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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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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5
Words:
8,2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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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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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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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灯火光尘

Notes:

这篇文章是21年写的了,很早很早,文笔还蛮稚嫩【现在也还是吧!!】
当年很喜欢莫弈就写了这篇文章,不过未定已经跑路很久了><
后面搬运去了fw,fw闭站后,在这边继续存档吧~

Work Text:

这是一个关于反社会型人格障碍(ADT)的故事……

——

“嘶……”头顶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声音的来源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因疼痛情不自禁发出声来,立刻止住了。

  我意识到莫弈吃痛,猛地抬头,也许是动作太过用力,一不小心额头就撞到了莫弈的鼻梁上,我一眼看到莫弈金色的双眸上方,向来松弛的眉头轻轻蹙起,不知是因为我刚刚在他膝盖伤处上涂抹的碘酒过多,还是因为我刚刚的抬头不小心伤到了他?

  不过,我很快知道了答案。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笨拙,莫弈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温柔地将被撞歪的眼镜扶正,然后从我手中接过碘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莫医生!”我赶忙拿起酒精棉,擦拭起膝盖上顺势流下的多余的碘酒,我的笨拙让我无奈地低下眼睛。

“没有关系。”莫弈朝我摇摇头,似乎感觉到我慌忙的模样有点可爱,“想来,你也很久没有处理过类似于擦伤的伤口了,人对于自己很久没有做的事情总是有些生疏,没有必要感到抱歉。刚刚可能是我突然感觉到了膝盖上传来的疼痛,所以忍不住发出了声音,没有吓到你吧?”

莫弈这么一说,我更加感到抱歉了,没敢对上他怀着宽怀和乐意的双眼,只是突然意识到我和他距离很近,他的吐息似乎远远地拂过我的刘海,裹挟着淡淡的清香,我赶忙准备从医药箱中拿出纱布准备覆盖在莫弈的伤口上,没想到他就抢先拿起了纱布:“接下来的就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就好,别着急,你没有发现碘酒不小心把你的手指染黄了么?”

我立马闹了个大红脸,立马冲去洗手间把碘酒洗干净,又用冷水冲了把脸,想把脸上那股源源不断冒烟的热意洗散掉。

等到我出来的时候,莫弈已经从容地将膝盖处理好了,虽然膝盖上仍能隐隐看到纱布的存在,但是莫弈的坐姿依然笔挺、优雅,依旧是保持着绅士的风范。

莫弈看到我走近,怕我又向他道歉,于是抢先开口道:

“其实,真正应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因为受伤的情况紧急,不得不来到你的家中,作为男士,这是一件十分冒犯的行为;不仅如此,还麻烦你为我处理了伤口,实在是麻烦你了。”

“可是……”我想起刚刚紧急的情况,看到莫弈的伤口和他不太自然的动作,不禁有些后怕,“如果不是我一时莽撞地想要抓住那个想要虐待小猫的人,你就不会受伤了。那个人手上还拿着一把刀呢,要是警察晚一点到的话,说不定你会遭遇危险!”

“当时,那个罪犯应该是因为特殊情况停用了药物并且情绪过于恐惧与惊恐,从而导致了晕眩反应,将小刀不慎丢在了地上,他的整体情况应该十分脆弱,在我控制住他活动范围时,没有遭到很大力度的反抗,所以,发生危险的可能性不大。另外,虽然我看上去不是那种善于搏斗的人,但是还是学过一些防身的技巧……不过,你能为我而感到担心,我很高兴。”莫弈看到我担忧的眼神,向我解释,同时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不同于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笑容,他的眼角似乎都是带着笑意的。

“之前我曾说过,我想努力成为你在任意时候都可以寻求帮助、并且安心依赖的对象。但是这次,似乎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那么,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么?”莫弈看向我的眼神,似乎真的带有着些许委屈的神情,但是我又隐隐感觉到他的语气似乎有着一丝小炫耀。只是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消化他的语言了,我感受到目光所到之处都火辣辣的,连忙将目光尴尬地投向一边。

天啊……这让我怎么拒绝啊!

我正纠结着该如何接话,所幸,我的手机铃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我连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接通,严巍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那个人我们已经带到警察局并控制了起来。你们要来看看情况吗?”

(回忆)

等到我和莫弈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未名市的冬季总是很不给人留面子,在所有暴露的肌肤上胡乱作画。因为担心我独自走夜路会有不安全,莫弈特意将我送到了小区门口。我一边回味着刚刚在画展中看到的作品,一边朝手心哈着气,笑着对莫弈说:“谢谢莫医生!都怪今天的画展的内容实在太引人入胜了,一不留神就看到了现在,还麻烦你特意送我一趟。”

“这个画展能合你的胃口,我很高兴。”莫弈在夜风中拢了拢我有些散掉的围巾,彼时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是明亮的,微黄色灯光打在莫弈的脸上,银白色的头发隐隐散发着光晕,他的眼角勾起的弧度显得更加温柔,“下周周末两天,在未名大学的展览馆还会举行一场画展。如果你做好了下周工作的计划并且有空闲时间的话,不妨联系我一下。”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周的画展了,但是一想到工作日的悲惨生活,我不禁叹了口气。正准备打招呼跟莫弈告别的时候,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

我扭过头去对上莫弈,他的眼神中也充满着惊讶与疑惑,证明了我刚刚听到的猫叫并不是幻听。我立马联想到昨天在小区居委会看到的公告,这几周,已经有几家小区户主报警说自己的宠物失踪了,这凄厉的猫叫声……会不会是……

“抱歉,莫医生,我怀疑有人偷窃他人的宠物并对它们进行了虐待。”我略过莫弈的身影赶紧将包放在他的车上,并庆幸自己今天为了方便逛画展方便而穿了平底鞋,“我得赶紧过去!等警察来再一起过去的话,那只小猫说不定就已经受到了伤害!”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快要溢出来,之前猫叫的来源又传来了几声嘶哑的猫叫,不同于发情期间猫咪的叫声,那声音中充满了疼痛与惊慌——其实我心里很明白,虐猫犯不可能徒手而来,只身前往可能会有危险的情况发生,但是,我没有办法对面前的变态行为而坐视不理。这时,我的手腕被一只更为冰凉的手握住了,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阻止着我离开,浇灭了我心头的冲动,待我稍微冷静下来,莫弈这才开口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简短的报警并讲明情况,然后和莫弈奔跑着进入小巷,可能是出于关心,莫弈紧紧地将我的手攥进他的手心里,但情况过于紧急,我没有感到失礼,反而感到渐渐安心下来。直到我发现布满了石阶的狭窄走道上散布了几处凌乱的黄色猫毛,我终于能确定那个人的动向——在他对小猫做出更多伤害时,我必须尽快阻止他。

不久之后,位于前方的急切的脚步戛然而止,想来是那个人无意间走入了死角。我走向拐角,准备直接走进去的时候,莫弈却止住了我,在狭窄的巷子中他的吐息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他朝我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着我:让我来。

我在莫弈的后方谨慎地走入死角,入目的就是一个相貌阴柔的年轻男人,他的外貌看上去十分无害,是那种无人注意的上班族的感觉,但是他的面目却十分狰狞,布遍红血丝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莫弈似乎要将他吞噬,左手手指紧紧的掐住那只猫咪的脖子,猫咪的部分毛被生生拔去,露出肉色的内里,又因为他右手上淌血的小刀造成的腹部伤口,只能柔弱地低吟,将四肢无力地垂下。年轻男人恶狠狠地倚靠在墙角,将手中的小刀高高举起,警示我们不要轻易靠近。此时,接到报警的警察们已经根据我刚刚提供的地理位置迅速走进小巷,大规模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回响在耳边十分清晰,又带有着巨大的压迫感。

莫弈似乎察觉到了年轻男人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于是立马走上前去用及其严肃的语气质问他:“警察马上就要到了,你还要再挣扎么?”

年轻男人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急促地喘起气来,但是当他想要拿着小刀朝着莫弈出手时,他的手腕一松,小刀哐当坠落在地上,将右手扶着额头很艰难地支持住身形。莫弈趁此机会攻击他的左手手腕,年轻男子痛叫一声,猫咪“呜”地掉落在地上,感受到猫咪的生命应该不会再受到威胁,莫弈又借力将年轻男子扑倒在地,用膝盖使劲压住年轻男子的大腿,然后将他的手腕按在地面上。年轻男子动弹不得,但是他似乎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拧紧了眉头,无力反抗。

此时警察们正好来到,我先把那把小刀丢到年轻男子不能够到的位置,然后朝警察点点头,警察立刻上去将年轻男人控制住。

“谢谢莫医生,律师小姐,我们先把他带到警局询问。”警察向我们打了声招呼,我示意我们俩都没什么大事,正准备跟着他们一起去警局时,我才发现莫弈仍然坐在地面上。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搀我一下吗?”他脸上灰扑扑的,刚才动作过大让他的面部轻轻蹭过了地面,但是他的笑容依然优雅,不过幸好衣服上没有沾到血迹,我将手借给他,感受到他怀有着歉意用力的撑住我的手臂,直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莫医生,你的膝盖……”

【未名市警局,21p.m】

“阿正啊……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啊……这可让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办啊……”警局大厅,一个已经年过五旬的老太太声音坐在椅子上哭诉道,她似乎是刚刚从晚间菜市回来,几包菜市场闭后买来的特价蔬菜静静地倚靠在椅子旁边,老人似乎不舍得用局里的餐巾纸,感觉太浪费,从怀里掏出一块陈旧的小布哽咽着擦红肿的眼角旁留下的眼泪。

“朱阿婆,您先别着急,我们还在对他进行询问,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有些手忙脚乱,只能先握住她的手,又拍拍她的背进行安抚。我想,朱阿婆对朱正犯下的罪过一无所知,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应该是在很清贫的情况下抚养朱正的,她的衣服还是几年前最老式的超级超市购买的羽绒服、表面凹凸不平似乎是掉绒了,她也似乎没有用老年人喜欢用的黑发剂,而是任由一头银发顶在头上,手上皮肤皱皱的,只有被烫破皮的地方较为光滑。唉……我不禁为他们叹了口气,不仅是为朱正做出可悲可恨的虐待动物的行为而感到愤怒,也是为一直努力抚养朱正的朱阿婆感到惋惜。

“真的啊!孩子,你听我说……”朱阿婆在情急之下,把我当做唯一的稻草,紧紧地把住我的手,仰着头向我不连篇的解释着,“当年阿正在福利院,是最听话的孩子……”

从朱阿婆带着搁顿、不成文的语言中,我了解到,朱正并非是朱阿婆的亲生儿子,而是朱阿婆从未名市福利院领养的。当年朱阿婆因没有生育能力与丈夫离婚,心灰意冷下开始参与公益事业,后来她在福利院成为了一名辅导教师,在每个星期固定的时候教导福利院孩子们一些学前班的内容。在福利院的孩子中,朱正是最听话的那一个,不吵不闹,天性乖巧,对知识也充满热情。因此,在她找到后来的工作之后,她就领养了朱正,弥补了她家庭缺失的遗憾。两人相伴过了二十几年日子,朱阿婆也极少和朱正发生矛盾,在朱阿婆眼中,朱正不像是会有暴力倾向的人。

我静静地倾听着朱阿婆的话,从朱阿婆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两人几十年来相依为命的温情,但是我知道,朱正的心理状态绝对不可能短时间内到达这样负面的程度,朱阿婆一定隐藏了什么。但是,在家长眼里,孩子总是最完美的,即使朱正曾经有过过错,朱阿婆可能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是遗忘了,想要从朱阿婆嘴里了解到真实的情况,会有一定的困难。

【审讯室】

莫弈静静地望着玻璃对面的朱正,他此时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即使他刚刚关上门时故意放出了巨大的声响,但是他发现朱正仍然没有做出反应。

“朱正,虽然我们不久前才见过,不过——晚上好”莫弈主动地抛出了话题。

朱正只是瞥了莫弈一眼,然后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从目前的资料来看,你虽然是福利院出身,但是因为成绩优异就读于重点学校,未名大学毕业。你受到过良好的教育,那么我觉得,你也会尊重他人的提问,对么?”莫弈露出在平时面对病人时最礼貌的微笑。

朱正是感到语言中的名词戳中了他,但是他仍然对莫弈充满了戒心与抗拒,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道:“你想问什么?我不会承认任何事情的。”

“但是你被逮捕时的状态,似乎已经证明了一切。”莫弈继续提问。

“我只不过杀了几只小猫小狗而已,又不是杀人。”

莫弈觉得,没有必要向这种人解释人命与宠物的生命的共通性,他只是顺着继续提问:“那你又为什么要伤害他们呢?据我所知,你是未名大学爱心公益社的社员,应该参与过不少动物保护活动。”

“这能有什么理由?”朱正似乎毫不在意这个问题,“我看这些东西吃的穿的,都比我一个大活人的好,我仇富,不行么?”

“我很想相信你的理由。”莫弈听罢,对这近似于开玩笑的语言付之一笑,“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并不会逼迫你。”

莫弈起身,一边拉开审讯室的门,一边不经意的说道,“我想,你的母亲在外面也会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的。”

他在即将关上门缝的一瞬间,捕捉到了朱正痛苦而迷离的眼神。

“哐当”,审讯室的门打开了,莫医生看到我还在安慰朱阿婆,等到朱阿婆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把我带到一边,严肃地朝我摇了摇头:“朱正在面对审讯的时候,始终不肯说出实情,每当我尝试说出引导性的语言,他选择用拙劣的语言来掩盖事实。不同于他在小巷中神情脆弱、易怒、极端的状态,他此时显得十分高傲与不屑,可以说是油盐不进。我推测,朱正大概是具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APD,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并且因为家庭条件的缘故,没有采取正确、综合的心理治疗方式,而是服用类似于丙戊酸盐等直接的镇静药物进行简单粗暴的处理,所以,刚才我们在死角处堵住他时,他恰好出现了戒断反应,所以,我们将他控制住的危险性也小了很多。”

“那么,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将刚刚从朱阿婆口中的话转述给莫弈,莫弈思考了一会,回答:

“……我想,让他和朱阿婆见一面。”

“面对这样的犯人,需要找到他的心理上的弱点。对于朱正,朱阿婆是一个十分亲近与敬爱、但是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负面情绪的对象,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因为自己和警察的对峙而延长她的痛苦。”莫弈摆出了苦笑的表情,“就算这场会面会给他们带来残酷的真相,这也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不是么?”

我点点头,也同意莫弈让严警官把朱阿婆带到审讯室去的想法,没有想到,朱正在朱阿婆进去的一瞬间,他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痛苦、流泪,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不忍心去看朱阿婆眼神中的惊讶、无助和绝望,他给了严警官一个恳求的眼神,恳求他把朱阿婆带出去:“妈,我会之后再和你解释的……我会配合您做笔录,我保证。”

朱正是他的亲身母亲意外怀孕的产物,从他记事起,他就生活在未名市福利院中。

“娘娘腔……!离我们远点!”在福利院建起的小型乐园里,福利院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准备坐跷跷板,左边的男生看到朱正唯唯诺诺地靠近,把他赶去右边;右边的孩子们看到朱正想要过来,连忙朝他摆摆手让他走。

“老师,我想换个桌子吃饭,可以吗……”朱正好不容易分到了自己的午餐和小饼干,刚在桌子旁坐下,对面的女生有点惧怕,只能小声地凑到老师耳边。

“我为什么要和他一组呀……我不要我不要!不能三个人一组吗……”绘画课上,老师让孩子们自由组成队伍,只剩下朱正和另外一位男生孤零零地站着,朱正刚想开口,身边的那位就叫嚷起来。

朱正天生容貌阴柔,同时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的身体比较娇小,如果别人跟他搭话,他也时常因为出神忘记了理睬,在调皮的孩子中间常常显得格格不入。因此,朱正一直遭到其他人的抵触与排斥,性格十分孤僻。

为什么呢?只因为单纯的外貌而排挤我,但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但是自小的孤立让朱正学会了伪装,他在老师们面前,一直是乖巧听话的样子。老师们也时常帮他教训欺负他的男生,但是他们想嘛,都是小孩子,喜恶分明,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他在福利院中唯一交好的对象是一位叫王寄铃的女孩,她是因患有遗传性的心脏疾病而遭到了抛弃,因此,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活动范围里,很少参与集体活动。朱正经常把自己的午餐饼干分给王寄铃吃,这时王寄铃总会对朱正说:

“朱正,你这么好,一定会有很好的叔叔阿姨带你走的,那时候,你就有爸爸妈妈啦——”

在遇到王寄铃之前,朱正的童年生活一直是一片遥望无际的黑海,直到彼此认识之后,那些点滴的生活交谈才像一盏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的世界。朱正一直觉得,乖巧的王寄铃肯定会很快被一个温馨的家庭收养,但是当时他却不知道,很少有家庭会领养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孩子。

那天朱正午睡的很浅,因为他总感觉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狗叫声。可是当年的他只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这是他的朋友发生了危险呢?过了一会,被吵的睡不着觉的朱正发现其他的孩子们还在午睡,只好蹑手蹑脚换好衣服赶紧过去看,却没想到看到王寄铃倒在地上已经几乎陷入了昏迷,她正挣扎着睁开眼睛保持清醒,手臂上被狗牙咬了一道恐怖的口子正在不断向外淌血,她向来恬静的面孔上充满了痛苦,似乎是听到朱正的球鞋与地面摩擦的脚步声,她意识到什么,虚弱地求助:

“我的心口……好痛呀……”

这时朱正才着急地意识到了什么,他首先是惊慌地退后一步,然后下意识地想要找人寻求帮助,他跑得好快好快,一边跑一边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晕倒了……”不知道跑了多久,几乎把所有的孩子们惊动了,可是他们都只能面面相觑,疑惑地望着朱正,直到很远的地方,他才看到正在午休的保洁人员,保洁阿姨听了急忙打了救护车,回首一看,朱正因为运动量过度也晕倒在了地上。

朱正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福利院的医护室里,身体无恙,只是稍微打了一点点滴。他听到门外有着激烈的争吵:

“那死狗是从后墙那个狗洞钻进去的……管我们保安啥子事?这俺也不知道、管不着啊!……你说啥?……监控?这监控坏了多久小董你也不是不知道啊……”

“那也赖不上我们啊!这谁能知道领导突然想建个新的福利院、聚个餐,把咱们福利院管点事的都喊上了……哎呦,这可好了吧……”

什么监控,什么领导,那时候小小的朱正倒也听不懂,只是揪住走过来的护士姐姐的手,问道:“护士姐姐,王寄铃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护士姐姐忧伤地看了朱正一眼,叹了口气,只能回答:“寄铃小朋友还在乖乖躺着呢,你呀好好睡觉,身体快快好起来就能找她玩了哦。”

第二天就是教师节了,王寄铃想给她最喜欢的吴老师送礼物,但是,吃晚饭之后就不得不早早睡觉了,于是她想了想只能趁着午睡的时候偷偷跑去小树林准备摘一朵花,那时四周都静悄悄的,突然林子中间传来树叶被踩踏的声音,她只觉得会不会是什么小动物,哪里想到后墙的狗洞那突然钻出来一条流浪狗,没有见过面露凶光的流浪狗的王寄铃吓的立马朝他丢石头,反而激怒了流浪狗,流浪狗毫无余力地使出了它争夺食物时候的劲儿,在她手上咬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狂犬病其实并不会迅速发作,但是王寄铃的心脏病却因此复发,即使朱正迅速找了人叫救护车,也还是无力回天。

都怪那条狗……要是世界上所有的动物都消失就好了。很久之后才知道“真相”的小小的朱正心里这么想到。

从此,朱正就变得更加孤僻、冷漠了。几个月后,朱阿婆在未名小学找到了一份工作,并办理了领养手续将朱正带回家里。

其实,朱阿婆对他的罪行,或许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在朱正十二岁那年,他曾因虐待邻居的宠物而被送进少管所,邻居一怒之下想要起诉,但因宠物的安全没有相应的保护措施、并且朱正是未成年人,所以就不了了之了。朱阿婆知道王寄铃的事,想着朱正大概是年纪轻轻乱闹事情,把他管教了一顿就作罢了,哪里想到……

这件事让朱正更明白了这样的事情对于他人生的负面影响——记录档案,影响升学。于是他将内心的想法放在心底,娴熟地运用虚伪的面具。于是他很快成为了未名大学爱心公益社的一员,通过各种保护活动获得了丰厚的学业加分。

警局外的风凛冽地打在脸上,我和莫弈看着朱正被押送到警车里,朱阿婆步履蹒跚地走在后面,迈着僵硬的步子跟上车。经过一番商讨,几位宠物的主人仍选择以私人财产损失为理由进行起诉,因此,朱正将会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

“如果朱正的情况真如我所观察的那样,虽然他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处罚,但是他以后应该会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了。”莫弈望着远去的车辆,说道。

“朱正的童年,真不知道是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来形容。”我回忆起朱阿婆望向我时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欲哭而不得的眼神,不免有些唏嘘,但是一想到那些被虐待至失去生命的动物和它们背后背负了痛苦和思念的主人们,我又觉得朱正是罪有应得。

“在朱正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未成年人的身份免于被起诉,现在也因为精神病患者的原因,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刑罚,这让我想起了许多在新闻中看到的,类似的新闻。其实我、包括社会上的很多人都时常在好奇——”莫弈将目光放到我身上,询问着,“当人们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受到了不符合自己所作所为程度该有的惩罚,你会认同这种惩罚吗?”

“或许在我看来,惩罚不是一种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去衡量精神病人亦或者是未成年人的量刑标准,总会有边缘的案例存在。假如将13岁作为完全无刑事责任的划分年龄,也依然存在13岁以下的未成年人犯罪;进一步降低到12岁,亦是如此……对于心智具有缺陷的特殊群体,我们如何去得知犯罪者在犯罪时是否已经了解过自己的特殊群体的身份并因此有恃无恐呢?这种认定是主观的,无法保证的。正因为人无法全然了解别人的心理,所以,绝对的公平也不存在。作为法律工作者,我认同这种判定的合理性;作为我个人,我为那些遭受不幸的小生命而感到惋惜,但是我觉得我们力所能及做到的,就是减少犯罪的念头的产生。”

莫弈看着我笑了出来,但是我却感受到路灯之下的他的眼睛里,却有着忧伤的意味,“你说的不错。朱正的可怜之处就在于,童年时长期遭受到排斥与霸凌让他的心理受到了创伤。他需要更多的关怀。作为心理医生,我接触过很多童年遭遇不幸的孩子,作为倾听者倾听他们的陈述时,我感觉,他们的世界就像漆黑无人的街道,黑暗、寂静,当他们想要寻找一个出口的时候,却往往遭遇了鬼打墙。我尝试着去帮助他们,但我也偶尔觉得自己的力量过于弱小,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行走在黑暗的街道之上的人们,他们就像朱正一样,用单纯的药物去暂时麻痹自己眼前的黑暗,就如同在寒冷的冬夜点燃一直蜡烛,蜡烛燃尽,世界又重返原来的模样。”

“莫医生,我知道,人的力量是有穷尽的,你无法拯救世界上所有经历过不幸的孩子——但是我仍然觉得你在我心中,一直是路灯一样的存在。”我摇摇头,指向着远处街旁的路灯,路灯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尘,在空气中轻浅地游动着,“路灯的照射范围虽然有限,但是在光之所及的范围内,光尘都完完全全地享受了光明的温暖。在无边的黑夜中,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辐射到整个世界的光源,那太理想也太虚伪,但是我仍然相信着,当一盏一盏的路灯亮起时,这个世界可以被点亮。”

莫弈似乎是有点被打动,但却又摇摇头,他选择将我的手紧紧包裹住,然后放在他略微冰冷的脸颊上:“很抱歉……因为天气的寒冷,我的脸颊十分冰凉。”

“但是我希望你有感受到这盏路灯散发着的,微热的能量。”

我第一次触碰到莫弈这么近的部位,之前的拥抱、亲近,似乎都是处于宽慰,或者是处于帮助,但是这次的触碰却让我感受到真挚的情感,我将我的手微微的塞进他的手指缝里,同样回报以最为灿烂的微笑,还有流转着的,最为相似的情谊。

“很温暖。”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因为我明天还要工作,两人已经无再多的时间寒暄。莫弈理解地拉开车门,向我道别。

他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却久久没有离开。他站在暖暖的街灯至之下,凝望着与他鞋子边沿相接的影子。

“其实,光亮也并非必要的存在。或许,他可以选择自己走出这个黑暗的街道。”

“但是每一个品尝过黑暗的人,就算行走于光明之下,也有阴影伴他而行。”

“我的蔷薇,我愿意注视你用自己的光亮来灼伤这个痛苦而寂静的世界。”

“或是陪伴你融入黑暗,来亲吻它足下的虚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