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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球二代,司马昭想要拯救中国足球

Summary:

司马昭勇闯足坛故事十则
*司马家中心
*并不十分遵守角色原年龄差
*架空现实的竞体au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司马昭得知河南中原足球俱乐部解散的消息是在自家的餐桌上。他夹起一根油条,浸泡进面前的胡辣汤里,汤汁满溢出来,滴在桌面上。他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司马师看也不看地抽起两张抽纸甩到他面前。

“反正哥肯定不会没有球队要。”司马昭乖乖地把桌子擦干净,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

司马懿瞥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榨菜放进稀饭里:“师儿你有什么想法吗?”

司马师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爹,我是这样想的,我现在更想去一个能稳定首发的球队。”

“嗯,”司马懿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你现在还年轻,今年才,还没到二十是吧,不着急去大球队。”

司马昭夹起已经泡得软烂的油条,塞进嘴里,意识逐渐放空,目光直直投向电视机柜旁的奖牌墙——大多是司马懿的,但单独一个摆在最中间位置的,是上赛季司马师在河南中原足球俱乐部拿到的中超冠军的奖牌,尽管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替补队员在比赛的最后十分钟才上场。

这时候或许就有人要问了,不是中超冠军吗,怎么就解散了?司马昭也问过这个问题,在江东之前的那支冠军球队捧完杯就地解散后。那年他才十二岁,十五岁的司马师刚从国外的青训队伍里被淘汰回来,两个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了孙策的退役仪式。

财政问题。当年的司马懿是这么解释的,今天的他同样也是这四个字。司马昭没有多问,对于他这样一个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认真读完的人来说,听司马懿讲解这四个字背后的弯弯绕绕无疑是一场折磨。

人们常说那是中国足球的黄金一代的终结,尽管所谓的往日辉煌也不过是还未升起就陡然落下的太阳——像三体里的乱世纪。

作为黄金一代的最后余晖,司马懿的退役仪式办的很隆重,河南中原队给他特地举办了一场告别赛,邀请了每一位和他共同带领中国队踢进世界杯的国家队队友,赚足了观众的眼泪,当然也赚足了钱——赛后司马昭陪在司马懿身后,跟随着他绕场向观众鞠躬致谢,才忽然意识到今天的球场开放了所有座位,可以容纳四万多人的体育馆被球迷们坐得满满当当。他搂过司马师的肩膀小声问他,你觉得我们退役时能有这样的排面吗?彼时司马师刚在U20国家队以一种不甚体面的方式输掉了世青预选赛,彻底无缘晋级正赛,他叹了口气,说我们还是先祈祷自己不要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吧。

多少年了,离那一次进世界杯,好像有二十三年了。

“昭儿,”司马懿的声音使他意识回笼,“你教练之前怎么说的?”

“啊,哦。”司马昭眨巴眨巴眼睛,“他说可能会让我升入一线队。”他顿了顿,“一线队缺中后卫,陈群叔退役了。”

“去河南商都怎么样?虽然现在还在中甲,不过下赛季应该就可以冲超了。”司马懿又把目光转回司马师身上,“中原队解散后不少本地投资肯定会涌向商都队,而且我听说曹操也准备去商都队任职,据说他还准备投资国外球队……先不说这个。”

“主要还能和你弟一起。”司马昭闻言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哥。

“曹丕叔是不是也在商都队?”司马师收获了司马昭肯定的点头,司马懿抿嘴。

哦——

“叡儿也在。”司马懿轻轻。

哦!

司马昭决定专心呼噜胡辣汤不说话。

 

02

司马懿说的一点也不错,河南商都在司马师和司马昭加入后的第一个赛季就提前三轮顺利获得了下赛季升上中超的资格。

司马昭站在曹丕身后看着他作为队长捧起中甲冠军奖杯,用球鞋鞋钉戳了戳纸壳糊成的领奖台。领奖台摆放的方向很贴心的面对着被坐得满满当当的死忠球迷看台——可以容纳将近三万人的球场今天只开放了一半,司马昭在比赛中不止一次地盯着空荡荡的另一侧看台发呆。

金纸雨在他头顶落下。

司马昭仰起头,呼出一口气吹起掉落在鼻尖上的金箔片。

他见过很多次金纸雨,司马懿夺冠时他总是和司马师一起站在被摄影机和闪光灯围绕的领奖台对面,他一只手牵着司马懿不知道哪个队友的年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另一只手伸出来,金色的纸片子飘飘摇摇地荡到他铺开的手心。那时候的司马师还比他高上一小截,正耐心地帮他掸去发顶的礼炮碎屑。

“到你了。”贾充用手肘戳了戳司马昭的腰,他回过神来,慌忙接过司马师递过来的奖杯——作为主力拿冠军的滋味总归是不一样的,司马师站在最前排,一手搭着曹叡的肩膀,笑得格外灿烂。

接过奖杯的一瞬间,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朝他涌来。司马昭试探性地把奖杯举过头顶,球迷的呐喊声像浪一样随着他的动作涌起,几乎要撑满他的心脏。他把奖杯拥回怀中,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心,司马昭恶趣味般地捧着奖杯猛然举起又骤然放下——他拨弄着控制球迷声浪的遥控器,玩得开心。层层叠叠的人群也就这么配合着他越来越快的节奏波澜起伏。

钟会扯扯他的衣摆打断了他的动作,司马昭回头,对上他无奈却又带着笑意的眼神。司马昭笑笑,最后一次把奖杯捧进自己怀里,饱含深情地、恋恋不舍地、虔诚地烙下一吻——嘴唇描摹出那冰凉又温热的、带着香槟挥洒后留下的水滴的湿意的柱体。

邓艾接过司马昭顺手递出的奖杯,钟会伸出的手怔住在了空中,有些尴尬地缩回去。

司马师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把人往正对自己的方向掰,张开双臂和他拥抱,司马昭本能地反应,像只大狗一样把头埋进司马师的颈间。司马师今天的比赛没上场——这赛季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几乎场场首发的单后腰球员好不容易才休息了两场。司马昭嗅到了他哥身上淡淡的柠檬味的沐浴露和薄荷味的洗发水混合而成的清香,干爽又清净。他抱着司马师的手臂缩紧了些,又试图把自己身上的香槟味儿蹭到这个刚刚躲过了一番大乱战的人身上。司马师抱紧了他,制住了他不安分的动作。耳边是呼啸的风和疯狂的呐喊,但是在哥哥的怀里,司马昭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哥哥和足球。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哭啦?”司马师轻易地察觉出来,从自己肩膀处濡湿的布料和司马昭微红的眼眶。

司马昭抽抽鼻子,偏头躲开摄像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幸运。”

司马师的喉头哽住,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了嘴里。

此刻的司马昭还没有觉察出一句真理:当你生在中国选择踢足球,这已经是你此生最大的不幸了。又或许司马昭也已经认识到了这点,只是过分乐观的他认为如果前方都是下坡路,那么向下走,也是向前走。

 

03

司马昭是最后一个得知司马师退役的消息的人。

他不可置信地冲回家,砰的一声撞开了司马师的房门。

“是真的。”司马师安抚地笑笑。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刻,从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份体检报告的文件夹。

“眼睛的问题,你知道的。”司马昭匆匆翻了几下,满纸是他看不懂的医学名词,什么视网膜呈现豹纹状改变、视盘旁萎缩弧,但结论很直白——病理性近视伴视网膜病变,视力会持续下降且伴随视野缺损,禁止剧烈运动,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他把文件夹甩到司马师的床上。

“那国青队呢?”司马昭抬起头。上周他刚刚和司马师一起入选了新一期的U20国家队——司马师卡着年龄入选了名单,新上任的U20国家队教练诸葛亮打电话来说准备任命他为队长。

司马师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以为体检报告是哪里来的?”他把散落一床的报告整理好,盘腿坐在床上。

司马昭感觉自己正被一双手扼住咽喉,喉咙干涩发痒,想要说出的话张嘴变成一声干呕。他艰难地进行着吞咽的举动,可喉管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尖锐地滞涩住他一切的生理反应。他两眼发黑,无力地坐到床上拼命喘息,耳边只剩下自己劫后余生般急促的呼吸声在脑子里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细沙刮过气管,吸进的空气根本够不到肺底,胸口憋得发疼,像被沉重的巨石压住,连心跳都漏了半拍,再重新搏动时,又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五岁的司马昭把足球抱在怀里,在雨后积水的草坪上里踩泥坑玩。司马师招呼他继续训练,未果,遂专心地在禁区里完成司马懿今天交代的左右脚各射门一百次的任务。司马懿说一开始本来没想着也要认真培养他,司马师笑着责怪他对弟弟太偏爱舍不得他吃这个苦,但又在自己生日时对着蜡烛许愿说希望司马昭一辈子快乐平安就好。

九岁那年司马昭在北京的国际机场望着司马师拖着行李箱远去的背影抹眼泪。网络上的舆论普遍认为司马懿把司马师送去西班牙青训的行为颇为高瞻远瞩,欣喜地把这件事当作新一代中国足球的继承人和领导者的出现的符号,对他寄予厚望。司马昭躺在沙发上刷着新闻,在茫茫互联网中寻找那么一两条真正有关司马师的消息,然后愤怒地拉黑说他只是做营销以便回国捞金的营销号。

十二岁的时候司马昭在家里等着司马师打开家门,他回来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媒体的注意。只有互联网的遗迹中还有几篇掺杂着司马师名字的主题为“失败的留洋球员”的文章,其中一篇写错了司马师加盟的球队,一篇写错了他的出生日期。

“你又丢下我了。”司马昭在哥哥的怀里闷闷地说。

“说点好消息?”司马师平静地转移话题,轻轻拍着他因为低声抽泣而起伏的背,“足协说这届金童奖会颁发给我,也算是个退役礼物吧。”司马师把司马昭从自己怀里拽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你预选赛好好表现,能带队踢进世青赛的话,下一届说不定就是你了。”

 

04

小组赛第二场比赛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司马昭头顶着毛巾一手揉着潮湿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手缓缓按摩着自己的大臂肌肉。

“手臂不舒服吗?”贾充坐起身来,面对着司马昭的方向挪动到自己的床边,敏锐地问。

“前面训练快结束时,教练让我练了练门将的位置。”司马昭耸了耸肩膀,“他说如果场上出现门将红牌又没有换人名额的情况,会让我替补门将。”

贾充绷住嘴角偷笑:“这不是正好,我记得你小时候一开始就是练门将的。”

“是啊。”司马昭把自己摔回床上,湿漉漉的发尾在床单上留下不深不浅的水渍,“我之前看网上说,想要让中国队进世界杯,别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顶级门将。”

“是那种如果我是一个每场都只丢一个球的门将我能带中国队赢得世界杯的帖子吗?”贾充抱着胸轻笑一声,“别想了,我们亲爱的王沈守门员只会在对面前锋已经跑上前来逼抢你的时候还想着把球传给你。”

“然后我刚想把球传出去的时候就被断了,丢球还要背锅。”司马昭把吹风机抓在手里。酒店的房间太小了,两张床之间的空隙甚至仅仅允许一个人侧着身通过。他把一条腿挤进贾充两腿的间隙将其卡住。

“头发快点吹,别感冒了。”贾充见人没有动作,轻叹一口气,拿过司马昭手里的吹风机,站起身来把插头戳进两床之间的插座里。吹风机的轰鸣把所有杂音都隔绝开来,贾充冰凉的手指触上他的发间,司马昭猛地打了个哆嗦。

“但是我们赢了,对吗?”轰鸣声戛然而止的一瞬间,空气安静得令人心慌,司马昭仰头,近乎哀求地想要从面前人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贾充抿唇,安静地拔掉了插头,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其实你自己都清楚的,不是吗?”

“神兵天降救不了中国足球,你也不行,我也不行,谁都不行。没人会顾及这些事实的,他们只会看到他们想看到的,这次赢了,下次呢,他们永远不会满足,赢了就捧上神坛,输了就万劫不复。谁在乎你是不是真的尽力了,是不是已经把你能做的一切做到最好了,是不是真的有错。”

“司马昭,这一切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我们理所应当承担的,你懂吗?”

 

05

“别看了。”贾充在大巴车的颠簸中抽走了司马昭的手机,车子驶入隧道,在一片黑暗和寂静中,司马昭听到他身边的人轻轻叹气,“对眼睛不好。”

第二场他们也赢了,提前小组出线,尽管诸葛亮在赛后发布会说了最后一场不会放松对小组第一的争夺,但在第三场比赛中主力的轮换休息加上面对小组最强对手的输球也在常理之中。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小组出线了。

一场,只要再赢一场,只要进入四强,国青队就可以时隔二十年重回世青赛的赛场。

司马昭在赛前的发布会上把拳头抵在自己的心脏自信满满地对着各家媒体的镜头发誓,我们一定会赢下比赛重回世青赛场的。台下的摄像机的闪光灯晃得他忍不住疯狂眨眼。

今天来的观众格外多,赛前热身时司马昭有些困惑地看向前两天还稀稀拉拉的看台上此刻已经几乎坐满了人。他的中后卫搭档孙登把球传给他,告诉他因为他们小组赛的表现很出彩,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贾充轻笑一声,趁司马昭愣神的功夫把球断了下来,说每届国青队他们都是这么说的,说看到希望说未来可期说一切都在变好说我们的青训有了成效。

可万一呢,万一我们就是那群不同的人呢,我们就是带领中国足球走向复兴的那一届呢。司马昭一把拽住贾充的手腕急切地问。

那你最好真的是。贾充歪头笑了。

司马昭有些焦急地在后场看着前场的队友久攻不下。比赛已经过半,上半场他们占据了场上大部分的主动权,却迟迟没有一个进球,熟悉足球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往往才是最危险的。他扭头看向替补席上的贾充——注意力不集中一向是他在足球场上的坏习惯,不过着实难改。贾充注意到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深呼吸。冷静。他把目光重新移回足球上。

比赛第83分钟,陆抗带球突入禁区,被对方后卫铲倒,裁判果断判罚点球。

司马昭跑上前去,拍了拍蜷缩在草坪上捂着脚踝攥着拳头咬着想坐起身来的陆抗,眼神关切地问他,你可以吗?

陆抗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大口地呼吸着,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后,本能的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教练席的方向。伤到右脚了。他小声地对司马昭说。司马昭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教练席。队医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一样拎起医药箱从场边跑来。严重吗?他紧张地咽口水。应该不会很严重,但现在很痛。陆抗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脚踝,面色急剧扭曲。

下场比赛前肯定会好的。司马昭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和队医比划伤势,轻声安慰着。陆抗坐在地上,抬手拍了拍司马昭的髋部示意他蹲下来,把队长袖标从自己的手臂上摘下来,几乎是郑重地戴到了司马昭的大臂上。

真的要让我罚点球吗?孙登站在点球点前的双腿有些颤抖——他七十多分钟的时候已经抽筋过一次了,腿肚子还有些发硬。原本的边后卫羊祜在比赛开场不久后就意外受伤了,诸葛亮让孙登去顶替边后卫的位置,根据赛后统计,他这场的跑动距离是全场第一。不过在赛后大概没人在乎这些了。

陆抗是第一点球手,你是第二,赛前就定好的,现在再换人也来不及了。司马昭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孙登咬咬牙,把球郑重地放在点球点上,后退几步,努力地调整混乱的呼吸节奏。裁判一声哨响,一步、两步、三步,足弓触碰上皮球的表面,用力抽射——

球一飞冲天,飞向看台。

随后的十分钟比赛司马昭觉得自己就像在梦游,足球高高地越过横梁的瞬间场馆内爆发出的失望和恼怒的哀嚎始终充斥在他的大脑里。比赛的第94分钟,补时阶段,对手发出角球,司马昭奋力起跳,皮球从他的头顶划过,他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皮球和门将手套相碰发出的响声。他转头,急切地寻找足球的踪迹。一片混乱中,黑白相间的足球在他的眼前不远处落下,司马昭正要抬脚上前解围。一道身影从侧边杀出,足球随着那人的射门动作大力朝球门飞来,司马昭奋力把自己丢出去,正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足球的行动轨迹。足球以一个漂亮的弧线从刘禅的腿间、司马昭的身侧、王沈的指尖接连滑过,他听到耳后传来欢呼声,僵直地回头,黑白相间的足球正静静地躺在球网里。

球场内几乎死一样的沉寂。

司马昭赛后和脚踝上敷着冰袋的陆抗带着全队去谢场。他鞠躬,起身,伸长手臂一把把被观众丢下的水瓶差点砸到的孙登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回到球员通道前陆抗突然拽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眶很红,白色的毛巾披在他的头上,几乎遮挡住了面容和情绪——语气近乎沮丧地问他,我是不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我是不是能罚进那个点球,如果不能,是不是挨骂的也能只有我。

司马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你的错。尽管他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万分无力,但这是他千钧重的真心。

诸葛亮把两人拉进更衣室,堵住了通道外边的长枪短炮。等会大家路过媒体区记者的时候什么都别讲。他叮嘱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司马昭从大巴车上下来,黑压压的人群朝他涌来,最前头的记者举着话筒几乎要怼进他的嘴里。

“连续十一届无缘世青赛正赛,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输球和教练的战术布置有关吗?诸葛亮该不该下课?”

“点球手的顺序是如何决定的,为什么不是陆抗罚这个点球?”

司马昭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看向问问题的记者:“他受伤了,你们看不见吗?”还没等记者反应过来,他又被贾充拉回了队伍的人群中。

“别去和他们争。”贾充低声在他耳边轻语,“没必要。”

 

06

司马昭把自己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司马师抱着靠枕坐在他身边,左眼上蒙着白色的纱布。

“哥你觉得高层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真的不打算买新的后腰吗?”电视里放着上一场比赛的回放,对手轻易地在中场抢断,紧接着一个过顶长传,足球绕过了司马昭的头顶落在对手前锋的脚下。司马昭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司马师的离开导致商都队的正牌后腰只剩下了一个刚满十六岁临时从青年队提上来的陈泰,而就连他也在赛季开始后不久就受伤骨折导致赛季报销了。教练贾诩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让三十五岁的曹丕和三十六岁的王粲这两位还算踢过后腰的中场球员轮流客串这个单后腰。

结果就是差点没把两老头累成驴了。

于是上周的足协杯第三轮,在赛后因为王粲作为单后腰发挥出色被记者采访时,曹丕一边学着驴叫一边闯进了采访镜头,拉着王粲两个人一起“呃哦呃哦”地叫了起来。这段视频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司马昭贴心地把音频截下来偷偷设成了曹丕的手机的电话铃声。

河南商都队上一次在互联网出圈还是上一个转会窗刚刚租借加盟河南商都的阮籍在采访中被问到加盟球队的原因时,扯起球衣的袖子指了指上面的赞助商标说,因为嵇康告诉我每场赛后赞助商的啤酒免费畅喝。视频的反响自然是不尽相同,大多数人嗤笑着把这件事又当做一件论中国足球为什么没救了因为球员只想着玩乐的论据,只有一些熟悉阮籍的球迷倒是都知道他就是一个越喝越来劲的球员,乐呵呵地看着他帮助球队赢下关键战后,起哄着让其他队员把啤酒倒在阮籍头上。

于是没几天后司马师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惊喜降临在了商都队的主场vip包厢,一路上被球迷团团围住要了一万个签名合影,倒也都好心情地答应了。场边和他熟识的媒体记者急忙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缠上去问他如何看待球队近期中场短缺的问题,在得到了一通包装地十分高情商但是实则暗戳戳压力管理层引援的发言后相视一笑,正准备不死心地问他有没有复出的打算,在注意到了墨镜下的纱布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得笑着把一个话筒递给他,说邀请他这位球队名宿作为特邀记者来一起赛前采访。司马师宽肩窄腰的身材使得那件黑色长风衣尤为合称,司马昭热身时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场边正采访自己队友的哥哥的背影看去。司马师注意到了他投来的目光,眼底浮现出笑意,他无奈地装作谴责地用口型对着司马昭说:注意力集中在球上——司马昭被队友飞来的球砸倒在地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07

“周瑜想召你进国家队?”司马昭缓缓放下手机,发现司马懿拿着筷子的手怔在空中。他点了点头,表情愉悦——毕竟被征召进国家队对于他这样一个尚且只有十七岁的球员来说是莫大的肯定。

司马懿却微微蹙着眉头:“把周瑜电话给我。”司马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照做。

“这里是司马懿。”司马昭有些紧张地看着电话被接通,司马懿没开免提,他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谢谢你对我们家昭儿的认可。”似乎还在寒暄的环节。司马昭看着司马懿刚想要说出口的话被卡了一下,又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司马昭听着司马懿的声音逐渐飘远,被刻意压低的声音让司马昭听不真切谈话的内容,只是隐约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爹应该是不希望你同时参加国青和国家队的赛事。”司马昭迷茫地接过司马懿挂断的电话,转头去司马师的房间想找他问出个所以然,“我想你是记得庞统的名字的。”

司马昭点点头:“当然。2018年的中超最佳新人,四川蓉都队的主力前锋,入选过国家队还进了球。他当年横空出世的那时候非常惊艳,我记得那段时间一直把他称作中国足球的希望之星。只不过……”

“不过在那次训练中骨折大伤后就再也没有过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了。”司马师闭上眼,小心翼翼地扶了扶左眼上的白纱布。

当时的庞统被国青国奥国家队三个梯队同时征召,那次训练中的疲劳性骨折和后来的已成沉疴的大腿肌肉和韧带问题普遍被认为是那段时间消耗过度留下的隐患。据说在他养伤期间足协还一直催着他提前复出,说是球队缺人,所以他经常是上一次的伤还没好透又出了新问题。庞统本就是以速度和冲击力见长的球员,伤病后的能力自然是大不如前,最终一点一点地彻底毁了他的职业生涯。如今三十岁的他只能在中甲联赛的替补席上坐着,偶尔上场踢十几分钟,几乎不剩半点当年的影子。

很典型的中国足球乱象下的牺牲者,司马昭闭着眼都能数出好几个名字,只不过庞统是最令人扼腕的一个。足协要政绩,教练要成绩,没人在乎球员的身体,只把年轻球员当成快速出政绩的工具,榨干他们的天赋和体力,等球员受伤了、状态下滑了,就再换一个。其实从来缺的就不是有天赋的球员,而是一个能让天才们健康成长的环境。

“昭儿。”司马师语重心长地把手抚上司马昭的肩膀,“照顾好你自己。”

“可是这是国家队。”司马昭仰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不能放弃每一个摆到我面前的机会,不是吗?”

司马师哽住:“你说得对……是的。”

 

08

司马昭躺在姜维隔壁的理疗床上,被国家队的队医呵斥着下次进球庆祝动作不许滑跪了你看看你的膝盖破皮都出血成这样了,笑嘻嘻地说哎呀我一个中后卫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个球,下次不会啦。

二十五岁的姜维今年是第一次被征召进国家队,这赛季在河南商都的前锋位置上表现出色的他已经确认下赛季转会至争冠球队四川蓉都。在俱乐部的更衣室里姜维告诉队友们这个消息的时候,司马昭望着他转身走向训练场的背影使劲咽了咽口水,才把四川蓉都的财政状况出了很大的问题的消息咽了回去——诸葛亮从U20国家队转投蓉都队做教练,于姜维而言他是十九岁那年把自己从泥沼中挖出来的人,如今收到诸葛亮的邀请的他不可能不去。

此刻的姜维随意地刷了两下手机,长叹一口气,按灭屏幕放在小腹上:“真奇怪。”司马昭闻言转过头去看着他。

“我们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也都只是个普通小孩吧,只是我们喜欢上了足球选择了足球,而我们又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杀出重围,淘汰了身边99%的同龄人踢上了职业联赛,一部分人幸运地踢上了中超,甚至进了国家队。可当我们进入了国家队的那一刻,在人们眼中就立马变成了完全没有价值的活该接受嘲讽的只会浪费纳税人的钱的罪大恶极的甚至应该马上去死的人了。”

司马昭闭了闭眼,这些年在网上浏览到的种种言论充斥在他的脑海中。没来由的恶意几乎是击垮了他们每一个人,他很清楚,尽管他早就被锻炼出一颗强大的心脏,但他也无法漠视他身边的队友的崩溃。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我们究竟错在哪里了呢?错在我们是生在了金元足球那金光熠熠的虚假泡沫破灭后才被看见的青训乱象中成长起来的一代吗?”姜维转过身来和司马昭对视,“是啊,他们多光鲜亮丽啊。他们创造了历史,也给了我们一场幻梦,一场我们也可以成为英雄的幻梦。可他们是群雄逐鹿人才辈出的时代,我们却就像身处乱世之末,只能在黑夜里苦苦支撑,去等那个不知道何时到来的光明。”

“会好起来的。”司马昭安慰。

姜维摇了摇头,笑了:“是啊,会好起来的,但是我们等不到好起来的时刻了。辉煌是前人,光明是后人,我们只是历史中的尘埃,砂砾,垫脚石……时代把最糟糕的命运丢给我们,却要我们承担最大的希望。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尽管我们依旧在背负骂名,”司马昭的语气坚定,“但是我们可以终结这一切的,就算人们会忽略我们的努力和功绩,我们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从倒塌的废墟中站起身来,去结束这个黑暗时代。”他坐直身子,“我觉得我已经看到光了。”

 

09

留洋吧,出国吧,去更广阔的天地去闯吧。

自从司马昭坐稳了河南商都队和国家队的主力中卫的位置,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渐渐进入了球迷们应当寄予厚望的名单的视野,建议他留洋去国外联赛历练的舆论也甚嚣尘上。

“他们说着倒容易。”司马昭用叉子搅拌着沙拉,“可是对每个球员自己来说,这都是一场赌上整个职业生涯的赌局。”

环境、语言、习惯、竞争、压力、机会,太多词在司马昭的脑子里不停打转。

“更何况也没有球队看上我啊!”司马昭带了几分怨念的嘟囔被司马懿打断了:“曹丕说曹操正在计划入股一个荷乙的球队,已经在确认阶段了。”司马昭张大嘴巴看着司马懿继续讲了下去,“他……他们说如果你有留洋的打算,会让球队考虑你。”

司马昭没有理由拒绝。

那支荷乙球队的洽谈合同通知在转会窗开始的第一个周末就被司马昭的经纪人王元姬发到了他的邮箱里。“认真考虑。”王元姬在他的微信里轰炸,“尽快,我还要去和商都队聊转会费的问题。”司马昭盘腿坐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盯着邮件里看不懂的荷兰语,点击着鼠标把它们复制到翻译软件里。

河南商都队似乎在互联网上放出了一些司马昭即将留洋的风声,他随意地浏览着资讯。讨论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司马昭正要点开一个题为“李涛司马昭到底有没有资格留洋?”的论坛帖子,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正是贾充给他截图这个帖子的内容,还贴心地附上了几个高赞回答。司马昭定睛一看,第一张是河南球迷对他的祝福和期盼,也有……许多人的冷嘲热讽。他退出图片,切换到浏览器点开论坛,又正好收到贾充的消息:有几个人我帮你举报了。司马昭浅浅一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上排在热评第一的那个河南球迷的长篇评论,直到电脑由于长时间没有操作进入了睡眠状态。

司马昭清楚,留下来,在中超,他是备受瞩目的紫微星,是河南球迷的“自家孩子”,是被亲切称呼的“小太子”——有熟悉的战术体系,有父兄荫蔽,有触手可及的稳定首发和国内能给予的最高薪酬。出去,去荷兰第二级别联赛,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环境,踢得好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踢不好就是网络上种种嘲讽的猜测的最新注脚,是又一段可以咀嚼几年的失败留洋笑话。他想起了司马师——天赋和努力都远超自己的哥哥都不能在国外站稳脚跟,他真的能做到吗?

“我又要一个人了吗?”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但他立刻又想起司马师退役那天,在同样昏暗的房间里,哥哥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我的路走到头了,你的才刚刚开始。别回头,昭儿。”

别回头。

电脑的提示音又响了,这次是姜维,言简意赅:走。这里的水,淹不死人,也养不活龙。

司马昭闭上眼。黑暗中,无数画面翻涌:世青预选赛那冲天而去的点球,看台上山呼海啸后又死寂的落差,记者怼到嘴边的话筒,大巴车窗外闪动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捧起中甲奖杯时掌心金属的冰凉与灼热,进球后队友扑上来猛地把自己压倒在地的窒息与欢畅,哥哥在球员通道里那个无声的、用力的拥抱。

还有司马懿。他很少直接说什么,但司马昭记得他退役告别赛那天,绕场鞠躬时,父亲背挺得笔直,侧脸在漫天飘落的彩带里看不清表情,只是突然抓住司马昭和司马师的手,攥得他们生疼。那似乎不是留恋,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未竟的、需要被传递下去的什么。

中国足球的黄金一代?黑暗时代?垫脚石?接班人?

这些宏大的词藻此刻让他感到疲倦。他只是一个十八岁、喜欢踢球、想把球踢好的人。他可以担起国人的期待的责任吗?他可以拯救这一切吗?如果预选赛那一天他起步的动作再快一步,他是不是就能封堵出那一个进球,就能够带着大家去到世青赛?

孙登的消息在他的聊天框中又被重新打开:带着我们共同的梦想。

司马昭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键盘的敲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窗外,城市的灯火蜿蜒流向远方,像一条沉默的、等待被横渡的河。

 

10

司马昭出发的那天,司马师到机场送他,被人紧紧的拥抱缠得脱不开身。

“好了,放开你哥。”司马懿拍了一把司马昭的后脑勺,反而让人埋在司马师的怀里埋得更紧了。

“答应你,有空一定去荷兰看你,好吗?”司马师无奈,顺着人的脊背抚摸着安慰。

荷兰的冬天应该很冷。他听说过那里的球场,风从北海毫无遮挡地刮来,能吹透最厚的棉服。他会遇到什么样的队友,他们会欢迎他这样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年轻球员吗?教练会怎么用他,他会真心欣赏和看好他吗?第一场训练课,他能不能听懂战术板上的指示,能不能融入球队?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翻腾,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飞机穿过云层,冲进浓密的夜色里,舷窗外,灯火渐渐细碎,最终被无垠的黑暗吞没。司马昭靠窗坐着,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司马师怀抱的温度,以及司马懿最后拍在他肩上的、沉甸甸的一下。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下方,云海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银灰色的荒原,寂静无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里,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拯救,没有终结,甚至没有明确的光。有的只是一条必须独自涉过的河,和一场不知终点的远行。

司马昭闭上眼。黑暗中,仿佛有皮球击中门柱的闷响,遥远而清晰。

飞机依旧在月光下平稳地前行,飞向他想要的未来。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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