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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豆精酿
新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不小。张呈踏在飘雪的路上，还没上冻过的雪格外松软，甚至踩在地上都没有声音。他紧了紧领口，加快步伐往平时总去的那家清吧走去。
推开门就被温暖的空气裹住，羽绒服上的雪花变成水滴，冻僵的手也恢复了知觉，镜片腾起雾气又消散。他熟稔地跟店主打了招呼，将羽绒服挂起来。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在胡同里，他从上高中的时候就爱翘课来，装作大人模样点上一杯长岛冰茶。他大学是在国外念的，但每次假期回家都会来这里，大学毕业的那一年，这里装修了，没顾上来玩几回就又被送出去读了硕士，再回来就是现在。
“哟这是谁啊？卡座还是吧台？”刘老板踮起脚勾上张呈的肩膀，“有日子不见，过得怎么样啊小伙儿？”
张呈弯腰挠挠头笑了，“还那样呗——吧台，谢谢。”
“那就是回来继承家产了，是不是你小子？”刘老板蹦了个高揉揉大高个的头顶，搂着他往里走，“正好我们这吧台啊，来了个新小伙子，你也帮我掌掌眼，哥这高薪聘请的优秀人才！来小雷，这我朋友，给他来几杯带劲的，不是烈酒他不喝！”
“哎别别别，先给我来杯温水吧，外头太冷，我这身子里还冒寒气呢。”张呈摆摆手在吧台坐下，转着吧台椅跟里面的人打招呼，“你好。”
对面的人笑眯眯地朝他扬起下巴致意，“哈喽。”
“喝点酒不就热乎了嘛！”刘老板拍拍他地肩膀，“喝着啊，我去忙了。”
那人笑笑没说话，只是倒了杯加了柠檬的温水推到张呈面前，“张先生，幸会。今天想喝点儿什么？”
“你看着调吧，我不喝有鸡蛋的。”张呈掏出手机给她的莺莺燕燕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消息，完事按灭了屏幕，凑近了些看着雷淞然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姓张的？”
后面那半句雷淞然其实没听见，被饶是离操作台再近，背景音乐和嘈杂的人声叠加，摇着雪克杯的雷淞然摇摇头用嘴型轻轻跟张呈说“等会儿，听不见”。
张呈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着面前这个叫小雷的人，个头蛮高，身条颀长，浓密的头发梳成背头，额前的几绺碎发随动作晃荡着。他穿着个黑色短袖，脖子上戴了个金属项链——这样的bartender，一晚上能在酒吧俘获不少人吧？张呈这么想着，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自己的嘴唇。
浅橙色的液体落入冰杯，张呈对这杯饮料的好奇心随液面一起上升。
雷淞然纤细的手指把杯子放在张呈跟前的杯垫上，伸手跟他示意，“试试看。”
拿起来喝了一口，清爽的柑橘和橙子香味跟金酒混合着迸发，不由赞叹，“哎，好喝！”
雷淞然歪嘴一笑，一边擦着台面一边问，“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张呈咕嘟咕嘟咽下去好几口，转眼杯底见空，他放下杯子发出满足的叹息，“不甜不苦，正好！哦我是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姓张的？”
正好这会儿得闲，雷淞然转身给自己接了一杯绿豆精酿，喝了两口后回答他道，“旸哥跟我念叨过你。”
“念叨我？念叨什么啊？拿我积累素材回头等着有一天哪个开放麦邀请他去说脱口秀吗？”张呈一杯酒下肚，张嘴就是吐槽，同时指了指空杯子，“Refill, please.”
收到续杯的需求，雷淞然得意这杯自创的还没推上酒单的特调，“这杯还没起名字，你有心帮我想想吧。”
张呈看着雷淞然把君度混合柠檬汁倒进不锈钢雪克杯，后面又兑了个什么秘密饮料，最后以金酒封顶，加几块冰块，盖上杯盖。
“我前一阵子来这儿面试，跟旸哥聊得挺投缘，给他做了两杯酒，谁想他也没多能喝，大白天的就开始上头了，跟我念叨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那大白天不吃饭喝酒，谁能不上头啊。张呈默默想，“然后呢？”
沉默的半分钟在漫长的shake中度过。
“他跟我说现在在这地方开店不容易，老伙计也有一部分都走啦。你也知道——这地界儿房租不便宜，破事儿还多，维护各种关系都是事儿。别人看他像个黑白两道儿混的大哥，其实他一直都是一颗赤子之心。”
鸡尾酒再一次撞进杯子里的冰块，虽然周围喧嚣，张呈好像还是听见了冰块和玻璃杯碰撞的细小声音。
“他跟我念叨起一个小孩儿，说这个小孩儿叫张呈，个头可高，高中不好好上课，跑他这儿来玩，也不知道点什么，完事儿还得赶着放学的点儿回家，就看人家点长岛冰茶，劲儿大，他就也要一杯。说那小孩儿后来出国念书了，自打翻新之后很少来。”
崭新的一杯未命名鸡尾酒再次出现在张呈手边，是错觉吗，刚刚小雷的手好像碰到他的了。
“但是长岛冰茶多烈啊，给高中孩子喝不是害人呢嘛。”
张呈懵懵地点头，这个孩子就是他，他比谁都想往下听。
“所以其实那会儿旸哥啊，给他的都是mocktail版的长岛冰茶，里头没酒的。今天看你进门，我就猜着你是张呈了。”
“嘿！”张呈当即就拍上了桌子，杯子发出当啷一声，“这人差我酒！”
雷淞然仰头大笑起来，他刚把那杯精酿喝完，就手刷完了拿毛巾正擦着，“小点儿声小点儿声哥，我还想要我这份儿工作呢。”
“我早晚得把我那二十多杯真酒给喝回来！”
“别别，别瞎说，我们店里没假酒，都是真酒。”
张呈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拿着酒杯转过身仔细端详这家小酒馆，是跟最开始大不相同了，但是要说哪里不一样，好像时间过得有些久远，一时又想不起了。他准备以后闲下来就来这转转，主要是得把未成年时期的假酒给喝回来啊！
举杯把酒一饮而尽，“哈——！爽！再给我来一个你刚才那个精酿！”
“得嘞。”雷淞然拿出扎啤杯给他接了满满一杯，“这杯，on house，算我请你的。”
北京本就没什么夜生活，张呈坐在吧台跟雷淞然聊到1点多，人声渐低，店里也不剩几个客人了。刘旸穿过吧台拍拍雷淞然，“小雷，今儿你早点走吧，外头下雪了，可好看了，去玩儿玩儿。”
张呈看雷淞然要下班了，不由得张口，“哦，那我也结账吧。我也要去看雪。”
刘旸摆摆手，“还没挂牌的酒都没定价呢，下次吧。”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手，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掏出500块现金，压在杯垫底下，然后穿上衣服出门了。这场雪果真还没停，市政的铲雪车停在胡同口正打着双闪。
雷淞然戴着棒球帽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没想到张呈还在街边，冻得鼻子红红的。他靠墙背着风点燃了一根烟问张呈，“怎么还没走呢？”
张呈随口扯谎，“本来要走了，但是突然想到刚才那个酒，我想好叫什么了。叫橙心如意怎么样？”
“不好。”雷淞然叼着烟，抬头张开手，接着天上落下的雪花，逐渐在手心融化成一小汪清水。
“为什么？”
“因为谐音梗得扣钱。”
“……”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仰头大笑，张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淞然，”他侧过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雷淞然。”
忽然一阵风起，消散的烟味淡淡拍在张呈身上，好像雪又大了，原来是风过树摇，把松枝上的积雪洒在张呈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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