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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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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27
Completed:
2026-01-27
Words:
35,722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19
Bookmarks:
2
Hits:
303

到底谁需要治疗

Summary:

*偏执的心理医生悠×精神病患者足
*掺杂了大量个人喜好和私设的医患pa,有推动故事的原创人物,因为写作习惯就没加名字,含有自杀提及以及肢体残伤描写,适合没什么雷点的人

Notes:

写了点r向的后续在下一章...

Chapter Text

  “鸣上医生…”

足立透坐在诊疗室中心的椅子上,头顶上的白炽灯发出的光芒正照射在他的身上,让鸣上悠一时萌生了一种莫名的神圣感,让他想起美术馆里的雕塑,他虽然不对艺术有所涉及,但却很喜欢这些被艺术家倾注心血所雕刻出来的雕塑,静立在展台上被聚光灯所照射。

不过很快这个念头就要被打消了

“一直保持着完美,很不容易吧?”

刚刚萌生的神圣感骤然消散,寒意沿着脊背出向头部攀升,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扼制住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诊疗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遇到无法应对患者问题的情况。回忆起以前无论接手的那些情绪激烈甚至充满攻击性的患者,自己都可以引刃而解,可在足立透这种平静没有情绪起伏的问题下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鸣上悠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小视眼前这个被病号服包裹着瘦削身体的男人的,或者说,他不该忘记上午同事隐晦的告诫和领导那意味深长的安慰。

上午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车子在通往城郊心理医院的路上平稳行驶。这家医院虽地处偏远,却以优美的环境著称,平日里,道旁葱郁的林木与开阔的视野总能让鸣上悠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可今天这些在车窗上掠过的风景却没有净化着他的心情,反而加剧了在鸣上悠心中隐隐的不安,仿佛那郁郁葱葱的林木里潜藏着无法言说的压抑,这份不安确实事出有因。

从清晨睁眼开始,倒霉的事便接踵而至:经常放在玄关醒目处的钥匙竟不翼而飞,在市中心主干道遭遇一场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被死死堵在路中央,赶到平日惯常光顾的咖啡店,却发现排队的人群已蜿蜒到门外,上班时间迫在眉睫,只能咬咬牙径直驶向医院。

当车子终于驶入医院后,鸣上悠感到的并非抵达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他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压抑压下去。随后,他抬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又用手指细细梳理了额前的刘海。他想着,至少,不该让同事或是患者看见他这样落魄的一面…

他沿着走廊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途中与几位擦肩而过的同事点头致意,却并未停下寒暄。指尖刚触到办公室门把手,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鸣上医生,请等一下。”

鸣上悠侧过头,看见一位面熟的护士,他们平日仅有点头之交,他甚至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此刻她双臂紧紧环抱着胸前的记录板,指尖正无意识反复的摩挲着板子边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鸣上悠松开把手,将身体完全转向她,脸上习惯性地浮现出温和而专业的微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护士摇了摇头,长呼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前凑近一步,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急促地说道“鸣上医生,您听说了吗?医院里的前辈……他昨天自杀了……”

“前辈?” 鸣上悠的心一沉,震惊之情溢于言表。那位前辈正值事业黄金期,待人接物都算和善,无论对同事还是病患都极富耐心,那样的人,怎么会……

“听他们说” 护士的声音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可能和前辈之前负责的一位病人有关……自从接手后,前辈就总是心神不宁,人也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

鸣上悠闻言,回忆起几个零碎的片段,他似乎确实多次见过前辈独自站在窗边出神,背影显得格外落寞。但每次问起,对方总是用疲惫的笑容搪塞过去。但是鸣上悠素来不探听他人私事,况且前辈这样做也一定是他的原因,正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以便结束这个话题时,护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那个病人…好像医院要转由鸣上医生您接手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急切,“您……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鸣上悠怔了片刻,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维持着那份略显僵硬的温和笑容:“谢谢你的关心,我会注意的。”

鸣上悠并未将护士的担心过分放在心上。他像往常一样埋头于病例与诊疗记录中,试图用繁忙的工作冲散清晨所遭遇到的种种压力。然而不过片刻,院长便亲自见了他。

和往常相比今天的院长的态度格外的温和,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他的工作近况,随后话锋一转“鸣上啊,你的专业能力突出,未来不可限量,院里对你都寄予厚望” 铺垫足够后,才切入真正主题,“我们院方经过慎重考虑,希望由你负责接手足立透这个患者的治疗…”

鸣上悠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下来。他内心始终难以将前辈的悲剧单纯归咎于患者身上。尽管结局令人痛惜,但他并不愿因此先入为主地对一位素未谋面的病人产生偏见。

直到午间在食堂,当他和往常一样与几位同事一起用餐,无意间提起自己接手了足立透时,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同事们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单纯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忧虑。

在鸣上悠的追问下,同事们才说出各种听到过的传闻,在他们的话语中描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足立透,一个极具攻击性,善于精神操控,情绪反复无常的患者

这种巨大的形象反差,非但没有让鸣上悠感到畏惧,反而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探究欲。在前往诊疗室进行首次会面前,他再次坐回办公桌前,极其认真地重新审阅足立透的档案。

入院时间:记录模糊。

入院原因:表述含混,言语不详。

而前辈留下的诊疗记录,仅有最初几页写着些无关痛痒的观察,往后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份极不寻常的档案,同事们讳莫如深的态度,档案中刻意隐瞒的信息,与那个即将见面被描绘成恶魔的男人交织在一起,让鸣上悠对这位名叫足立透的病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在步入诊疗室前,鸣上悠在走廊的玻璃窗前停下脚步,借着反光仔细整理了白大褂的衣领,又用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他深吸一口气,认为至少在与这位特殊病人的初次会面中,表现的尽量完美一些吧…

当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预想中的场景却没有上演,没有冰冷的束缚衣,没有固定在房间中央的束缚床,更没有传说中那个凶神恶煞的身影。唯有一个身形瘦削肤色苍白的男人,安静地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鸣上悠走向他对面的座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宽大的病号服裹在足立透身上,更显出几分空荡,勾勒出他干瘪的身形。鸣上悠下意识的去看对方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既没有他们所说的攻击性,也看不出情绪不稳的迹象,反而正礼貌地回望着他。

“以后我就是你的主新治医师了,我叫鸣上悠。”鸣上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保持着温和“该怎么称呼您呢”

这个问题是出于职业习惯,先询问患者的姓名以便称呼,另一半则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比他年长几分,先询问对方的意见出于一种尊重。

对面的足立透嘴角牵起一丝弧度,轻轻点了点头,用平静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回答“叫我足立就可以”

“嗯,好的足立先生,那我们开始接下来的治疗吧”

在接下来的治疗中,鸣上悠与足立透的对话进行得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可以说是融洽。

有那么几个瞬间,鸣上悠几乎要确信了,那些骇人的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夸大其词而已。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与“精神控制”“情绪不稳”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然而,就在他认为这次诊疗即将在风平浪静中结束时,足立透却忽然将话题引到了鸣上悠的身上。

“所以,鸣上医生,”他轻声问道,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一直保持着完美,很不容易吧?”

“怎么了鸣上医生?”

思绪被拉回到这间诊疗室,鸣上悠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才完成了剩下的流程,用干涩的声音宣布本次治疗结束。仓促的走到离开这间令人窒息房间的门时,背后,足立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没有波澜

“那我希望鸣上医生等再次见面的时候再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语调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期待,却让鸣上悠瞬间僵直。他没有回头却可以想象到此刻的足立透正转着身子,头搁在椅背上故作天真的讲着。

径直拉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将自己彻底从那个被白光笼罩的监笼里剥离出来。门在身后合拢。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白大褂下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感,他长呼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狼狈的逃出来。

次日下午,鸣上悠借着午休的时间的空隙沿着主楼侧面的碎石小径,绕去了住院部后的花园那是为病人提供户外活动的地方,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过,在碎石上落下光斑

鸣上悠沿着小径走着,目光扫过那些三三两两在园中活动的病人,有的在长椅上发呆,有的在花坛旁行走,还有的只是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睛,像在汲取某种无形的养分。这一切都在一种药物带来的迟缓节奏里,连风都似乎比外面慢上半拍

他在一颗树下的长椅上找到了足立透。

男人以一种慵懒的姿势斜倚在长椅上,一条腿翘起压在另一条腿上。他正低头读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偶尔翻动时,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若不是身处的环境,这景象几乎称得上安逸

鸣上悠在距离长椅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足立先生”

足立透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知这次来访,“鸣上医生”声音平静如常“真巧,或者说,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鸣上悠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着一个既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安全距离

“我想继续昨天的话题”他直视着足立透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您昨天问我,一直保持完美是否不容易,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问?”

足立透的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话语里带着笑意“嗯,你真的很想知道吗,我可怕我说出些什么时,你对我做出不太好的事情呢”

鸣上悠听闻后咽了下唾液,但他真的很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会说出些什么,于是点点头“我很想知道”

足立透便含笑讲到,话语里带着看透的玩味“因为你表现得太过完美了,鸣上医生,从你推开门的那一刻起,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理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和话语都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过分亲近,可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最贴切的比喻“可是在你完美的包装下却又让人觉得无趣”

鸣上悠听到这里感到一丝不适,但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掩盖内心的慌乱

“我认为这是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应该保持的专业和冷静的职业素养,这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足立透打算他的话“让我想想看,你选择心理学,并非单纯是对这门学科的热忱,而是害怕无法理解他人的意图,害怕在社交场合中失态,害怕不被接纳而所成为的一种工具?”

鸣上悠想反驳,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深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看”足立透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悲悯“你现在连否认都做不到,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鸣上悠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花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住院楼里模糊的广播声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是的,您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懂如何与人相处,可能因为长相还算姣好,其他人会很喜欢和我交流分享……”

“我可以当成你在炫耀吗,真是让人火大”足立透用手撑起脑袋打断他的话

但鸣上悠依旧絮絮讲着“可是我可能本就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类型,接近过我的人我能感觉出他们会有种失落的感觉,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听过他们在我背后讲,和鸣上悠这个人交流起来还真是累呢,于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观察身边的人,学习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怎样的表情会受欢迎,怎样的举动会被认可…”

“我只是想…”鸣上悠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想被认可,想证明自己至少不会给大家带来困扰”

良久,足立透轻轻叹了口气,他说“好吧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也直说了。你这种刻意维持的样子,让我也觉得拘束了。在接下来的治疗时,你能不能稍微放松一点?不必扮演那个完美医生,就做你自己,可以吗?”

鸣上悠愣住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患者们总是称赞他的专业和心,但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做自己就好,这种反向的要求让他一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足立透突然前身靠近,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了?很意外?”

“……是的”鸣上悠诚实地回答“其他患者都希望我保持专业”

“那是因为他们需要的是医生”足立透重新拿起膝上的书“我已经见过太多医生了,多一个少一个都那个样子,但一个聊天的人这倒是有趣得多”

鸣上悠侧过头去看足立透,足立透被背后阳光照射的轮廓柔和,像是被打了一圈光晕,他突然有一种可以暂时放下完美外壳,展示自己真实的一面的感觉

就在他消化这种复杂情绪时,医院的广播铃声响起,划破了花园的宁静,那是户外活动的结束信号

足立透皱了皱眉,合上手中的书“你看,你选的聊天时间都选得如此完美,刚好在活动结束前”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现在我得回去了”

“抱歉,打扰到您看书了”鸣上悠下意识道歉

“既然觉得抱歉,”足立透站起身,将书的封面转向鸣上悠,似乎是想让鸣上悠记清楚名字“那下次见面时,能帮我带这本书的下一册吗?图书馆里应该有的,他们总是以这本书不利于我病情为由拒绝借阅,而且医生你也应该看过吧,上面应该没有所谓恶化我病情的内容”

鸣上悠看向封面,是一本外国名著,鸣上悠刚好看过,回忆着剧情里似乎找不到可能不利于病情的内容,于是他点点头“好的,我记下了”

足立透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他转身沿着小径朝住院楼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那就拜托你了,鸣上医生”

直到足立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门的阴影里,鸣上悠才缓缓站起身,他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感,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重担像是被卸下了一角,虽然刚才的对话让他暴露了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羞耻或不安

足立透这个病人太特别了,和其他鸣上悠所接手的病人都不一样,他切实的希望可以和这个特殊病人多保持着这样真实的交流

这种轻松的心情一直伴随他穿过花园。在小径的转弯处,他遇到了那位经常侍弄花草的女孩,她是医院里的病人之一,此刻她正蹲在一片花草旁,小心翼翼地用水壶为它们浇水

“下午好”鸣上悠主动打招呼,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下午好,医生”

“你很喜欢侍弄这些花呢,这样也有助于缓解病情呢,要加油呀”

“嗯…”女孩点点头,眼睛看着那随风摇曳的花枝

翌日,鸣上悠来到医院的图书室。这家医院的图书室规模不大,但藏书还算丰富,主要面向医护人员和符合条件的患者开放

根据医院规定,大部分情绪稳定的患者可以借阅图书,但有一小部分被认定为情绪不稳定或有潜在风险的患者是被限制借阅的,足立透很显然是属于这一小部分

不过,如果是医生以自己的名义借阅,再以稳固病情的理由转借给患者,虽然不符合明文规定,但通常会被默许

鸣上悠在外国文学区找到了那本书的下一卷,或许是因为这类名著太过于深奥,很少有被借走留下的空位,大部分书也有些落灰,他想起足立透手上的那本,应该是前辈帮他借的吧,可怜的他因为主治医师的离开,连借书的能力都没有了,其他医护人员也不愿意承担违规的责任

鸣上悠拿着书走向借阅台,图书管理员是一位年长的女士,在医院工作已逾二十年

“早啊,鸣上医生”管理员微笑着打招呼“借这本书?”

“是的”鸣上悠将书和自己的借阅卡递过去

管理员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看鸣上悠,开始办理借阅手续

就在登记表即将填完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鸣上医生,借这本书是给足立透的吧?”

鸣上悠转身,看到了那位一直仅有点头之交的同事。这位同事比他年长几岁,是去年才入职医院的,两人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外,几乎没有任何私交

鸣上悠点点头“这本书确实是为患者借阅的,有什么问题吗?”

同事走到借阅台前,视线落在书封上,眉头微微蹙起“你可能不知道,医院最近更新了内部规定,这本书被列入了限制书单,像足立透这样的患者是明确禁止接触这类内容的”

管理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人

“我查阅过最新的规定,上面只说部分内容敏感的书籍需谨慎借阅,并未明确禁止这一本”鸣上悠据理力争,他想起足立透说医院总是拒绝他的借阅

“鸣上医生”同事的声音里带上了力度“我知道你刚接手足立透,可能还不了解情况。但有些规定不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的。为了你,也为了其他患者的安全,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借这本书给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图书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管理员不安地推了推眼镜

最终,鸣上悠移开目光,对管理员说“抱歉,先不借了”他收回自己的借阅卡,转身离开了图书室

同事在他身后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患者不是靠好意就能治愈的”

鸣上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他答应了足立透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虽然理智告诉他应该遵守医院的规定,但他却止不住的想到足立透那副被医院针对拒绝的可怜模样,对方只是想看一下下册书的内容而已

下班,鸣上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市中心一家颇具规模的书店,他在文学区找到了那本名著的新译本,封面设计比要老版本的厚重精致,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医院里的那本页边已经泛黄,相比之下这个新译本应该是个更好的选择,于是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

把书带进医院的那一刻,鸣上悠的心脏却止不住的快速跳动,毕竟他是第一次违反医院的规章制度,站在足立透的病房前,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下走了进去,病房的布置极其简洁,除了一张床、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外,任何个人物品,足立透坐在桌前,望着窗边似乎在发呆,阳光斜斜地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浮尘在那光里缓缓游动

“足立先生”

足立透扭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鸣上悠的脸上,然后向下移落在他手里的书上,眼里闪过些惊喜

“你真的带来了”他站起身,三步两步的走到鸣上悠面前,伸手接过书,指尖碰了碰硬质封皮的边角,然后才整个手掌覆上去,抚摸着那些凸起的烫金纹路,仿佛在确认某种珍贵之物的实感“谢谢你,鸣上医生,或者说……”他眼睛笑眯眯地弯曲弧度“……共犯?”

“共犯?”鸣上悠微微一怔

足立透将书举到两人之间,轻轻晃了晃“你违反规矩给我带了这本书,我违反规定看这本书。这样算来,我们怎么不算是共犯呢?”

他的语调轻松,鸣上悠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牵起了嘴角,方才踏入病房前那点紧绷感,似乎被这简单的调侃悄然化开了一些

“不过,”他放下手,将书平到一边,目光依然停留在鸣上悠脸上“我没想到你会去买一本新的,图书馆里应该有的才对”

鸣上悠简单讲述了昨天在图书室遇到同事的情形,足立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眼睛暗了暗,像是平静的潭水被投入了石子,表面纹丝不动,深处却已暗流荡漾

“那个医生啊……”足立透叹了口气“你还真是……该怎么说好呢?天真?或者,就像你自己承认过的那样读不懂别人的潜台词?”

鸣上悠蹙起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足立透将身体前倾拉近了些距离,声音也随之压低,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你真的没有察觉吗?我还以为,以你的敏锐,早该看出来了。你那位同事和院方上层的关系非同一般呢,不然,接手我的人,为什么会是你,而不是他呢?”

见鸣上悠眼中依旧满是困惑,足立透继续说了下去“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在医院这几年里,是否真正接手过任何一个长期治疗的病人?没有吧,可他的职位与你平级,待遇甚至更为优渥,为什么呢?”他稍稍停顿“因为他是一枚早就布好的棋子,是某些人安插在这里的眼睛。而你,还有你那位不幸的前辈,就是他晋升路上需要清除的障碍。把像我这样恶名狼藉难以对付的病人丢给你们,你们的职业生涯自然就岌岌可危了”

听到足立透的话,鸣上悠第一反应是不信,但足立透前面确实说的都是事实,一股寒意窜升上来“您是说……”

“我是说”足立透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一切,从你的前辈开始,到现在的你,都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你们,都只是这盘棋里身不由己的卒子”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人声,更显得室内的寂静沉重迫人。足立透静静地观察着鸣上悠脸上的细微变化,目光令人有些不安。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需要我帮你吗?很简单”

鸣上悠向后退了一小步,震惊地看向足立透,怀疑自己听错了“足立先生,请不要说这种话,这里是医院……”

“无论如何,请不要有这样的想法”鸣上悠稳住声音,让语气显得平定“我会通过正规的途径来处理这些问题。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下次再来看您”

他有些仓促地转过身,手搭上门把。在他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嗤笑意味的“切”

鸣上悠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径直拉开了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将那间空旷的病房和病房里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一并关在了身后

他摇摇头,将足立透那些骇人的话语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毕竟这里是管理严格的医院,足立透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病房,诊疗室和后花园,他不可能与同事有什么实际性的接触。那些关于意外的言论,大概……只是病人某种偏执的妄想罢了,他如此告诉自己,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迈步朝着办公室走去,今天还需要处理一些病例报告

忙碌了一天,鸣上悠终于在傍晚时分走向医院大门。夕阳将建筑物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边,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疲惫地拖在身后。他正低着头,盘算着明天需要处理的几份档案,一个声音从侧后方突兀地响起

“鸣上医生,请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同事正从门诊楼的方向快步走来,白大褂的衣角在行走间微微扬起。除了上次图书馆的交流之外俩人第二次讲话,这突如其来的搭话让鸣上悠心头掠过疑虑

“有什么事吗?”

同事在他面前站定,夕阳的光斜斜打在他脸上,让那张本就严肃的面孔更添了几分凝重“我想和你谈谈”他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看向鸣上悠“关于足立透的事”

鸣上悠的心一沉,几小时前足立透在病房里那些低语,此刻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抵触“足立先生的治疗进展一直很稳定,我不认为有什么需要特别讨论的问题”

“真的吗?”同事眉头也蹙紧了“我听说你们最近接触相当频繁,鸣上,我无意干涉你的诊疗,但作为同事我必须提醒你,足立透这个病人,远比档案上写的要危险,你前辈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那件事至今没有官方定论”鸣上悠的声音不自觉地冷硬起来“而且,足立透现在是我的病人,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希望您不要对他进行这种带有恶意的揣测”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鸣上悠明显抵触的情绪,最终只是化成一声叹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恳切“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鸣上,有些人……不像他们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谢谢您的提醒”鸣上悠点了点头“如果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他没再给同事开口的机会,转身便朝停车场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快,仿佛要借此甩脱身后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和那些没有礼貌的言语。他能感觉到同事还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回头。

同事望着鸣上悠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交织着欲言又止的焦灼和某种深沉的忧虑。他摇了摇头,也准备转身返回医院大楼

就在突然一瞬间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突然在身后炸开

鸣上悠浑身一僵,只见同事身后不到半米处,一个花盆已然四分五裂地碎裂在水泥地上,黑色的培养土,白色的陶片和一棵折断的植物残骸飞溅得到处都是,几片尖锐的碎片甚至崩到了同事的鞋边

同事僵直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鸣上悠也怔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的目光盯着那堆碎片原本应在的位置,二楼窗台边缘。如果同事刚才没有迈出那返回医院的一步……如果那花盆早坠落那么一两秒……碎裂的将不是这些,而是同事的头骨

几秒死寂之后,医院门口的保安最先反应过来,吹着哨子朝这边冲来,其他路过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也被这巨响惊动,纷纷聚拢过来,惊愕的议论声询问声迅速将现场淹没成一片混乱的漩涡,鸣上悠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医院对这件事进行了一次例行公事般的内部调查,调查结果出得很快,一位负责后勤的护士在搬运花盆时操作不慎,导致花盆从二楼窗台边缘滑落。院方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草草给了那名护士一个内部处分,并在例会上象征性地强调了加强安全隐患排查,一切都被包裹在意外事故这个模糊的界定里,迅速归档,不再深究

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解释。一场虚惊,一次疏忽,这件事只是医院里日复一日的平淡日常中,一个可以成为几天谈资的小插曲罢了

但鸣上悠心中却盘踞着一股驱之不散的不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那句低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只需要制造一场意外,很简单…”

当下午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时,鸣上悠再次站在了足立透的病房门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衣领或调整呼吸,只是停顿了两秒,然后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足立透正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鸣上悠给他买的书,他低着头,似乎看得很专注,连对方进来都没有立刻抬头

鸣上悠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病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足立先生”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昨天的事……是您做的吗?”

足立透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质问的恼怒“什么事?”他的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盆坠落的事”鸣上悠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足立透“您知不知道,如果那个花盆真的砸中了人,会是什么后果?您会被…”

“会被怎样?”足立透打断了他,合上了手中的书,他抬起眼,看向鸣上悠“关进更严密的隔离病房?接受更有效的电击治疗?还是被送上法庭,接受审判?”他扯了扯嘴角,“鸣上医生,你觉得,我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下降的空间吗?”

鸣上悠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感。他试图抓住什么,抓住一点道德的逻辑的支撑“但那是谋杀未遂!至少是蓄意伤害!”

“谁说是谋杀了?”足立透站起身,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瘦削的身形勾勒成一个逆光的有些模糊的剪影“调查结果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是护士操作失误,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我又没有亲手去碰那个花盆,监控,证人,动机……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又凭什么,查到我的身上?”

他转过身,面朝着鸣上悠,背光让他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

“我啊,只不过是前几天在后花园散步的时候,偶然听到那个很喜欢花的小姑娘说,医院大厅里摆着几盆特别漂亮的花,可惜她身体不好,护士不让她总往那边跑”他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又偶然知道,负责照料她的那位护士,心肠很好,和那孩子关系也亲近,我想,那位护士小姐,一定很愿意帮生病的孩子实现一个小小的看看漂亮花朵的心愿吧,人之常情,不是吗?”

鸣上悠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个蹲在洋甘菊花旁腼腆微笑的女孩身影,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位护士,正是最初在走廊上,抱着记录板,犹豫又急切地提醒他要小心的那位护士

“您利用了她……”鸣上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利用了一个孩子的……单纯和信任”

“利用?”足立透轻轻地笑了“我只是分享了一个信息,鸣上医生。决定是否去搬花盆的是护士本人,决定何时去搬如何搬的是护士本人,最终失手让花盆掉下去的,也是护士本人。每一个环节,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摊开手,一个近乎无辜的姿态“我做了什么?我甚至没有离开过病房区,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听到了几句闲聊的病人而已”

他的逻辑链条严密,每一个环节都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关联,将自己隐藏在偶然与他人选择的帷幕之后

那天之后,鸣上悠一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医院里的一切声响,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摩擦声,远处病房传来的模糊呼叫,甚至同事间寻常的寒暄,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失去了原有的质感,变成空洞的背景音

就在通往行政楼的那条僻静走廊时,他看见了那位护士,她正蹲在地上,将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几本工作笔记,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收进一个半旧的纸箱里,她的动作很慢,背影带着一股被抽空力气的疲惫

鸣上悠的脚步停住了,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沉默地弯下腰,替她搬起那个略显沉重的纸箱“不是只是处分吗,为什么收拾东西……”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停职停薪,变相被迫赶走我而已,毕竟我差点伤到那个人呢”

“对不起”鸣上悠低声说,这三个字干巴巴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护士摇摇头,那笑容带着些苦涩“不怪您”她的声音很轻“是我自己不小心……给大家添麻烦了”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声音更低下去“我只是……有点担心那孩子,她心思细,一直在这里进行治疗……希望她别把这事儿都怪在自己头上”

鸣上悠感到喉咙发紧“我会去看看她”

护士转回头,认真地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了“谢谢您”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您真是个……温柔的人”

这句简单的评价,此刻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鸣上悠心上

次日当他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正准备动身去住院部时,消息却先一步传了过来,在茶水间,他无意中听到两个护士低声交谈,提到儿童心理科那边有个长期住院的女孩,昨晚趁夜班交接的间隙,独自上了天台

她的生命,就像那个从二楼坠落的花盆,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

鸣上悠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半杯已经冷掉的咖啡,耳边嗡嗡作响,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晃动。如果……如果自己昨天没有犹豫,如果自己更早一点履行那个承诺,如果自己当初在花园里就多和女孩交谈一会……

无数的如果汇成冰冷的潮水,将他吞没,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

鸣上悠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排解这份带着苦痛的情绪,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足立透的身影,等他重新找回身体的知觉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后花园的入口,午后的阳光依旧铺洒,一切似乎都与昨日并无二致,可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灰烬,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足立透果然在那里,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读着那本书熟悉的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听到脚步声靠近,足立透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鸣上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挑了挑眉

“怎么了,鸣上医生?”他合上书,语气如常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鸣上悠在他面前站定,脚步有些虚浮,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能发出声音,第二次尝试时,干涩的音节才艰难地挤出喉咙“那个女孩……自杀了”

足立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声漠然的回应,像一簇火苗,点燃了鸣上悠胸腔里积压的混乱情绪“如果……如果我早点去看她,也许她就不会……”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如果不是您,如果不是您告诉她那些关于花的事,她就不会让护士去搬花盆,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护士不会被辞退,她也不会……”

“你搞错了,鸣上医生” 足立透打断了他,他缓缓站起身,合拢的书本被他随手放在长椅上,他的身高与鸣上悠相比要矮一些,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这件事,从来不是你的错而且更不是我的错”

“那是谁的错” 鸣上悠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足立透的嘴角慢慢浮现出弧度“你想想”他轻声说,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解开谜题“这件事里,前前后后,牵扯进了多少人?你,我,那个女孩,护士,同事……还有,那些坐在办公室决定如何定性这件事的院方领导们”

“你觉得,在这一连串的意外与后果里,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仔细想想”足立透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那位同事真的被花盆砸中了,谁会最痛心?如果那位护士没有被顺理成章地清理出局,谁会少了一个碍眼的隐患?如果那个女孩没有因为内疚和绝望而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谁极力掩盖的某些东西,可能会随着她的崩溃而泄露出一角?”

“你真的以为这些都只是不幸叠加的巧合吗?”

冷汗浸透了鸣上悠的内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起同事与院领导之间那些讳莫如深的往来,想起前辈自杀后院方语焉不详草草了事的调查结论,想起足立透那份干净的关键信息全被抹去的档案…碎片般的线索,在足立透冰冷话语的编织下,似乎开始扭曲连接

“您…”鸣上悠的声音沙哑“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足立透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长椅上,并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鸣上悠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僵硬地坐了下来,感觉自己全身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一片空茫的头脑

“你看过我的档案了,对吧?”足立透的目光投向花园远处的某一点“上面应该几乎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像一张崭新的白纸”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个自嘲的表情“我知道他们会这样做,把所有痕迹都抹去,把一个人变成一张白纸,然后再在上面随意书写他们需要的诊断和故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鸣上悠后轻声问“你想听听吗,我的故事”

鸣上悠点点头,他现在已经无法思考

“我曾经是东京大学法学部的学生,不是那种善于交际的典型优等生。人与人之间那些迂回的暗示,心照不宣的默契,模棱两可的情面…对我来说还不如那些法律条文来得简单”

“毕业后考入警视厅,成绩是那一期的榜首,我以为,在一个讲求证据和法律程序的地方,我的特质会成为优势”他扯了扯嘴角“或许是优秀的令人嫉恨,评语里总少不了缺乏团队协作精神,不通人情世故这样的字眼。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按照规章制度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得出了正确的结果,却还是会得罪人”

鸣上悠静静地听着,胸腔里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仿佛看到过去的足立透,行走在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警视厅走廊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有一次任务”足立透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抓捕一个牵扯甚广的嫌疑人,上级暗示我酌情处理,有些背景不必深挖。我听懂了暗示,但……”他顿了顿“但现场证据指向了更深的脉络,那些背景恰恰是关键。我自然没有遵从那个酌情的尺度,一查到底,案子破了,很漂亮,媒体都报道了”

他停了下来,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足立透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的什么“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重要的任务不再派给我,我经手的报告总会找到瑕疵,同事间的聚会我永远恰好没有被通知。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被孤立了。只是我那时依然幼稚地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正确,这些总会过去”

“直到有一天,”足立透的声音压得更低“某位大人物的公子惹上了麻烦,不是小麻烦,是人命,需要找一个合适的、能扛下一切的替罪羊。性格孤僻到缺乏有力的人际佐证,又刚好碍了眼的人……就成了最佳人选”

他转过头,看向鸣上悠“他们设了一个很巧妙的局,一个只有我该出现的现场,一杯加了料的水,等我醒来,手里握着不属于我的凶器,周围是恰好赶来的人证,证据链做得不算完美,有太多可以辩驳的疑点,但在某些力量的运作下,那些疑点都被轻轻抹去了,我被逮捕了”

鸣上悠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长椅靠背,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你一定想问”足立透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而不是在监狱,对吧?”

鸣上悠僵硬地点了点头

“因为在正常的司法程序里,即使被起诉,我依然有取保候审,上诉,寻求真相的机会。我的专业知识,我发现的那些疑点,都可能成为翻盘的筹码。但在这里”他环视了一下这个被高墙和铁网围住的花园,笑容里的苦涩化不开“在这里,我首先是一个精神病人,一个被权威医疗机构确诊有严重问题的人。我说的话,是谵妄,我指出的疑点,是偏执妄想,我所有的反抗和辩解,都是病情发作”

他微微前倾,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而这家医院的院长,恰好和那位需要替罪羊的大人物私交甚笃。于是,一份精神病学评估报告,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有效地把我关了起来,也把我的嘴永远封上了”

鸣上悠感到喉咙发紧,这不只是个人的悲剧,前辈模糊的自杀身影,同事意味深长的警告,领导那过于温和的态度,还有那份干净得的档案…所有的碎片,此刻都在足立透的叙述中,被一条黑暗的丝线串连起来,勾勒成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

“你前辈的死,被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我逼死了他,但你知道这个说法的源头是谁吗?正是你的好同事,他需要不断强化我极度危险善于精神操控的形象,这样,当他把下一个目标,也就是您,鸣上医生,推到我面前时,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归结为我的病情恶化,是又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鸣上悠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所以,我被安排接手您……”

“你和你的前辈,是他晋升路上需要扫清的障碍。把我这样一个恶名昭彰的病人交给你们,无论结果是你们治疗失败身败名裂,还是不幸发生什么意外……对他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既除掉了竞争对手,又能让我的罪名坐得更实,病情显得更重,更无可能翻身,一举两得”

这些话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鸣上悠的认知。他感到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他一直赖以生存和工作的世界,突然露出了狰狞的另一副面孔,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影视和小说里的黑暗元素,此刻却透过足立透的叙述渗入他的现实

他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能相信足立透吗?这个被所有人描述为操控者的病人?但如果足立透说的是谎言,那之前发生的一切,前辈的死,花盆的意外,女孩的自杀,同事那些突兀的警告又该如何解释?

鸣上悠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阳光照在上面,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他意识到,现在无论真相如何,从他推开足立透病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已经踏入了一个自己全然陌生也无法控制的棋局。而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下一个即将被牺牲的卒子

鸣上悠感到喉咙发干,看着足立透的侧脸,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您……试图对同事医生下手,是为了什么?”

足立透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第一,是对我自己的保护,他越是想把我描绘成一个不可控的危险源头,我就越需要用实际行动……来配合他的剧本,不是吗?只有当他切身感受到威胁,他才会更谨慎,那些更过分的治疗手段,或许才会有所顾忌。这很合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鸣上悠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种柔和

“第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大概是因为,你和我太像了”

鸣上悠愣住了

“一样的……在某些方面笨拙得可笑”足立透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一样的看不懂那些迂回的人情世故,一样的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应对这个世界,然后一样的,被迫成为别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些话敲碎了鸣上悠心中最后的防备,这些话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现在鸣上悠已经和足立透站在了一条船上

离开后花园时,鸣上悠的脚步虚浮,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下来,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疲惫。就在他拐弯时,同事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前方,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同事的目光落在在他脸上依旧带着一种审视和深重的忧虑“鸣上”他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足立透他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不要被他骗了”

鸣上悠看着他,脑海中回响起足立透那句“你和我太像了”,同事看似此刻关切的警告,在鸣上悠耳中,却扭曲成了另一种意味,是阴谋被触及后的慌张?还是对即将脱离控制的棋子的最后规训?他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留下同事皱着眉,面色凝重地望着他的背影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鸣上悠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倒在沙发上。黑暗包裹着他,但比黑暗更沉重的是脑海中那些串联起来的巧合

一整夜,他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窗外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在疲惫中陷入一段恐怖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站在医院空旷的天台边缘,寒风凛冽,同事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深渊。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纵身跃下。在急速坠落中,风撕扯着他的身体,他的面容和身影开始变化,先是变成了前辈那温和却疲惫的脸,接着是护士惊慌失措的神情,然后凝固成那个女孩跳下前最后一瞬空洞绝望的眼神,最后是足立透的身影……而当他的身体终于撞击地面的瞬间,碎裂的视野里,映出的却是他自己惊骇欲绝的脸

鸣上悠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蓝光,凌晨四点

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不断钻凿,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根本无法工作。挣扎许久,他拿起手机,给医院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请假。领导很快回复,语气意外地爽快,只叮嘱他好好休息

作为心理医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放松,是脱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他需要空间,需要阳光,需要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东西

于是,他驱车前往市郊那片有名的花海。时值花季,目之所及是绚烂到近乎不真实的色彩,各色花朵在微风中摇曳,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远离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压抑的氛围,鸣上悠感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沿着花田间的步道慢慢走着,试图放空大脑

阳光很暖,带着植物蒸腾出的暖意,熨帖着皮肤,这理应是能抚平焦虑的景象,他选择来这里,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可没有用

那种空洞感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如此生命力映衬下,变得更加更加咄咄逼人。在胸腔正中的位置,空空荡荡,透着风。他尝试深呼吸,可吸进去的空气仿佛绕过那个空洞,无法触及真正的深处,任凭多么绚烂的花色和温暖的阳光也无法填满,他依旧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牵挂

他强迫自己去看眼前摇曳的鸢尾,或是远处那棵孤零零的老树,可注意力总是溜走,滑回阴冷的走廊刺眼的白炽灯,还有那张在强光下近乎透明的脸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大丛开得正盛的花旁,花瓣层层叠叠,但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蔫,他莫名想起诊疗室里,足立透坐在椅子上的样子。那时他觉得像美术馆里被聚光灯照射的雕塑,现在想来,或许更像这些花,被固定在最美的瞬间,内里却可能早已开始无声的崩坏

心口毫无征兆地揪紧了一下

不是同情,他对自己说,是责任,他接手了这个病人,承诺过要治疗他,是愧疚,因为自己的摇摆和疏忽,却把对方推向了更糟的境地。但这些词汇像标签,贴在那些无法命名的情绪之上,显得苍白无力。他感到不安,还有一种失去感

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小纸片。掏出来一看,是那天在书店购买的收据。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鸣上悠愣住了,他知道了自己空洞源头是足立透

那个被禁锢在病号服里的瘦削的身影。那个会用平静语调说出最骇人话语眼神却偶尔露落寞的男人。那个与他分享下不堪真相的同类。那个需要他带去下一册书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将那个本应是患者,是工作对象,甚至是潜在危险的男人,放置在了如此……特殊的位置?

他在记忆的蛛丝马迹中寻找源头。是诊疗室里,足立透揭开他伪装的那一刻?看穿了他所有精心维持的完美,却带给他一种终于被看见的解脱,不是被崇拜的医生,而是被看破的自己

实在病房里足立透接过那本书并把俩人的关系定义成共犯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医生帮助病人的感受,而是一种别样的喜悦,他带来的东西,被对方需要着,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建立在违规之上,联系其纽带,而这纽带脆弱甚至畸形,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亲密

或许源于那句“你和我太像了”,他看到了足立透身上的孤独格格不入,也看到了自己,那个躲在面具后,同样无法真正融入,渴望被理解却恐惧暴露的灵魂

作为心理医生,他深知这种模糊了边界的情感会带来怎样的伤害,这种感情是不恰当的,是会将两人共同拖入深渊的,可是,情感如同藤蔓,一旦开始滋生,便不受控制地沿着心壁攀爬缠绕。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起足立透说话时的语气,想起他逆光时模糊的侧影。他会因为同事对他恶意的揣测而失态,这种程度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普通患者的关心,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复杂情感。它不够纯粹,甚至扭曲,却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在他尚未察觉时,已然开始扎根

但此刻,比这恐慌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恐惧

他把足立透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如果…如果足立透说的那些话,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么此刻,被同事和院方重点关注的足立透,会面临什么?更严厉的监控?还是某种更隐蔽的处理方式?

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回到停车的地方。他必须立刻回去,必须确认足立透的安全。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疑虑和恐惧,就在他颤抖着手拉开车门,准备发动引擎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是院领导,指尖冰凉地划过接听键,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机放到耳边,听筒里就传来领导急促而略带慌乱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一片

“鸣上医生?你现在在哪里?立刻,马上回医院来出事了”

……

鸣上悠几乎是跑着穿过医院长廊的,引得几个路过的护士侧目。顾不上在奔跑中微微散乱的额发,也顾不上去调整那因为过度换气而粗重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领导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领导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午后的光线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面孔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领导,我……”鸣上悠喘着气开口

“你回来了”领导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足立透伤人了”

鸣上悠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虚,不得不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门框“什……什么?”他的声音发颤“谁?伤了谁?”

“你那位同事,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因为你的请假,他进入足立透的病房代替你进行例行检查。据当时走廊上的护工听见的动静和事后现场判断,足立透用一本书,猛击了你同事的头部侧面,导致你同事当场昏迷,目前已送急救,情况还不明确”

鸣上悠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问“怎么会”想问“严重吗”想问“为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发不出

“而那本书”领导的声音继续响起“根据我们的了解,是你,鸣上医生,私自带给他的,一本精装硬壳的书”他向前迈了一步,离开了背光的阴影,脸上的严厉和失望清晰地暴露在鸣上悠眼前“封皮厚重,边角坚硬,鸣上医生,告诉我,这样一本书,在那种情境下,和一件钝器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这违反了医院多少条规定吗”领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私自给且有暴力倾向记录的患者携带未经检查的外来物品!而且还是这种明显可能被用作武器的硬壳精装书!鸣上医生,你的专业素养去哪里了?你的判断力呢?!我对你……非常失望!”

鸣上悠垂下眼睛,没有辩解。领导愤怒的斥责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变得模糊,他脑子里反复猜测着是足立透砸晕同事的这个事情,为什么?是自卫?是他在检查时做了什么?那本书,自己满怀某种隐秘心意送去的书,如今成了伤人的凶器,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最终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鸣上悠被立即停职,无限期暂停一切诊疗工作,并且被明确禁止再与足立透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就等于彻底剥夺了足立透在院内最后一点可能的庇护,足立透将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而袭击医生的罪名,会让任何后续可能发生在足立透身上的意外或病情恶化,都显得顺理成章,无人深究

这个认知带来恐慌,鸣上悠抬起头,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住院部那栋灰白色的楼房。足立透就在那里,独自一人,而自己,被一道行政命令,拦在了外面

停职的禁令将鸣上悠困在医院之外,白天,他自己待在家中,看着窗外寻常的街景,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飘向那间病房。夜晚更加难熬,黑暗中,足立透的身影总是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终于在停职后的第三天,傍晚的天色将暗未暗,趁着医院里白班与夜班交接略显松懈的空隙,鸣上悠换上了一身不起眼衣物,凭着对医院的熟悉和对监控死角的模糊记忆,悄然潜回了住院部

他避开灯火通明的主走廊,从侧面的备用楼梯一层层摸上去,终于,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他屏住呼吸,握住冰凉的门把,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进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掩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在瞬间停止

足立透被固定在那张特制的束缚床上。一件厚重约束衣将他从肩膀到腰胯紧紧包裹,粗糙的布料勒出他瘦削身体的轮廓。多条束缚带交叉固定在他的胸口,腰腹和腿部,金属搭扣扣在床架的环扣里,将他整个人像一件物品般锁死在平面上,动弹不得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似乎只有脖颈和眼球,他睁着眼睛,目光投向天花板

“足立先生……”

听到声音,足立透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从天花板上剥离,落在了鸣上悠身上“你来了”足立透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沉默和姿势压迫而有些低哑

鸣上悠快步走近床边,距离拉近“您…还好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足立透试图耸动一下肩膀,但约束衣和皮带立刻给出了反馈,只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皮革绷紧的细微咯吱声“还好吧”他回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在死掉之前还能见到你”他顿了顿,目光凝在鸣上悠脸上“……真是幸运”

“死掉?不要这么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为什么不?我差一点就可以解决他了,现在,他们有了更充足的理由,也有了更安全的方式。也许下一次电疗,不小心参数调高一些。也许某次药物注射,意外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在这里,让一个具有严重攻击性屡教不改的病人安静下来,方法总是很多的”

鸣上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仿佛那些皮带正勒在他的脖子上“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攻击他?这只会让您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因为我不这么做,那么你就会成为你前辈那样的下场”他又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不想看着你,也走上那条看不见光的路”

鸣上悠俯下身,靠得更近,近到能闻到约束衣上沉闷的布料味以及消毒水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能帮您什么吗?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足立透动了动被牢牢束缚在身侧的手臂“...那你能帮我把这带子松开一点吗?绑得太紧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摸索到约束衣侧面一处相对不起眼的调节塔扣,凭借着过去观察医护人员操作时留下的模糊印象,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调整着松紧度“这样……会好一点吗?”做完这微不足道的帮助后,他抬起眼

足立透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手指,然后轻轻屈伸了一下手臂,束缚依旧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确实减轻了些许,他点了点头

鸣上悠心头里那股混合着各种情感的洪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理智。他深吸一口气,他再次靠近,嘴唇贴近足立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坚定地说

“足立先生,请相信我,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足立透愣住了,几秒钟的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鸣上悠近在咫尺的眼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再次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没有激动,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细节,只有一句平静的仿佛将某种沉重无比的东西就此交付出去的回应

鸣上悠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束缚床上的人,拉开病房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走得坚决,因此也错过了,病房门关合将他的身影完全隔绝的那一刻,在他身后,足立透脸上缓缓浮现出的那抹神情

那不再是平静,也不是痛苦或感激,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笑容里,混杂着计划推进到关键节点,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得意,对所谓善良与拯救做法的嘲讽

从那天起,鸣上悠的生活分裂成了两半,明面上,他是那个因失职而停职反省的心理医生,偶尔出门也只是采购些生活必需品,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事业受挫者的角色,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他在秘密的筹备一场逃亡

首先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点。他绕开了一切可能留下电子痕迹的途径,通过几经辗转在远离城市喧嚣,买下了一栋孤零零的老屋。屋子很旧,但优点是这里消息闭塞,最近的邻居也在百米开外,没有人会找到这里

然后是时间,他结合过去在医院工作时有意无意记下的细节,反复演算安保人员的值班表和巡逻规律,纸上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橡皮擦的碎屑积了厚厚一层。最终,一个短暂却又仿佛是命运唯一恩赐的窗口,被他从纷乱的数字中抠了出来,下周二的晚上八点半。那时,住院部大楼的安保将进行大约十五分钟的交接,监控室的注意力也会出现短暂的涣散

他需要在这转瞬即逝的十五分钟内,潜入病房,带足立透出来,避开所有主要通道,利用几条应急路径,从一扇常年挂着锈锁,但他早已偷偷配好钥匙的后勤通道的小门溜出大楼,然后奔向事先停在几百米外隐蔽处的车子

周二晚上,天幕彻底沉黑,鸣上悠提前抵达医院外围。他背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伪造的身份证件,为数不多的现金以及后门钥匙。心跳在胸腔里狂跳,手心一片湿冷粘腻,但四肢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他避开所有摄像头的主视野,利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和稀疏的绿化作为掩护,那扇后勤小门嵌在墙体的阴影里,锁孔在远处路灯的微弱反光下,泛着一点黯淡的光泽。他掏出钥匙,金属触碰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锁芯转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和消毒水残留的气味飘了出来,他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他推开足立透病房门时,里面的人正安静地躺在床边,仿佛一直在等待“时间到了”鸣上悠没有浪费时间,迅速上前,解开了束缚衣侧边塔扣“八点半安保换班,我们有十五分钟离开这里,您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必须去一趟值班室,制造我们早已离开的假象,八点二十五分,我会准时回来接您,记住,八点二十五分”

足立透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我等你”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疑问,只有一句简单的应承。在此刻紧张万分的氛围中,给了鸣上悠一种安定感。他最后看了一眼足立透,转身拉开门,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值班室在主楼层,距离足立透的病房有一段距离。他凭借记忆避开摄像头,终于抵达了值班室门外。里面亮着灯,但很安静,今晚值班的护士似乎暂时离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快速坐到电脑前,插入早已准备好的U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需要进入一个他本已无权访问的后台系统,修改几条关键的出入记录和监控日志覆盖时间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最后一个指令执行完毕,屏幕上弹出“操作成功”的提示。他迅速拔掉U盘,删除所有临时文件,退出系统,检查着所以可能会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比预计的稍微晚了一点,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他站起身,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有些发软的手脚,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姓名正是那个同事

「鸣上,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一些东西。无论你在计划什么,请不要被足立透骗了。他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和危险」

鸣上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怎么会知道?他听说了什么?是猜测,还是……他已经察觉了?

没等他想明白,第二条短信紧随而至,震动再次传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我不是普通的医生,我是警方派来调查足立透的卧底。这属于机密所以不可能对外公布信息」

警方?卧底?鸣上悠的呼吸骤然急促。足立透的话再次回响,同事是阴谋的一部分,是棋子,那么现在,这是……另一层真相?

第三条短信几乎是同时挤了进来,带着一个文件

「这是足立透的真实档案,属于警方机密,我想现在你应该身处漩涡之中,属于案件的受害者,所以我和领导请示,希望你看完」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文件

一份格式严谨、内容详尽的档案页面铺展开来。不是医院那份语焉不详,近乎空白的记录,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照片,案件编号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黑体标题和关键词

姓名:足立透

前警视厅刑警

诊断:反社会人格障碍

涉嫌案件:多起连环杀人案

作案特征:将受害者尸体以高度艺术化方式在电线杆上悬挂展示,蓄意制造社会恐慌……

心理侧写:具有心理控制能力,缺乏共情,善于伪装与利用他人情感……

关联记录:曾有三名负责其治疗或评估的心理医生,在与其接触后,于不同时间点以不同方式自杀身亡,死因均存疑点……

下面附有部分受害者的姓名,生卒年月和发现尸体的现场照片。那些照片即便经过处理,其呈现出的诡异方式,依旧让寒意顺着脊椎上窜

鸣上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同事的话语,足立透的叙述,眼前触目惊心的档案内容……三种各执一词的内容在他脑海里拉扯

如果这个同事说的是真的,那么足立透之前所有关于替罪羊的诉说,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为了操纵他,利用他逃脱的手段。那份共情,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坦白,全都是演技的一部分,自己所有的动摇信任乃至那无法言说的情感,都成了最可悲的笑话

但如果足立透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同事才是阴谋的执行者,这份警方机密档案本身就是伪造的,是那个势力为了彻底坐实足立透的恶魔形象的烟雾弹呢?警方卧底的身份,完全可以被伪造,所谓的机密档案室也可能只是一份精心设计的伪造品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更害怕哪一个版本是真相,手表上的秒针无情地跳动,八点二十四分三十秒,他必须回去了,足立透还在病房里等着,十五分钟的窗口期正在飞速流逝

相信同事,意味着或许还能回头,但足立透他将永远被囚禁在这里,甚至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处理

相信足立透,意味着踏上这条无法回头的逃亡之路,将自己与一个可能是真正恶魔的人捆绑在一起

没有时间了

鸣上悠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挣扎,被决绝所取代,他关掉了手机屏幕,然后,他用力按下关机键,将手机塞回口袋深处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足立透是含冤的受害者,还是伪装完美的屠夫,无论同事是尽职的卧底,还是邪恶的帮凶,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松开了束缚衣的搭扣,许下了带他离开的诺言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出于被巧妙诱导的同情,还是某种扭曲错位的情感依赖,抑或是医生对病人那点固执的责任感…他已经无法将足立透一个人丢在那个病房里,丢在那个无论哪个版本都充满危险的地方

八点二十五整

他打开了足立透的病房门

……

逃亡的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为他们提前扫清了所有障碍。鸣上悠带着足立透从医院那扇不起眼的后勤小门溜出去时,外面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连路灯都似乎比平时暗淡几分。没有预想中的警报,没有匆忙的脚步声,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

那辆事先准备好的车就停在几百米外的阴影里,鸣上悠拉开车门,足立透一言不发地坐进副驾驶,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出行中的一次。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子滑入夜色,驶离了医院那栋在黑暗中依旧轮廓分明的灰白建筑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鸣上悠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道路,足立透则侧着头,一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不清的夜景,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风声,填充着车内凝固的沉默

到达那处老屋时,已近午夜。车子拐下主路,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段,最终停在一栋被高大树木半掩着的旧屋前。屋子确实很老了,但再也鸣上悠找时间的空隙里抽空备齐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具

鸣上悠停好车,熄了火。引擎声停止后,夜间的虫鸣和风声立刻涌了上来,将这座孤零零的房子包裹得更紧。他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替足立透拉开车门。足立透下了车,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乡间清冷潮湿的空气,然后才跟着鸣上悠走进屋里

屋内弥漫着灰尘和木头陈旧的气味。两个人穿过鸣上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楼下,来到了二楼,鸣上悠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他放下背包,一种脱离险境的虚脱感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攫住了他

“暂时……安全了”他开口说道,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足立透没有接话,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按了按铺着薄褥的床铺,最后停在了唯一一扇窗户前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鸣上悠,望着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这沉默比之前车里的更加难熬

鸣上悠终于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走到足立透身后,脚步有些虚浮。窗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靠得很近,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迷雾

“那两个人……”鸣上悠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档案里提到的那两个受害者……是你杀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祈求般地希望足立透会转身,用愤怒或受伤的眼神看着他,否认并指责他居然相信那种明显是伪造的污蔑,然后给出一个合情合理能解释一切疑点的说法。哪怕那个说法也是谎言,只要足够像真的,只要能让此刻的他抓住一点什么……

足立透缓缓地转过身,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心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笑了

“你终于知道了?”足立透的声音响起,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欢欣鼓舞的意味,仿佛在庆祝一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不过,现在知道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呀,鸣上医生?或者说…我亲爱的…共犯”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那些关于被陷害,被当成替罪羊的话…还有你做的那些事,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骗我的,对吗?”鸣上悠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求证欲,他希望听到哪怕一丝犹豫,一丝辩白,哪怕是更精巧的谎言

“没错啊”他回答带着点理所当然“都是骗你的,从头到尾”

“不过”足立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有一点我没骗你,我确实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的,也的确考入了警视厅,成绩嘛,还不错,那个档案应该有写,只是后来觉得,按部就班地维护那些无聊的规则,实在没什么意思,人的恶意和脆弱,可比法律条文有趣多了”

“那你为什么要……”声音因痛苦和愤怒而颤抖“为什么要牵扯进那些无关的人?那个女孩……那个护士……她们……”

“无关的人?”足立透打断他,微微挑眉“你说谁?那个喜欢摆弄花草的小姑娘?还是总想多管闲事的护士?她们的事情,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她们自己选择了那条路,不是吗?脆弱的人,总是更容易被环境压垮”

足立透目光落在鸣上悠惨白的脸上,像是欣赏一件作品“至于你那位同事,我早就猜到他不是普通的医生了,眼神做派还有那份对我过度的关心……太明显了,一个真正的警察,潜伏在这里监视我”他轻笑一声“我要是真的对他下手,那才是自寻死路,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所以我只好小小地编造了一些关于他的故事,把他塑造成阴谋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没想到……”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又得意的表情“你竟然就这么相信了,还如此体贴地帮我逃了出来”

鸣上悠所有的挣扎痛苦抉择,他为之抛弃的一切,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如此随意的谎言之上

“那以前…档案里说的…那起连环杀人案,那些受害者…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最后的质问,关于恶的根源,关于动机,关于一个人如何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能做,所以我就做了”足立透的回答既没有疯狂的宣言,也没有扭曲的辩解,更没有某种变态的欲望,只是最简单的陈述

鸣上悠听到这里不受控制地扑上去,双手扼住了足立透的脖颈,将对方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足立透被扼住咽喉,呼吸骤然受阻,但他的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鸣上悠,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那抹笑容都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像是在欣赏鸣上悠此刻濒临崩溃的暴怒和痛苦

鸣上悠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颤抖,他能感受到掌心下颈动脉的跳动,感受到生命在他手中的脆弱,只要再用力一点,再持续几秒,这个欺骗了他男人就会……

但他掐不下去

足立透因为缺氧而微微张着嘴,呼吸艰难,但他抬起一只手,没有去掰开鸣上悠的手,而是轻轻抚上了鸣上悠因为愤怒和痛苦正扭曲的脸颊,那触碰冰凉而轻柔,带着一种可怕的亲昵

“别……这样嘛……”他的声音因为被扼制而断断续续“你现在…不是只剩下我了吗?你看……医院回不去了……警察在找你……所有人都以为你帮一个精神病杀人犯逃走了……我们……只有彼此了呀……鸣上……悠”

每一个字都像冰水,浇熄着鸣上悠心头的怒火,是的,他回不去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足立透是谁,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已经被绑在了同一条正在沉没的破船上

就在鸣上悠手里的力道松懈下来时,足立透挣脱了颈间的钳制,他没有后退,反而更紧地贴了上来,在鸣上悠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仰起头,吻住了鸣上悠的唇,冰冷,粗暴,不带一丝温情,封住了鸣上悠所有未出口的质问

鸣上悠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应该推开,应该反抗……但身体却背叛了他。长久以来积压的压力,无休止的困惑,被背叛的痛苦,对前路的绝望,还有那些他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复杂情感……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吻中,轰然崩塌,他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由谎言和罪恶共同构筑的黑暗中

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医生与患者,不再是拯救者与被拯救者,甚至不再是简单的欺骗者与受骗者,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浮木

当第一缕晨光,费力地挤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时,鸣上悠醒了,他看到了睡在身边的足立透,男人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露出肩膀,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无害

鸣上悠怔怔地看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迟疑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片裸露的皮肤,想要确认这并非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指尖在距离肌肤几厘米的地方,他想起了昨晚做的一个梦。梦里,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想去触碰足立透,可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身影就像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留他一个人徒劳地抓着虚空

他的手还是触碰了那个裸露的皮肤,是真的,至少此刻,这个带着体温睡在他身边的人,是真的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那股恐慌更加强烈,他现在只剩下足立透了,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所有构成鸣上悠这个人的一切,都在昨夜被他亲手抛弃,如果连身边这个唯一的拥有,这个将他拖入深渊却也成了他唯一同伴的人,也如同梦境中的雾气一样消散

那他还有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鸣上悠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和恐慌,逐渐变得幽深,最后沉淀为一种偏执。他不能失去足立透,无论这个男人是谁,无论他背负着什么,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畸形和错误……现在,他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也是自己唯一拥有的

他必须将足立透留下自己永远地,彻底地,留在自己身边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混乱而绝望的脑海中缓慢成形,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无论那意味着什么,只要……能让他永远属于自己

……

足立透是在厨具相互碰撞的声音中醒来的。他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食物的气味,他皱了皱眉,撑起身体,被单滑落,露出皮肤上几处清晰的指痕和淤青,是昨夜留下的。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一侧,那里皮肤还残留着被扼住的钝痛感

他冷笑了一下,明明恨得要死,却下不了手,明明知道被骗了个彻底,却还是选择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天真又可笑,不过,正因如此,才更好不是吗?

原本的计划里,离开医院后,找个机会在路上制造点意外,或者干脆在抵达这所谓的安全屋前就脱身,一个被停职涉嫌协助危险病人逃亡的心理医生,社会关系简单,在偏僻路段遭遇不幸,简直是完美的收尾。警方会找到一具尸体,然后故事就此终结

足立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环顾这间简陋的卧室,除了床和一张破椅子,现在动手的话什么都没有。他的衣服散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慢条斯理地穿上

得尽快离开,鸣上悠已经没用了,反而成了潜在的风险,一个心思扭曲执念深重的共犯,比警察更难应付,他盘算着,是今天就走,还是再等一两天,让鸣上悠放松警惕?或者更干脆一点杀了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在这里,荒郊野岭,处理一具尸体并不难,挖个坑,然后他拿走鸣上悠准备好的现金和伪造证件,彻底消失

足立透整理好衣服,调整了一下表情。接下来,需要一点恰当的依赖和缓和,来降低对方的戒心,他擅长这个

楼下传来鸣上悠的声音,比往常更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足立先生?你醒了吗?早餐准备好了”

足立透应答着打开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鸣上悠背对着他,站在简陋的灶台前,正将煎蛋盛进盘子。清晨的光线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穿着简单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动作熟练,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为同居人准备早餐的普通青年

如果忽略这里的环境,忽略他们逃亡犯的身份,忽略昨夜的真相和对峙

鸣上悠转过身,脸上带着微笑,笑容很柔和“早,足立先生,我简单做了点,这里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餐桌上摆着两盘煎蛋、烤过的面包片,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看起来意外地正常

足立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谢谢”很自然地开始用餐,煎蛋火候适中,面包烤得微焦香脆,鸣上悠的手艺不错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昨晚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碰触盘子的轻响

但足立透能感觉到,鸣上悠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种确认他的存在,仿佛他有一瞬间就会消失

足立透心里冷笑,还在奢望什么?奢望这扭曲的关系能维系下去?奢望自己和他在这破屋子里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味道弥漫在口腔,放下杯子,抬起眼,对鸣上悠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味道很好,悠”

鸣上悠似乎因为这个称呼和笑容怔了一下,他轻声说“你喜欢就好”

就是现在,足立透想,等你去洗碗或者收拾的时候……

他的思绪忽然卡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像是焦距无法对准,眼前的鸣上悠,他手中的杯子,都开始微微晃动重叠,一股莫名的倦意毫无征兆地袭来,沉重地压在眼皮上

所有视线内的事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继而迅速转为黑暗,听觉还在,他听到椅子被撞开的声音,和自己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以及听到鸣上悠快步走过来的声音

“足立先生?”鸣上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累?不…应该是药物,是那杯牛奶,还是面包,还是煎蛋…还是他都下了药,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足立透最后的念头是嘲弄和惊怒,他居然被先下手了

……

当足立透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不是漂浮,而是某种从躯干边缘开始蔓延的空洞,意识像缓慢上浮的气泡,一点点挣脱麻醉药残留的黏腻,触碰到现实的边缘,首先是嗅觉,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然后是听觉,滴水声,规律而遥远,还有平稳的呼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光线很暗,不是病房里那种均匀的苍白,而是来自斜上方某处单一光源的,昏黄而集中的光束,光束之外是沉甸甸的阴影

这不是病房,更不像是那个简朴的房子

他想动,想撑起身体查看,但身体却没有传来熟悉的反馈。没有手臂支撑床铺的触感,没有腿部肌肉收缩的知觉,不是不听使唤,是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恐慌,久违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他用力扭头视线向下移动

宽大的医用纱布裹着他躯干的末端,在昏黄光线下异常刺眼。纱布平整,覆盖了本应属于肢体延伸的部分。没有手臂从肩膀垂下,没有双腿隆起的轮廓,只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躯干,突兀地终止在那里

“嗬……呃……”

声音试图冲出喉咙,却撞上了一层障碍,他的嘴被什么东西撑开固定着,牙齿无法闭合,舌头被限制在有限的空间里,他想起这是那种医院特有的带有硬质结构的口腔束缚器,紧密地贴合着他的齿列和颚骨,确保他连咬合自残都无法做到,所有试图成形的音节都变成了含糊的哑语

鸣上悠的身影走进了光圈之下

他依旧穿着整洁的衬衫,手上戴着医用的橡胶手套,手套上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水痕。他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专注而平静的神采,他的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止血钳和缝合针线,还有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您醒了,足立先生”鸣上悠的声音响起,语调是惯常的温和,甚至比在医院诊疗室里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比我预计的早了一点,不过没关系,最关键的步骤已经完成了”

他俯身看向足立透,足立透只能转动眼球,试图用目光传达出质问和的怒火,他摇晃着头,束缚器与固定他头部的软垫摩擦出窸窣的声响

鸣上悠看懂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一种对不听话孩子般的无奈,他放下手中的器械,摘下一只手套,用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足立透的额头,将他因为挣扎而汗湿的刘海捋到一边

“别怕”他低声说“我知道您现在很困惑,很害怕,但请相信我,我考虑得很周全,虽然我的专业是心理学,但在医学院时,我也学习过一些外科知识解剖过尸体,我学得很认真,成绩也不错,我知道血管的走向,知道如何切割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出血和神经性疼痛,也知道如何使用麻醉剂让您在过程中感觉不到痛苦”

他的手指顺着足立透的脸颊滑下,停留在束缚器的边缘,轻轻碰了碰“这个,是为了防止您伤害自己,我知道您有时候会比较激动,这样对我们都好”

足立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被束缚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恐惧和暴怒在他仅剩的躯干里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他扭动着剩下的躯体,死死地盯着鸣上悠,盯着那双曾经只显温和但此刻却平静得令人胆寒的眼睛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他重新戴好手套,拿起那把手术刀,用消毒纱布缓缓擦拭着锋利的刀刃,动作细致“您想离开,对吗?从一开始,在车里的时候,或许更早,在我松开您束缚衣的时候,您就在盘算着,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摆脱我,独自离开,或者解决掉我这个麻烦”

“但是,足立先生,您不能离开”鸣上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我也不能离开您一样,我们之间,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共犯了,谁是谁的拯救者,谁又是谁的深渊。我们拥有彼此的秘密,背负着共同的罪名,也分享着只有对方才能理解的孤独”

他弯下腰,凑得很近,气息拂在足立透的耳畔“您看,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您也不用想着逃跑了,而我也不用担心,某一天醒来,发现您像雾气一样散掉,或者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我无法触及的背影”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鸣上悠直起身,举起手术刀,目光投向足立透躯干末端的纱布“我会照顾您的一切,饮食、卫生、健康……所有所有,您只需要存在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接下来的时间,对足立透而言,既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视觉和部分触觉,他能看到鸣上悠专注的侧脸,看到他熟练地更换纱布,检查伤口,用那些器械进行调整,模糊的是时间感和身体感,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些遥远的压力或触碰,提醒着他身体正在经历什么,他的意识漂浮着,时而陷入麻药带来的昏沉,时而又被眼前荒谬的景象惊醒

当最后一项处理完成,鸣上悠长舒了一口气,摘下沾了些许血迹的手套,他拿来温热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足立透的脸颊,脖颈和躯干上方的皮肤

然后,他解开了那个口腔束缚器

终于口腔突然获得的自由足立透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干涩的喉咙吞咽着,他转动眼球,再次看向自己,一个被彻底剥夺了四肢,只剩下头颅和躯干的残骸,被妥善地安置在铺着柔软垫子的平台上

足立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你这个精神病”

呜上悠正在收拾器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神情,随即,那困惑化开,变成一个纯然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委屈的笑容

他轻轻摇头,纠正道“足立先生,您才是吧,档案上写的,大家公认的,都是您,我一直都很正常啊”

“正常?”足立透嗤笑出声,尽管这个动作扯动了虚弱的身体,带来一阵不适,但他毫不在意,他盯着鸣上悠“你觉得把一个活人削成人棍,囚禁在这里,像摆弄娃娃一样照顾,这叫做正常?鸣上悠,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

鸣上悠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一种认真的思索,他走到足立透身边,附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是吗?”他轻声问“但我不这么认为,足立先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足立透包扎平整的胳膊断端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好,非常好”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满足“您看,您再也无法编织谎言离开我了,再也无法用那些残酷的游戏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你自己,而我,也再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因为看不懂您的心思而焦虑痛苦,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不确定性背叛……都被移除了”

他的手指上移,抚过足立透的颈侧“您在这里,是真实的,属于我的,我会给您读书,和您说话,照顾您的一切,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最后,这难道不是…”他顿了顿,寻找着最贴切的词语,最终找到了,眼睛微微弯起“…最完美的关系吗?”

说完,他微微倾身,在足立透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足立透的笑声干涩,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疯子…我看……你比我更需要治疗”

“是么……”

“那我们就一起……在这里慢慢治疗吧,足立先生”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