了没两步,那缠绕在他手腕上的力气却突然消失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他身边疾驰而去,严胜茫然地站直身体,原地眨眨眼睛,面对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四周,他意识到:无惨丢下他逃跑了。

而会让无惨弃他不顾的情况只有一种。

反应过来时,手指上便会传来微妙的刺痛。心脏不顾一切地开始狂跳,血液逆流着冲上头顶。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一种十足可笑的、恐怕只有血脉相连的半身才会拥有的预感。

声音。略显凌乱的喘息的声音。

目光。扎在他挺直的背上的目光。

如此有存在感,如此疼痛。

严胜慢吞吞地转身,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缘一正站在他面前,手捧金蛋,额头渗汗,嘴角因无法抑制的欢喜与紧张而扭曲。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没人说话。直到缘一一步一步走过来,把手中的金蛋递到他面前。

“兄长。”他低声说着,声音沉闷而干燥。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好像这一句就足以解释一切。

更可笑的是,严胜偏偏也就是从这一句中理解了缘一的用意——献上荣誉,献上忠诚。正如缘一一直以来为他做的那样。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离得好远,眼前的景象像是光怪陆离的梦境,处处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真实感。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今天到底有没有来看比赛,他走上看台了吗?他仍然站在这里吗?如果说他晕头转向、茫然不知所措,可他现在又太过清醒了一些。他能清晰地看到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看到白帐篷里探出两颗勇士的好奇的脑袋,看到更远一点的天边,一轮明晃晃的骄阳刺破铁幕,往下抛洒这一个月以来为数不多的耀眼夺目的光芒。撇开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谈,这着实是非常好的一天,非常、非常好的一天。所以他琢磨良久,也不知道是该先掐死缘一还是先掐死自己。

或者应该都掐死。严胜心平气和地想到。

这大概就是他没能从天文台上跳下去的报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