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南南东——南南东——”
“嘎啊——————”
炭治郎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栋被雪覆盖的小屋,背靠雾霭蒙蒙的狭雾山,在隐蔽的山脚下蜗居,方圆几里无人烟,静谧幽深。
乌鸦突兀的嗓音划过沉寂的空气,带动看不见的灰尘上下震动,最后透过房檐上的新雪挤进屋子内,落进炭治郎的耳朵里。
他于是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起身的动作迟缓,连榻榻米都没有挤压出象征着年久失修的吱呀声。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直到翅膀震颤的声响扑簌簌落在窗沿,死气沉沉的屋内才恢复了些生气。
在鎹鸦漆黑的眼里,炭治郎轻而缓慢地将苍白的面孔转向它,明明面容上看着还是一个孩子,动作间却给人一种沉寂百年的错觉。他的瞳孔在转瞬间细缩又扩散,张开嘴的动作犹豫不决,最后一个音节也没能吐露。
或许,也并不是错觉。
“灶门炭治郎阁下。”
鎹鸦浑厚的嗓音落在雪里。
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炭治郎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被单,抬头望向鎹鸦的眼睛。
时光流逝的速度比他曾经设想过的还要迅速。
时隔多年,他再次踏上旅途。
上一次离开师傅留下的这座小屋,已有十余年之久。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单单是这十年,近百年过去了,炭治郎的声音和面容依旧如同往昔,甚至没能褪去最初的一份几乎无法感知的孩子气。然而每次睁开眼睛,炭治郎依旧能在隐隐约约之间感受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某个部分,悄然间又发生了变化。
他控制不了。
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炭治郎迷了路。这是当然的,翻新的道路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上一次记录在日记本中的信息也丧失了参考价值。鎹鸦飞得又高又远,翅膀间流转的日光向炭治郎指引着车站的位置。他现在面对未知的事物已经不会再像那个看到火车都要惊讶的孩子一样了,只是稍稍在心里感慨,便迈步走过去。
日落进西山,夜风起,车站外开始下起小雪,新雪旧雪混杂在一起。
一把油纸伞映入眼帘,随着对方收伞的动作,伞面上的积雪滑落在地板上,不一会儿融化成水迹,被木质的地板吸收,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炭治郎,好久不见,身体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好久不见,愈史郎先生。身体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托愈史郎先生的服,那种感觉也已经很久没有了。”
开口的瞬间,呼出了一团朦胧的白。
“是吗,那就好。”
被叫做愈史郎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嘴巴张开又合拢,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无声的寂寞间只剩下雪落在街道上的声音,不出一会儿,雪也停了。远处汽车的灯光上下颠簸,划破黑暗,将二人间的沉默撕开一道口。
黑色的汽车在车站停下,自动门开启时炭治郎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愈史郎钻进车里。
他们在车子后排坐好,在愈史郎的提示下,炭治郎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然后露出了一个稍微尴尬的笑容。这让愈史郎侧着头盯了炭治郎好一会儿。
“我说你,你这次又睡了多久?”
“嗯,十年左右?”
愈史郎瞪着眼睛,吓得长大了嘴巴。
“喂喂喂,那不就是从......”
那不是自从祢豆子去世之后,你就一直沉睡没醒来过。
他本来想这样说,但话到嘴边又顿住,嘴开合数次,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炭治郎意识到了愈史郎没有说完的话,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随后将目光挪向车子行进的窗外,最后又挪回自己的手心。那里还保留着过去的细茧,却再也不需要握着任何东西了。
主公大人的住处依旧没有改变,还是在当年鬼杀队的总部。那场大战炸毁了几乎整座宅邸,战后虽然修整得仿佛从未经历过变化,产屋敷辉利哉和他的妹妹们却依旧没有住回去,而是将自己安置在了大战时他们指挥作战的别院里。
但或许是随着时间的增长,产屋敷家族后代越来越多,产屋敷辉利哉在曾孙子出生后,还是同妻子搬进了父亲曾经居住,又最后离去的土地之上。
这里一切的布局一如往常,进门后是鹅卵石铺成的院落,石子被浅薄的雪覆盖,在月亮底下反射那份温润的微光,将整个院子衬得静谧如故。愈史郎和炭治郎的到来或许打破了这一份静谧,但却依旧没有破坏整座宅邸温和的气息。
他们是由产屋敷辉利哉的孙子接待的,被指引到偏房等待片刻,便有人给他们分别安排了晚间可以安顿的里屋,最后才被指引到主公大人的房前。
愈史郎在此之前还和产屋敷昭祈,也就是产屋敷辉利哉的孙子,聊到了最近流行起来的电子绘画。
炭治郎没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他还没能从沉睡了十几年而产生的代沟中缓过神来,明明之前也沉睡过相当长的时间,但这次无疑是变化最大的一回。他心里头还没能完全消化一路上看到的新时代建筑,汽车,亮闪闪的高级大屏幕,还有四处环绕的广播音响。当然,愈史郎和产屋敷昭祈聊到的所谓手机和板绘,他更是一窍不通,但眼下又并没有合适的时机让他能够提出困惑。
“哦,炭治郎,手机其实就是这个东西。”
愈史郎终于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大概是听不懂他们对话的时候,炭治郎似乎已经呈现出了大脑过载的模样,极其空洞的双眼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头上也仿佛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想来这人一觉睡到这个时代,肯定很多知识面都跟不上,于是产屋敷昭祈和愈史郎一人一鬼,给炭治郎解释了半天,终于是把炭治郎从老古董的范畴拖到了2g网络的地步。
月亮爬上树梢,产屋敷昭祈领着两人来到主屋。
轻轻拉开房门,窝在被子里的人转过头来,嘴角牵起一丝笑。
“愈史郎,炭治郎,你们来了。”
从门口望过去,年已过百的产屋敷辉利哉就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子,令炭治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锻刀村面见的村长。然而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还是面前的这位更加亲切,毕竟相识一世纪,是故人再会。
三人聊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愈史郎在说。他来产屋敷家的次数远比炭治郎多得多,似乎是在这百年里与产屋敷辉利哉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产屋敷辉利哉总是在愈史郎讲完话之后才跟着问点什么,炭治郎觉得主公大人应该是想要讲更多的,但是身体实在是没能支撑他开口,只能断断续续地将长长的话拆开来说,反而叫人心里异常地平静,像是浸泡在温水中绵长。
“愈史郎君,最近有人来问,你愿不愿意办画展。”
“这点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的画作很美,珠世小姐在我的记忆里,就是这样端庄美丽的女子,”产屋敷辉利哉顿了顿,似乎在真真切切回忆百年前的时光,“强大,而且温和。愈史郎君,只有你,能永远记住珠世小姐的样貌,因为我们的存在,鬼杀队的存在,都是不为人知的。但是,珠世小姐的样貌在你的画作中,得以永存,百年,甚至千年之久。”
“谢谢......我想我会一直这样画下去吧。但是画展的事情......”
“只是近几年一直有人来问,我想你不会答应,但总觉得,应该和你说一下,你自己决定。”产屋敷辉利哉从满脸的褶皱中露出微笑,于是愈史郎也牵起了一丝笑容。
两人又将画展这个话题延续了一会儿,炭治郎听得认真。他想到自己其实也看过愈史郎的第一幅画作,画中的珠世小姐低垂着眼眸,端坐在桌前,像一尊带着悲悯却又饱含苦痛的神像。
“炭治郎君……炭治郎君?”
直到产屋敷辉利哉轻轻唤了他的名字,炭治郎才从久远的记忆中回神。或许是因为沉睡了太长的时间,又或者是因为被调动的记忆埋藏在了脑海深处,每次沉睡后醒来,他总是不能太过沉溺在回忆中,不然头会疼得厉害,精神状态也会下降。
不,其实头痛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上问题,精神状态才是真真正正的关键点。毕竟,他需要和血液里无处发泄的底层欲望斗争,而精神力的下滑会破坏他的控制力。这是他对于自己的这具身体,最后能够控制的东西了。他总是会不断提醒自己不要一次性想起太多东西,而且一直以来他也做的很好。这算得上是一项简单的任务,炭治郎想,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鲜少会出现熟悉的事物,能够作为启动记忆的那把钥匙,让他想起还作为人类时候的事情了。
“炭治郎君,你脸色不好哦,来这边坐吧,离暖气近点。”产屋敷辉利哉摇了摇自己枯朽的手示意。
炭治郎并没有看见类似火盆的取暖用具,但还是理解了产屋敷辉利哉的意思。轻轻颔首,他坐到了愈史郎右边,更加靠近了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小,却已迟暮的主公大人。
咳嗽两下,产屋敷辉利哉伸出手摸了摸炭治郎的头,动作很轻,伴随着温和的气味,让炭治郎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很陌生的,被人照顾到的感觉。炭治郎想,再次看向产屋敷辉利哉时,他也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炭治郎君,听说你睡了很久。”
“啊,是的。因为感觉不睡过去的话……”
不睡过去的话,可以干什么呢?
他说不出口。
“炭治郎,”产屋敷辉利哉的声音打断了炭治郎的思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炭治郎看着面前年过百旬的老人笑眼弯弯,轻轻摇了摇头,又重重低下脑袋。
“在那片紫藤花盛开的山脚下,那里常年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紫藤花,非常、非常漂亮……炭治郎君,我和姐姐妹妹们见过每一位从那里走出来的鬼杀队剑士,在这里,”他用轻微颤抖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们用这里记住了你们,你们的名字,声音,相貌,那份战斗的决心。”
“炭治郎君,我知道的,这一百年,这一个世纪以来,你很努力了。”
是淡淡的,感谢的气味,夹杂着一点轻声叹息般的担忧。炭治郎感觉到自己低垂的脑袋又被人轻轻地拍了拍,愈史郎似乎也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那些被刻意压制的、属于鬼的特征,已经在他身上重新显现出来,深色而细长的瞳孔颤动,尖锐的指甲也因攥得过紧而使手掌出血。
“炭治郎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这一百年里,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更没有吃任何人,而且你自己也在消化那个可憎的男人留在你体内的细胞。”
转过身,产屋敷辉利哉又咳了几下,这次咳出了点血迹。
“即便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你依然保持着作为人的理性,炭治郎君,即便是人类的血液也不会将你诱惑为食人的恶鬼。”
产屋敷辉利哉展示了刚刚咳在手巾上零星的血迹,随后又将手抚在炭治郎头上。恍惚间,炭治郎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是谁的手正在安抚自己,似曾相识,却无处寻觅。
“今后,亲身参与过那个漫长的黑夜,却依旧存活于世的人,或许只剩下你们了吧……”
“产屋敷一族,无比郑重地感谢着你们。”
面向愈史郎和炭治郎,他微微鞠躬,起身的间隙,又没忍住咳了几声。
炭治郎见此,赶忙扶着产屋敷辉利哉重新躺回床铺上。
“然后,炭治郎君。”产屋敷辉利哉顺过气来,再次转向炭治郎,声音更加轻柔,“父亲从最开始就认可你和祢豆子,他相信着你们,而我,也是这样想的……炭治郎君,不论你今后要经过怎样漫长的岁月,你都是我最珍贵的孩子,和他们、那些已经前往天堂的、我珍贵的孩子们一样。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无论何时,请骄傲地继续活下去……”
夜色渐凉,从主公大人的房里出来,月亮已经爬至庭院上头。
虽然产屋敷家给炭治郎和愈史郎分别安排了房间,但十年未见,愈史郎还是觉得有必要给炭治郎再检查一下身体。
“我说你,一次睡太久睡得哪天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话,我可不管你啊。”
炭治郎摸了摸鼻子。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话说回来,愈史郎先生一直背着的箱子是什么?”
愈史郎本在背来的布包里找给炭治郎抽血要用的用具,一听到对方的话,手上麻利的动作顿
了顿,又很快接续上,泰然自若。
“是未完成作。”愈史郎紧盯着酒精棉,并没有看炭治郎,“今早开始画的,还没有完成。”
针尖刺入皮肉。
“完成的画作我用障眼法保存在专门的屋子里,正在创作的我想随身带着,总觉得,就那样放在画架上太孤独了。”
针尖抽离血肉。
“好了。”
炭治郎动了动手臂,低头看向针孔大小的红血珠,樱桃红色的血液仍然挂在手臂上,底下覆盖的伤口却已经完全愈合了。
“给。”愈史郎递过一张纸巾。
“谢谢。”
他接过纸巾,轻轻一按,血珠便被吸附在纸上,绽开一朵艳红的血花,很快在空气中氧化成褐色。
“我晚点会让茶丸丸把调好的药剂给你,不过这次估计也不大抵用。”
炭治郎又露出了抱歉的笑容。
“对不起,这具身体太多变,我实在是控制不了。”
“不,你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愈史郎将试管收好,“无惨的细胞几乎全部都被你消化掉了,毫无疑问,除了食人这一点,你几乎真的成为了那个死鬼渴望的完美生物。而且睡觉确实可以缓解你的饥饿感,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接连睡上十年整。”
愈史郎皱着眉,盯了炭治郎一会儿,又重新开口。
“如果是珠世小姐的话,也许能更快研制出有用的药剂吧……话说你睡了这么久,都不知道现在科技发展得有多快,你也该给我振作起来了吧?”
“对不起……”炭治郎已经数不清今晚说了多少遍这句话了。
他是真的没能想到自己能够睡上十年之久,眼下醒来了,也许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会入眠——鬼本来就不需要睡眠这种东西——那他应该做一些什么呢?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依旧是产屋敷昭祈送他们出去。产屋敷辉利哉的身体状况一日不比一日,今早又陷入了昏迷。昨天居然能和他们连着讲上几小时话,医生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今夜天气预报有雪,但要晚些才能下下来。
坐上车的愈史郎听闻炭治郎想要走回去,便将油纸伞送给了他。虽然炭治郎百般推脱,依旧没能执拗过对方,只好收下,又对着愈史郎浅浅鞠躬表示感谢。
“炭治郎,”临行时愈史郎摇下车窗,“既然克服了太阳就不要老是待在山里,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不一样了。”他看了看炭治郎这身如百年前一样的行头,意有所指,“就这样,再见了。”
车子驶向黑暗中,炭治郎拿着油纸伞,目送着尾灯消散,才转过身,对着产屋敷昭祈鞠躬,示意自己也将离开。
“等等,灶门先生。”
产屋敷昭祈拿出一封信件,“这是爷爷留给你的。”
“啊,谢谢,里面是……”
“这个我也不知道,爷爷很久之前就交代过,您来的时候给您。”
炭治郎低头看了看信件,至少样式是自己的熟悉的,纸很新,想来是最近写的,却照顾了他的旧习。
于是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替我向主公大人道谢。”
来的时候没有看时间,炭治郎估摸着自己是走了两天,到第三日夜里和愈史郎相会,才坐上了车。
所以此刻他站在熟悉的门和陌生的街道前,当然是不知道要怎样走才能回到狭雾山的。不过没有关系,他有很多时间。于是他决定不思考太多,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行进至暮色中。
转过街角的时候,雪落了下来,不大,愈史郎送的伞将他完美地遮掩住,使他的行进变得更加轻松。从伞下往外看,黑夜隐匿在细雪中,街道旁的路灯坏了一只,闪个不停。
这时他注意到昨日给他带路的鎹鸦正憩在屋檐下,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如水珠般透彻的鸦眼映着微光。看到炭治郎出现,它扑闪了两下翅膀,从屋檐下轻快地起身,咻得钻进炭治郎伞下,将沾到的雪花蹭在了炭治郎的衣服上。
他正想和这只鎹鸦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抢先开口了。
“富冈义勇。”
他一愣。
“你穿的这件衣服的布料,来自富冈义勇,打败无惨的鬼杀队九柱中,水柱大人的羽织。我说错了吗?”
失声,张嘴,停步,侧头。
“……你为什么会知道?”
鎹鸦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炭治郎的侧脸,炭治郎离它太近,它看不到他的眼睛。
“我们作为鎹鸦,熟知这段伟大的历史。”
低沉浑厚的声音响在风雪夜中。
“是吗……是啊,原来如此。你说的对哦,这个是义勇先生的羽织图案,但并不是义勇先生的那一件,只是样式一样。”炭治郎扯出一个笑,“你是要来为我带路吗?”
“说得完全正确!嘎啊——北北西——”
“你说话果然和天王寺先生很像呢,声音会更厚重一些?原来如此,是后代吗?”
“嘎啊——嘎啊——北北西——灶门炭治郎,现在出发——北北西——灶门炭治郎,是打败无惨的鬼杀队丙级剑士,为了帮助自己的妹……”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
炭治郎轻轻捏住了鎹鸦的嘴,用最简单的方式让这只吵闹的乌鸦安静了下来。
炭治郎是后来才知道,这只鎹鸦确实是天王寺先生的后代,第几代无从知晓,但这熟悉的讲话方式他怕是再活上一千年都不会忘掉。鎹鸦的名字叫做比格,这名字是它自己取的,炭治郎一开始只觉得这名字很不常见,但他想到自己一直住在山里,还睡了十多年,或许现在流行这样的名字也说不定,于是居然十分良好地接受了,这让鎹鸦比格先生十分满意,夸奖了他好一会儿。比格先生是产屋敷家如今培养的九只鎹鸦中最爱讲话的一只,大战之后存活的多数鎹鸦都被产屋敷家放归自然,留去与否都由它们自己决定。直至今日,依然在为产屋敷和当年的鬼杀队战士后代传信的鎹鸦也只剩下九只。炭治郎一边将被子衣物之类的东西拿出去晒太阳,一边看着比格先生在晾衣杆间穿梭,他想主公大人特地安排比格先生待在自己身边,大概是不想让他太过寂寞吧。
炭治郎前些日子因情绪激动而显现出的鬼化特征已经消退下去,从外表上看确实很难看出,这个个子不高,讲话彬彬有礼的小男孩其实已经存活了百年之久。他内在的某个地方似乎已经完全和外表不一样了,但他控制不了,也找不到原因。炭治郎把自己可以感知到的身体变化一并写成信件,打算寄给愈史郎。这之前还发生了一些尴尬的事情,因为他整整睡了十多年没有醒来,屋子里保存的墨水和纸张几乎都不能用了,于是他为了写信,只好又走了几公里山路去买信纸、笔和墨水。因为害怕有人认出自己——毕竟一个人十几年样貌完全不变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十分惊悚——炭治郎还戴上了狐狸面具,他已经完美继承了师傅的手艺,能将面具做得对称又好看。
比格先生跟着他一起出去,回来的时候叫着想吃苞谷,就算炭治郎答应了好几遍给他买,它依旧在不停叫唤。直到炭治郎将剥好的谷粒放在手心递给它,它才终于消停下来,安静地吃起了东西。
鎹鸦比格平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但一吃起东西就可以瞬间安静,炭治郎看着比格先生吃得津津有味,也拿了一粒放在嘴里。
没有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吞了下去。
鬼本吃不了人类的食物,所以炭治郎无比庆幸,至少自己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到反胃或者恶心。
回到屋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少,点了盏油灯,炭治郎开始给主公大人和愈史郎写信。
比格先生吃饱喝足了之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它已经在这短短几天里,将鬼杀队的历史从战国时期一路背到了现代,已经没有东西给它说了,它就只好看到什么问什么。
比如,灶门炭治郎,你在写什么,灶门炭治郎,为什么你不用电灯,灶门炭治郎,晚上山里好冷,能不能生点火。诸如此类。
炭治郎最开始还能好好回答它的问题,但这样高强度问答持续了好几天,最后哪怕是像炭治郎这样有耐心的人都不再想讲话。他不禁重新开始思考起主公将比格先生送到自己身边的目的,或许并不是单纯地处出于陪伴,而是想要让比格先生在自己这安静的地方磨砺一下这恼人的性格。
多奇怪啊,明明是一只中年乌鸦,讲话却像个闲不下来的孩子一样。
“灶门炭治郎,你在写什么?”
“日记。”
“你这里每天无聊地要命,有什么东西好记录的。”
“辉利哉大人说,无论如何也请骄傲地活下去,我想确实要做出一点改变。”
“你读了信吗?”
“当然读了,下次见到辉利哉大人的时候,要当面感谢他才好,为了我的事情那么上心......”
“炭治郎,你知道的吧。”
比格先生跳到桌上,用它乌黑的羽翼遮住炭治郎的笔记本,两只漆黑的眼睛紧紧锁定着炭治郎的视线。
“你知道的吧,辉利哉大人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过多的墨水聚集在笔尖,低落,晕开一层墨色。
炭治郎重新换了张纸。
“比格先生......有时候,时间比我想象中过得快多了。”
“那是因为你活了很久很久了,短暂的时间在你生命里占比越来越小了,所以你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我说错了吗?”
抬手摸了摸比格先生的脑袋,炭治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完全正确,不愧是比格先生啊!”
“那是当然的,虽然我作为鎹鸦,只需要传信就足够了,但我可是读过很多书的噢。”
炭治郎盯着比格先生开始在桌子上翩翩起舞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想,或许比格先生确实比自己更加有学识。
念及此,炭治郎又想起了主公大人托产屋敷昭祈递给自己的信件。
回到狭雾山的当晚,炭治郎就立刻读完了那封信。比格先生似乎早就知道信件的内容的是什么,在炭治郎阅读的过程中罕见地安静了片刻。
读完信的炭治郎一晚上没睡着,虽然他本来就不需要睡觉,但他决定还是在晚间时分躺在床上,这样省柴火,也不会打扰到比格先生休息。
仅仅只被阅读过一次的信件摊开在桌上,被镇纸压着,随着夜间的风挤进窗户缝隙,发出簌簌细响。好像这风不只是挤进了窗缝,被吹起的也不只是纸张。
他不是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他熟悉的所有事物都将慢慢离他远去。他很早很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不管是祢豆子的孩子们——也就是理论上的,他的外甥和外甥女们——决定搬下山,还是政府要求拆除复建房屋的时候,他都思考过,或许有一天在这个世界上,他将完全找不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影子,他想过到那个时候该怎么办,但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迅速、这么措手不及。
他遇到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总是措手不及。
主公大人在信件中写到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件是,他希望炭治郎可以把这百年里写的日记整理出来,交给产屋敷一家,他们想要完整记录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并将这段历史通过家族一直传递下去。
炭治郎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学习呼吸法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十年前睡过去,中间只有一次间断过。
每隔几十年,他会重新抄录一份日记,摘抄原句,又加上新的批注。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持自己曾经作为人的理性,因为鬼化的时间越久,关于人类时期的记忆也会越来越淡薄。炭治郎有很多时间,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任务。
产屋敷辉利哉写在信里的第二件事情是,他希望炭治郎可以融入社会中,重新与世界建立起联系。
这点很好理解,如果独自一人待久了,社会化程度降低,或许对于鬼的本能的控制力会下降。产生新的羁绊,有想要保护或者在意的人,理智可能会更加清晰,不至于崩溃或找不到自我。
第三件事,主公大人希望炭治郎可以去帮忙收拾一下,过去的鬼杀队九柱中,水柱,也就是富冈义勇的遗物。他在信里是这样解释的,因为富冈义勇并没有留下后代,所以他的住宅即便被保存了下来,也有很多年无人居住了。虽然主公大人每隔三个月会派人去打扫一遍,但过去了将近一百年,拆迁的那一天总会降临。政府最近也在进行危房拆迁改造运动,那栋宅子也许是保存不了几年了,所以希望炭治郎可以去收拾一下留存在房屋里的东西。
「这件事情只能交由你来完成了,炭治郎君。我知道前面拜托你的事情或许很难做到,但我想要相信你。你不会伤害别人,因为灶门炭治郎你就是这样温柔的一个孩子。富冈义勇先生的事也要拜托你了,其实本该由我来处理这些事物,毕竟你们都是我珍贵的孩子们,但是也许比起产屋敷一族,你是保存这些东西更好的人选。炭治郎,拜托你了。」
于是他们,炭治郎和比格先生,在春日即将结束之时,也就是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出发,前往水柱的宅子。
在此之前,炭治郎回了一趟过去的自己居住过的云取山,给家人们扫墓,后又前往了鬼杀队大家安葬之地。
产屋敷辉利哉的墓碑立在众多墓碑中,与鬼杀队的大家并没有任何不同,紧紧挨着产屋敷曜哉、天音夫人、和他的姐姐妹妹们。
扫墓花了很长的时间,好在炭治郎不需要休息,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花了整整两天。于是当他跟着比格先生到达水柱的宅子时,三月已经悄然流逝。
是四月初。
富冈义勇的东西不多,但多少还是会有细碎的物品需要收拾,例如书籍,家具用品,这些都需要整理。
炭治郎到了水柱的宅子之后,先是歇了一夜。说是歇息,其实也只是象征性地躺下,以免吵到累得不行的比格先生。比格先生总是睡不深,按照它自己的说法是,它对周边的一切具有极高的警惕性,所以但凡有一点走动的声音,它都会立刻醒来。炭治郎被它逼得只能躺下,虽然睡不
着,但闭上眼睛冥想的过程确实可以放松神经。
第二天是大晴天,很适合进行大扫除。炭治郎算了一下,他来的时候不巧,上一次打扫已经是三个月前。宅子上上下下都被一层轻薄的灰层覆盖,用手轻轻拂过,书架上便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好在炭治郎一直都十分勤快,比格先生一醒,他就立刻着手打扫起宅子。
短短一个上午,他就清扫了所有的蜘蛛网和灰尘,擦拭了地板和门窗,就连推拉门的轨道也没有放过。柜子里衣物之类的用品肯定无法保存百年之久,很早之前就被处理过了,于是炭治郎的工作量也减轻了不少,不需要晾洗衣物被褥。
下午的时候,炭治郎开始收拾书房里的东西。这就很让人烦恼了,因为书架上的书籍似乎从来没有移动过,就这样放了百年,可以翻阅,但纸张大多已经发黄,其中的一部分状态更差,几乎一碰就碎。
炭治郎先是擦干净了地板和书桌,将窗帘拆下来洗干净,晾晒在院子里,最后才站到书架前,盯着书架不知所措。
比格先生将水柱宅子周围转了一圈,完全熟悉了地形之后,飞进书房,停落在炭治郎肩膀上。它抖动着羽毛,爪子也不安分地抓挠着炭治郎的衣服,似乎在进行无声控诉。它今早太吵了,吵得即便是炭治郎也受不了,被直接告知这一事实后的比格先生仿佛是受到了打击,异常地安静下来,只每隔一段就要来炭治郎身边飞上两圈,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它先是站在炭治郎肩膀上将自己的羽翼上上下下梳理了一遍,然后又跳到炭治郎头上,用爪子轻轻抓挠着炭治郎的头发。
然而炭治郎却始终没有移动,仿佛变成了书架的一部分,积灰,沉寂。
它的目光跟随着炭治郎注视的方向移动到炭治郎手上,那里有一本旧得不成样子的书,似乎是笔记本,但上面的字迹已经泛黄,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炭治郎?”
嗓子发紧,但他还是开了口。
“日记。”
“你写的日记吗?”
“不是。”
“那是谁的日记?”
边角泛黄卷起的扉页上,被人用歪歪斜斜的笔迹写下的,读不懂,看不清的字迹。
给灶门炭治郎。
——富冈义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