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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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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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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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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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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0

【日黑】可视距离

Summary:

·现pa,失明社畜哥注意

·我流日黑兄弟注意

·全文一发完

Work Text:

 

“虽然多此一问,但程序上还是需要的。先生,你们是什么关系?”

凌晨两点半,眼睛缠着纱布的继国严胜坐在警视厅询问室里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听见那个半夜闯入了自己公寓的“入侵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继国缘一。”

那个被继国严胜用烟灰缸砸了脑袋的“入侵者”说道。

“他是我的兄长。”

 

 

 

 

01

 

那场意外发生在雨夜。

 

继国严胜仍然记得他最后看见的画面——刺眼的远光灯从对面车道直射而来,尖锐的刹车声混合着碎裂的玻璃,将他最后的意识绞进了黑暗里的漩涡。

这漩涡哪怕在清醒过来后也仍未离去。眼前的黑暗与夜晚不同,至少记忆里最漆黑的夜晚也有月光。而现在,他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继国先生。”医生在严胜恢复意识的第三天走进了病房。“您的出血情况比预期要严重,需要等血块消失后才能评估视神经的损伤程度······我们会尽力而为。”

 

医生没能在那张脸上找到任何惊慌的迹象。纱布下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男人维持着直视前方的姿态,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麻烦了。”

 

清醒后的第四天,上司鬼舞辻无惨亲自来了医院,带着一贯的某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豪爽地给他宝贵的二把手批了一个无限期的大长假。继国严胜很清楚,这并不是老板的体恤。鬼舞辻无惨从不做亏本生意。

 

——就像一把暂时生锈的刀,可以先收在刀鞘里,但绝不能贸然丢弃。换作是他的话也会这么做。

 

“童磨会帮你安排后续的事情。”鬼舞辻无惨百无聊赖地扫视着病房。

“包括找个靠谱的护工。”

 

“好的。”

 

无惨离开了,病房重新陷入寂静。继国严胜躺在病床上,耳边只剩下点滴管中药液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就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自醒来被告知自己暂时会看不见东西后他就是这么一副平静的样子,不管是对医生还是护士都保持着疏离又彬彬有礼的态度,让人看了唯有感叹此人的坚强和冷静。

 

 

 

“哎呀呀,我们亲爱的黑死牟阁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童磨来接他出院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聒噪。继国严胜没有回应,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转向了窗外。向来不怎么会看脸色的同事并不在意他的无视,只是絮絮叨叨地接着说道:

“护工明天开始上班,是个年轻人,叫······小林。人很可靠哦,有什么事阁下尽管叫他就是了。哦对了,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过这样正好,阁下就不会嫌吵吧?”

 

“······哑巴?”

继国严胜闻言微微皱眉。

 

“是啊,先天性的······真可怜啊。”

童磨的声音听上去不知为何有点不太自然。

 

“嘛,但其他方面都很优秀啊!最重要的是,相当靠谱。证件齐全,经验丰富,价格免——价格合理~”

 

“晚上不能住在我家。”继国严胜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毕竟他早就习惯了独身一人的生活。但以目前来看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能帮他先度过拆纱布前的这段生活。

 

“······当然当然,他只白天来。晚上您一个人清净。您要的欧洲合并案的资料我过段时间再送来——起码先把眼睛治好吧,工作狂先生。”

 

回到公寓的时候,继国严胜拒绝了童磨难得好心的搀扶。高大的男人扶着墙壁,慢慢摸索着朝着客厅走去。手指拂过沙发的皮质表层,触感冰凉光滑。他记得这沙发的颜色是深灰色。

 

他记得茶几在客厅右手边两米处的地方,记得电视机在正前方不远处,记得书架在左侧的墙角——可所有的方向和距离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继国严胜只能僵硬地站在这片黑暗里,脊背挺得笔直。

 

有东西似乎在后面不远处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严胜以为是童磨,转过头去正要开口,却听见同事的声音从另一边开放式的厨房里传来。

 

“黑死牟阁下,晚饭我就给你放在这里了——黑死牟阁下?”

 

······他如今难道连听力都出问题了吗?

继国严胜抿了抿嘴唇,朝着童磨的方向慢慢走去。

 

 

 

“叮咚——”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但曾经熟悉的一切陈设在此刻都化作了陷阱。继国严胜起床后摸索了半天,试图给自己倒杯水,桌上的玻璃杯毫不意外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他蹲下身,试图拾起碎片。门铃就是在此时响了起来。

 

“稍等。”

 

玻璃渣散落得到处都是,继国严胜却看不见它们。他提高声量,试图让门外的访客听见。

 

门铃没有再响。

 

严胜能感觉到血从指尖渗出。他需要清理,需要先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收拾干净,才能去开那扇该死的门——可下一秒,他听见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有人打开了门。短暂的停顿后,对方朝着这边走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先生是吗?”

 

继国严胜问道。对方没有回答,那只手移到他的手臂上,稳稳地扶住了他。继国严胜被引导着小心跨过地上的狼藉,走向了客厅。

作为初次见面的印象,这狼狈的一幕实在算不上愉快。小林将他安顿到沙发上坐下后离开了片刻,似乎在翻找些什么。再次回来时,他轻轻拉过严胜受伤的手指。

严胜本能地想要抽回,但那双手握得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湿巾擦拭着伤口,消毒水略显刺激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我叫继国严胜。”严胜终于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童磨应该已经向你说明过我的情况。”

 

没有回应,只有近在咫尺平稳的呼吸声。

 

“我的作息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休息。公寓的清洁每周两次,周一和周四。书房不要动,卧室只需要更换床单。”

 

“······”

 

这种单向交流让严胜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像个对着空气发号施令的疯子。不知为何他对这位沉默的护工感到了一股异样的烦躁,但还是尽可能地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我不需要你住在这里。每天晚上六点离开,早上九点再来。周末如果需要休息,提前告诉我。”

 

手上的伤口被妥善处理完毕,继国严胜终于听见了对方的回应——护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02

 

这位名叫小林的男人似乎很擅长这份工作。

 

自出院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小林总会在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准备好早餐,处理好所有清洁和采购等杂务。等严胜起床后摸索着走进卫生间时,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漱口杯就放在洗手台靠右的固定位置,挤好了牙膏的牙刷横搁在杯口上。就算是洗手池的边缘也擦得干爽,没有一点令人心烦的水渍。

 

他出来的时候会跟这位尽职的护工简短问候,礼貌却又疏离。吃完早饭后,小林会帮他打开电视,调到某个新闻台或播放着音乐的频道。他们沉默的一天就这么过去,直到傍晚六点,小林准时离开。。

 

这种精准到刻板的规律性本该带来安定感,却让继国严胜感受到了难得的焦躁。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正被迫依赖着这位不出声的护工。依赖意味着软弱,而软弱正是继国严胜最厌恶的东西。他安慰着自己,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是康复过程中不得不忍受的辅助。可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这份“暂时”漫长得令人心慌。

 

第三周的复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血块吸收的速度很慢。”医生看着手上的报告,轻轻说道。

“视神经的状况······不太乐观。继国先生,您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严胜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最理想的情况是······恢复部分光感。”

 

意思是能分辨白天与黑夜,能感知到光源的方向。除了看不见形状,看不见颜色,看不见人脸。

那和失明有何区别?

 

“完全恢复的可能性是多少?”

 

“目前还很难说。但根据类似病例统计,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十。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具体要等您取下纱布后再做定论。”

百分之十。

继国严胜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在职场上,这个数字意味着高风险,意味着必须准备多个备用方案,意味着绝不能孤注一掷——但在人生里,百分之十的概率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

继国严胜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医院时,小林像往常一样扶着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只是指尖虚托着他的手肘,提供最基本的引导。那一刻,严胜突然有种想要狠狠甩开那只手的冲动。

像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能。

 

但他没有。理智告诉自己,逞强的代价可能是摔下楼梯,撞伤他的脑壳,然后彻底沦为一个需要人全天看护的废物。

 

回去的路上童磨打来了问候电话,顺便提及打算下午送来严胜之前要的资料。严胜把自己的复查结果如实告诉了对方。

 

“那就是要先等您拆下纱布了······阁下需要通知一下家里人吗?”

 

身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小林坐在旁边的驾驶座上安静地开着车,应该听不见通话内容。但严胜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不需要。”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一丝动摇。

 

“我没有家人。”

 

这是谎言。

除了鬼舞辻无惨,没人知道他其实还有个名叫继国缘一的孪生弟弟。自父母的葬礼后他们保持着每年两次的见面频率——新年和父母的忌日。见面时他们会客气地问候近况,一起给父母扫墓,然后各自离开。

 

也许算不上谎言。他与继国缘一那点稀薄的联系,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陌生的亲戚。继国严胜当然不可能会去联系继国缘一——说了又能如何,难不成叫对方过来照顾他?

先不说这位天才在京都实验室那边的工作能否抽身,光是想想自己要在那人面前展露如此狼狈的姿态,继国严胜自己恐怕会先一步咬舌自尽。

 

小林依旧沉默。挂断电话后,严胜侧首‘望’向窗外。阳光隔着玻璃洒在脸上,带来微弱的暖意。

 

当天晚上,小林离开后,严胜做了一件很少有的事情。他摸索着打开酒柜,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

 

那是某个客户送的礼物,严胜凭着感觉估量着倒了一些,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酒精灼烧着喉管,带来陌生的刺痛。他面不改色,灌下一口又一口。

酒精在黑暗中蔓延挥发,模糊了思维的边界。他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嗡嗡作响的冰箱,手里捏着越来越空的酒杯。

 

人总能在无所事事的闲暇里想起太多往事。而如今,继国严胜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无聊的时间。

 

他想起许多因繁忙的工作已多年不再想到的事情,想起白天提到“家人”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个身影。

他想起父亲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要做得更好”,想起母亲脸上的愁容。

 

想起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的弟弟。

 

他曾经是那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表现,努力成为父亲需要的样子。直到缘一出现——不对,不是出现,缘一一直在那里。只是突然之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那个安静怪异的孩子突然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毫不费力地摘取了所有桂冠。再后来,继国缘一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放弃了继承权,远走京都。

 

暴怒的父亲将所有的期望重新压回严胜肩上。但那时的继国严胜已经不想再接受这沉重的期待。

他不需要继国缘一的施舍,更不需要父亲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继国严胜在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沉默中离开了家,最终投身于鬼舞辻无惨的麾下。他确实成功了,作为最锋利的刀刃,拿下最难啃的项目,赢得了众人的敬畏和信任。他用工作填满了生活,用成就堆砌起坚实的堡垒。

 

然后一场车祸轻而易举地将一切碾为齑粉。就像当年的继国缘一一样。

 

胃袋在翻搅。严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举起酒杯,朝向记忆中天花板的位置。

 

“敬你······”

他低声说道,嗓音被酒气熏染得模糊不清。

敬你完美的人生,敬你辉煌的成就,敬你······

 

声音哽在了喉间。

 

敬你一败涂地的当下。

 

 

 

第四周,继国严胜的情绪开始像一根绷紧的弦。

下次的复查他就可以拆下眼前的纱布,而他的眼睛能否恢复,恢复到何种地步,至今仍是一个未知数。

 

他知道这不理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情绪犹如试图挣脱牢笼的野兽。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环境,仿佛变成了实体般的活物,一个持续嘲弄着他的压力所在。理智仍在提醒他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该维持怎么样的体面,矛盾如毒药般侵蚀着神经。

 

继国严胜从小就被教导要学会克制己身,极致的压力反而将他推入一片死水般的寂静。他不再像最初时那样会因为磕碰或不便流露出一丝烦躁。他变得更加沉默,连对小林的指令都精简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或书桌前。只有偶尔在黑暗中摸索太久却一无所获时,那紧抿的唇边才会泄出一点叹息。

 

小林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本就不多的存在感变得更加稀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开一片布满裂痕的冰面。他的照料越发细致入微,不论是洗澡时的水温还是饭菜的口味,甚至连物品摆放的角度,全都完美地贴合着严胜的习惯。

如若不是没有心情,他或许真的会问问这位护工以前究竟从事着什么工作,业务能力好得离谱。若不是个哑巴,想必在其他领域也能大有作为。

 

命运或许终究对他尚存一丝怜悯——至少让他提前知道了真相。

 

夜里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节奏。严胜被这声音吵得睡不着觉,却突然听见客厅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布料擦过沙发皮革的窸窣,又像是有人为了调整姿势而轻轻挪动身体。

 

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刚才的动静仿佛只是他的幻觉。继国严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怪异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

 

这个时间点小林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这种不安已经萦绕了一个多星期。白天倒还好,一到晚上继国严胜总是会觉得家里还有第二个活物存在,可又实在没能发现哪里有异样。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但决定还是出去看看比较保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继国严胜慢慢起身,往旁边的柜子上顺手抓起了什么——那似乎是他仅作为装饰摆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他蹑手蹑脚地移到门前,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

 

有人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与此同时,继国严胜朝着那个方向砸下了烟灰缸。

 

很显然,他没能击中目标。那人似乎躲开了,严胜来不及细想,就被抓住了拿着凶器的手腕。常年保持着健身习惯的他想也不想地挥出了另一只手的拳头。

严胜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撞上了坚实的肌肉。对方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变得略微急促。两人在黑暗中踉跄着缠斗到了客厅,那人利用巧劲和力量优势,用膝盖压制住了他的大腿,死死将他的手臂按在了地上。

 

严胜徒劳地扭动着身体。他能感觉到上方那人的体温,能听到对方同样不平稳的呼吸,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味道······某种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一闪即逝,很快就被怒火淹没了。

 

“我已经报警了!”

 

他低吼着,勉强挣出了一条手臂,胡乱地向四周抓去后碰到了茶几的桌腿。他顺势将茶几猛地向前一掀,玻璃台面与地板撞击,发出了巨大的碎裂声,上面的物品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外面传来隐隐的骚动,显然有邻居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变。

 

闯入者的动作似乎顿了顿,继国严胜感觉到对方似乎想靠近他说点什么,但心中的警报已经飙到了最高点。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抓起了手边的烟灰缸,然后狠狠砸了下去。

 

 

03

 

“所以,您是说您完全没认出那位‘入侵者’是您的弟弟?”

 

做笔录的中年警官推了推眼镜。继国严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上那层还未能拆线的纱布成了此刻窘境最佳的掩护——至少他不用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如你所见,我眼睛受了伤。而且他没有告诉我······我就没有往那方面细想。”

 

继国缘一,他那个理应埋头于京都实验室数据堆里的弟弟,不可能会出现在东京——更遑论以“护工”的身份在他家中‘潜伏’整整一个多月。

 

“根据继国缘一先生的陈述,他是通过您同事的介绍,以护工的身份受雇于您的,每晚都会在客厅留宿以便留意您的状况。您对此完全不知情?”

 

“······完全不知道。”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他的笔录做完了,现在带过来吗?”

 

“带他进来吧。”

 

椅子被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接着是布料窸窣的轻响。“小林”——继国缘一在他左手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了。

 

“兄长。”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如既往近乎刻板的尊敬。

 

他能感觉到缘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种专注的重量从小到大都让人如芒在背。

 

“继国严胜先生,”警官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根据我们的调查,这确实是一场误会······一场家庭纠纷。您弟弟没有非法入侵的意图,邻居报警也是出于好心。二位看······”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弥漫膨胀,最终掐紧了严胜的咽喉。

 

良久,继国缘一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兄长,我很抱歉。”

 

 

 

离开警局的过程就像一场梦游。夜风裹挟着东京深夜特有的湿冷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继国严胜拒绝了旁人搀扶的好意,摸索着一步步挪到警局大门。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现实问题——他要怎么回家?

 

“我叫了车。”

缘一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我送您回去。”

 

“不需要。”

 

严胜几乎是立刻拒绝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向旁边退了几步,试图拉开距离,动作却因失明而显得十分笨拙。

他不再理会缘一,固执地抬起手在空中迟疑地试探,脚下摸索着台阶的边缘。男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缘一的注视——哪怕这视线自己压根看不见。

 

手臂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抓住,阻止了他险些踏空的踉跄。

 

“放开。”

 

严胜试图甩开,但那手指收得很紧,力道克制却不容抗拒。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扶稳他,引导胞兄走下剩余的台阶,走向路边等候的出租车。严胜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自身失衡的危险面前显得徒劳。

 

“车到了,我送您回去。”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严胜僵立在出租车前,像一座孤立无援的礁石。缘一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如同过去数周里他无数次耐心等待严胜的其他指令时一样。

 

“你们到底走不走?”

出租车司机有点不耐烦地说道。继国严胜挣开了继国缘一的搀扶,抬手摸向车门开关。继国缘一迅速地跟随其后钻进了车里,跟司机说了公寓位置。

 

逼仄的空间使得沉默似乎都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前。他们一路无话,直到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直到他们再次站在熟悉的玄关前。

 

继国严胜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像个即将断电的机器,动作迟缓地脱掉了的鞋子,指尖扶着冰凉的墙壁,朝着那片渐渐熟悉的黑暗深处走去。

 

不想质问,不想听解释,他只想让这个见证了自己所有溃败的人立刻消失。多年精心构筑的体面外壳在这场长达一个月的荒唐骗局中碎得连粉末都不剩。他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更无法面对洞悉了一切的继国缘一。

 

过去数周里,他在所谓的护工面前卸下的所有防备,流露的所有焦躁,此刻全都化作了灼人的烈焰,反复炙烤着神经。继国严胜就像个被扒光了所有体面的小丑,而唯一的观众正是他最不愿被其看见自己这么一副落魄模样的胞弟。

 

大脑深处有尖锐的声音在嘶鸣,不断警告他若再不逃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好恶心。

 

继国严胜抿紧了嘴唇,齿间尝到了铁锈般的涩意。

 

好恶心。好恶心。

 

身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缘一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呼吸上的变化。严胜凭着记忆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冲动,跌跌撞撞地朝着卧室方向摸去,哪怕小腿磕到了翻倒的茶几,他也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向前。

他摸到了卧室的门框,几乎是摔了进去,然后用尽力气,将门在身后重重甩上。

 

——滴答,滴答。

 

他好像又听到了在医院里药液滴下的声音,像是再次听到了某种崩塌的回响。熟悉的怒火再次席卷着他的脑海,让人疯狂到想要撕碎些什么——但那不可能。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包裹着他的纯粹的黑暗。耳朵却背叛了他的意志,敏锐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他听到缘一终于开始移动。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捡拾玻璃残片的声响。扶起倾倒的家具的磕碰,接着是整理散落物品的窸窣·····有条不紊,安静如旧。

就像过去数周,那个名叫“小林”的护工每日所做的一样。

 

继国严胜蜷缩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那些细微声响,任凭比疲惫更无力的虚无感将自己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早。”

 

 

严胜在餐桌前坐下,姿态端正,拿起筷子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昨夜那些被撕得粉碎的崩塌,不过是一场了无痕迹的噩梦。

 

“······早上好,兄长。”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听见了缘一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跟他们‘平时’的相处没什么不同。继国严胜接过缘一递过来的咖啡杯,喝了几口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头上的伤口没事吧?”

 

“没事。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抱歉,是我昨晚太冲动了。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实验室那边的工作怎么办,没关系吗?”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处处彰显着胞兄恰到好处的关切。缘一似乎点了点头,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的早饭。

 

“我请了假。”

 

“请了多久?”

 

“三个月。”

 

严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太长了。你那边的项目应该在关键期吧?”

 

“不会耽误。数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可以远程办公。”

 

“但那边需要你。科研人员脱离实验太久会完全脱节。”他说得很有道理,逻辑清晰,考虑周到。完全像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

“医生的话你那天也听到了,这只是······暂时的,并非没有康复的可能,拆线之后就能确定情况。在那之前,我会去找一个专业的护工。”

 

“但——”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缘一。但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说得漂亮极了。表面是在为缘一考虑,实际上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他是在划清界限。继国严胜端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咖啡杯,脸上的表情是与缘一相处时素有的平静。

 

缘一依旧沉默,严胜能听到他素来平稳的呼吸声。

 

严胜等待着缘一的回答。他等待着胞弟像往常一样,接受这个合理的安排,然后体面地离开。

 

“您在生气。”

缘一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您的手指在抖。”

 

 

好不容易黏合起来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04

 

小小的缘一安静地跟在身后,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光斑跳跃在软篷篷的发梢上。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一路走着,走了很久。

走到不知何时那小小的团子变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

 

继国严胜能感觉到缘一手心的温度,听见自己一遍遍解释着路边的毛毛虫如何蜕变成漂亮的蝴蝶。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发觉自己一直紧紧牵着缘一的手,紧到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些许不适。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缘一没有回头。

 

不大的背影越过他,继续向前,一次都没有回头。就好像那只被松开的手从未被抓紧,仿佛身后的人从不曾存在。

严胜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带着双脚也被钉在了原地。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喋喋不休。

 

“为什么你不能像缘一一样?”

 

他看着缘一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想追上去,终于迈动脚步——却看见了一场葬礼。

 

父母的葬礼上,缘一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墓碑另一侧。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

 

严胜记得自己当时想说些什么。

“你这些年去哪了?”“父亲母亲一直很想念你”。

······为什么不回来?

 

“保重身体。”

继国严胜最终平静地说道。

 

“您也是。”

 

然后双生子各自撑开伞,走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又迅速分离的线。

 

 

——继国严胜是可以被轻易松开手,永远不需要回头寻找的人。

 

 

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似乎还是深夜,他能听见客厅里缘一均匀的呼吸声——那人还睡在沙发上,就像这些日子里的每一个夜晚那样。

他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温婉的女性曾告诉他,要照顾好这个少言寡语的弟弟。

 

那弟弟呢?弟弟有责任照顾兄长吗?

 

也许有,所以缘一才会缩在他客厅窄小的沙发上睡了快两个多月。不是因为想留在这里,而是因为应该留在这里。

继国缘一什么都不在乎。如今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出于血缘的责任。

 

严胜看不见闹钟,不知道现在的时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面对眼前的黑暗。

 

没关系。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要眼睛好起来就可以了。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他不必再如此频繁地面对继国缘一,两人可以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各自——

 

“······您需要做好准备。”

 

医生的声音听上去不知为何显得那么遥远。

 

“神经的损伤可能是永久性的。”

 

继国严胜一动不动地坐着。诊室里的声音变得遥远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康复训练,辅助设备,心理支持。但那些话眼下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纱布已经被取下。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想说话,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却最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那位医生。缘一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但严胜感觉不到。

 

他想起了车祸那晚的雨。雨水疯狂扑打着车窗,雨刷徒劳摆动,对面车道的远光灯刺破雨幕直射而来。那种阴冷从碎裂的车窗灌了进来,此刻正一寸寸冻结他的骨血。

 

“谢谢。”

 

严胜最终说道。与医生道别后站起身,动作精准得无可挑剔。缘一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轻轻挣脱了。

 

 

 

回到家后的严胜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他坐在床边,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一个小时,又或许是三个小时。窗外天色渐暗,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听见客厅里的缘一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足够清楚了。

 

“······是的,请再延长一段时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这些我可以在电脑上······实验部分让灶门负责······”

 

继国缘一在推迟工作。

 

继国严胜面无表情地听着。

继国缘一在为了他——一个永远失明的废人,耽误自己宝贵的时间与事业。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如果他的眼睛真的一辈子都好不了,难道要这样一直依赖继国缘一吗?

缘一会一直留下吗?还是像十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男人没能发觉自己杂乱思绪中的矛盾。

 

他不能让继国缘一把人生都浪费在自己身上。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受不了来自继国缘一掺杂着责任感的怜悯。那远比眼前空无一处的黑暗更可怕,更令人恶心。

 

继国严胜当晚没能入睡。他把床头柜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拖到了卧室门口。

 

发疯一般的举动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看不见柜子的轮廓,只能凭着记忆和触觉,一点一点将其从墙边挪开。木质柜脚刮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呻吟。他把椅子和其他能堵门的东西全堆到了门口。

 

肺在燃烧,肌肉在颤抖,他却感觉不到痛意。他无视了门外继国缘一的询问,干脆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像一具等待腐烂的尸体。

愤怒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汹涌而来。他只是觉得疲惫,只是······不想再应付了。

 

不想再勉强自己咽下食物,假装一切都尚可忍受。不想再竖起耳朵分辨脚步声,猜想那个沉默的弟弟在想些什么。不想再在黑暗中摸索,假装自己还能跟从前一样掌控局面。

 

如今的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再去跟继国缘一演那出相互恭敬的戏码。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证明自己。可现在呢?继国严胜连自己曾经一直追逐着的继国缘一的样子都看不见了,却要在对方日复一日的注视下,学习如何做一个废人。

 

“滚开。”

严胜对着虚空无声地翕动嘴唇,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点点铁锈味。

他宁愿在这黑暗里独自烂掉,也好过在继国缘一面前被一寸寸碾碎仅剩的自尊。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兄长。”缘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您该吃点东西了。”

 

“······”

 

“您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锁舌在咔哒作响——缘一没有等待严胜的回答,在用钥匙开锁。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隙,就被那堆杂物挡住了。

 

外面安静了一瞬。

 

继国缘一开始推门。床头柜在地板上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椅子被挤得歪斜,堆在上面的书本开始哗啦啦地倒下,重重砸在地板上。

视野一片黑暗。严胜能感觉到那个门缝在撞击中一点点扩大。他想爬起来去堵门,想大声呵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椅子终于不堪重负地倒在了地板上。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床边。过了一会,他听见继国缘一把门口的床头柜重新拖了回来,然后是托盘被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

 

“兄长,您必须吃点东西。”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被子,继国严胜像是被烫到般缓缓地缩了缩。一阵沉默后,他感觉到身侧床垫微微下陷——缘一在床边坐了下来。

 

继国严胜依旧沉默。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显然超乎了他的预料。

 

他感觉到被子被人掀开一角,一条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放开!”

 

继国严胜试图挣扎,但几天未进食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缘一用一只手臂稳稳地环住他,另一只手拿着勺子伸了过来。严胜能闻到粥的香气,甚至能感觉到那盛着食物的勺子贴近嘴唇时的温度。

 

“请您张嘴,兄长。”

缘一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继国严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沉默着。

 

缘一停顿了几秒。严胜突然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轻轻卡住了自己的下颌,尚未来得及反应那力道就温和却有条不紊地迫使他嘴唇微微分开。下一秒,一勺温度恰到好处的粥趁机撬开牙关送进了他的嘴里。

 

本能让他咽了下去。温热的米粥划过干涩的喉咙,胃部立刻传来一阵绞痛。

 

“咳······!”

 

严胜被这强制喂食的动作呛到,剧烈咳嗽起来。缘一放松了钳制,轻拍他的后背,又递上了温水。

 

“请您继续。”

 

等他平息下来后,缘一的勺子又递到了唇边。

 

严胜挣扎着,想扭头吐出来,但缘一的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温和而坚定地迫使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勺又一勺,任由怀里的人发狂一般挣扎的动作。

 

待一切结束时,继国严胜发现自己手上黏糊糊的,除了洒出来的食物外,似乎还有抓扯继国缘一手臂时抓下来的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粥的味道尝起来一点也不好,咸涩得要命。他咳喘着,感觉脸上湿漉漉的,这才发现那全是自己的泪水。

 

看啊,他最终还是变成了连进食都需要靠别人的废物。一个累赘。

他如今该怎么活下去?

······他又该如何追上继国缘一的脚步?

 

“咳呃······”

 

没人能解答他的疑问。缘一只是抱着他,没有理会手臂上的伤口,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胞兄声音里的崩溃。

 

“······离开这里。”

继国严胜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离开这里······这不值得。”

 

“······”

 

缘一沉默了许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您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发烧的时候吗?”

 

“······”

 

“兄长在医院陪了我三天。”缘一继续说道。“父亲当时在外地出差,母亲身体不好在住院。是您一直守着我。您当时对我说,‘别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现在轮到我对您说这句话了。”

 

严胜感到喉咙发紧。缘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却如钝器一般缓慢地敲击着他的神经。

 

“我们可以慢慢来。学盲文,学定向行走。一天学一点,兄长不用着急。”

 

“我不需要。”继国严胜疲惫地说道。“我不需要你这样。”

 

继国缘一陪不了他这么个瞎子一辈子。

 

年幼时的继国严胜曾天真地以为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正需要他的。但继国缘一就这么走了,主动选择了离开,头也不回。

那些过去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你会后悔······被困在这里。”

 

既然要走那就走得干干净净啊,不要留下任何东西······不要一直不断提醒我当年多么愚蠢地以为至少还有你在乎我。

 

 

“那就请您让我后悔。”

继国缘一轻声说道。

 

“······至少给我一个机会。”

 

 

 

 

 

05

 

最开始学习盲文的过程是一场微妙的拉锯战。

 

既然所有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既然注定要成为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瞎子——那至少他可以选择不再伪装。

 

继国严胜不再刻意维持那种疏离又礼貌的姿态。他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精力。是以,当继国缘一将盲文板放在他手里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

 

“我不需要这个。”

 

“您可以学会用它来阅读。”

 

“······”

 

“文件,合同,您的邮件。”缘一将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板子的凸点上。“还有您的工作。”

 

“你······”

 

“您的上司会需要您的。兄长的能力从来不止在眼睛上。”

 

这句话使得继国严胜愣了一瞬。

 

那天的教学持续了半小时左右。严胜全程面无表情,手指在凸点上机械地移动,却什么都没记住——这不怪他的学习态度。自出院后连日的精神损耗和全新的学习方式并非短时间内就能立刻适应。

结束时,缘一收走了板子,语气听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伸出手将严胜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今天的晚饭是盐烤鲭鱼。”缘一补充道。

“我把皮烤得有点脆。”

 

严胜没有回应。无声地拒绝了缘一的搀扶后他便走到餐桌旁坐下,像一尊等待被供奉的沉默雕像。几分钟后,餐盘被轻轻地放在面前。他能闻到烤鱼边缘微焦的香气混合着柠檬的清爽。

 

严胜拿起筷子,沉默地按照缘一引导的方向夹起了那块鱼肉。缘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饭。等严胜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后放下筷子时,他才开了口:“味道可以吗?”

 

“······还行。”

 

至少比前些天继国缘一端上来的凉拌菜好多了。据继国缘一说那里面是酸奶薄荷酱,书上说这样的搭配有助于消化。古怪的味道让人反胃,继国严胜吃到最后默默地推开了盘子。

 

结束了沉默的晚餐后,严胜站起来摸索着走向书房。

 

“左边有门框。”

 

缘一提醒道。严胜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停步。他只是继续向前走,走进书房,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了沉重的咔哒声——严胜把房门从里面锁上了。

 

继国缘一自然听见了。他转身回到餐厅,收拾起餐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这场无声的角力几乎一直都存在着,继国严胜逃无可逃,他赶不走继国缘一,也避不开对方。而他自己也确实需要慢慢地学习······一个盲人应当掌握的一些生存技能。继国缘一自然成了最耐心的帮手。

 

严胜对此感到了排斥——接受这一切,就好像自己已经对这命运低了头。

 

 

 

“你其实很讨厌做这些吧。”

躺在浴缸里的继国严胜突然开口说道。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点什么。

 

每晚的八点是洗澡的时间。也是继国严胜至今仍无法完全习惯的部分。

 

浴室里,继国缘一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东西——防滑垫,洗漱用品,以及温度刚好的热水。严胜站在浴室外,手紧紧地抓着门框。耻辱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可他别无选择。过去几周他一直坚持自己洗澡,撞到过沐浴间的玻璃门,打翻过沐浴露,直到他一时脚滑把自己的脑袋磕出一大片淤青。

缘一将一切安排得尽可能尊重他的隐私。他用浴帘隔开必要的距离,只在必要时才触碰他,并且每次都会提前告知。

 

“没有。”

缘一给他洗头发时的力度刚好,指腹按摩着头皮,动作专业得就像个真正的护工。严胜闭着眼睛任由缘一摆布。

“兄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正常人都会讨厌。照顾一个瞎子,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这不可能会愉快。”

尤其是一个给不了一点好脸色的瞎子。

 

“以前您照顾发烧时的我讨厌过吗。”继国缘一淡淡说道。“我当时还吐在您身上了。”

 

“······那不一样。”

 

“您是自愿的,现在我也是。这没什么不同。”

 

水流声在浴室里回响。缘一挤了更多洗发水,按摩着严胜的头皮。

 

“你恨我吗?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继国严胜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此时上方的继国缘一正看着他的眼睛。

 

“我······”

 

“我恨你。”

 

严胜淡淡地说道,就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不论做什么都是这么优秀······你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就像现在这样。”

 

这是他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话,没有愤怒和别的什么情绪。他希望能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那么一点不同的情绪。

 

缘一给他按摩头皮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动了起来。那个穴位按得严胜感觉有点头皮发麻。

 

“我知道。”

缘一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

 

“您看我的眼神很复杂。绝大部分时候是关心,有时候是······别的。我一直都知道。”

 

“······”

 

缘一打开了花洒,开始给他冲起头发上的泡沫。温水划过额头,严胜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我以为······如果我消失了,您就会轻松一点。接下来是身体,您自己可以吗?还是需要我来帮忙?”

 

“·····我自己来。”

 

“好的。我就在浴帘后面,有事请您叫我。”

 

缘一退了出去。严胜独自坐在浴缸里,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他慢慢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然后摸向那双如今已经毫无用处的眼睛。

他触摸着如今必须依赖别人的自己。

 

那些关于过去的话题像滴入水中的墨,在沉默中晕开和消散。严胜依旧排斥蟒纹的学习,但也不再推开。至少他开始学习五十音之间的区别。

他甚至开始记住了一些别的东西——缘一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但呼吸的节奏很特别。胞弟的身上带着一种很奇特的淡淡的味道,就像是旧书页的气息。

 

这种缓慢的适应与其说是接纳,不如说是一种疲惫的妥协。他每天早晨睁开眼,无言地走向那个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切的世界。

 

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植的植物。即使再抗拒,根须全不由自主地向着仅有的水源,伸出脆弱的试探。

 

 

 

周四下午,继国缘一提议他们一起去商场。

 

“您需要一些新衣服。”胞弟认真地说道。“而且出门走走对您也有好处。”

 

严胜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皮面。

 

“······不需要。衣柜里的都能穿。”

 

“您常穿的那几件衬衫袖口有点磨破了。”

缘一将水杯递到严胜手里。

“我们一起出门走走吧,兄长。”

 

外出的衣服都是缘一帮他选的。说实话,他有点担心胞弟的审美——但除此担忧之外,衣服的布料还是舒服的。

 

工作日的商场比想象中还要嘈杂。说话声,脚步声,商店促销的广告音乐,儿童的哭闹——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混乱的毛线。严胜紧紧跟着缘一的脚步,盲杖在前方小心地探路。

缘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会停顿一下,确保他能跟上。

 

“男装区在二楼,需要上扶梯。”

缘一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同时轻轻牵住了严胜的手。

 

“······告诉我扶手在哪里就行。”

 

严胜有点不自在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但没能成功。扶梯上升时严胜本能地抓紧了旁边的扶手,强迫自己放松。扶梯平稳上升,周围的气流带来了各种气味。

 

“这款床垫采用独立袋装弹簧,能很好地支撑脊椎······”

 

家居区导购的声音倒是提醒了他。继国缘一已经蜷在那张对于他这种体格的成年男人来说毫不适配的沙发上睡了快三个多月,再这样下去,这位天才的脊椎健康怕是不保。

 

“去看看床。”下了扶梯后,严胜在家居区前停下了脚步。

 

“您的床坏了吗?”

 

“不是给我的······沙发太窄了,你的腿伸不直吧。”

 

严胜能感觉到缘一在看着他,但他还是决定无视。

 

“······好的。”

缘一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点笑意。

“我们去看看。”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在转角。

 

缘一似乎走在后面看见了什么,刚想说话,一个旅游团从前方的转角涌了出来。二三十个人的样子,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喧哗声瞬间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严胜不知道缘一被隔开了,只感觉周围突然挤满了人。他的手臂被撞了一下,盲杖差点脱手,下意识把它拿了起来,像拿着雨伞那样拿在手里,防止被人流踩到。

 

“缘一?”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却没有回应。所有的声音都在干扰他,方向感此刻都溃败成了一盘散沙。他被人流裹挟着前进,试图向旁边挪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挤不出去。

 

“小心一点!”

有人喊了一声。

 

严胜感觉到自己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向前几步。他似乎踩到了前面某人的鞋后跟。

 

“抱歉。”严胜下意识说道。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才能摆脱眼下这困局。他想停下,但停下就会被撞倒。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抓着盲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将他从人流里带了出来。

 

“缘——”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您的眼睛······”

 

那不是缘一。声音很年轻,语气带着关切。严胜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转向声音的方向:“谢谢······我跟我弟弟走散了。”

 

“您弟弟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我们帮您找找。”

 

继国严胜愣住了。

穿什么衣服?

 

“他······他大概······这么高。跟我差不多,我们是双胞胎。”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高度。除此之外,他对继国缘一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了什么样的发型完全一无所知。

 

······因为他看不见。

 

短暂的沉默后,年轻人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温和:“没关系,我们带您去服务中心广播寻人。您弟弟叫什么名字?”

 

“继国缘一。”

 

“缘一?”有人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他们似乎是四五个一起出来玩的同伴。

“是京都大学那个继国缘一前辈吗?”

 

严胜愣住了:“你们认识他?”

 

“我们也是那里的学生!最近来东京玩。我们导师一直在说这位前辈的事迹,他去年在期刊上发表的文章简直就是——”

 

“好了好了,我们先带您去服务中心吧。”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

“前辈的哥哥就是我们的哥哥,我们会照顾好您的。”

 

在去服务中心的路上,年轻人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话语间满是对缘一的钦佩。

 

后辈们热情的话语像潮水般涌来,严胜沉默地听着,听着那些关于缘一的碎片。那些才华和成就,被给予的厚望,逐渐在脑海中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象——一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耀眼的天才。

 

而现在,这位天才正因为他这个兄长,被困在东京的公寓里,每天重复着做饭、打扫和教学盲文等这样琐碎而耗费心力的事情。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尖刺,扎进了严胜的神经。他就这么沉默地坐在那里,握紧了手里的那根盲杖,听着这些孩子们口中的继国缘一,听着他们对这位研究者的尊敬。

 

他沉默了许久,世界的声音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他突然又听到了那些声音——点滴管里药液坠下的声音。坐在塑料椅上的男人缓缓摸向了自己的眼睛。

 

“不过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前辈和您。二位是在休假吗?”

回过神来后,他听见其中一位年轻人如此问道。

 

“······算是吧。可以借你们的手机帮我打一个电话吗?”

继国严胜说道。坐得最近的年轻人热情地帮他打开了拨号页面。

 

“是要打给您弟弟吗?不是说您不记得号码······”

 

“不。”

严胜平静地说道。

 

“是打给我同事。”

 

 

 

 

06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些年轻人们的话就像警钟,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着他——

 

你在毁掉继国缘一的人生。

 

这并非临时起意。他避不开继国缘一,不代表躲不起,眼下不过是刚好有了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童磨来得很快。半小时后,严胜站在商场外的路边,听着对方那辆跑车呼啸着驶来。

 

“你们两个吵架了吗?”童磨降下车窗,笑嘻嘻地问道。

 

“不关你的事。”

严胜摸索着去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你帮我找到新——”

 

车子还没启动,副驾驶座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严胜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整个人从车里拽了出去。

 

严胜踉跄着跌出车外,但那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或者说,钳住了他。

 

“您要去哪里?”

继国缘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童磨在驾驶座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国严胜刚想开口,就听见跑车突然嗡鸣着绝尘而去——留下严胜和缘一站在路边。

 

继国严胜:“······”

 

 

 

 

“为什么?”

 

缘一问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难得夹杂了一点情绪——并非愤怒,而是某种更为复杂,令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突兀。继国严胜坐在客厅沙发上,盲杖被他随意扔在了脚边。

 

“我受够了。”

严胜淡淡地说道。

 

“······”缘一顿了顿。“我以为兄长最近应该已经开始适应了。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你总要有你自己的家庭和人生。”

 

“为什么?”

 

“?你迟早会结婚。年纪也不小了,之后······”

 

“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缘一似乎在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严胜一时语塞。

 

“因为······”他试图组织语言。“这是······常识。人们总会各自成家,会······”

 

“我不会结婚。”缘一站在沙发不远处,不轻不重地说道。

“我没有那种需求。”

 

“别说胡话。”

 

“您不必担心我的情感问题,我喜欢的是您。真要说的话,和您一起生活就是最理想的安排。”

 

这句话说得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严胜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断层。他听到了对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时,大脑却迟迟无法处理。

 

“·······”

严胜茫然地抬起了头——即使他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

 

“我喜欢您。”

 

缘一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身走向厨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在将买回来的蔬菜肉食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

 

“······”

 

严胜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是否只是一场幻觉——但疼痛很真实,缘一的声音也很真实。

 

冰箱门被关上了,严胜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却稳稳地朝着沙发的方向靠近。

 

理智在脑海中尖啸。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动作太急以至于膝盖撞上了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钝响。

 

“······站住。”

继国严胜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您不必担心。”缘一的声音很近,几乎就在他的眼前。“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您不需要再担心那些关于我婚配家庭的问题。”

 

“我不明白!”

严胜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

 

“我知道。”

缘一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但这和我们先前说的事情没关系。您担心我以后成家的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们之前是怎么样,以后也还是怎么样。我会继续照顾您,直到您不再需要为止。”

 

严胜感到了一阵眩晕。他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壁。

 

“······你该离开了。现在,马上。”

 

“······”

 

空气凝滞了。缘一没有动,严胜则站在那处墙角,面上都是警惕。良久后,缘一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探究。

 

“······我的存在真的让您如此难受吗?”

 

严胜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

 

“您方才说,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因为我总会有自己的人生。”缘一向前走了一步。“······听上去您并不排斥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处。”

 

他看见他的胞兄绷紧了下颌线。继国严胜自己并没有发觉,失明后他脸上的表情控制能力已经大不如从前。继国缘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们来打个赌吧,兄长。”

 

缘一终于开了口,没有再逼近。

 

“下周我需要回京都处理工作。一周,这一周您自己生活。您可以找别人帮忙。”

 

“······”

 

“如果您能觉得这样更舒服,一周后我回来,我们就按您说的办。我离开,您独立生活。”

 

“······否则?”

严胜的声音嘶哑。

 

“那就请您接受我的存在。”

缘一说道。

“不要再试图赶我走。把我当成您雇的护工,直到您彻底不再需要为止。”

 

 

 

 

 

07

 

说实话,当继国缘一说出那句话时,他头一次差点紧张到几乎失语。

 

这或许是个表明心意的机会,但绝非好时机——他第一次如此冲动,冲动到几乎失去了往日的冷静。看到继国严胜头也不回地坐进童磨车里时,继国缘一那一瞬间只感觉脑海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空白。

他毫不怀疑,如果严胜就此离开,自己下半辈子恐怕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兄长一向说到做到。

 

这份赌约自然有他自己的私心,却不尽然。他不希望再用错误的方式来帮助他的胞兄,也希望借此机会看清胞兄的真实想法和需要。他知道兄长需要空间,这是他在过去近三个月的照顾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

可他无法完全放心。

所以,继国缘一关掉了手机,耍赖一般在离开的当天夜里就趁着严胜睡觉时悄然折返,像一个潜入自己家里的小偷······好吧,不是他家,是他兄长家。

 

继国缘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兄长在客厅里独自摸索。

严胜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不出缘一所料,他并没有找护工。这个在某些方面倔强得可怕的男人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自立,享受起了如今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甚至给自己做了简单的餐食。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鸣。缘一站在客厅,看着胞兄端着餐盘,慢慢走向餐桌——步伐平稳,连汤汁都没有洒出来一滴。

午餐时严胜甚至做了热汤——虽然只是将味增汤包扔进一碗热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若不是那双眼睛明显没有焦距,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个失明之人。

 

就这么过去了两天······三天。继国严胜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看不见一丝颓废和随意。

 

兄长当然可以做到。

 

半夜趁着严胜熟睡后缘一才敢蹑手蹑脚地潜入厨房打开冰箱,嚼着生冷的黄瓜,看着厨房里那些被严胜重新摸索定位后摆放得井然有序的厨具和调料。

 

兄长一直都能做到。

 

 

 

······继国缘一的存在似乎从来都只会碍事。

 

时间的跨度在童年记忆里总是模糊的,可继国缘一一直记得那种感觉——世界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宅邸里人们的表情千变万化,话语里总是藏着他听不懂的暗示和迂回。

 

长廊曲折,每一个转角后都可能会撞见窃窃私语的佣人,或是皱着眉打量他的长辈。话总是说到一半就停下,继国缘一不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让他们露出那样的表情。

母亲是当时唯一的例外,她会在午后来到缘一的房间,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但母亲的身体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卧病在床。所以缘一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蚂蚁搬家,一个人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他不觉得孤独——孤独是一种需要对比才能感知到的情绪,而继国缘一的世界里,孤独就是全部。

 

直到继国严胜出现。

 

“你在看什么?”

 

当时的缘一正蹲在后院的老松树下,专注地看着一只甲虫。那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缘一抬起头,看见一个和自己有着相似面容的男孩站在面前。

 

那是继国严胜。他知道这是他的孪生兄长,但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在他们的家族里,长子与次子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缘一没有回答,但严胜也没有离开。他在缘一身旁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盯着那只反复爬上叶片又掉下来的的甲虫。过了很久,久到缘一以为他已经忘了刚才的问题,严胜突然说道:

“它为什么不从旁边绕过去呢?”

 

缘一摇了摇头。严胜伸出了手,用一根小树枝在甲虫面前搭了一座“桥”。甲虫爬上树枝,终于顺利越过了那道障碍。

 

“看。”严胜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样就好了。”

 

胞兄的睫毛很长,侧脸在夕阳下踱着一层金色的光。继国缘一看着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自那天起,严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缘一的身边。

 

 

起初的继国缘一无法理解。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人与人的接近总会伴随某种目的——长辈期待他“正常”,佣人期待他“听话”,连母亲的爱意也带着担忧的底色。

但继国严胜似乎什么都不期待。他会和缘一在廊下坐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只是各自看着院子里的景色。他会敲开缘一的房门,带来新的棋盘和玩具,从来不管缘一是否回话。

 

最让缘一困惑的是,严胜这么做似乎没有任何好处。作为未来的继承人,严胜被寄予厚望。他需要学习繁复的礼仪,需要精通书法和剑道,需要在每一次家族聚会上表现得无可挑剔。和缘一这样“古怪”的弟弟呆在一起,只会让长辈们皱眉,让其他孩子窃窃私语。

 

但严胜依旧每天都来。

 

渐渐地,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晨光会从东边的纸门透进来,习惯了雨水会敲打屋顶的青瓦。

 

蝉鸣震耳欲聋,空气热得发黏。严胜拉着缘一跑到宅邸后山的溪边,那里长满了及膝的野草,蜻蜓像活宝石一般在其中穿梭。

严胜指着空中一只赤红如火焰的蜻蜓,悄悄靠近——那火焰在他触及的前一秒就轻盈地飞走了。

 

“啊······”

 

严胜失望地叹了口气。缘一盯着那只重新飞高的蜻蜓,突然想起不久前二人一起看的动画片。

片子里也有两个小人,总是手牵着手,奔跑在烈阳下的沙滩上。

这个画面在缘一的脑袋里停留了许久。不是因为故事,而是那个动作。手指交握,肌肤相贴,温度从一个身体传递到另一个身体。

 

他低头,看向严胜垂在身侧的手。

 

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本能,缘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严胜的食指。

继国严胜明显僵住了。

缘一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个动作越界了,让胞兄很不舒服。他应该立刻收回手,退回到安全的距离,继续做那个安静的弟弟。这是父亲和师长们一再告诫他的规矩。

 

但缘一的手没来得及松开。因为下一秒,继国严胜就反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严胜看着他,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困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被什么惊喜击中,慢慢地扬起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抓住了呢。”

严胜笑着说道。

 

“虽然没有抓到蜻蜓,但我抓到了缘一的手。”

 

“······”

 

“缘一的手比我的要小一点······但是很暖和。”

 

严胜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然后转过头,继续说起刚才那只飞走的蜻蜓,说起溪边可能还有更多,说要夏天结束前一定抓到一只做成标本······

仿佛牵手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在这个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规则的世界里,继国严胜是唯一的例外。兄长不需要他正常,也不需要他优秀,甚至不需要他理解什么。

 

继国严胜只是选择握住了他的手。

 

十六岁的继国缘一主动放弃了继承权,那双总是注视自己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裂痕。但他天生不善言辞,所有话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了沉默。

哪怕最初他的本意只是想追上严胜的步伐成为对方的助力,哪怕他的期许只是希望能让胞兄幸福,但不可否,继国缘一亲手毁了胞兄的一切。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只会让继国严胜继续痛苦,于是做出了那个让自己悔恨至今的决定。

 

继国缘一离开了——自私地离开了。将他的哥哥留给了那群豺狼。

 

五年后,父母的葬礼上雨下得很大,他们都没有撑伞。缘一看着许久不见的胞兄,很想再说点什么。

 

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疲惫?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离开后,你看起来还是这么······不快乐?

 

雨水打湿了严胜的头发和肩膀,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永不倾倒的雕塑。男人抢在胞弟开口前说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句话。

 

“保重身体。”

严胜平静地说道,嘴角甚至扬起一个礼貌的完美弧度。

 

那笑容像一根冰锥,扎痛了继国缘一的眼睛。他在那之中看不见任何继国严胜幸福过的证明。

 

 

 

浴室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响,打断了继国缘一的思绪。他几乎立刻离开了走廊里的阴影,无声地靠近浴室。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见严胜站在浴室里,洗发水瓶子滚到了角落。

 

继国严胜蹲下身,手在地面上摸索。手指碰到瓷砖接缝,碰到排水金属口,但就是诡异地错过那个圆滑的瓶身。

他继续搜寻着,动作却越来越急,范围越来越大。

 

瓶子就在他脚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

 

继国严胜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花洒喷出的热水蒸腾着白汽,水珠沿着他低垂的脖颈滴落在地上。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或者说,自从继国缘一‘离开’后,这座公寓就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继国缘一看见他的胞兄开始颤抖。

 

那个极少失控,永远坚韧的兄长。

 

此刻蜷缩在浴室水汽里的男人,突然与缘一记忆中的另一个画面重叠。声称是严胜同事的家伙在电话里告诉了他胞兄遭遇了车祸事故。

 

“手术很成功,人是活下来啦,就是······我们需要找人照顾他一段时间。刚好我听说——”

 

他没听完那通电话。继国缘一几乎是立刻就扔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招呼都没打一声,连夜赶到了东京。他看见严胜眼睛上缠着厚重的纱布,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个精致却脆弱的瓷器。

 

人生总有意外——继国缘一到如今才如此清晰地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一场车祸就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一切。

他差点再也见不到他的兄长了。在他低头研究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数据时,在他还愚蠢地站在远处妄想着胞兄的幸福时。

 

他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继国严胜哪怕崩溃时也是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时挤出的最后一丝空气,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慢慢瓦解。

 

十年过去了。世界崩塌又重建,他们从孩童长成大人,从兄弟变成陌生人,又从陌生人变成如今这种扭曲的共生关系。

 

双生子学会了很多事情,却依旧没有学会如何处理这掺杂着诸多杂质的感情。

 

······但至少这次,他们都不会再临阵脱逃。

 

 

 

08

 

继国缘一原以为这场赌约能证明点什么。

 

证明严胜需要他,或者不需要他。证明他的留下是帮助,亦或是累赘······证明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还有被理顺的可能。可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浴室里崩溃的胞兄,突然明白了——

 

不论他是否留下,继国严胜都仍在痛苦。

 

如今的严胜需要家人,需要他——却也厌恶他。继国缘一能读懂实验室数据中的难题,此刻却第一次这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究竟该怎么做?

就像兄长希望的那样,再次离开?还是······

 

缘一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阴影里伫立了多久,直到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

 

他回了神,无声地退到书架旁的死角。严胜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发梢还在滴水。他慢慢走向茶几,拿起手机。

 

“什么事?”

 

声音平静得和往常没有区别。缘一甚至看见他微微侧过脸,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他应对童磨时背地里惯有的表情。装成“小林”的时候他看见过很多次。

 

但下一秒,那表情就凝固了。

 

严胜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缘一看见胞兄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事故?什么事故?”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伤亡情况呢?”

 

缘一站得比较远,所以没能听清对话的内容。挂断电话后严胜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他满头雾水地看着胞兄突然走向了卧室。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衣架碰撞,有什么金属物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可能是皮带扣。

 

几分钟后,严胜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看得出来是匆忙间胡乱套上的,领口甚至有些歪斜。他快步走向玄关,手在鞋柜上慌乱地寻找着什么,最终一把抓起钥匙,就这么穿着拖鞋走出了家门。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试图拨通谁的电话。

 

缘一立刻追了出去。电梯门恰好合拢,向下运行的指示灯亮起,他转身冲向了楼梯间。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空旷许多,但仍有零星车辆驶过。路灯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将严胜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没有盲杖,没有向导,他就那样空着双手,像一片迷失方向的落叶,脚步匆忙却方向凌乱。他仍在坚持不懈地拨打着那通电话,几次险些撞上街边的栏杆和消防栓。

 

一个没有信号灯的小路口。继国严胜在路边停下,放下手机侧耳倾听。一辆车从左边驶来,他似乎误判了距离,在车还没完全通过时便抬脚迈下了路沿——

 

继国缘一那一瞬间吓得几乎心脏骤停,立刻伸手想把人抓回来。

 

万幸严胜自己退了回来。车灯照亮了他的脸,那个高大严肃,总是一丝不苟的男人站在路边,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似乎还是没打通。缘一看见严胜茫然地在屏幕上重新摸索着,再一次按下侧边的音量键——那是继国严胜的紧急联系人快捷键,先前继国缘一想把自己的电话设置进去,还被胞兄拒绝了。

 

电话没接通,严胜不再尝试过马路,只是沿着路边继续向前走,脚步比之前看上去更急了。

 

······他在做什么?

 

缘一跟在十步之外,第一次感觉到了焦躁——甚至些许愤怒。他不明白兄长如今这样的情况,为什么还要如此不管不顾地冲上街头。难道是为了鬼舞辻无惨那边的工作?值得他连命都不要?

他只能看着严胜跌跌撞撞地前行,看着他差点被凸起的人行道地砖绊倒,看着他因为找不到方向而停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打着那通电话。

 

在缘一几乎要忍无可忍的时候,继国严胜在一个更宽阔的十字路口停下了。他侧耳听着,眉头紧锁,确认没有来车后,就这么抬脚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远处,车灯的光柱依然刺破了夜色,显然是看见了这大半夜没有遵守交通规则试图横穿马路的家伙。继国缘一一把拽住继国严胜的手臂向后掼去。

 

“?!”

 

两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冰冷坚硬的路沿上。疾驰的轿车擦着他们旁边掠过,伴随着车窗里飘出的酒气,带起的风刮得脸隐隐发痛。

 

手机脱手,摔在了几步之外的地面上。缘一死死抓着严胜胳膊的手指抖得厉害,而严胜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难得没意识到这位“好心人”的异样。

 

“······谢谢。”

继国严胜试图稳住声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好意思,手机······能不能帮我找一下的手机?”

 

“······”

 

缘一松开了手。

 

严胜朝附近的地面摸索着。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没过一会,一个冰凉的硬物被放进了他的手里。

 

“谢谢。”

 

严胜点了点头,撑着膝盖试图站起身。

 

“能再麻烦您一件事吗?能不能帮我打辆车?我有点急事,需要去······需要去机场。”

 

“······”

 

“先生?我可以付钱,多少都可以。请您······帮帮忙。拜托了,我带了钱包。请您——”

 

“兄长。”

缘一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

 

继国严胜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我。我是缘一。”

 

他看见胞兄的脸在路灯下一点一点失去血色。手机从指间滑落摔在了地上,这次屏幕算是彻底碎裂,可继国严胜毫不在意。

 

他抬起手,罕见地慢慢伸向了继国缘一。

 

缘一没有动。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顺着他的鼻梁向下摸索,拂过他的嘴角。

 

“······你没事吧?”

 

这句话本应该是继国缘一来问才对。他有点不解,愣愣地看着严胜,下意识摇了摇头。

 

“我没事。兄长,您怎么——”

 

严胜的手骤然收紧。他攥住了缘一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对方拽倒。

 

“······他们说······京都那边的实验室附近发生了爆炸。”

严胜茫然地说道,显然有点语无伦次。

“童磨说······你可能······里面······你跟其他人······”

 

音调都在发颤,带着继国缘一从未听到过的恐慌。

 

“你一直不接电话。我以为你······”

 

“······”

 

“我以为······”

 

 

继国严胜憎恶继国缘一。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已经内化成了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他恨那个总是轻易得到一切的弟弟,恨那个不需要努力就能让所有人侧目的天才,恨那个十六岁拍拍屁股潇洒离开,将他独自留在原地的混蛋。

 

可我宁愿你活着。至少活着接受我那蛮横卑劣的恨意。

 

我需要你活着——哪怕仅仅是为了让我继续恨你。

 

倘若连这恨意都失去了目标,自己就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不能······”严胜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近乎崩溃的呢喃。“你不能这样······不能再这样离开。我受不了了······缘一,我已经······”

 

继国严胜已经失去了眼睛,失去了一切——他无法再接受失去这个可恨的弟弟。

 

这句话严胜没说出口,但缘一听懂了。他看着胞兄低下去的头颅,看着那个永远无懈可击的继国严胜。所有的伪装和防御,这些年精心构筑的【继国严胜】的外壳正在土崩瓦解。

 

不管是童年时牵起他手的继国严胜,还是葬礼上那个克制疏离的继国严胜,都在此刻重叠碎裂,然后重新拼凑成眼前这个颤抖的,崩溃到令人心碎的身影。

 

一个会感到害怕的普通人。

一个需要继国缘一的继国严胜。

 

“我不会再走了。”

缘一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严胜闻言抬起头,脸上是未褪的茫然。

 

“······什么?”

 

“我不会再走了。”缘一重复道。“哪里都不去。哪怕您拿刀子逼我,哪怕您一直说恨我,讨厌我,再也不想看见我——我也不会再走了。”

 

“······”

 

“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是您不需要我的时候,恨我的时候······还是在您可能有一点点需要我的时候。”

 

严胜张了张嘴,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我没有同意过这种事。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我······”

 

“我需要您,兄长。”

 

这份感情并不纯粹。继国缘一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什么,继国严胜同样对此毫无头绪。他仍然会想着推开这恼人的家伙,恨他,讨厌他,有时候也······

······有时候也没这么讨厌他。

 

缘一轻轻地握住了严胜的双手,不容人挣脱。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正确地跟您相处。”他坦诚地说道。“但我想学。我想学着用您希望的方式来爱您,请教教我,兄长。至少······”

 

“······”

 

“至少不要再推开我。至少我们可以先尝试着一起生活,让我照顾您,直到您真的不再需要我为止。这是我的请求。”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周围投下一圈温暖的黄色,将他们与黑暗的夜色隔开。

 

“······”

 

缘一等待着,等待着胞兄的反应。

 

继国严胜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那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就像一株终于停止抵抗的植物。

 

“······所以,”良久后,严胜的声音响起。“你其实这几天一直没回京都?”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缘一看着胞兄平静的脸,第一次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预兆。

 

“你都看见了?你一直藏在我家里,是吗?”

 

“······我没看见。我······没在您家里。我只是在楼下。”

 

胞兄‘看’着他,眉毛也没皱一下。

 

“继国缘一。”

严胜平静地说道。

 

“你他妈真的是一点也不会撒谎。”

 

他的胞兄抬起了手。这次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一记重拳。

没人知道一个盲人是如何如此精准锁定目标的——大概是双胞胎之间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吧。那一拳速度快得惊人,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缘一的脸上。

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疼痛瞬间炸开,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感觉背部撞上了什么东西——那是路边的花坛。

 

继国缘一被这预料之外的一拳打得向后栽倒进了灌木丛里。男人略显滑稽地躺在里面,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了出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兄长?”缘一躺在灌木丛里,呆呆地说道。

 

继国严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是你像个变态一样,躲在我家里搞监视的代价。”

 

 

 

 

 

 

09

 

日子以一种奇怪的平静延续着。

 

继国缘一没有再提起那个赌约,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躲在暗处窥视——他试图解释过,但继国严胜似乎并不想听。那场深夜街头的崩溃和砸在继国缘一鼻子上的拳头,都被某种无声的默契封存起来,成了二人关系里一道不再被接触又略显尴尬的部分。

 

继国缘一终于得以摆脱那张对他来说睡起来确实有点委屈的沙发。某天晚上,他把枕头和被子抱进了严胜的卧室。

 

“在这里打地铺也好,兄长。”

缘一说着,自顾自地开始铺被褥。

“我不会吵到您的。这样您夜里需要起床我也好照顾您。”

 

严胜当时正靠坐在床头摸索着盲文板,头也不抬一下:“······随便你。或着在客厅买张床。实在睡不习惯就——”

 

“我喜欢打地铺。”

缘一迅速打断了他。严胜的手指在盲文板上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然,继国缘一并不未彻底失业——偶尔还是需要回趟京都。毕竟他只是请了长假,而非辞职,更别提产屋敷会不会同意。

临行前继国缘一在玄关絮絮叨叨了很久。继国严胜坐在客厅沙发上听新闻,头也没回一下。

 

“菜都在冰箱里,已经都分装好了。您吃的时候记得加热一下——请小心不要烫到手。”

 

“知道了。”

 

“我会每天给您打电话。”继国缘一说道。“晚上八点。”

 

距离缘一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对方平静却无休止的叮嘱已经吵得人听不见电视里的播报。严胜的眉毛在缘一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挑了起来。

 

缘一倒是很敏锐:“您刚刚是在骂我吗?”

 

“······没有。”

 

“是在骂我吧。您在嫌我啰嗦吗?”

 

“······赶快走!”

严胜控制住了把手里的塑料杯子转头扔在继国缘一脸上的冲动。

 

实验室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那场火灾只是误报。附近的一家餐厅厨房起火,浓烟飘到了实验楼,被网络夸张成了一场重大的“实验爆炸”。继国缘一用了大概六天的时间处理积压的工作,然后向负责人提出了他的一个决定。

 

他想尝试转行。

 

这么说其实不够准确——并非完全离开专业领域,而是将重心转移到理论研究和远程协作上。这个决定在产屋敷管理之下的实验室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当继国缘一提交了详尽的后续研究计划和远程协作方案后,最终得到了许可。

 

每天晚上八点,电话真的会准时响起。

 

第一次通话时,两边都很沉默,继国严胜躺在床上拿着手机,莫名感觉到了尴尬。

放在以前他还会装模做样地问些“京都天气如何”“工作顺利吗”之类的客套话。但自从他不再费力扮演‘完美哥哥’后,反倒陷入了某种失语。

 

······何况,有什么打电话的必要吗?

 

严胜躺在床上,祈祷着对方能先一步挂断电话。

 

“您今天过得怎么样?”缘一在电话那头问道。

 

“还行。”

 

“那就好。”

 

然后是无言的空白。继国严胜受不了这凝固的空气,问了句“你还有事吗”,缘一说没有之后他便直接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铃声如期而至。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通话意外地开始变得自然。缘一会聊聊京都的天气,说说实验室的琐事——哪个后辈又搞砸了实验,哪个数据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严胜偶尔会回应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无法理解,意义何在。

继国严胜就这样在心里默默想道。

 

但他从未错过任何一通电话。

 

这样的短期分离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每次都不超过三天。缘一在京都的时间越来越少,在东京的时间越来越多。他逐渐将工作转移到了线上,严胜的书房里多了两台显示器,堆满了论文和数据的打印稿。

 

失明后的第四个月,继国严胜开始重新处理起公务——当然,居家办公。

 

过程起初很艰难。缘一念给他听,他口述回复,再由缘一打字写回函,最后念一遍给他确认。复杂的报表和冗长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数字,所有这些都需要缘一转述,输入严胜的耳朵里。

但继国严胜的记忆力和逻辑能力好得惊人。三页的合同条款他听一遍就能记住八成,连鬼舞辻无惨都对此赞叹有加。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磨合,严胜处理工作的效率逐渐回升。他对此感到了些许久违的满意,甚至提出过给缘一支付报酬,却被对方拒绝了。

 

“我不需要。”

继国缘一对此表现得有点固执。

 

“······如果兄长真的过意不去,您可以送我一些别的礼物······您自己挑选的礼物,什么都可以。我想要兄长送的礼物。”

 

继国严胜:“······你爱要不要。”

 

 

 

“你爱我吗?”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听上去会持续很久。

 

严胜坐在沙发上‘听’电视。缘一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视线时不时飘向电视屏幕。

他们看的是一部对于严胜而言有点过于无聊的肥皂剧。富家千金和穷小子的爱情故事,充斥着各种误会,分离,和好,然后再误会,再分离。

 

缘一看得似乎很是认真,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你喜欢这个?”严胜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问道。

 

“还可以。”

 

“你看得很认真。”

 

“剧情很有意思。”

缘一说着,目光依然胶着在屏幕上。

 

严胜没再接话,打消了转台到体育频道的念头,继续‘听’电视。但他的注意力已不在剧情上,他在听缘一的动静——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像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若是那帮年轻人看见如此崇拜的天才,竟然会可笑地沉浸在这种毫无营养的爱情剧里,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继国严胜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却发觉继国缘一许久没有动静,显然看得入了神。他正觉得奇怪,电视里便传来了答案。

 

男女主角在争吵,然后是沉默,再然后——

 

是接吻的声音。

 

很老套的音效,夹杂着细微的唇齿缠绵,背景音乐也变得煽情了起来。继国严胜忽然感到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

 

缘一就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带着某种试探。

 

“兄长,我也想试试。”

 

“······”

 

严胜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便感觉到身旁沙发垫微微下陷。缘一把电脑放到一边。

 

严胜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抓住了沙发扶手。他能感觉到缘一的紧张——对方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疑。

 

“······可以试试吗?”

 

男人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脸庞微微扬起。在长时间的沉默后,他任由那个吻落了下来。

 

触感比想象中柔软。缘一的嘴唇有点凉,起初只是轻轻贴着,然后慢慢地加重了力道。他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是想触碰严胜的脸,最终只是轻轻地搭在了胞兄的肩头。

 

这个吻并不激烈。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是一种安静的试探。

没过多久缘一就退开了。严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有点灼人。

 

“······您觉得怎么样?”缘一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不确定。

 

“很恶心。”

 

继国严胜丝毫不客气地说道。很明显,他的胞弟因为这个回答有点大受打击。

 

“······对不起。”

缘一的声音低了下去。

 

严胜没有再说话。他迟疑了一会,忽然抬起手抓住了缘一的衣领,指尖微微用力,布料在掌心皱起。

 

继国缘一顿了一下,随即再次吻了上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电视剧似乎已经进入了下一集,但谁也没在听。

 

 

 

 

视力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早晨开始恢复的。

 

起初严胜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接下来的几天,那片边角的光晕越来越清晰,开始能分辨出大致的色块······然后是模糊的轮廓。

严胜没有立刻告诉缘一。一部分是因为不确定——也许这只是暂时的好转,下一秒就会消失。另一部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再等等看,等到······足够确定为止。

 

他们住在一起后的第九个月,缘一出门去买菜。严胜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起初是模糊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很快,那层雾障开始消散——他看见了沙发的皮质纹理,看见了茶几上水杯流畅的弧线,看见了窗外东京万里无云的天空。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有点不一样。颜色更为鲜明,线条更清晰,世界重新变得具体而真实。

 

继国严胜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开始在公寓里走动。冰箱里整齐码放着缘一分装好的食材,每个盒子都贴着清晰的手写标签。他走到书房,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和资料,看见两台显示器上复杂的图表,看见椅背上搭着一件缘一常穿的外套——肯定是继国缘一的,那种诡异的颜色不会出现在他继国严胜的衣柜里。

 

公寓不大,他最后走到了阳台。

 

那里放着一把椅子,是缘一搬来的。有时候缘一会坐在这里小憩——或者吸烟。虽然次数寥寥,但对于当时的严胜而言,那极淡的烟草气息依然清晰可辨。

 

严胜在椅子上坐下,伸手从旁边缘一养的那几盆绿植缝隙里,掏出了对方上次被他斥责后偷偷藏起来的半包烟。他抽出一根,然后点燃。

 

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有点呛人。继国严胜一直属于自律甚严的那类人,失明前鲜少触碰烟酒。但他还是继续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缭绕,然后散开。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缘一提着购物袋推开门,习惯性地说了一声“兄长,我回来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缘一对此感到奇怪,放下袋子后走向书房,接而是卧室。

 

哪里都是空的。

 

“兄长?”

 

缘一尝试着叫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然后他看见了大开着的阳台门。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走过去,看见严胜正坐在那张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午后澄澈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您在这里。”缘一一时有点心虚,靠近了过去。“兄长,怎么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双以为永远不会再有任何焦点的眼睛正清晰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

就像从前那样。

 

继国缘一呆立在阳台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罕见的表情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

 

“您的眼睛······”

 

“嗯。早上起来突然能看见了。”

 

继国严胜移开了视线,语气很是平淡。继国缘一本想继续说点什么,想拉着胞兄立刻去医院,想立刻——

 

他突然卡了壳。

 

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现在呢?

 

缘一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严胜,看着那根在指尖缓慢燃烧的烟。

 

他不知道他们如今算是什么。这大半年里他陪着严胜去过无数医院,听过无数次“希望渺茫”的诊断。如今胞兄的眼睛奇迹般地复明,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这也意味着严胜不再需要他人的照顾。他不需要别人帮他念邮件,不需要别人引导走路,不再需要······不再需要继国缘一事无巨细的看顾。

 

他们之间那种奇怪的共生关系是建立在严胜的“需要”之上的。如今这份需要已经消失,关系的基础自然也随之动摇。他们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

 

继国缘一如今没有充分的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中午吃什么?”

严胜淡淡地问道。

 

缘一明显愣了一下:“······牛肉。兄长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嗯。”严胜应了一声,举起烟又吸了一口——他似乎被呛到了,立刻把烟雾吐了出来,蹙起了眉。

 

“咳······明天······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明天买虾吧······你抽的什么烟,怎么这么呛人?”

 

很普通的一句话。像这半年来他们无数次关于“明天吃什么”的对话一样。

 

缘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让人浑身不自在。就在继国严胜几乎要忍不住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阳台——几秒后又把脑袋探了回来。

 

“您得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不咸不淡。

“吃完午饭我们就去医院。”

 

“······你没有立场来说我。”

 

“我抽得很少。兄长的眼睛才刚恢复,必须要时刻注意才对。”

 

······这个人好像越来越啰嗦了。

 

继国严胜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把手里的烟蒂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说来也巧,这还是他当时用来砸破继国缘一脑袋的那个。

 

继国严胜依旧在阳台的椅子上,面朝外面广阔的天空。晨光勾勒着他的发梢边缘透出浅浅的暖棕色,肩膀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放松而自然。

 

没有说“谢谢”亦或“留下”。没有任何明确定义彼此关系的话语和约定。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半年的地方,在这个刚刚恢复了光明的早晨,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下一个明天。

 

等待这段扭曲到无法定义,但确实存在的关系,以它自己的方式继续向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