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25
Completed:
2026-01-30
Words:
37,044
Chapters:
4/4
Comments:
11
Kudos:
82
Bookmarks:
13
Hits:
3,373

观音阁

Summary:

观音阁前拜观音,再求七窍玲珑心。

Chapter 1: 若以色见我

Chapter Text

00.

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十一月三十号,我曾在观音阁见过一场大火。铺天盖地的幽紫色热浪尖叫着朝天幕刺杀过去,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烧为废墟。无数人影绰绰狂奔、喊叫、嚷求,在浓烟滚滚中浸成一缕阳光下虚亮的幽魂。

我眨眼,依稀听到有人在哭,声音如幼童般稚嫩,可火烧溃草地,一路蛇燃,大口捕食鞋底,于是我只能向前跑,直到被石块狠狠绊倒在地。漫天漫地烈火追杀过来,而我却再也没有爬起的力气,正欲闭眼等死之时,一双温厚的大手却在下一秒拖起了我的身体。

我抬头,对入父亲疲惫的面容。

“爸!”我手指用力,抓住他衣角喊道,“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哭!”

闻言,他望向远处那场烈火,轻轻安抚过我身体。

“你听错了,桂源。”

他捂住我的双耳,低声道:“这里,就只有我们自己。”

01.

如果说人的一生中一定要有个最崇拜的人来作为自己今后奋斗的目标,榜样,毋庸置疑,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爸。在我们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里,我爸是棵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用树根沉默地串联起整个村落,将每片枝叶都喂养的枝繁叶茂。

从小我爸就给我讲村子里的故事,据说很久以前,每年的正月初一在村里都能看到两轮弯月,一轮红月,一轮白月,红月在东,白月在西,每逢红月光照大地之时,今年必岁歉无收,鸡犬不宁。不仅如此,村中怀孕的女人均会腹痛难忍,往往不是流产就是孕下畸胎。村中无子,自然更无劳力,于是老祖宗一拍大腿,决定在村里修葺一座寺庙供奉神佛,以保平安。几番募资之后,大家一对账本却傻了眼,即使我们全村人散尽家财,积攒的银两也只够供奉一尊神像,最后村长拍案做主,在城里请来了位送子观音,又因钱财不够,原本定的红墙黄瓦最后改成了青砖灰瓦,修建的平方也硬生生砍断大半,只剩下祠堂大小,修建在两月中央,取名为观音阁,委屈着娘娘蜗居在内。

兴许是心诚则灵,一轮轮祭品供上去,一双双膝盖跪下去,一颗颗脑袋争先恐后砸过去,居然真把那红月从天上请回了地府。自此之后即使长夜漫漫,暴雨雷鸣,也总有一轮虚晃的白月悬挂在天,散发皎洁微光,庇护着我们整片村庄。

为感激观音娘娘保佑,每年的正月初一我们村都会举办祭祀活动,求风调雨顺,求多子多福,人丁兴旺。在我十五岁那年,观音阁莫名被一场鬼火点燃,虽然因救火及时没造成什么损失,但观音娘娘的肚子却差点被人砸出个洞,旁边的罗刹四肢更是被火焚到肢断,我也在那次火灾里磕到脑袋,一连傻了好几天,有时候连人都差点不认识。

我爸操心着修建罗刹,又担忧我的身体,还要管着家里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一头黑发都辛劳成了白灰,好险有陈叔一直在一旁帮衬,我才不焦虑自己会成为我爸的累赘。

陈叔有个儿子叫陈思罕,成天上窜下跳的像只小猴,连我生病时候也不放过,成天要拉着我爬观音阁旁边的那颗生死树,念叨着红月咋还不出现,等一出现他肯定一弹弓把他射穿,这样说不定过年就不用祭祀,他从小喂大的那只小羊羔就可以幸免于难。彼时我正虚弱地躺在炕上读南国画本,闻言本一合就砸在了陈思罕脑袋,他被我砸得嗷嗷叫,吱哇乱喊着就爬上炕要锁我的喉,我俩闹得动静太大,没过多久就听见隔壁婴儿房传来一阵哭声。小孩这种生物最会跟风,一个哭起来另外的也要跟着哭,不然就好像不合群似的,真讨厌。我被吵得眼冒金星,反手揪住陈思罕耳朵让他赶紧滚去哄小孩,不然今年祭祀我一定亲手把他的小羊羔送上断头台。

事实证明让小孩去哄小孩是件非常错误的行为,因为不到三分钟,婴儿房里就传来了堪称震耳欲聋的哭声。我忧愁地叹口气,感叹大哥难当,把床头的汤药一饮而尽后跑去了婴儿房。

婴儿房里共有五张小床,一个四个月的女孩和两个五个月的男孩以及奶瓶奶粉手编婴儿玩具若干。我推开门时,陈思罕正叼着奶瓶玩我爸用落叶做得风铃,任三个小孩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也愣是不给一个眼神,我本来喝完药脑袋就晕,看见此景差点没气得直接背过去。

见我表情难看,陈思罕立刻坐乖,嚼着奶嘴嘟嘟囔囔地问这次的小孩到底什么时候被爸妈接走,他烦都快烦死了。

“才送来一个月,还早着呢。”我说,“估计至少也要等到会叫爸爸妈妈。”陈思罕露出个绝望的表情,双手合十对着观音阁的方向拜了三拜。我问他干嘛呢?他说:“哥,我在求观音娘娘能派一个会照顾小孩的人过来救咱俩脱离苦海。”

在遇见张函瑞之前,我从没期待过观音娘娘会实现陈思罕的愿望,毕竟这小孩又皮又野,成天三天两头找事乱窜。我认为观音娘娘要实现也是先实现我的愿望,一是我比陈思罕虔诚,二是我迫切地想要长大,挺起脊背,伸出双手,和爸爸一起浇灌名为村子的这块沃土,从小树苗长成另一棵雄壮的参天大树。

正月初一那天,我们村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伴随橘金血日启幕。陈思罕那只小羊羔最后还是没能幸免于难,被陈叔手起刀落砍成了六块,观音阁的四角方向各是一只羊蹄,羊身被掏空内脏装满水果茶点,羊头则被供奉在观音像前。烛火下,冷冽的刀刃凝着血珠一滴滴滚落在幽香的茶水之中,陈思罕难得没闹,呆呆地凝着那死不瞑目的羊头掉眼泪珠子。

“爸怎么舍得的?”他问我,“明明小羊是有名字的。”

我揉了揉陈思罕的脑袋:“它叫什么?”

“两角。”陈思罕说完名字,再也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还是我爸起的呢!我都说了不起名不起名,张叔不是说过吗,一起名就有感情了,我爸不听,非要起,现在说杀就杀,我怎么办?!”

其实也不怪陈思罕哭,两角确实是只漂亮又温驯的小羊,总是乖顺地低下头颅,半跪在地,任由他人温热的掌心拂过头颅。它一向亲人,更亲陈家人,估计临死前也不会想到陈叔的手会从它的脑袋移到它的脖颈,一刀割喉,一击毙命,剥皮抽筋。

“别哭了。”我尽力安慰,“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那场火烧过后村里人都人心惶惶,不杀两角怕观音娘娘觉得咱们心不够诚。”

“那为什么必须是两角呢?”陈思罕顶着泪眼模糊的脸问我。我语塞起来,也不知道两角是到底碍了谁的眼。不过这事目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祭祀即将开始,我和陈思罕还没穿上我爸和陈叔给我俩准备好的衣服。我是村长的儿子,他是副村长的儿子,每年祭祀穿得衣服颇有讲究,我一身红,陈思罕一身白,衣服就只有预备进观音阁中祭拜时才能穿,并且拜完出来的晚上要把它脱掉,再扔进祭坛的火丛中烧个片甲不留。不仅如此,穿衣时还要做到祭服不倒,衣襟向左,结绞不纽。

通俗讲就是衣服必须端正,衣领需要左掩,系带要打死结,纽扣还不能用常规款,一定要把手指别来别去摔个跟头才算完。陈思罕今年是第一年参与祭祀,连衣服也不会穿,我熟稔地用系带给他打了个死结,让他别哭了,哭得脸色这么白,再搭配这一身素白衣服,给人一种纯茫到无知之意,像个小纸扎人,太不吉利。

陈思罕哭着也要反呛我,说我一身红穿得是血又是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放火烧得观音阁。我才不跟这欠小孩一般见识,揪着他领子就往观音阁跑,生怕错过了祭祀时间。

随着夕阳的最后一尾没入云侧,雄厚沉闷的击鼓声痛杀大地。我身体一震,看到天边一刃白月从西边破云而出,硬生生在天际割出道乳白色虚空。

到达指定地点,我和陈思罕喝完羊血水,双手反剪,被我们的父亲压着双肩走过河桥。两侧挂鞭一路引燃,爆炸声震耳欲聋,破碎的红纸片片纷飞眼前,我低眉敛目,呼吸尘烟,恭顺而又虔诚地一步步向前走去,凝着脚下的地面逐渐从木板,尘泥变作灰色的地砖,黄色的蒲团。

“跪下!”

伴随父亲的一声呵斥,我与陈思罕立刻弯曲双膝,跪在蒲团之上。我双手支地,脑袋砸向地面,和思罕同频撞出比鼓槌敲击木鱼更要清响的脆音,而后仰赖地祷告圣号。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叩——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叩——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叩——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叩——

叩——

叩——

我不知道自己磕下了几个头,只感觉本就天旋地转的脑袋更是晕得厉害,朦朦胧胧中总觉得该在我旁边的不是陈思罕,而是另一个身量比我高长的伙伴。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和陈思罕就被父亲们抓着站了起来。仰头的瞬间,我目光狠狠撞入观音娘娘那张慈悲宁静的脸。祂端坐宝宣台前,怀抱婴孩,手持石榴,面容悲悯,五官被时间风化到仅剩一片幽邃模糊的阴影,我莫名心头一紧,连忙在内心忏悔自己的大不敬。

一片梵音袅袅中,我和陈思罕将香烟插入香炉,退出内阁。

这一程过完,剩下的事情就与我们无关。我和陈思罕对视一眼,小孩心性返潮上来,看着对方脑袋上的大红包又笑又嘲,疼得龇牙咧嘴。陈思罕说:“这祭祀也没有那么难啊,干嘛之前嫌我小不叫我来。”

“那是因为之前有人跟我一起,就你这样,万一闯祸怎么办?”

“诶,桂源哥,之前跟你一起祭祀的是谁来着,我咋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多正常,你桂源哥之前明明是一个人去祭祀的。还有桂源,你怎么越来越傻了,连有没有人跟你一块祭祀你都不记得了,难不成天天喝补药把脑子喝笨掉了?”陈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此刻正拿着碘伏笑眯眯地盯着我俩。

陈思罕大喊一声“妈”后就往陈姨怀里扑,使劲告状陈叔害了两角,让他这几天都不许回家睡觉。

晚上吃过饭,我和陈思罕跟着村里人在河边放河灯,四周树枝上挂得尽是大红灯笼,整片湖面被成百上千的河灯点映,变成悠悠一帆萤火小船,吹向对岸。陈思罕嘴里叼着草,使坏把我灯往河里摔,我一个没看稳还真让他得逞,桃花状的河灯就这么扑通一声落入河里,承载着我还未许下的愿望一起翻船。我正欲暴揍陈思罕这臭小孩一顿时,他却忽然愣住,随即不可置信地指向对岸。

“哥,你看那是谁!”

闻声,我朝陈思罕所指方向看去,彼时薄暮冥冥,烟云缥缈。万千烛影摇红中,我瞳孔颤动,看见了道只在梦里才出现过的,清靓白净的身形。

红色马甲、花纹里衣、玉佩飘带、蓝白渐变橙金襦裙。

“这,这,这,这!”陈思罕激动地结巴起来,半天才喊出一句完整的话,“哥,这不是你那画本里面的庄天枢吗!她居然真的是活得!她活了!她活了!”

我指尖不受控制地握住掌心,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就这么站在桥上,提着花灯,轻巧地踏过遍地涟漪,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什么天枢?我是函瑞。”

他似乎听见了我们的话,将脚步落定在我面前,笑起来,对我说道。

“你好呀,我叫张函瑞。”

“啊!男的!”

我听见陈思罕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地哀嚎,而我河里的那盏桃花灯浮浮沉沉,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没能从水面浮出,沉默地淹没在百盏亮光之中,就此沉寂。

02.

据我爸所说,在我周岁那天时,他跟我妈在炕前陈设大案,围着我摆了一圈笔墨纸砚、算盘钱币、木勺银刀。按理说还要再摆儒、释、道三教经书,可我爸半天也没找到,最后我妈滥竽充数,放了本她嫁过来之前随身带的南国画本放在上面。第一轮,我毫不犹豫地朝木勺爬了过去,握在手心。陈叔笑着说掌勺之人,必成大器。第二轮开始,我摸索半天,最后在我妈冷冰冰地目光中拿起了那册南国画本。我爸这人虽然无比遵守秩序,但为了我也有耍赖的时刻,他伸手夺走我手里的画本,叫我重新再来。我又摸一轮,最后拿起那把银刀对准了我爸,他这才满意,说我日后一定文武双全。

后来木勺银刀被我爸供奉在观音阁中,保佑我健康平安,也保佑他多子多福。我每次听到都又纳闷又不爽,想我爸咋这样,有我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还不够吗!

我们村因为坐落在山,落后匮乏,所以很多小孩长大后都选择去城里打工。偏我们村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村里人一般只能找村里人成亲,他们在外面一结婚,孩子没人管,哗啦啦全送回来,最后都喂到了我爸这个老好人的手里求照顾。我妈本来也是预备去城里打工的一员,最后阴差阳错嫁给了我爸,生下了我,她不想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奶我这个小孩和一群小孩,于是在我周岁宴过后趁着夜色一个人跑了,跑之前她在我脖子上戴了条千手观音,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一直很想我妈,长大点后天天抱着那册南国画本反复去看,就连给小孩们讲睡前故事读得都是慕容止和庄天枢的故事。我妈走后,我爸就把更多感情嫁接在村里人送回来的孩子身上,对他们甚至比对我还好,可这些孩子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般我和我爸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到会说话了、会爬走了、能上幼儿园了,他们的爸妈也就回来把孩子带到城里去享福了。

每逢这个时候我和我爸都眼泪汪汪,看着车开走的屁股哭得像两条被丢下的狗。我本来以为这种事反复经历得多了就会脱敏,但哪怕我一直长到十岁,并在此之间送走了无数个妹妹弟弟也还是伤心。在那长达五年里,每次我拜观音求得都是有一个不会走的妹妹弟弟。

陈思罕最不喜欢我许这个愿望,说难道我就不算你弟弟吗?于是我双手合十,虔心再磕下一个响头,补充道:观音娘娘,我不要陈思罕这种弟弟。

终于。在我十五岁这年,我夙愿得偿,又有了一个弟弟。虽然这个弟弟和我差不多大,也不知道会不会过段时间就回到城里,但他长得实在太像画本里的庄天枢了……

只是看见他,我就好开心。

“桂源。”我忍不住低头摸了下鼻尖,学着他的语气讲话,“我叫张桂源。”

刚说完,我耳边就窜出来了小孩的哭声。我抬头,这才发现我爸也站在张函瑞的身后,他怀里抱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小孩,对我说:“走吧,咱们回家。”

路上我才知道原来晚饭我爸没来是去镇上接了这个小孩还有张函瑞。张函瑞是我表叔家的孩子,表叔过年太忙,要去接活,就把张函瑞送回来叫我爸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陈思罕走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张函瑞看。他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问:“你干嘛要穿女装呀?”张函瑞说他也不想穿这个,但是他爸老喜欢把他当女儿养,等会儿他就要换掉。

走着走着,我发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陈思罕被陈叔带走,而我爸则带着我和张函瑞去了观音阁。他让我抱着小孩,点燃两支香烟给我和张函瑞,让我们跪在蒲团。

我小声对张函瑞解释道:“这是我们每次接孩子都有的习俗,把孩子带到观音娘娘面前认认脸,娘娘好保佑我们平安。”

张函瑞被烟熏得眯起了眼,而后悄声对我说:“我不信这些,好吓人呀。”

他说出这话的刹那,我心里那面照着庄天枢的镜子被他的话语砸得粉碎,而在那零落的碎片里终于照映出了一张清晰的,名为张函瑞的,陌生人的面庞。算了,我不跟他解释那么多了,反正张函瑞以后就会知道观音娘娘的好,那时候他自然会唾弃自己这时的大不敬。

点完香,我和张函瑞一起给观音娘娘磕头,我还穿着傍晚那件红衣,他则是一身长裙,这场面好奇怪,面前是红烛,见证是父亲,我们不像祭拜观音,更像是在拜天地。我被自己脑补的画面诱到耳朵发红,回家的一路都没敢看张函瑞那张脸,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么能和画本里的庄天枢长得那么像啊?

家里没有多余房间,我和张函瑞只能挤一张床睡觉。我俩都把衣服脱掉拿给我爸去烧,张函瑞换衣服一点也不知道避着我,裙子一下就从身上滑落,剥出藕节似的手臂,手掌细的腰。我好不容易退温的脸又烧起来,立刻反身面对墙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听见张函瑞嘀咕了一句,“不都是男的嘛,有什么不能看的?”

对,他是男的。男的。男的。我在心里无数遍告诉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扭过头来。张函瑞已经穿好我爸给他准备的棉布灰色睡衣,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他对我说了声晚安,而后扯起被子倒头就睡,我震惊地无以复加,这人居然能和刚认识的男生同床共枕,他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吗?!

不对,他是男的,他有什么好怕的。

我实在受不了自己左右脑来回互搏的蠢样,一口气喝完汤药后也钻进了被窝。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一直有人喊我桂源,我看不清他的脸,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跟我说他打算去找一个人,以后就不保护我了,我开不了口,只觉得他的肩膀好温暖,只是靠着就让我觉得无比安心,安宁。

第二天早上我依旧准时被家里那只芦花鸡叫醒,迷迷瞪瞪地起来冲奶粉,准备纸尿裤。推开婴儿房,我发现有人比我更快一步,他站在婴儿床前,俯下身体,正抓着小女孩的手笑得开心。我这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个张函瑞,下意识理了理我睡得跟鸟窝似的头发。

“他们好小啊,都叫什么名字?”张函瑞问我。

“没有名字。”我说。

“为什么?”

“因为起了名字就有感情,反正早晚要分开,咱们只要照顾好他们就行了。”

张函瑞显然被我冷酷无情的答案吓了一跳。我继续跟他讲,说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这些小孩的妈妈爸爸过几个月就会把他们接走,要是起了或者知道名字,有了感情,到时候你哭得肯定比他们拉裤兜上还响。

“可是没有名字,我以后想他们了要靠什么才能证明他们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属实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最后我松了口,让张函瑞给他们起了一一、二二、三三、四四,这样简单的数字代号。昨天和张函瑞一起被接过来的女孩最小,只有二个月大,所以按年龄排她叫四四,四个月大的女孩则叫三三,另外两个五个月大的男孩分别叫一一和二二。

我俩刚起完名,陈思罕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他刚吃完早饭,嘴边的米粥粒还没抹干净,硬是挤进了我和张函瑞中间。陈思罕看起来还挺喜欢张函瑞的,一个人来疯在他面前硬是收敛了几分本性,冲奶粉换尿裤测体温干得比谁都麻利。我一阵无语,但也乐得清闲,把婴儿房交给他俩,去厨房熬我的药喝。

经过几天的观察,我发现陈思罕许的愿望还真灵验了,观音娘娘确实派了一个会照顾小孩的人来帮我和陈思罕脱离苦海。明明张函瑞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但他哄小孩就好有耐心,好温柔。晨光下,他一双眼睛轻轻弯起来,睫毛沉沉落在脸颊,整个人被光影朦胧出层虚化的轮廓。张函瑞总是哼歌,一边哼一边握住四四稚嫩的小手,他垂眸,柔柔吻过她手背,逗得四四咯咯笑出声,于是他也笑,笑得像写了一首未做完的情诗,笑得我没胆子再和他对视。

看着张函瑞我总是无端想到莲花,又或者是观音娘娘身边的那只妙音鸟。太神奇了,好像在他身边一切的一切都能从百炼钢度成绕指柔,怪不得陈思罕弹弓也不玩了,一天天老是喜欢赖在张函瑞身边撒娇。

最近这段时间我爸和陈叔忙得厉害,有了张函瑞之后更是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照顾,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听从张函瑞的指挥冲泡奶粉,换换尿布,玩玩玩具,好不轻松。但我和张函瑞却没因此变得太熟,虽然我俩每天都睡一张床上,可交流实在不多,基本就是他指哪里我打哪里,其外实在没什么话题。直到那天晚上四四半夜闹哭,我睁开眼,看见张函瑞睡得正熟。白天四四他们都是他在带,我怕他和我爸被吵醒,蹑手蹑脚从床上爬了下去,可不想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跪在地板上听见了张函瑞的笑音。

他笑得好可恶,气得我爬起来掐了把他的脸蛋。张函瑞推开我,下床踩上拖鞋。

“快走,”他催促我,“张叔累了一天了,别把他吵醒。”

“四四估计是做了噩梦。”盯着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即使知道原因,我也没什么对策。

张函瑞把四四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问:“他这么小也会做噩梦呀?”说完,他低头亲了亲四四的小脸,轻声道,“宝宝不怕,我们都在的。”

悠了半天,张函瑞抬头看我,语气有点埋怨,“别光我一个人哄呀,你也哄一哄。”我愣了下,傻乎乎地“噢”一声,把脑袋蹭到了张函瑞的颈边,学着他的语调温声重复。

渐渐的,四四哭声停了,她快活地笑起来,伸手想去碰我的脸,被她指尖触碰的刹那,我心脏莫名酸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身体里溃遍全身,我怔怔定住,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张桂源,我要嫉妒你了。”张函瑞也笑起来,说,“四四好喜欢你这个大哥呀。”

“那肯定喜欢我胜过喜欢你啊。”说完这句,我肩膀重重挨了张函瑞拳头一下。

好不容易把四四哄睡着,我和张函瑞却再也睡不着,思来想去,我俩最后决定爬去房顶上看星星。白月皎皎,在地面铺下层冷玉寒霜。遥望着远处的观音阁,张函瑞问我村子里为什么会供奉那么大一尊观音像,他说他之前跟着爸爸也去过别的地方的观音阁,那里的观音跟我们村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这里的观音娘娘看起来更威严,更有气势。”

“那肯定!”我说,“娘娘要帮我们村子里遮盖红月,不厉害一点怎么行。”

“红月是什么呀?”

看着张函瑞疑惑求知的眼神,我顿觉自己是个拥有无边学识的民俗大能,立刻添油加醋地把村子里的传说给张函瑞讲了一遍。张函瑞听完,惊讶地捂住嘴巴。我挺起胸膛,就好像是我和观音娘娘联手打败的红月一样。

“观音阁许愿真的那么灵嘛?”张函瑞问。

“肯定了!”我毫不犹豫道。

“那你带我去许个愿吧。”张函瑞说。

“你要许什么先告诉我,作为未来的村长,我要替观音娘娘审批一下你的愿望有没有实现的价值。”

张函瑞不屑地“切”了声,说自己喜欢唱歌,想回家后去当歌星。

张函瑞唱歌的确好听,以后要是能把歌曲传遍大街小巷绝对是造福人类,这个愿望被我秒速审批通过,我立刻就决定带着他去观音阁许愿。

冬天的夜晚寒风凛凛,枯枝在地面划出斑斓痕迹。我拉住张函瑞的手一路跑过小径,河桥,最后停在了观音阁面前。青砖灰瓦之中,张函瑞背着遍地月光,跪落蒲团,望着观音娘娘虔诚叩下头颅。我靠在旁边的绿岩龙柱,仰头去望观音娘娘那张慈悲的面庞。相传妙音鸟是通往佛国极乐世界之神鸟,是最受神佛偏爱的存在,借由张函瑞的光,我双手合十,也虔心许下愿望,就当是为他以后的光明坦途添砖加瓦,好让他以后回城别忘了还有我这个故交好友。

那夜的最后,我和张函瑞把愿望写在祈愿牌上,并肩挂在了观音阁前的生死树旁。有风刮过,流苏摇晃,铃铛轻响,红底黑字之上,张函瑞写,我要成为宇宙第一大歌星。

红底黑字之上,张桂源写,我要看着张函瑞成为宇宙第一大歌星。

一夜睡醒,昨晚好像大梦一场,我被芦花鸡叫醒,困悠悠地睁开眼,看见张函瑞眉头皱得紧,于是我用纸巾团成耳塞,悄悄塞进了张函瑞耳朵里。我爸今天难得没去忙,拿红纸剪起喜字,我过去帮忙,问他剪这个干嘛?他说:“你左爷爷的儿子总算讨到老婆了,明天娶亲,我帮他准备东西,你和函瑞留好肚子,准备吃席。”

我还没来得及乐出来,陈思罕这臭小子扯着个大嗓门先冲了进来,一来就函瑞哥函瑞哥喊个不停,听得我心烦意乱。

我一把扯住陈思罕后领,阻止他跑去里屋,“你找张函瑞干嘛?”我语气凶恶,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青面罗刹。陈思罕最爱跟我斗,摇身一变成增长天王,拿根破树枝装青光宝剑就要往我身上捅。

我爸也不劝架,就乐呵呵看着我俩打。等我和陈思罕打得气喘吁吁休战时,扭头一看,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四四坐在了我爸旁边。他手里拿着剪刀,学着我爸的样子剪出一个双连喜,问:“张叔,我爸最近给我打电话没,他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

我和陈思罕一下笑不出来,从活人安静成死人。我爸还是那副乐呵呵的可恨样,说马上大喜的日子了,咱不说这些。

03.

我左爷爷家的儿子叫左保民,今年二十岁,外表尖嘴薄舌,瘦的两颊凹陷,走起路来跟只幽灵一样轻飘飘。他爱好是喝酒打牌,明明正值壮年,但最大的梦想却是混吃等死一辈子,从不给村里做贡献,所以我一直特瞧不起他。不过据陈姨说保民哥前两年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聪明又机灵,每次观音阁祭祀我爸和左爷爷都带着保民哥。后来保民哥弟弟被坏人拐走,人间蒸发,保民哥到处找不到弟弟,人也一天天颓下去,开始对村里人无差别攻击,非说他们没认真帮自己找弟弟。眼看保民哥越来越疯,左爷爷求我爸去镇上抓点药治治保民哥的心病,几副中药熬出来,喂下去,保民哥心病还真解了,不过人的心气也被那次意外磨没,自此之后再起不能,从跃龙门的鲤鱼变成了条晒干的咸鱼。最近每次我去观音阁但凡撞见保民哥,他都会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而后他会扯扯干瘪的唇,弯起那双混沌的眼,往嘴里倒一口酒,转身离开,也不跟我说话。

我爸说:他是看你像他弟弟。

村里好不容易有了喜事,一大早鞭炮锣鼓齐鸣,唢呐吹得震天响,大红地毯如血如歌,舔过土路,吃出条长无尽头的小道。陈姨在我家照顾小孩,专门放我和张函瑞陈思罕出来玩,我们站在路旁蹦蹦跳跳,接抬花轿的伯伯们扔过来的喜糖。大红喜轿的轿帏上贴满了一层层密不透风的囍字,四角各坠了流光溢彩的彩球,前面两个阿姨提着大红灯笼开路护送,喜轿里新娘穿着明艳浮华,红盖藏脸。她双手反握,没个支力,轿一走,她一颤,她一颤,泪一掉,这场喜事在全村掀起沸腾,唢呐还在唱,红纸还在烧,鞭炮还在响,每一个音调都尖利,高亢,张函瑞脸色不好,抓我的胳膊问新娘是不是在哭?我剥开奶糖塞进张函瑞里,说:“肯定哭,不过新娘是喜极而泣,她们每次结婚都这样。”

陈思罕塞得满兜都是糖,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张函瑞被我们说服,脸上又有了笑容,他拿着从我二姨那里要来的红绳和铃铛继续编着手环,打算送给四四去戴,保她平安。

满目的红总算抵达尽头,轿子最终停在了保民哥家的门口。他家房子位置不好,不透光,即使现在是大白天屋里也依旧黑洞洞一片。红黑交融中,整个房子像一滩放置太久而凝固的巨大血块,而绿铁门是血红的嘴,拉开大张。新娘动作僵硬,摸爬着下来轿子,被喜娘用力一推,叫着掉进门里,摔进保民哥怀里。我们一时间全笑了,欢快的笑音鼎沸,一声声淹过去,这次比鞭炮还响。于是保民哥也笑了,我们再看不到新娘喜极而泣的泪水,因为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只余空花轿,吞人影,遍地红纸风飘摇。

陈思罕吃席吃得太贪,一会儿就嗷嗷着肚子疼被陈叔抓回了家。我看着张函瑞编得那根红绳眼馋,好想问他能不能也给我编一根,但死活就是说不出口。见我眼神一直盯着红绳,张函瑞从口袋里数了十颗糖推到我面前,他说:“你拿这个跟我换。”我连忙数了二十块糖给过去,让张函瑞给我编一条能亮瞎陈思罕眼的。他收糖,点头答应下来,而后跟我说:“你放心,张桂源,我回家前肯定会编好给你的。”

我心情一下沉入谷底,嘴里的食物顿时味如嚼蜡。张函瑞安慰我道,等他回到家里,成为歌星,一定把我从村子接到城里,到时候他带着我坐火车,坐轮船,甚至是坐飞机,就我们两个人,连陈思罕也不带,我们天天在一起,跑到天南地北去。张函瑞真是把我当小孩哄了,但我的确被他哄得好开心。

晚上我跟张函瑞窝在一起睡觉,他说他睡不着,好想家。我揉揉他的脑袋,说过段时间你爸肯定就来接你了。张函瑞叹了口气,说他爸一直不太喜欢他。我很震惊,这世界上居然还会有人不喜欢张函瑞,明明他这么好,好到给我一亿颗奶糖我都不跟人家换。

张函瑞委屈的像只被剪了胡须的猫,身体缩在一起,说我告诉你件事情,你别跟别人讲,我说你快说吧,我肯定保密。

张函瑞说那天他爸爸难得带他出来玩,给他买了串糖葫芦之后就把他放在了路边,说等下会有一个虎口上有痣的叔叔带他走,那是他朋友,让张函瑞先去他家住段时间。张函瑞等啊等,最后等到了我爸,来到了我们村。后来他听了我爸对他的介绍,发现了第一个谜团,那就是张函瑞爸爸明明说他和我爸是朋友,但我爸却说张函瑞是我表叔家的孩子。后来张函瑞有天做梦,梦里又回忆起那天,想起爸爸说的朋友是左手的虎口上有痣,但我爸爸却是右手。

“我不会认错人了吧。”张函瑞皱了皱鼻子,看起来有点想哭。

“肯定不会,就算你认错我爸也不会认错,再说什么痣不痣的,多容易记反啊。”

张函瑞不说话了,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他哭起来也没有声音,真的像猫,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外掉,跟在我心里下冰雹一样,砸得生疼。我赶紧拿手指帮他擦眼泪,哄着说:“张函瑞你别哭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什么故事啊?”他哭得声音嘟嘟囔囔。

“我给你讲慕容止和庄天枢的故事吧!”

“庄天枢?是不是就是咱俩第一次见面思罕对着我喊得那个名字。”

“对。”

南国的故事我已经滚瓜烂熟到即使不需要看画本也能倒背如流,我从慕容止和庄天枢的第一世讲起,三生三世轮回羁绊,虐恋纠缠,听得张函瑞泪流得更厉害了。到最后,他悄声问我,慕容止和庄天枢在一起了吗?我肯定地点点头,告诉他,后来桃花开了,慕容止也回家了,庄天枢等到他了。张函瑞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如释重负地笑了。他说他好喜欢这个故事,说过程中流得眼泪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结局是好的,一切痛苦就都可以凝聚成苦尽甘来四个字。讲完他就沉沉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自私,丑恶,即使张函瑞哭成这样,我也依旧卑劣地不想让他离开我们村落。

我轻轻抓住张函瑞的手,把他的掌心捧在我的掌心,而后双手合十,闭眼向观音娘娘虔诚祷告,我忏悔我的自私,我的贪婪,我的欲望,再让我和张函瑞多待一段时间吧,我会像夸父逐日那般不放过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

近来时节终于转春,天气不怎么冷了,一一二二身体随之解冻,每天满屋子乱爬。有些大人带一个小孩都累得够呛,更何况我和张函瑞两个小孩要带四个小孩,不对,是六个,还有陈思罕,他一个人皮的顶俩。

张函瑞脑袋有时候累坏了会懵懵的,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聪明,他精准指挥陈思罕照顾一一二二,互相消耗彼此精力。我和他一个管三三一个管四四,勉强还能应付的来。我爸和陈叔他们虽然总也想帮忙,但实在鞭长莫及,每天村子里一堆事就够他们焦头烂额,再加上浴佛节快到了,他们要去镇上购买物资,有时候两三天也见不到人。

不过就算他们想帮忙我们也不会同意,村子里的小孩就是我们的小孩,我们虽然年纪小,但要身体力行的告诉大人们,我们可是村子未来的顶梁柱,甚至是参天大树。

陈姨最近这段时间老往保民哥家跑,说保民哥跟老婆闹矛盾了,新媳妇天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去城里打拼,闯荡自己的一番天地。我一听,这剧本怎么跟我妈一模一样,顿时难受地唉声叹气,摸着脖子上挂得千手观音想她这些年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妈妈,你肯定不知道,每次向观音娘娘祈祷的时候,我都在祝你一切都好。

晚上我又做了梦,梦里依旧是那个身量比我高长的男生,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跟我说:桂源,你还是傻一点好,傻一点好,傻一点开心,傻一点没烦恼。我真服了,他才傻呢!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老出现在我梦里,都是因为他,我最近都梦不到庄天枢了……(不是张函瑞版本的那个)。

我睡得正沉,忽然身体一阵地动山摇。我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张函瑞慌乱的神情,他眼圈通红,说四四发烧了,严重到已经口吐白沫,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瞌睡虫瞬间吓得死伤一片,直接从床上跳起奔到了婴儿房。我爸和陈叔不在,陈姨也不知道去到哪里,我抱着四四跟张函瑞挨家挨户敲门,叫他们想想办法。我们村很大,每栋和每栋之间挨得远,张函瑞路上鞋还跑掉了一只,一只袜子被石头划到割伤脚趾都不知道。

一碗碗大人煮好的药给四四喂下去,四四的烧也还是一点也不见好,去镇里的车一共就一辆,还被我爸他们开走。山里信号不好,我急得焦头烂额也打不通我爸他们的电话,张函瑞脸色因为绝望而泛得苍白,他看着四四哭到快要窒息的小脸喃喃道:“张桂源,这里是不是监狱啊,我们怎么谁也联系不到!”

我也不知所措,但我知道我不能崩,我一崩就全玩完了。于是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无比肯定地对张函瑞说:“走,我们去观音阁,观音娘娘肯定能救四四的!”

闻言,张函瑞擦掉眼尾泪水,用力“嗯”了一声。

我们抱着四四一路奔向观音阁,浴佛节快到了,头上一轮皎月流光,村里家家户户都点起了彻夜不熄的大红灯笼。我们拼命向前跑,往前冲,踏着红灯如血的石板路一步也不敢回头。此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观音阁的存在,因为那一轮红月是生命的丧钟,是一把永远戳在你脊梁的长刀,因为有珍惜的人,因为懂得生命的可贵,因为活在这世上我还有欲望,还有夙愿未了,所以要求神拜佛,所以要把头磕在地上将一颗真心供奉出去,用心悦诚服去祈求拿到一个最完美的结果。原来这从来就不是等价交换,这是一种包装的最伪善的贪婪。

生死树前,那两枚祈愿红牌依旧红得绚烂。满室寂静,月光如银,连风声也几不可闻,我和张函瑞跪上蒲团,直面观音,以头抢地,砸出今夜的梵钟阵阵,梵音袅袅,长鸣不息。

叩——

叩——

叩——

不知多少个头砸下去,天终于亮了。我疲力地抬眸,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张函瑞在哭,又好像是笑,一个好温暖好温暖的身体在下一秒扑进我怀里,弄得我浑身湿漉漉,水淋淋。他说:“张桂源!张桂源!观音娘娘显灵了!四四……呜呜……四四退烧了!”

是吗。真好。真好。我用力眨了眨眼睛,仰头望向了面前那尊悲悯温柔的观音神像。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叩——

晨光熹微之时,我和张函瑞踉踉跄跄从观音面前爬起,抱着四四向家的方向走去。她手腕上带着的红绳被张函瑞栓了铃铛,一动一响,笑声也随之变得银铃叮当。

张函瑞脚上的伤经过一夜已经结痂,可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于是我弯腰背着张函瑞往家走,四四则用背巾拴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恍惚中好像听到四四对我喊了一声爸爸,我又想笑又感动,叫张函瑞来听,他好乖地把脑袋蹭在我的颈间,很安静地听了两秒,然后说不对,四四明明是在喊妈妈。

我没有反驳,只是勾起嘴角,因为是爸爸或者妈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而我,张函瑞,四四,我们,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