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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好像裂开了。
不，裂开的是继国缘一透过枯枝仰望夜月的眼睛，终日平静的双眼，如今正蔓开蛛网般的猩红血丝。
他身下的骏马似有所感，不安地踱步几下后发出一声嘶鸣将前蹄高高扬起，缘一虽身形稳如磐石，但握着缰绳的指节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另一只手也已本能地按在腰间的日轮刀柄上。夹在缰绳与掌心间的是一张快要被他捏碎，犹带清苦花香的纸笺。
上面的字迹既熟悉又陌生，花柱素来沉静娟秀的笔触，此刻却潦草断续，力透纸背，甚至溅上了几点不知是墨还是干涸血迹的褐色水渍。
缘一大人 万急速归
月柱异变身现鬼征 于西林欲堕
我等已制其于本部
然狂态难抑 鬼化未全似陷挣扎 唯您或可
后面的字迹被一道突兀的划痕切断，再无下文。
月柱、鬼化。
每一个词都激起缘一脑海中足以吞噬理智的惊涛骇浪。
刚刚结束一场以一敌十的讨伐，刀锋上百年恶鬼的余烬尚未冷透，他还来不及思考为何从不聚集的鬼会在此成群的截住他，就收到了哥哥鬼化的消息。
再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缘一将气喘吁吁的传令鎹鸦駄目丸收回肩上，双腿一夹马腹，朝着鬼杀队本部的方向疯狂奔驰。两侧的林木向后飞掠，缘一的世界却仿佛瞬间收缩，只剩下手中这纸浸透惊恐与不详的急信，以及信纸上反复灼烧他视线的两个字。
鬼化。
耳边呼啸而的风也压不过血液奔流的声音。
缘一忽然想起临别前岩胜站在廊下送他的身影，月色为岩胜华美的白羽织镀上清辉，他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克制疏离：“此次任务需得谨慎对待，切勿莽进。”
那时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是哥哥眉宇间比往日更深的疲惫？还是那份日渐累积快要满溢出来的焦灼与绝望？
等我，一定要等我。无声的呐喊哽在喉间。
他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用自己这双能看透生命流转的眼睛去看穿前方道路，缩短令人煎熬的距离，然而只是徒劳。他好害怕，好怕自己哪怕迟了一瞬，所见到的就不再是被自己仰望追逐的哥哥，而是被欲望吞噬，面目全非的怪物。
会被鬼杀队毫不犹豫斩杀的怪物。
清冷的月光照着缘一疾驰的身影，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鬼杀队本部带着肃杀之气的建筑阴影已隐约可见。
在那里，等待他的将不再是凯旋的问候，而是一场关乎至亲存亡的审判。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岩胜变成了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骏马嘶鸣着冲入本部大门，缘一翻身下马，实在无暇理会匆忙迎上的隐部队员惊恐焦急的脸庞和问候。他缓缓吸进一口冰冷的夜气，那口气息在他胸腔里化作灼热的火焰，日轮刀在鞘中发出低鸣，与主人罕见波动的心绪共振。
缘一的目光径直穿透混乱的人群和凝重的空气，死死锁向了那栋被数位柱级剑士严密封锁，透出狂暴而不稳定气息的禁闭屋。
大门在缘一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禁闭屋内部并非牢笼，而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数盏惨白的灯笼投下光晕，将中央那个被特制注连绳与浸满紫藤花汁液的锁链层层束缚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那是继国岩胜，又不再是。
还未走到近前，缘一便由通透之力看到了岩胜的身体正处在骇人的崩解与重组中，原本匀称修长的肢体不自然地痉挛颤抖，皮肤下好似有无数条小蛇在窜动，青黑色的血管狰狞暴起后被下方新生出来更坚韧的肌体撑破，渗出暗红的血，随即又再生迅速愈合留下可怖的疤痕，疤痕再次崩裂……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最触目惊心的是岩胜的脸，这张与缘一有八分相似的清俊面容，此刻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他喉咙里滚动着压抑不住的低吼痛吟。
他的身体成为了战场，灵魂也在被一寸寸凌迟。
“呃…啊……”
破碎到难以辨认的音节从岩胜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混杂在粗重的喘息里。有一瞬间，他的眼瞳似乎聚焦了一下，极其短暂地映出了缘一的身影。
缘一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张脸上，以此确认这不是幻觉，确认眼前被禁锢束缚的人真的是幼时陪他放风筝玩双六、教他读书写字、在他被欺负咒骂时永远挡在身前的哥哥，是分离多年又天定重聚，抛下一切随他加入鬼杀队的哥哥。
思及往日种种，缘一心头剧痛难捱，泪水溢满眼眶几乎立刻要落下，可他偏头望见众柱神情肃然围坐在侧，明白这时候万万不能示弱退让，纵使心神震荡也得撑住。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能守护住所珍视的事物，曾经的缘一以为只要自己长大了，变得足够强，就能护住身边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总走在前方，背影挺拔的兄长大人。
可现在，最重要的人在他面前被摧残吞噬，而自己竟束手无策！
日之呼吸能斩鬼万千，却斩不碎眼前的噩梦。
滔天的恨意在缘一心中滋生蔓延，指向将岩胜变成这样的元凶，那个只存在于模糊传说和碎片情报中，被称为鬼之始祖的存在。他握紧刀柄，从未如此渴望找到某个目标，然后用手中的日轮刀，将其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
“缘一大人！”守在角落里的花柱·椿宫铃兰低声惊呼，她脸色苍白，身上的羽织沾染了不少灰尘，袖口处还有凝固的血迹，显然制服岩胜的过程绝不轻松。
她快速说道：“月柱大人的鬼化进程非常不稳定，痛苦异常，但…他没有主动攻击任何试图控制他的人，甚至在意识闪回的间隙，有过明显的自我抑制行为。” 她的声音带着医者的冷静，却也有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与我记录过的所有鬼化案例都不同。我认为，他的意志还在战斗。”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岩胜身前缓缓单膝跪下。
无视盘踞四周躁动不安的鬼气和眼前人可能随时暴起的危险，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岩胜被汗水与血渍浸湿的额发。
“兄长，别害怕。”缘一的声音很轻，“缘一在这里。”
鬼化中颤抖挣扎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停滞了，岩胜流着血泪看向缘一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复杂的东西，痛苦、不甘、一丝微弱的依赖，以及现在的缘一尚且无法理解的深沉哀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和隐部队员恭敬的低语。
审判的时刻，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