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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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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2
Words:
20,39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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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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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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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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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0

月亮坠落了三千次

Summary:

年上,35岁的领导和18岁的狗相遇在不爱上他就出不去的房间

Notes:

*与现实背景无关*
无人受伤的恋爱喜剧

Work Text:

 

 

 

 

 

 


一支笔被手指拨弄着滚来滚去。孙天宇趴着,半边脸在桌面上挤扁。

他玩笔,陌生的男人坐在对面,颇为疲倦地揉眉心。笔杆滚过去,滚过来。那个男人放下手,依然以一种让人读不懂的神情看着他。

这件事情很难解释,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孙天宇半夜从宿舍床爬下来喝水,起猛了,体位性低血压,眼前一晃就坐到了这里。完全没有印象的房间,没见过的家具和摆设。还以为在做噩梦啊,修习十八年唯物主义的自动化专业本科生孙天宇,被超自然现象吓得大叫,从椅子上摔下去。

来的时候周围没人,屋里寂静,他落地发出哐当巨响。下一秒从房间里冲出来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也是睡懵了被惊醒的样子,问他怎么了怎么了。孙天宇惊魂未定,又吓得喊:谁啊!慌乱之中,连滚带爬钻进沙发角落,试图用抱枕将对方击退。

那人随手抄起放在沙发上的平板,举在身前抵挡抱枕的伤害,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说:你怎么了,孙天宇,做噩梦吗?

超自然现象发生之前,孙天宇晚上确实看了部鬼片。他一个人当然不敢看,室友非拉着他看。里面有一种鬼专门在背后冷不丁叫人名字,如果有人应了,就会被它抓住脚踝拖走。他被吓晕三次,室友还安慰说没逝的没逝的,电影里的鬼不会打破第四面墙的。

骗子!温凉的触感攀上脚踝的瞬间,孙天宇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惨叫:有鬼,有鬼啊!

灯开了,屋里一片雪亮。孙天宇气喘吁吁抱紧手中软枕,见到面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条纹的家居服,眼罩挂在脖子上,手中捉着他一条小腿,神情茫然中更多是困惑。孙天宇一时静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倒提起一只脚的兔子。

你怎么了?那男人又问他。随后眯起细长的眼睛,像是才注意到面前的异常。过了几秒,他神色慢慢变了,握住孙天宇脚踝的手也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冷下脸的时候,孙天宇后背的汗毛也随之竖了起来。听到他问:你是谁?

我是谁?孙天宇无法理解地沿着他的话发问。你是谁?现在几点?这是哪儿啊?

 

面前摆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蒋易说:这是你,这是我。咱俩在谈恋爱,你现在在的地方是我家。你先消化一分钟,再问下一个问题。

孙天宇腾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喊:我喜欢男的?!

蒋易说:一分钟。

孙天宇服从度很高地坐了回去,脸上排山倒海的。捱过六十秒,刚要再开口,蒋易提醒他:想好了再问。

孙天宇马上说:那我和小美呢?在一起了吗?

蒋易叹了口气:就问这个吗。

不问这个难道问我和你吗?孙天宇说。我还没接受,我明明喜欢女孩儿啊,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孩儿,凭什么你说咱俩在谈恋爱就是真的,我不接受!

蒋易说:你先追的我。

孙天宇尖叫:你一张嘴硬说呀!!

好吵,蒋易对着天花板叹气。他有些累了,本来最近就休息不够。来自十年前的大学生年轻得仿佛婴儿,脸软得一按一个坑。也不知道孙天宇去哪了,大晚上的。蒋易开始不动声色地胡说八道,对小孩说:我们在一起是你喜欢我,所以你为了我出轨了。因为你,我也出轨了,当时你非要做我的小三。

我不相信。他面前的孙天宇伤心地说,像咬住尾巴绝望转圈的小狗。我还没谈上呢,怎么就出轨了。我不相信我自己是这样道德败坏的人。

蒋易看时间:一分钟。

孙天宇不听了,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证据呢?

还挺不好糊弄。蒋易翻相册:咱俩亲嘴的照片看吗。

小孩脸上有一瞬间的放空,反应过来后,一副想鼓起勇气又实在鼓不出勇气来的样子,嘴巴动了动,说不出半句话,软软滑回椅子上。蒋易笑笑,收起手机。

他俩僵持一阵,孙天宇挣扎道:照片是可以p的。

蒋易说:也有live。

视频也可以合成。

你满十八周岁了吧?蒋易突然问他。孙天宇不知道他为什么问,但马上回答暑假的时候满了。蒋易点一点头,然后淡淡地说:下次有机会,给你看我和他做爱的时候拍的录像。

孙天宇一下子没声了,脸上千变万化,狂风骤雨,世界观重塑中。如此巨大的惊闻,竟然忍住了没有摔倒在地上。蒋易觉得好玩得不得了,非得再逗逗他不可,又补充道:是你自己非要拍的,那个时候你说……

恶魔低语啊,孙天宇捂住耳朵: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蒋易不聊了,从桌边起身。他本来就没精神,此时更是困顿地摆了摆手。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学会接受。床上还有位置,你今晚和我睡还是睡沙发?

孙天宇脸色苍白地选了沙发。蒋易不意外地说好。等孙天宇把自己挪到那张两人座的沙发上,蒋易也拿着被子枕头从房间里出来,给他铺好一张凑合能睡的床。

你自己的手机也给你。蒋易说。密码你自己试,别弄锁了。有事明早再说,说不定睡一觉就换回来了。

孙天宇委委屈屈地睡下,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从被中露出两只悲伤彷徨的狗眼。十年后的他其实在蒋易家从来没睡过沙发,蒋易看破不说破,事已至此,自己也回去睡了。

 

第二天蒋易热早饭的时候反思了一会儿。依然是幼年期的孙天宇坐在他身后的餐桌上,发出毛毛躁躁的动静。喊他:叔叔……

蒋易很响地啧了一声。孙天宇艰难地改口:……哥哥。

喊不出来就别喊。蒋易说。我几岁你几岁?叫哥还给你涨辈份,你直接叫名字吧。

孙天宇就歪来歪去地喊:蒋易,蒋易。

蒋易只会热牛奶煮鸡蛋,烧水的时候尚在走神。早上起来,孙天宇还是十八岁的样子,说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不是梦。同一个人喊同一个名字,声调必然相像,只不过长大后的孙天宇态度总归更亲昵,两个音节在舌尖上滚,仿佛黏连着下一句就要递出什么撒娇话。小孩则是单纯在喊他,一声不够就叠声地喊。好闹心,蒋易问他怎么了,孙天宇说:我把手机解锁了,但是好多app上都没有字,也点不开。

孙天宇又说:你知道吗,我竟然这么多年一直在用同一个密码。

蒋易把过了凉水的鸡蛋端给他,说不知道。对面立刻投来狐疑的目光:自称我男朋友,连我手机密码都不知道吗?

哥们睡一觉起来,脑子活络很多,势要抓出这个世界的漏洞。可惜蒋易说:我不需要知道啊。炫耀一般接过孙天宇的手机,按亮屏幕,扫面容识别进去了。

小孩发出气馁的喘气声,仿佛在为十年后的自己感到不争气。蒋易翻了翻系统,果然,大部分的app都是灰色,没有名称,标识都看不清。亮着的只有几个通讯软件。他把手机还回去,让小孩自己翻。

孙天宇吃早饭的时候,蒋易就坐在对面,对着电脑打电话,按照原定的行程表一个个帮他请假。孙天宇现在的主管和他认识,发消息问怎么回事。蒋易说你自己看吧,然后拍了一张孙天宇尝试用额头磕碎鸡蛋的照片。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真诚地说:弱智。蒋易又不是很爱听,反驳: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吃一个鸡蛋要玩五分钟,然后两口全部塞进嘴里嚼,满得包不住,太干了,又急急忙忙地喝牛奶。发生这种事情,小孩玩自己的,大人们都很冷静。主管过了会儿说:我这边让助理去协调吧,麻烦易哥最近照顾一下。

蒋易说好。沿着行程表,又给最近几次需要见面的朋友发消息。他帮孙天宇请假,居然没一个人有疑议,大家都很自然地接受了。处理完以后他切出去,看自己手机的系统界面。果然,早上起来还一切正常,现在和孙天宇的手机一样灰掉大半。

相册的图标倒还是亮着的,点进去,照片和视频数量有几万张,显示出来的却不到上百。蒋易心中出现一个猜测,他起身走去房间,锁上门,退出app又重新刷新了一下。下一秒,手机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看来只要不和他在同一个空间就可以。蒋易重新出去,孙天宇也吃完了早饭,在水池边洗碗和杯子。

怎么了?孙天宇问他。蒋易说没事,抱着手在桌边看他洗。孙天宇有很多习惯和以前是一样的,洗手要洗很久,步骤非常规范,手心手背搓出很多泡沫。但是蒋易又忍不住想:他小时候怎么这么小。

蒋易刚认识他的时候,孙天宇二十三岁,也是一个聒噪的小孩,心思很密,听你说话就会全神贯注地看着你。他年龄最小,一开始大家不熟,后来团队里几个人都变得很惯他。

蒋易有时候手伸得长了,同事的脸色就变得不好看,找机会在没人的走廊上说:蒋易,你不要插手天宇的事情。

蒋易也是吃软不吃硬,下次还是要管,反正公司里没人敢和他对着干。他觉得孙天宇那时候像刚化形、笨手笨脚装人的动物,很是坚强勇敢,但你摸摸他,他就马上露出原型来。孙天宇也仿佛天然地亲近他,先是每次都等着他一起吃饭,然后上下班都一起走;他跟别人说话,孙天宇的视线也会远远地追过来。所有人都在的场合,其他同事插不进话,只能听见无论蒋易说什么,孙天宇都笑。

后面事情实在闹得不好看,上面找人过来谈话。没有吵架,但其实还是不太体面。结束以后孙天宇在门口等他,好像想说什么。同事拽他胳膊,天宇,走了。他只好跟别人走了,一步三回头。

那时候蒋易站在后面看他背影,其实知道他在慌什么。不过蒋易首先在心里想的是:不会吧?

项目结束以后孙天宇来找他吃饭,蒋易直接问了。那时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蒋易也有许多其他亲密的朋友。约在公司旁边的小店吃涮锅,孙天宇一下飞机家也没回就跑来见他,头顶的毛像鸟窝一样乱翘,年轻、美丽、笨拙。店里很吵,空调暖风对着人脸吹,孙天宇挑了一筷子羊上脑下锅,隔着一段水蒸气的雾,听见蒋易平淡地问:孙天宇,你是喜欢我吗?

孙天宇手一抖,像尾巴被人踩了,半筷子肉都粘在滚烫的铜锅上。

 

蒋易也请了一天假,在家里陪不请自来的男朋友小时候。中午点外卖,他用自己手机下单。他还想再试验一次,外卖到的时候他让孙天宇去开门。孙天宇去了,在门口问:这门把怎么扭不动啊?

蒋易过去上手试,门把在孙天宇手里坚如磐石,在他手里是能旋到底,但是往外又推不开了。他让孙天宇回客厅,再试一次,这回能开一条缝,但开到某个角度就像被什么东西抵住,怎么也不能再往外。

骑手把外卖袋从门缝里递进来。蒋易取了餐回去,孙天宇脸色苍白。他也意识到异常了,问:是不是鬼打墙啊?

你不是学工科的吗?蒋易奇怪道。你要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吧。

孙天宇听不进去,看起来马上要哭:吓死我了,这是不是什么规则类怪谈啊!你会变成鬼吗?救命啊,我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说什么丧气话,蒋易很不愿意听。就算被困,他也更想和二十八岁的孙天宇困在一起。孙天宇又缩在沙发上,蒋易坐他旁边,略微强硬地掰开他捂耳朵的手。好在小孩不是完全不配合,蒋易控制住他的手腕,逼着他看自己眼睛:你听我说,怪谈不至于,但有几条规则是真的。我有个猜想讲给你听,你肯定听过祖父悖论和蝴蝶效应吧?

简单来说,我认为这是一种保护机制。蒋易说。如果你因为来到了十年后,知道了你本不该知道的事情,任何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翻天覆地的后果。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祖父,这个人在未来就不会存在。所以,规则是在告诉你,祖父是无法被杀死的。

手机里大多是在你的未来发行的应用程序,你看不到也用不了。门打不开,是不让你出去,因为你会见到未来城市的样貌。蒋易安慰他:不过反过来想,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你在这里一定是安全的,否则十年后的你就不会存在了。

孙天宇皱起眉,虽然不情愿,但是知识就这样灌进脑子,还是想了一会儿他的话。过了一阵,他说:按照你的意思,也就是说在这条时间线上,过去、现在、未来,都已经既定,无法改变。会导致改变的事情,我做不到;我看到的或者知道的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十年后的现实。

蒋易说是。又鼓励道: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做了,都是正确的事情。

孙天宇又有些不服气地忿忿道:那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十年后的我都一定会和你谈恋爱咯?

蒋易倒没说话,过了几秒后像是故意惹恼他似的轻声笑了。这个人今天不出门,在家里也穿得很潮,针织衫,牛仔裤,许多挂下来的装饰链子,隔着衣服透来令人安心的体温。孙天宇被他轻轻地搂着,身体是诚实地放松了,心里实在还是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我还是不明白。他隔了几分钟又说。那个时候他有点被哄好了,他们已经在沙发边盘腿坐下吃饭。外卖盒子摊在茶几上,蒋易点的都是他平常爱吃的菜,米饭两盒,一盒半是他的。孙天宇嚼着饭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反正该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生,我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

蒋易说不知道。孙天宇又急:那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嘛!

蒋易维持饭桌纪律,说:好了好了先吃饭,不要吵。结果孙天宇干脆不吃了,绕过桌子来摇他的膝盖。蒋易,蒋易。

天啊,小狗,耍赖的烦人招数都一模一样。蒋易,我想回家嘛,青春很短暂的。我保证十年后来当你男朋友,不放心的话可以拉钩,好吗?但我还没享受过恋爱呢,你先放我走吧。

蒋易笑了笑,放下筷子问:为了小美啊?

孙天宇眨一眨眼说:昂。

不过除了小美,或许还会有小佳,小丽,小文,小妍……都不一定啊,青春嘛,就是不成熟的荷尔蒙左右大脑,遇到谁就喜欢谁。如果告诉他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孙天宇只会觉得人生完蛋了。见蒋易想了一想,朝他招手,孙天宇就把脑袋凑过去,以为他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说。

结果蒋易使劲一把扭住他的耳朵,很明显地生气了。他冷冷地咬着牙,把孙天宇拧得嗷嗷叫。

首先,你搞清楚,不是我让你到这儿来的,我也没办法。

其次,你喜欢小美,跟我有关系吗?嘿,我还就不放你走了,你能怎么办?

气不过,又抓着小孩的脸一通揉。孙天宇呜呜哇哇地叫,想反抗又不敢,脸上的肉都被搓红了。他还挺委屈的,蒋易放开他以后,剩下半顿饭都背对着蒋易吃。

 

蒋易也花了些时间想这件事。事出必有因,十八岁的孙天宇来到十年后的此刻,不可能是简单的随机降落。如果像他说的,过去未来都已既定,想要离开,或许要完成什么必要的条件,在时空里形成闭环,规则才会放他走。

也不知道孙天宇去哪了。他给小孩找电视看的时候又在想。工作一直耽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孙天宇说要看动画片,电视上能加载出来的只有十年前更新的集数,但是能看就很不错了。刚才说两句话不高兴,好在蒋易不跟小孩计较,孙天宇也没跟他计较。蒋易靠在沙发上跟他一起,偶尔说两句话,后面几部剧场版他和孙天宇看过了,里面的人都认识。

其实他所认识的孙天宇,在亲密关系中也并不总是无限的坦诚,尤其在年长的人眼中,这一点是很明显的,他自己也从没有试图掩藏过。大多数时候是想要显得坚强,不愿意给别人负担,蒋易觉得没什么不好,所以孙天宇不说的部分他从来不问。只有一次,朋友聚会的时候玩真心话大冒险,孙天宇抽到了一个类似于“初恋和现任一起掉进水里先救谁”的问题。

当时他们已经谈了有段时间,身边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孙天宇把问题翻出来放到桌面上,朋友们就开始起哄。孙天宇也一直笑。问他选谁,他却不回答,杯子倒满了喝酒。

喝完了以后蒋易问他:什么意思,选不出来?孙天宇一喝酒就上脸,脖子和下巴的皮肤已经红了,哼笑着还是不说话。

他很少这样,往常就算要使性子,蒋易稍微挂脸,他也装着乖卖着萌地一下就黏回来了。孙天宇不接话,气氛就有点不上不下,大家观察着蒋易的脸色,开始互相推搡着找人出去打圆场。台上的人还在没眼力见地唱歌,台下的人互相看来看去,吕严正看得津津有味,还让其他人不要出声。

过了许久孙天宇才笑着说:我不选。

这下所有人是真的都大气不敢出了,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蒋易脸上看不出生没生气,过了一阵才伸出手,食指屈起来刮了刮孙天宇滚烫的脸,又摸他下巴上的小痣。

不过他很快就对孙天宇说:其实这样才是你。你重感情,每一段经历都会珍视,没必要因为是过去式就否认它的重要。感情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先来后到,是不应该选,你做得没错。

他这样说了,孙天宇也亲了亲他的手,表示和好的意思。吕严还看得意犹未尽,王男用力打了他一下,抓住时机跳起来喊:王广别唱了好难听,让孙天宇上去唱。

孙天宇上去唱了首情歌,蒋易也笑了,这件事就算过去。后面继续玩游戏,蒋易捏着骰子大杀四方,没给孙天宇再抽到真心话问题的机会。

本来说过了就算了,晚上孙天宇爬过来亲他,蒋易忽然又感到了微妙的不爽。这是一种很幽微的情绪,毕竟孙天宇从来没要求过蒋易把最爱的人的位置让给他。你养一只狗,狗从来不会跟你纠结它是不是你人生中最爱的第一只狗;但是如果人发现狗曾经也在另一个人的脚边打滚,让人家摸肚毛,把别人家当自己家,心里肯定会不高兴。对吧?人之常情。

做到后面,他掐着孙天宇不让他射,手里只使刚刚好的劲,不疼但是挣不开。孙天宇一般也不挣扎,实在撑不住了,也就是支起胳膊想躲开一点。蒋易把他摆正位置,他还很不解,喘息中断断续续地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过一会儿又求饶:好难受,太超过了,受不了,哥,我知道错了。蒋易置若罔闻。而且蒋易觉得他又没做错,孙天宇什么都不知道就认错,让他心里更烦。干性高潮推上去很慢,蒋易把他翻过来正面朝上,孙天宇在他手里很服帖,像湿淋淋的人偶,只要克服微小的阻力,蒋易就可以把他摆成任何形状。

人迷糊的时候什么话都会说出来,孙天宇显然也没想过要阻止,他一向觉得蒋易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说难受,过一会儿又说舒服。流很多水,里面好像吃不饱一样拼命地绞。他又问蒋易为什么还不亲他。蒋易笑了一声,他自己爬起身来,两只手环住蒋易的脖子,热乎乎地亲他的嘴,只觉得他是马上要融化的胶泥,身体被快感拉拽着往下淌。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哥哥。

发出如此忠诚的宣告,就算是团打结的毛线也被他理顺了,更不要说这是蒋易。现在哪怕他说蒋易蒋易,其实我对初恋的爱更深,蒋易也会原谅他的。随便你。很重要吗?孙天宇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性都已经被他毁灭了,过去是过去,从今往后你谈到爱的时候只会想起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蒋易这个人其实在感情上很娇气,如果是两个孙天宇站在面前给他选,他一定会选择更爱他的那个,这也是一种被爱的傲慢。孙天宇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坐在涮肉店里,才发现蒋易这人好坏,在势在必得的时候,就从未想过给他人留下挽留尊严的余地。蒋易问他:你是喜欢我吗?过了很久没得到回复。水雾散了几分,他才看见孙天宇正呆愣地望着他,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蒋易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哭?给他抽了几张纸,但是越擦越流不完。那几片羊肉粘在铜锅上,很快就焦了,变成灰黑色的硬块,像一种炙心的酷刑。只是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而已,为什么这么难过?

孙天宇一边呜咽,一边说:不知道。蒋易,我好像完蛋了。我的人生完蛋了。

有什么完不完的,蒋易心里想这小孩的情绪怎么这么夸张。他无奈地问:是喜欢我吗?

孙天宇过了一会儿垂着眼睛点头。蒋易说:你说是或者不是。孙天宇又沉默好几分钟,然后说:喜欢你,哥哥。

蒋易说好。他听到想听的话,其他就不再多问,也不会主动探究孙天宇的眼泪是流给谁的。菜上齐以后,蒋易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孙天宇就温顺地换了位置,摆好碗筷,等着蒋易给他涮肉。

 

孙天宇在蒋易家一住就是一星期。刚开始,每天都急不可耐地想回去。两个人都很急,早上睁开眼之前都要许愿,一个希望回到大学宿舍听到室友熟悉的打呼,一个希望伸手搂住的是枕边人而不是冰凉的枕头。到后来也是没招了,两个人清晨在客厅相遇,简直是相看两厌,招呼都不怎么打。孙天宇闷闷地去浴室洗漱,蒋易去烧热水给他煮鸡蛋。

蒋易这段时间不忙,虽然陆续有工作,但强度都不大,也不需要出远门。他难得像普通上班族一样上下班,他试过了,如果只是他要出门的话,孙天宇只要去阳台待着,门就能打开。

起初还会操心小孩独自在家无聊,后来孙天宇和他汇报,说除了看动画片,还玩扫雷和数独,健身环和超级马里奥,读了好几本书。此人仿佛出家,已经伤心到不讲小美的事情了。谈恋爱都会分手的,但知识不会背叛你,书籍才是人类永远的朋友!

晚上蒋易在家,孙天宇也是歪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就从沙发上像一滩水一样滑下来,躺到蒋易腿上,依然捧着书看。相处一星期,孙天宇已经不怎么怕他了,有时候蒋易被他烦得不高兴,他就稍微躲远,过一会儿再回来,似乎已经认清了,蒋易是他在人生中建立的最为安全的一段依恋关系。大部分时间里蒋易会任由他靠着,偶尔伸手摸他的下巴。

周末晚上蒋易开了瓶酒,专门有个四方的玻璃杯,一点点倒着喝。他只有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糟糕的时候才想喝度数高的洋酒。电视上放着一部上世纪的黑白电影,孙天宇不看书了,趴在桌上看他。

蒋易一垂眼,正撞上的就是他直白的目光。絮絮碎语的电影一时成了背景,孙天宇心血来潮似的,忽然问他:蒋易,我为什么喜欢你啊。

蒋易说:你问你自己去。

孙天宇被他刺了一下,也不生气,倒是茶言茶语上了,说:你对他也这么凶喔?

他俩说起话来很奇怪,一会我一会你一会他,明明说的是两个人的事情,却好像中间还夹了一个不在场的谁。蒋易又抿了一口,大概心情实在是糟糕透了,他再抬起眼的时候,孙天宇还在观察他,对上他的视线,好像感受到什么,脸上慢慢不笑了。蒋易反而笑了一声,说:我对他不这样。你要试试吗?

孙天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坐起来说:好啊,我试试。

他其实完全听信了蒋易之前的胡说八道,以为自己是死皮赖脸做他的小三然后转正的,因此一直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避免这种未来发生,总之绝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老男人有什么好的啊,值得这么践踏道德底线和人格尊严,让他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吗。理解不了。

蒋易叫他:孙天宇。他就凑过去。然后蒋易伸出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蒋易之前偶尔也挠他下巴,两个人都放松的时候,蒋易的手会习惯性地伸过来。但是这次不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蒋易脸上没什么情绪,垂着眼睛,拇指慢慢摩挲他下巴尖上的小痣。孙天宇稍微仰起头,起初还敢和他对视,渐渐觉得手臂上汗毛竖起,他移开目光,依然感到后背发紧。

他衣服都好好穿在身上,但蒋易打量的目光莫名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穿。蒋易光是这样看着他,什么都没做,孙天宇嗓子发干,喉结滚了滚,耳朵忽然就烧了起来。

轻敌了。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脏沉闷的振动声。手指附着的位置逐渐变得滚烫,蒋易往哪里摸,那种羞赧而难以忍受的感觉就蔓延到哪里。蒋易将拇指按在他的嘴角,明知道蒋易应该不会亲他,但是离得太近了,呼吸若有似无地相触,仿佛下一秒就会亲下来,温润的、不可拒绝的、令人丧失一切的吻。

这个人的神情这样冷淡,目光却很柔和。蒋易手中微微用力,孙天宇的脊背就开始隐约地发抖。

操……他仿佛听见二十八岁的自己在对他说,老己,这是我给你谈的白月光天菜crush,怎么样,喜不喜欢,说话。

孙天宇呲溜一下躲出去五米,抓着一个抱枕坐在阳台上,满脸烧得通红,一句话不敢说。蒋易噗嗤笑出了声,重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问他怎么了。孙天宇扶着心口惊魂未定,脱口而出说:我好像有恋老癖。

蒋易不笑了,起身到阳台上来揍他。

孙天宇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干嚎,心里好想回家。他是真的有危机感了,蒋易稍微摸一摸他,他的性取向、道德底线和人格尊严就如奶油般化开。说好的是直男呢?小美怎么办?青春怎么办?就这样喜欢上蒋易要为他出轨了怎么办?

蒋易啪啪打他,他就大声地装哭,你欺负人,放我回家,呜呜,我要回家,你打我,我不跟你好了。

蒋易喝得稍微多了点,脑子混了,人也变得有点幼稚,把孙天宇抽得像陀螺一样在地上转。他也生气:我还没说你呢,把我男朋友还给我啊。

 

孙天宇拿着他那个界面一片灰的手机,其实一直没怎么打开过。他不喜欢被剧透,更何况是自己的人生,他一向认为幸福或苦涩的后果都要留着当时当刻品尝,也要尊重自我的无知。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仔细研究了几个通讯软件,显示出来的联系人很少,好友列表里绝大部分都是灰色的默认头像,大概是规则的保护。他往后翻了翻,居然看见了小美。

小美的主页正常向他显示,甚至能看到几条近半年的动态。她本科毕业后去了香港,后来留在那边工作,养了两只猫,偶尔去海岛度假。照片里和十年前的她一样,自信大方美丽,富有少女般的灵动和野心。孙天宇点进对话框,试着发了个表情过去,竟然发送成功了。

那边没睡,很快就回了,颇为惊喜地说:天宇,好难得诶,你主动给我发消息。

孙天宇就有些慌乱,噼里啪啦地打字,打一半想起来得要扮演十年后的自己,又全部删去。好在女生马上发来了下一条,说:我最近看了你参演的节目,好棒呀。

孙天宇正忙着想怎么办呢,赶紧回:谢谢。又发一个很萌的表情。

她问:你突然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按常理讲,既然是他出轨在先,他和小美不说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该是形同陌路,小美对他冷嘲热讽乃至破口大骂都是应该的。但是女孩收到他的消息却很开心,仿若许久未见的老友。孙天宇再迟钝,也稍微抿出了点反常,犹豫一会儿才打字说:我看到了你最近的动态,恭喜你升职,你真的特别优秀,特别好,为你开心!

这些话都是发自真心的,小美很快就高兴地回复:谢谢你!别忘记你也很棒喔。

孙天宇也随之感到几分高兴,但更多是摸不清状况的茫然。手机又震了震,他拿起来看,是小美说:好怀念呀,还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也天天这样彼此鼓励来着。和你成为朋友太好了!

朋友。孙天宇愣愣地看着。过几分钟,他反应过来了,简直是原地跳起来,气得直跺脚。

他忘了,蒋易这个坏蛋,肯定是会耍人的!什么出轨,什么小三,不就是纯纯胡说八道吗!他气死了,觉得自己蠢笨如猪啊,被蒋易两句话骗了整整一星期。

他在客厅里喊:蒋易!蒋易!蒋易早睡觉了,在房间里不理他。孙天宇就去拍卧室的门:蒋易!蒋易!

坚持不懈扰民十分钟,蒋易面色不善地出来了,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进房里,甩到床上。孙天宇还喊:蒋易,你骗我!

蒋易居然想不起来哪儿骗了他了,孙天宇把屏幕怼到他面前,他才回忆起来。但这人依然毫无愧疚之意,反而理直气壮:就骗你,笨蛋,骗的就是你。再吵我睡觉我要报警抓你。

孙天宇气得都伤心了,从床上滚下了地,呜呜咽咽地说:蒋易,你怎么这样啊,害我伤心好几天。我和小美明明根本没有在一起。

这次换作蒋易有些惊讶:你们没在一起吗?

你不知道吗?小孩脸上真的有眼泪流下来,看来是真的难过。蒋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你男朋友吗。

他真伤心了,蒋易没法坐视不管,也蹲下来哄他,拿袖子给他擦脸。

不好意思。蒋易和声细语地跟他认错。你不说,我想着是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多问。我以为在你心里,初恋的分量很重。

我哪里来的初恋呀。孙天宇像被戳中了伤心事一样大哭。这还是我第一次喜欢别人呢,就这样无疾而终了诶!

蒋易愣了愣,就算是他,听到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孙天宇默默垂泪了一会儿,调理好了,接受了现实,拿起手机敲敲打打,又全删了。

还是不告诉她好了。他伤感地说,好像自己是部青春疼痛剧小说里的深情男二。蒋易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倒是大度地劝慰:告诉了也没关系。

孙天宇哀伤道:我只是刚才忽然意识到,我对她的喜欢或许也是欣赏更多,因为她是非常优秀的女孩儿。真在一起,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友谊才能长长久久啊,不说算了吧。我怀疑过两年我甚至就会想不起来曾经喜欢过人家了。

蒋易也觉得有道理,而且孙天宇这两句话他听得很舒服。虽然他爱假装不在乎,但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孙天宇除了他之外谁也别喜欢。孙天宇也瞥见他眼里那点笑了,惆怅之余又有些气结,放狠话道:蒋易,你别得意太早,说不定我以后同时谈了三个对象,你才是我的小三。

他说这么认真,好像煞有介事。蒋易心知应该尊重,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笑了。孙天宇急了:你是不是不信!蒋易说信的,当然信了。我们天宇本事多大啊,说谈三个就谈三个,少一个都不谈。哈哈哈。没笑,别生气,真没笑。

小孩真是气得要晕过去了:蒋易,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你什么啊!

 

孙天宇追他的时候,蒋易也偶尔会问一次,喜欢我什么。不过他大多就是想逗孙天宇玩,看他如何脸红又局促地表忠心。多可爱啊。后来说多了不脸红了,蒋易都觉得没意思。孙天宇笑眯眯地说喜欢你,想你,蒋易就捏他的腮边肉。孙天宇只好再想措辞,很是绞尽脑汁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下雪了,孙天宇等他下班,他很怕冷,裹得万分严实,却在雪中耐心地一直等,几乎站成半个雪人。蒋易收工了出来,见到他远远的、乖乖地站着,心就软了一半。等他过去,孙天宇眼睛笑得弯弯的,似乎无论等了多久,只要见到他就很高兴。

蒋易。回去的路上他从空中抓了一片雪,诗兴大发地说:你看,这场雪好像被揉碎了的月亮。

蒋易问:雪是揉碎的月亮,那天上的月亮是什么?

孙天宇说:不知道,我觉得像稻香村的月饼,好饿啊,想吃饭了。然后马上问:可以牵手吗?

他摘掉一只手套,很是期待地看过来。蒋易把手给他了。两人在雪中握着手,这笨蛋又不知道主动,蒋易只好把他扯过去,两只手一起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孙天宇追起人来就这么两招,指甲盖那么大的本事,蒋易得是多想上钩才能被他追到手啊。还想谈三个,去你梦里谈。

小孩虽然失恋,但恢复很快,毕竟没有真的伤心,最多不过是期望落空。好在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源源不断的期望了,今天熄灭,明天又会燃烧新的。他在蒋易房间里大哭一场,直接睡倒了。第二天起来,又像没事人一样。

蒋易反而没有什么精神,神色恹恹的。烧水煮鸡蛋,孙天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忽然变得像赖上人了的小狗。蒋易让他自己找事情做去,他也不走开,歪在椅子上,还抱怨: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啊。

蒋易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孙天宇,你刚结束一段单恋,现在正是寻找心理补偿的过渡期,老想黏着我是正常的。但是,你也要替我想想。

孙天宇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还是坐在椅子上不动。蒋易叹一口气,侧过身,倚着灶台说:你是没谈过恋爱,但我是有男朋友的。小朋友,我已经吃了快两个星期的素了。你懂吗?

孙天宇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了,一时间耳朵飞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动都不敢动了,结巴地请示:那我,那我应该……

蒋易头也不回:滚远点。

身后叮呤咣啷一阵响,小孩连滚带爬逃客厅去了。

蒋易稍微享受了几分钟清净。也就几分钟,倒了沸水,鸡蛋泡在冰块里晾凉,拖鞋的踢踏声又从客厅晃了回来,毫无边界感地停在他脚边。蒋易要气笑了,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

嗯?一个他很熟悉的嗓音从耳侧响起来,语调也是软和的。不是说想我吗?

蒋易猛地抬起头。他也有点犯体位性低血压了,眼前暗了暗,光线也是晃动。孙天宇手撑着台沿,刘海软而碎地遮住额头,歪着脑袋看他。

他又笑说:难道是我领会错意思了?

也就那么一瞬间,仿佛世界线的抖动,震颤刹那后又恢复如初。孙天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岁的他自己懵头懵脑地站在那里。

小孩也很茫然,上一秒还好好坐在沙发上准备看电视呢。怎么了,蒋易,发生什么事了?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你说话呀。

蒋易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变回去!

什么啊。孙天宇很无辜。蒋易心知不能怪他,情绪上还是忍不住破防了一下。什么意思啊,孙天宇,我惹你了吗?

至少在这次之前,如果有人举办“世上最了解孙天宇的人大赛”,蒋易必有把握夺得前二。第一名是孙天宇他妈妈,第二名是蒋易,连孙天宇自己也得往后排。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团建吃饭,蒋易去晚了,孙天宇一个人坐角落里,抱着一碗什么东西在吃。蒋易看了看他,然后问:是不是不想吃了。

孙天宇愣了一会才说:是。

蒋易就说:不想吃就扔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孙天宇就去把那碗吃的倒了,收拾好,回来跟他一起点别的外卖。

吕严见了,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不是,你咋看出来的啊?

蒋易没来的时候,孙天宇一声不吭坐那吃好久了,也不是没人管他,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小小的事情,他自己可能也不关心,只有蒋易看见了,并且分外在意。

过了会,同事听到动静也来了,亲昵地拉着孙天宇的手问:你不喜欢吃怎么不说呢,天宇,难道我给你拿什么你都要吃完吗?

蒋易就在旁边,知道这话和这个宣示主权般的态度都是说专门给他听的,笑了笑没作声。同事见他没接招,又揶揄似的对孙天宇说:小孩儿,你下雨天应该知道要打伞吧?没伞也可以叫我啊,别总黏着人家易哥。

孙天宇犹豫一阵,好脾气地还是笑了,同事逗他,他也只是拖着声音求饶一般说:别损我了,哥。

蒋易知道他想在中间挡着。孙天宇替他担了许多火力,其实就是向着他,哪怕他自己都没发觉,也是自动站进了蒋易的阵营。他的心思很好懂的,如同一本摊开的杂志。别人喜欢说他心较比干多一窍,趋炎附势;蒋易只觉得他迟钝,直白得太蠢笨。

不爱你的人不会关心你是谁,只会将你套入便于理解的外壳。而越是关心,就越是字斟句酌。蒋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于孙天宇究竟在想什么的问题陷入棘手的迷茫。他搞不懂了,这人究竟去哪了,想干嘛,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班还上不上了。恋爱还谈不谈了?

孙天宇吃了鸡蛋,喝了牛奶,回头看蒋易瘫在沙发上,还是一副道心破碎的样子。

他也于心不忍了,爬到他脚边晃他膝盖,试图开导他:没事的啊,你想,这说明至少是有机会换回来的。说不定我们是触发了什么条件。等到条件都满足了我就能回去了。

蒋易有气无力地问:你觉得是触发了什么条件?

不知道。孙天宇皱着眉。你想他了?

蒋易抬起一只手挡脸:我每天都很想他。

孙天宇没有表情地想:哇,男同,好恐怖。

 

蒋易带他一起站在门口,两个人蹲下来,仰头盯着门锁。

蒋易说:你是不是该跪下来求它,会显得比较心诚。

孙天宇很惊奇:我跪吗?

蒋易不说话,意思是难道我跪吗?孙天宇挣扎一阵,还是双膝着了地,两手合十,像拜神似的,就差给这扇门磕头了。

尊敬的超自然现象小姐或先生。他开始念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我叫到这里来,但是求你把我送回去吧。就算不把我送回去,也至少给我们一点明示。

两个人虔诚地一起闭眼,上下拜几拜。门毫无动静,理都没理他们。

这东西是不是听不懂中文。蒋易又说。你用英语再说一遍。

孙天宇就又开始念英语。Dear Mr. or Ms. supernatural phenomena…… 念了几分钟,门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两人有些气馁了,不过本来就是,谁家的门会听人许愿啊,显得他俩是两个走投无路的精神病。

要不咱俩给他画饼呢。孙天宇说。咱们说点好听的。

蒋易说这门也耍大牌,还要专门听点好听的。孙天宇举例:比如我说,我回去以后保证对这里发生的事守口如瓶,严格遵循时间线生活,十年后一定喜欢上蒋易。

他话音未落,几公分外的门锁忽然响了一声,咔哒,清脆而短促,两人都听见了。

屋里一片寂静,孙天宇瞬间脸色发白:什么声音?

没人去动那扇门。蒋易家是有可视门铃的,外面监控没有报警。周围都是空气,门锁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自己响了。

蒋易也吓得不轻,孙天宇更是神智全无,顿时跪不住了,惨叫着往他身后躲。蒋易!有鬼啊蒋易!救我!

两个人在几秒钟内缩成一团,蒋易也是抖抖索索,张开手把孙天宇拦在后面。青天大老奶!物理学的大厦就在今天崩塌,唯物主义思想即将迎来消亡,门锁自己会动啊,有鬼,真的有鬼。两个胆小鬼六神无主地朝门一通祈祷,拜神的拜神,磕头的磕头,蒋易想起来了,把孙天宇从身后拽出来提醒他:你刚才说什么了?

孙天宇眼睛都不敢睁,抱着他胳膊喊:我保证守口如瓶!

门没动静。

孙天宇只好又喊:我会遵守时间线的,我发誓!

门口一片死寂。

孙天宇吓得不行了,心一横,使出吃奶的力气喊道:我喜欢蒋易!

像是为了响应他的话,门锁又发出了轻轻的咔哒一声。

眼睛虽然闭着,听觉还是灵的,这声音就像落在耳边一样。孙天宇都哽咽了,抖得跟筛糠似的,一股脑开始乱喊:我喜欢蒋易,别人都不喜欢,只喜欢蒋易,一直喜欢蒋易。

只有第一声下去有回应,后面又陷入死寂。蒋易也慢慢反应过来了,在他脑后抽了一下:是真心话吗你就往外乱说。

孙天宇又哭了,相当委屈: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过了一阵,没有其他动静,蒋易就让他去试试开门。孙天宇当然不敢去,死抓着他不肯放手。外面有鬼怎么办?我不要啊!蒋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蒋易说:少胡说,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然后拖着他往门边走。孙天宇就抱住他的腰,两只脚拖在地上。离门就半步远,蒋易抓他的手,哄着说:你就试试,就算门开了也可以不走,是不是?

我不信。孙天宇愤怒地揭穿。门但凡能开一条缝,你都会把我一脚踹出去。

蒋易见哄骗不成,翻脸了:你白天还闹哄哄地说要回家,孙天宇,现在怎么不回了。

我要回家的!孙天宇震声道,下一秒对上他视线,气焰又弱下去。但是我害怕啊,也没人和我说过这事儿这么吓人啊。

蒋易陪他耗了一会儿,倒是没有不耐烦。他确实没想真的让孙天宇现在就走,但是真的想逼他去握那个门把。孙天宇很快就发现捱不过他,蒋易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就这么等着他。好像他是在医院门口哭着不愿意打针的小孩,使出浑身解数,蒋易也只是平淡地牵着他的手。无论他怎么闹,蒋易都哄,但是如果他说不打针了,蒋易就会说不行。

他也累了,最后哀哀戚戚地说好吧。蒋易也不吓唬他,说:我陪着你,好吗,别怕。

孙天宇握住门把,手里慢慢往下用力。先前坚如磐石的锁扣竟然就这样松开了,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就一下按到了底。

他立刻去看蒋易,但门口没开灯,一时竟看不清蒋易脸上的表情。如果真就这么仓促地回去了,岂不是来不及说声告别了吗?孙天宇没有多少不舍,想必蒋易也没有。但是总觉得如果什么也不做,就算回去了,也是一本完整无暇的拼图里缺失了一块。

蒋易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在他思考的期间,蒋易也没有作声。等他想完了,蒋易也有所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就站在孙天宇身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孙天宇几乎从他的抚摸中读取了无限的鼓励。仿佛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百鬼夜行,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无端地生出几分勇气,手中终于使力,想要将它向外推开。

门纹丝不动,像无心无情的顽石。

孙天宇猛地泄了口气,一下子倒在地上,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他在精神上遭了大罪,体力消耗也巨大,仰躺着,居然一时动不了,只能从地面仰望蒋易的脸。蒋易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倚在门边,最后露出疲惫的表情,揉了揉眉心。

也挺好的。他说,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至少咱们有了进展。

然后他如常地蹲下来关心孙天宇:还好吗?

不好。孙天宇精疲力竭地说。我吓死了,而且我好想我妈。蒋易,今天晚上我能跟你睡吗,不要让我一个人睡客厅了,我真的害怕。

 

说喜欢蒋易,真实性或许存疑。但是说不喜欢蒋易一定是假的。

偶尔有几个时刻,想到以后要和蒋易谈恋爱会高兴。蒋易都怀疑他会对镜子竖大拇指。已经没有了对性取向的怀念,只剩下对自己品味的肯定。谈个这么好的,孙天宇你真棒!

其他时候,更多是纠结的心情。人看起来就呆呆的,也不讲话,陷入宇宙和人生的大思考。蒋易也不怎么打扰他,光是看着好玩。小孩就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二十八岁,脸上的情绪就看得没那么清楚了,即使还是一见到蒋易就笑,像秋天被一阵风吹乱的叶子。

长成一个温润而固执的人并没有那么轻松,过程往往是鲜血淋漓。将所有不合尺寸的骨头硬生生敲碎,再割开皮囊,亲手伸进肉里,一块一块掰向它应该生长的位置。等待严冬过去,血肉萌发,长出新的外壳。想要吻合许多人的期待,就必须承担更多人的痛苦。

有一天他给蒋易发消息,他在组里拍夜戏,凌晨才收工。那个点其实已经日出了,天蒙蒙亮,孙天宇背对着晨光,给他拍了一张正在沉没的、已经淡得看不清的月亮。

每天月亮都会坠落一次。孙天宇在对话框里写。我希望它不要走,但如果它不离开,新的一天就不会开始。所以我只能希望,有一天它是为了我落下来。

过了几个小时,蒋易醒了。这么电波的话题他也仔细研读,回复道:你租条小船,去它倒影里等,它落下来你正好就接住了。

孙天宇还没睡,很快地回:蒋易,你睡醒啦。

蒋易说醒了。他俩作息之间常有时差,他早睡早起,孙天宇昼伏夜出,只能在晨昏交界处交流。他刷牙的时候还在琢磨孙天宇那番话,又问:所以你要月亮干什么?

下午孙天宇才发来一条语音,蒋易点开来听。是梦话一样的答非所问,他倒是听笑了。

孙天宇刚睡醒还很迷糊,拿起手机,屏幕都没看清就问:蒋易,你什么时候可以和我谈恋爱?

 

晚上睡觉,熄灯前,小孩突然说要看他们做爱时拍的视频。蒋易很大方,反正本来就是孙天宇自己要拍的。

不过打开相册之前,他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做点准备吧。孙天宇就拿出看恐怖片的架势,两只手挡在眼前,中指和无名指稍微分开一条小缝。他微调了缝隙的宽度,深吸一口气,说我准备好了。蒋易才点开加密相册。保密工作做得很齐全,又要输密码又要扫脸。

有一天他非要给蒋易口交。从接吻开始录的,两个人窸窸窣窣地笑,他把蒋易推到沙发上,跪坐在他腿间。镜头从上往下拍,见到他的鼻尖在男人的裤裆上面拱。然后蒋易还啧他一声:别给我扣子咬下来了。

孙天宇在下面有点遥远地说:诶呀,潮流男士,你这裤子我都不会解。隔着布料弄了半天才拿嘴叼住拉链,放出那一包东西来。其实他舔得还挺认真的,发出吸吮的水声。蒋易偶尔会轻声地叹息,伸手摸他的头顶。

孙天宇看得心中大骇,眉头紧皱,整个人贴近屏幕,都忘了两只手还挡着。一是难以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会以此种迷恋的姿态,心甘情愿地吃男人的鸡巴。二是难以理解蒋易的反应。他看这么一会儿都看出来了,就光是舔,稍微含半截进去就吐出来,根本不往嘴里塞。蒋易竟然不骂他。

他稍微扭头往旁边瞄,发现蒋易果然根本没注意到。蒋易手托着下巴看视频里的孙天宇,目光柔和,脸上几乎是溺爱的神情。

沐浴在这样的眼神中,纵使是置身事外的十八岁的孙天宇,也不免开始微微地发颤。仿佛见到高悬空中的月亮,极亮极美,月色像洁白的雪一样落下来,明知道它不是你的,却还是被他人的情意所沾染,如同附骨的诅咒一般,变得浑身动弹不得。那种无法接受的感觉又来了,孙天宇想了一会儿,体会到一种强烈的不甘。

他往后仰倒,落在枕头上。蒋易转过眼看到他,也收起手机。不看了吗?孙天宇就闷闷地说:不看了。

蒋易就替他关灯,摘了眼镜,也躺下去。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郁郁寡欢地说:蒋易,我不会喜欢你的。

蒋易都要睡着了,感到实在莫名其妙。但是也知道他在说气话,愣是打起精神,从被子底下踢了小孩一脚。脚底踩到软实的肉上,身边就传来闷闷的吃痛声。

 

也不说要走的事了,此后几天,气氛都变得古怪。蒋易工作繁忙,出了一次短差,早晨出门,隔天半夜到家。他提前在冰箱里留了吃的,虽然不至于担心孙天宇把自己饿死,但还是买了最早回程的飞机。凌晨三点多,客厅的灯还亮着。他也说不清究竟在期待等他的人是谁,开门声一响,沙发上的孙天宇就醒了,走到门口对他说:你回来了。

蒋易说:我回来了。然后孙天宇就揉着眼睛走了。

那两天他一直这样。吃饭的时候,也不是不说话。看书看电视,或者被蒋易指挥着干家务。叫是叫得动,倒是视线像被胶水黏在地上,抬不起来一点,也不看人。下一条指令没跟上,马上就跟拉紧的橡皮筋一样,倏地不见人影了。

蒋易被他这样晾了两天,第三天不忍了,凉凉地捏住了他的脖子。什么意思,孙天宇,跟我甩脸子呢?

孙天宇在他手里动也不动,后背上汗毛都受惊地一根根竖起来。蒋易提醒他:说话。孙天宇就朝地板轻声地说:我没有。

蒋易说:你转过来看着我说。

本来是想吓唬吓唬他,真转过来了蒋易又心软了。他对孙天宇就是不太能真动气,只是想端正他的态度。让他有问题要学会解决,而不是一味逃避。伤心难过了也要说,不要从小就当上锯嘴葫芦,你知道跟你谈恋爱有多累吗?

孙天宇转过头,眼神抬起来,好像一只没家的小狗一样看着他。蒋易马上就觉得算了,我跟你计较什么,你一小孩。

但他脸还是冷着的。成年人的虚伪就是这样,心里想一套,嘴上做一套。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不答话。不仅不答话,视线在他脸上滑了一滑,又往地上掉。蒋易捏着他后颈的手松开,转个方向,张开虎口,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脸抬起来。

孙天宇。蒋易平和地说。别以为我不敢操你。

他真的把人往卧室的方向拖,手劲很大,像是动真火了。孙天宇先是惊慌,随后小幅度地挣扎,脚下一阵踉跄。见蒋易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急得去掰他的手,喊:蒋易,蒋易。

蒋易一甩他,他就摔在门板上,身形不稳,站不住往下滑。眼眶一瞬间红了,眼泪却没掉下来。肯定撞得后背很痛,但是没敢动。蒋易在他面前蹲下,伸手理了理他的衣服下摆,问他:怎么回事?

他急促地喘气,一时说不出话。蒋易等了一会儿,好像失去耐心,作势要掀他衣服。孙天宇吓得又喊:蒋易。两只手抓住他小臂往外推,用力也不敢用力。他真被逼急了,脱口而出地说:蒋易,我不是他啊。你不能这样对我。

蒋易心里明白了,松开手站起身。孙天宇还坐在地上,气没喘匀,仰起头看他,似乎在为上一秒漏出的那句话后悔。蒋易对他说:你也起来。

见他不动,又无奈地说:刚才吓你的。我都比你大几轮了,我又不是恋童癖。

孙天宇一张脸皱巴巴的,被他带去沙发上。蒋易给他一个枕头抱着,然后说:你不说的话就我来说。我给你机会选,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孙天宇手里揪着抱枕的线头,犹豫一阵答道:你替我说。

行。蒋易点头。那我说两件事。

你是你,十年后的你是十年后的你,你分得清,我也分得清。我爱你。但我不会把情感投射到还没有成为那个人的你身上。如果你感受到关心和照顾,不用觉得是在冒用别人的身份,那就是属于你的。我说明白了吗?

孙天宇慢吞吞地眨眼,终于抬起视线看他的脸。他手里依然拧着抱枕的一角,线头缠在手指上,勒得皮肉发白了也不知道疼。过了几秒他意识到蒋易在等他回应,干涩地说:明白了。

蒋易就摸摸他的头发,接着说:第二件事,我想告诉你,孙天宇,你是自由的。就算以后没有爱上我也没关系。

爱本就应该是偶然,未知,带着侥幸。我很抱歉把你领进了这个提前看到结局的故事。但你是自由的,想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蒋易说。我允许你后悔,允许你背叛。你只需要做跟从本心的选择,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番话动心动情,用他本就和声细语的口吻说出来,已经是极尽温柔。孙天宇好像呆住了,久久盯着两个人的膝盖,没有动作。蒋易问他好不好,他隔了一会才说:好。

不生气了?蒋易摸了他头发,顺着发丝的方向,往下来捏了他耳朵,又捏他腮边的软肉。孙天宇说:没有生气。

他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端详着蒋易的脸色,慢慢靠过来,张开手抱了他一下。

孙天宇低声说:对不起。

蒋易觉得就像伸手摸狗,被狗舔了手,手心留下湿热的一小块痕迹。虽然觉得可爱,但也没忘提醒他:为什么道歉,说清楚。

因为我躲你了。孙天宇说。还有说不喜欢你。对不起。

蒋易听得浑身舒坦,故意板着脸,只说:原谅你。

孙天宇又凑过来抱了他一下。这种地方和长大后也是一样的,试了一招有用就反复地用。蒋易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和好了。

然后这个人就开始翻旧账:为什么不喜欢我?

孙天宇本来都以为这茬过了,刚松一口气,浑身的毛又竖了起来。我靠这老男人好记仇啊。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左右看看,蒋易似乎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孙天宇张开嘴,内容还没想好,只能发出一个音节,说:啊……

他想了想,又觉得蒋易莫名其妙。人民币都有人嗤之以鼻呢,凭什么不喜欢你还需要走审批。而且他当然有许多不想喜欢蒋易的原因,给他一张纸可以写满一整页。说白了,讨厌你咋了,早就有一百个理由讨厌你了。首先你对我很凶,其次你每次都把袋装的牛奶直接丢进热水里加热,吃饭还爱剩饭,不吃的东西都偷偷拨我碗里,而且你睡觉踢被子,最后我是直男我不喜欢男人的。

孙天宇就壮着胆子说:不喜欢你还需要理由吗?

蒋易似乎冷笑了声:这叫什么话。

孙天宇又仰头想了一会,更认真地说:蒋易,我不能喜欢你。不然的话,我也太可怜了。

他突然这样说,蒋易倒是意外地一愣。孙天宇像给同学讲题一样认真地解释:你想,十年前的你还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见你。如果我现在就开始喜欢你的话,怀着这样的心情过生活,就像被拴在车站前面的一条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望着面前无数的人流经过,既不能爱上别人,也不能从这里脱身。每天早晨醒来我都要想:今天会遇见蒋易吗?什么时候,会在哪里。等再见到你的时候,对你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可是对我来说,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所以我又要继续等,等到你也喜欢我的那一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所能怀有的唯一信念,只有我经历的这段故事的结局。月亮每天会坠落一次,某一天它会砸中我,为了接住它,我必须等它落下来。

孙天宇说:蒋易,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上了你的话,我会哭的。因为我的人生完蛋了。

他说了很多,最后是开玩笑的意思,抖这种包袱,蒋易一般都是会笑的。但是最后一句话说完,没有人应声。蒋易没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孙天宇问他怎么了,他怔了怔,可能想说没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孙天宇手上虚握了一下。

在那个时刻,蒋易想起很多事情。孙天宇刚开口时他只是听着,再往后,他渐渐觉得身上血管里的血都流空。在年长者的位置上待久了,就会变得傲慢,忘记那种浑身震颤、心脏紧缩的感觉。他一直以来游刃有余,居高临下,不明白为什么孙天宇说喜欢他的时候会哭,不知道在滚烫的铜锅上炙烤着的是谁的心。四年前射出的子弹绕一圈打回他自己身上,胸口扎出一个洞,冷风倒灌进胸腔,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喝酒的时候玩真心话游戏,孙天宇不肯在他和初恋之间做选择,蒋易故作大度帮他想的理由全是狗屁,哪有那么多原因,其实根本就没有初恋,孙天宇的人生里没有别人,只有蒋易。

只有蒋易。蒋易感到天旋地转,竟然没有获得一丝宽慰。孙天宇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发现,所以干脆不说了。为什么不说?蒋易想。我对他好吗?在所有共同度过的时间中,我足够关心他吗?我还以为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孙天宇吃到不好吃的东西甚至不会挂脸,只会发着呆慢慢吃完。他忍耐了很多事情,也很擅长等待。

但最先想起的是毫不相关的一件事。蒋易每次问他为什么喜欢我,孙天宇常常绞尽脑汁地想好几天。有一次孙天宇对他说:很多人都会说“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话,但是我人生中听到的第一句“我爱你”,是你对我说的,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蒋易也是才想起来,确实是他自己说的。往前倒十几分钟,他刚亲口说过。只是简短的三个字,孙天宇牢牢记了那么久。

早知道就早点说喜欢他了。蒋易忽然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苦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忙着和别人说话,一眼都没看过他,他那天肯定很伤心。

 

半夜蒋易去阳台抽烟,手指夹着烟,想了很久,最后又踱去了门口。

他试图和门交涉。说:差不多就让他回去吧,别为难他了。就这么一个一根筋的人,你还要他怎么样呢?

门根本不理他。

会理他才怪,这是门啊,又不是生物。蒋易也觉得自己得精神病了,居然有一天半夜不睡觉,蹲在地上跟大门说话。

但他还是十分虔诚地双手合十,虽然指缝里还夹着烟,至少是心诚的。闭眼的时候什么也没想。没动脑子,没许愿,纯心诚。

 

孙天宇不在的第三周,蒋易去工作,总有人来问他孙天宇的近况。蒋易说孙天宇在家待着当艺术家,他们就笑。怎么,你们要结婚啊,新娘子都不出来露面了。蒋易懒得辩解,谁再说就让他们交份子钱。

他马上要进组了,前面几天只是走台,拍定妆照,还能回家睡觉。后来忙起来,吃睡都在剧组,隔一段时间打电话问需不需要吃的,然后点超市的外送,亲自给他拿回去。

蒋易再回家住的时候,就是因为重病缠身,起不来床了。气温骤降,又流感,放倒了剧组一半人,不得不停工。蒋易在家躺着,病来如山倒,一会儿功夫就烧得说不出来话。孙天宇拿打湿的毛巾叠在他额头上,趴在床边,很可恶地说:蒋易啊,人还是不能不服老。

蒋易阖着眼皮让他滚。过几分钟,孙天宇还没走,两只手叠在下巴底下,抬起眼睛观察他。

蒋易不笑的时候,是看起来很疏离的人。嘴角不会上翘,嘴唇总是很冷淡地抿着,唇线清晰,唇峰有个弧度,很适合接吻。孙天宇又把视线缩回去了。蒋易似乎担心他无聊,孙天宇说:你睡吧,我不走。

蒋易很想叹气:你给我点独处的空间。

孙天宇不能理解:你都生病了,怎么能一个人待着呢?

一个人怎么了。蒋易说。一个人成长的标志就是意识到生命的孤独。

啊?孙天宇用一种“叽里咕噜突然说什么听不懂”的表情看着他。蒋易也觉得好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说这些干嘛。算了,孙天宇趴在床边赖着不走,给人的感觉至少很孝顺。

但是孙天宇抠了一会手,小声说:但是我不喜欢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比起不喜欢,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我不想长大”。不想一个人,不想面对生长的痛苦,不想走进生活的宏大和迷茫。他还小,尚且退缩在蜗牛壳般的象牙塔中,还在隔着门缝想象世界的模样。孙天宇被超自然力量不由分说拽来这里的那天,室友晚上都不在,他被恐怖电影吓得睡不着觉,连下床喝水都不敢睁开眼睛。那时候他就想,这世界好恐怖,要是我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而且我见不得别人孤独。孙天宇又说。蒋易,说不定我是专门来陪你的。因为我不希望你也一个人。

电话响了,是外卖买的退烧药送到门口。孙天宇站起来说:我去拿。

蒋易好像要对他说什么,他没听见。什么?蒋易又看了他几秒,说没事。你去吧。

孙天宇就去了门口,他心不在焉,所以忘记了。手放在门把上,往下拧,门就这样应声而开。

孙天宇顺着惯性往外走,步子踏出去,才忽然想起来。

啊。他盯着脚底漆黑的地面。太久没有出过门,空气抚到脸上的感觉很陌生。门外没有外卖员,没有楼道和台阶,没有十年后的城市。什么也没有,当然什么也不会有。他要回去了。

脚下踏空的时候,又想起蒋易。还没来得及说告别呢,本来以为会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结尾,两个人拥抱,互诉衷肠,痛哭流涕之类的,没想到是在最平常的一刻。一起住了一个月,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在他离开的瞬间,十年后的自己就回来了。蒋易也在未来等他,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他这样想,也就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整个人往下掉,经历了短暂的失重。仿佛眼前一黑,面前是阶梯教室的桌子。孙天宇猛地坐直,仿佛只是在午后的大课上打了个瞌睡。

面前摊开的教材上写满了熟悉又陌生的笔记小字,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写了一黑板。这节课是常微分方程,一共上十六个学时,给一个学分。孙天宇尚在愣怔,旁边不认识的同学用笔悄悄地戳他。宇哥,上一题你听了没,笔记能给我抄抄不?

孙天宇下意识把书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仿佛还在做梦一般。同学凑过来看,立刻如获大赦,千恩万谢,拿起笔就是一顿狂写。谢谢宇哥,下课给你买水。孙天宇说好。他写下一题的笔记的时候,在余光里看见了小美。

小美坐在稍微远的地方,隔了几排座位,一条过道,她却好像意识到孙天宇的视线,转过来朝他微笑。她很漂亮,又温柔,孙天宇也笑了。再低下头往纸上写字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想:蒋易肯定会……

他愣在那里,几个字写不下去,心里有些无措,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想起了蒋易。

蒋易现在还不认识他吧。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写字的窸窣,老师讲题的声音很遥远。工科专业课的气氛都是这样,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和公式。老师说:课程里你们算得最多的是显式解析解,但在数学上更关键的是,这个解是否存在、是否唯一、如何定性。离开教室以后,你们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们遇到的问题并不总是有答案,无论如何积分求导,函数变换,或许走到最后,都是一个空集。数学也是,人生也是。

孙天宇再把公式接着往下写的时候,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几个同学正把歌手大赛的海报贴到宣传栏上,他们说说笑笑,很快离开了。

 

门口传来两声轻响。第一声是开门,第二声是关门。退烧药装在纸袋里,折叠声是清脆的。孙天宇走回来,给他倒了水,水杯放在床头。他沿床边坐下来,熟练地拆开药盒。蒋易额头上的毛巾被他取走,贴上退热贴。

怎么病成这样了。孙天宇说。不要死啊,蒋易,我不想年纪轻轻给你守寡。

蒋易不想说话,等他凑近的时候,往他脸上来了一下。孙天宇没躲,几乎是用脸蹭他滚烫的手。他看着蒋易笑,蒋易也笑了。孙天宇就凑上来舔他嘴巴,亲他干燥的嘴唇。

蒋易问他:干什么去了?

上课上了一个月。孙天宇老老实实地说。大一天天都满课,上死我了。我们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就是人多。我室友都没发现,还说我瘦了。我比小时候瘦很多吗?

蒋易笑了一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脸。还是自己的狗手感好,自动化的风水养人,孙天宇画一个月工程制图回来,下巴尖都没肉了。他让蒋易摸了一会儿,想了想才说:我也很想你。

嗯。蒋易说。孙天宇,我以后会好好表现的,不要离开我。

孙天宇发出疑问的鼻音,但是蒋易没有解释。他想休息,而且早就说了,需要独处的空间。孙天宇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依然不放心,恋恋不舍地说:你有事要叫我啊。

我有事会给你发消息。蒋易提醒他。你的日程表在我电脑里,今晚给你主管打电话,回趟你自己家,明天去上班。

 

蒋易杀青,孙天宇去接他。冬天刚过去,天气还没有回暖,只是晴天的时候光线变好,就骗出不少枯枝上的新叶。他抱着花下车,一起吃饭的人很多,蒋易在外面抽烟,等他来了就带他进去。

买的什么花?蒋易带他进门,孙天宇絮絮说了一串寓意,每个词都很动听,是精心准备的。蒋易听完说好,我记住了。在大厅里找地方放下花,蒋易换只手夹烟,离他近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孙天宇就自觉去牵他空出的手。

不过他觉得有点莫名,去吃饭的包厢就两步路了还要牵手啊。但是蒋易不说话,他也没好意思问。不牵的话蒋易肯定要挂脸。

到走廊上,蒋易跟他说:晚上还约了吕严他们吃饭,你在这少吃点,留肚子吃第二轮。

孙天宇感到好笑:你变大胃王啦,一晚上要吃两顿。

蒋易说吃不下,全靠你了。推门进去以后,果然筷子都不怎么动,酒也没喝,只喝几口饮料。好在人很多,蒋易大概跟他们都打过招呼了,大家都在自己玩,主角的消极怠工、迟到早退也没掀起什么波澜。孙天宇吃了三分饱,坐他的车去第二场。

跟熟人一起必然会更放松。他俩去晚了,两个人跟没事人一样进去,蒋易说是路上堵车,孙天宇在后面附和。其实来的时候一路畅通,在车里待了很久。

大家说迟到的人要罚酒,蒋易就喝了。又说要罚唱歌,让孙天宇唱。玩游戏,吃东西。孙天宇倒是忽然想起刚回来的时候,蒋易说要好好表现,他当时还以为是生病了说胡话,没有放在心上。蒋易一直都很好,在他眼中,没有不好的地方,也没有不爱他的理由。如果蒋易跟别人结婚,他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小三,陪他偷情,受千夫所指,被原配找人打了也会懂事地一个人去医院。孙天宇突然开始狂笑,被啤酒呛到,大家都不知道咋了,蒋易抽了两张纸给他擦呛出来的眼泪。

孙天宇想了很多,最后决定还是假装什么也没想过,蒋易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用这种招数,蒋易通常就会什么都不跟他计较。晚上一起回去,天气太好了,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月亮悬挂在头顶,无比明亮,无比洁净,像挂在家里的一件饰品。蒋易在几步外等他。

孙天宇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说:为什么啊?

蒋易茫然地问:什么为什么?孙天宇就说:没事。

并肩一起回去,在路上走,明明已经交往很久了,好像还是和刚谈恋爱的时候一样,只要走在他身边,就会忘记四肢应该摆放的位置,仿佛退化成软弱的泥巴,裹挟无措的心脏。承认吧,在如此丰满的爱中,你依然会品尝到属于幸福的苦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