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嘉陵江的江水奔走的比道路上的车辙还快一些,千秋万代的人类对它哭号过咆哮过,而平静的江面将数千年的怨怼拆吞入腹,直到穆祉丞真正长到了顶天立地那么高时,终于教会了他江水的波纹是无数只命运的手,推搡着这座山城的每个人依照轨道前进。
穆祉丞曾经无数次经过这条江水,顺着这条江的方向迈过几次台阶,遵循着山城古老的规矩,拐过几个弯,那里就是他的家。
他的世界里没有孰黑孰白、孰对孰错,有的只是抬头就能看到的,那座无论冬夏都遮蔽住一半屋檐的黄桷树。
可天地间的距离实在是窄小,即便穆祉丞并未觉得黄桷树的树荫屏障住了他试图触碰到云卷云舒的距离,嘉陵江的江水仍然将他挺拔而又勇敢的父亲夺走了。
年幼的穆瑞恩再也等不到一声蕴含生命力的“恩恩”,他也如过去的人们一样对着江水怒吼,艳阳高照的重庆,让人想不出将日记本上的天气晴改为阴雨的理由。
可不论再怎么研究一棵树生长的痕迹,这棵名叫穆祉丞的小树,切开骨骼也只有14道年轮。
落水的男孩名叫王橹杰,比穆祉丞还要小两岁。
他不像树,也数不清年轮,倒像是云,面色发白时真成了下一刻就要飘走的样子。
母亲一边安抚处于惊慌状态的穆祉丞,一边帮忙联系王橹杰的父母,急匆匆的脚步声踏在警察局里,只剩下被毛巾包裹住的王橹杰沾湿了水的衣角,顺着缝线的痕迹,江水一滴滴掉在地上,清脆到让人生恨。
穆祉丞想恨他,恨他咎由自取,恨他绕不清山城的小路,恨他害自己的父亲溺于江水这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可怖之地。
无人接听的电话尝试过几次后,穆祉丞忍耐着不想让母亲担心的泪水,还是不可控制地落了下来,比王橹杰衣角滴下来的江水还要响亮。
恨到最后,穆祉丞甚至恨透了这座城市的一切景象,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然后他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连恨面前这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凶手都做不到。
王橹杰望向穆祉丞的眼神带着悲切、绝望、歉疚,还有一丝不可觉察的,不像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眷念,这些情绪将穆祉丞吞没。
世界变得扭曲,人和人又变得如此狭小。地面开始发生坍塌之前,穆祉丞终于醒了过来。
…
“小穆哥,你还好吗?脸色看着有点难看。”
穆祉丞朝店里的临时工小林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不舒服要及时说啊,低血糖的话可以去烘培坊里顺几个小甜点吃。”
“哎——”穆祉丞抖了抖手上的水,“卖的还没你吃的多。”
小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谁都知道蛋糕店的老板穆祉丞先生是个大好人,方圆十里的店就属穆祉丞愿意招临时工,拿到手的工资一点都不比正式员工少,而且穆老板长得还帅,待人还热心肠,一来二去这一片的学生都争着抢着来应聘。
穆祉丞不理小林的笑脸,随便用围裙蹭了蹭手,掀开帘子走到前台,按部就班地开始整理小票和订单,他想着或许可以多招几个外卖员,朋友提点过他要善用长期员工,最好是签过劳动合同的那种,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有什么是一定不会离开的呢,连自己这个蛋糕店都说不清哪天就挂上出租的牌子,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一想到这穆祉丞又开始偏头痛。
上次梦到小时候的事,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大学。
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即便穆祉丞现在已经是年轮二十二圈的青年树,他还是希望尽可能不要再去单枪匹马地面对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痛楚。
“欢迎光临!朝思穆想蛋糕店为您服务!”
穆祉丞亲口给开门铃声录的语音,清澈干净的少年音,听到人耳朵里也并不觉得尴尬,朝气蓬勃的活力大概就是穆祉丞的代名词。
听惯了,穆祉丞就习惯性的不抬头,何况今天的订单实在是有些多,估计是之前的顾客自发在为穆祉丞宣传,于是线上的尝鲜者就接踵而来了。
接着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慢慢地,门口投射进来的阳光被挡住,身影投射在前台的平面上留下一片阴翳。
穆祉丞仍旧低头整理着乱七八糟的小票,新来的顾客却一直沉默着,穆祉丞本以为他在琢磨接下来的点单,等了许久都未等来开口,穆祉丞终于愿意抬头查看情况了。
他的瞳孔快速地在收缩,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物。
怎么会是?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般,穆祉丞除了听见自己明显失去规律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
面前的人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穆祉丞,好似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僵硬和惊慌,漫无目的地用眼神扫了一遍展示架里的模型蛋糕和甜点,最后伸出骨节分明地修长手指,轻轻戳了戳正对着穆祉丞的一块蛋糕。
“要这个。”平淡的语气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穆祉丞呆愣地盯了他一会儿,王橹杰的脸变得更加锋利立体,再也看不出以前两腮上鼓起来的软肉,唯独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他该这样形容吗?他该用这样一个词汇形容在当前的王橹杰身上吗?
厚重的黑大衣覆在王橹杰身上不仅不显得臃肿,反而更添华贵,穆祉丞这才注意到店里频频向他们投来的目光。
反应过来的时候,穆祉丞几乎是逃也似地躲开了王橹杰投来的视线,他顺着王橹杰的手指低头去寻那块幸运被选中的蛋糕。
然后他愣住了。
很普通的一款草莓奶油蛋糕,因为售卖情况不佳,所以才被摆在了正对门口的位置进行展览。
“这个吗?”穆祉丞有点犹豫地开口,“这个草莓蛋糕?”
可你不是最讨厌吃草莓蛋糕了吗?
这句话从穆祉丞嘴里绕了三个回合,最终也没说出口。
“嗯。”王橹杰把手收回口袋,穆祉丞在心里叹气,轻轻打开展柜的玻璃门,把蛋糕取了出来,接着又依照固定的流程打包,在蛋糕盒上系上蝴蝶结,十分合乎礼仪地将蛋糕递给了王橹杰。
在此过程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甚至在王橹杰离开时,也只有门口的穆老板语音铃声和他说了拜拜。
穆祉丞还盯着王橹杰的背影愣神,小林撩开帘子鬼鬼祟祟走出来,抿着嘴偷笑。
“小穆哥,你怎么还在看啊?”
“啊?哦,那个……”穆祉丞难得卡壳,小林愈发胆大地咯咯笑起来,边笑还边拍着穆祉丞的肩膀。
“哎呀小穆哥,看帅哥是人之常情嘛,不用害羞。”
穆祉丞被他的手劲拍痛,斜着眼看他。
“你要是再这么闲,我就要开除你了,不开玩笑。”
“饶命啊小穆哥!”小林合起两只手,欲哭无泪。
“可那个人是外地来的吗,长得好高啊。”
穆祉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刚才的生动不复存在,敛下眼眸自顾自地做起手上的事情。
外地的?确实不算是重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算是浸泡过嘉陵江的水,也已经被剥夺的一干二净。
就连穆祉丞,他都不一定记得了。
“嘶——”
穆祉丞的手指被本来扎穿小票的尖针刺到,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处渗出,隐秘的刺痛感啃噬着穆祉丞的皮肤、血管乃至心脏。
…
王橹杰是外地来的人,不远,就在成都。
成渝一家亲,地底下的树根估计都能纠缠在一起。
王橹杰泡完江水就开始发烧,一半是惊吓一半是冻的,才到一米五的小孩蜷缩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针管不断输送着药物,他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联系不上王橹杰的家长,唯一一次拨通还是国际热线,穆祉丞听不懂洋文,但也从警察的表情中察觉到那一丝说不出口的抛弃。
他宁可自己恨王橹杰,也不要可怜他。
但穆祉丞的世界里没有孰黑孰白、孰对孰错,他嗅到了悲伤的气息,所以想当然地趋近那块悲伤,就像老师经常夸赞他是最乐于助人的小标兵一样。
穆祉丞迈着一顿一顿的步子,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拥抱了那片悲伤,王橹杰的体温烫得吓人,穆祉丞想起一次次被父亲要求着自己握住烟花棒,热度传达到手心的时候也是这样让人想要撒开手。
王橹杰感受到身上的重量,颤着睫毛去看温暖的来源,穆祉丞圆圆的脸蛋就这样进入他的视线。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太刺鼻,穆祉丞越抱越紧,紧到王橹杰觉得自己或许要喘不过气,或许这就是年幼的孩童唯一的报复方式,直到一滴眼泪落在王橹杰的脸上,紧接着是两滴、三滴。
王橹杰也不可遏制地哭了起来,只不过将那些无法诉诸于人的忏悔、悲痛,一口一口吞吃入腹,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两道泪痕,一道属于王橹杰,一道属于穆祉丞,汇成了最滚烫的江水。
…
下班的时候已经接近夜晚,换作夏天,可能还能摸到夕阳的尾巴。
穆祉丞去年搬了新家,一次暑假一年大学,终于能够从那间封存着无数回忆的老宅离开,攒够的钱本来只能靠付房租度日,可能穆祉丞就是有经商的头脑,和朋友做起了生意,才能在临近毕业那一年带着母亲一起搬进新家。
不算是优渥地段,但穆祉丞总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母亲刚刚痊愈,不适合离市中心太近,等到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再带着母亲过上更好的日子。
一整天的工作并没有让穆祉丞身心俱疲,手上的伤口贴上了创口贴,直到现在也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穆祉丞努努嘴,本来就没什么,才这么点个伤口。
小林几个员工东翻翻西找找,偏要给穆祉丞结实地贴上才放心。
他按下电梯的按钮,两三步走到了正对着摄像头的角落,抬头看了眼摄像头,接着就盯着将要关闭的电梯门看。
临近关闭之前,却被一只手阻碍了接下来的进程。来人浑身带了一阵冰凉的风,穆祉丞看了眼他黑色大衣的衣摆,打了个哆嗦,便低着头开始装鹌鹑。
穆祉丞从小到大都贯彻一个理念,别人送你馒头,你就要客客气气收下,别人给你拳头,你就要打回去。
那王橹杰装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还要主动搭理他?
王橹杰低头看向躲在角落的穆祉丞,还是那张乖到让人心软的脸,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王橹杰。
穿这么少,也不知道冷不冷。
两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绷足了劲谁也不搭理谁。
咔哒,电梯不动了。
穆祉丞站直了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开始上看下看,电梯门上居中位置的红色数字,卡在了3楼,一动不动了。
“哎?”穆祉丞凑近去查看电梯门,想要看出来哪里出了故障,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向后扯。
力气太大,穆祉丞在惯性的作用下直接砸进了王橹杰怀里。
察觉到穆祉丞身体的一瞬间僵硬,王橹杰抿了抿嘴把抓着人的手松开。
“别碰,很危险。”
“……我没有打算碰,我就是看看。”
穆祉丞向后迈了几步,又挪到原本的位置,埋着头不再去看王橹杰了。
小区的电梯常年失修,物业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了,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带来几个修理工,挤着眼睛给两个人赔笑。
王橹杰冷静地和物业沟通,手指还不停地戳着手机屏幕,从穆祉丞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颚线绷得十分锋利,王橹杰的眉眼本来就浓,烫过的头发搭在额前,微微皱起的眉更添一份愠色。
他在生气?
生什么气?
穆祉丞眨着眼睛看他,故人归来的消息不是没有耳闻,当年王橹杰出国深造的事件几乎无人不晓,谁都没想到数年存在感几乎为0的人,母亲居然有如此雄厚的财力,挥挥手就拿到了英国某音乐学院的入场券。
前几天王橹杰要回国的消息让平静许久的校友圈炸开了锅,比起趋炎附势,音乐才子给大家更大的幻想余地更趋于容貌气质的变化,可惜几天过去并没有人成功遇到王橹杰,众人都纷纷猜测王橹杰是不是去了首都发展。
当然,有更好的条件,谁又会留在重庆这座山城。
但穆祉丞万万没想到的是,王橹杰居然住进了和他一样的小区。
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顾不上回答物业的其他问题,王橹杰就微微偏头看了眼穆祉丞,不出意外的与直愣愣偷看的穆祉丞对上视线。
穆祉丞心虚地移开眼,不轻不重地咽了口口水。
“真是抱歉啊两位先生,路上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经理说,“电梯已经报修了,以后保证不会再遇到这种问题!”
穆祉丞笑了笑,“没事儿,辛苦你们了。”
一切回归正常,电梯继续运行,穆祉丞又开始悄悄打量王橹杰,他是这样想的:毕竟也算是个好久不见的故人,何况变化这么大……当然好奇了。
“你的手怎么了?”略带低沉的声线冷不丁开口,穆祉丞被吓了个哆嗦。
“啊,没事,被扎了一下。”
他怎么注意到的?
穆祉丞低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创口贴,由于是店里的小姑娘给的,所以并不是原本样式的创口贴,纯白色的贴布上面点缀着几个美乐蒂,穆祉丞看久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这么大个男人还贴这种可爱的……果真是不适合。
有了几句沟通,穆祉丞觉得氛围缓和了一些,打算说几句话调节调节气氛。
“前几天听说你要回国,我本来还不太相信呢,结果今天就遇见你了,”穆祉丞扬起一个笑脸,“你也是住这栋楼啊。”
话毕,穆祉丞这才发现哪里不对,按理说王橹杰现在应该是很有钱的那挂人,怎么退而求其次找了这么偏一个小区住?
难道是为了……
“穆祉丞。”
“我们之间应该不必要寒暄吧。”
原本有些清冷的声线,现在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冰凉的刀刃刺进穆祉丞心里,直至捅进去还不够,偏要再拧一个弯,让人疼得说不出话。
穆祉丞眼底的光亮散去的很突然,只觉得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至极,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到达7楼,这才慌不择路地逃出这个封闭的空间。
王橹杰盯着缓缓闭紧的电梯门,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直到他再也看不到穆祉丞套着白色羽绒服的背影。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随后抬起手拨弄了几下刘海。
呼。
……紧张死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