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韩国的冷空气已经抵达,天气预报预计大韩民国在下周将面临今年的第一场降雪。”
金主训听着电视机断断续续的声音,呼出一口冷气,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狠命推了推旁边喝得烂醉趴在居酒屋板前的马丁。烧酒暖身脑热,稍有不慎就喝过了头,真要是昏死过去,他就决定把这个富裕的混血小杂种的钱给掏光,然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也不会负一毛钱责任。喊得醒就喊,醒不了就自求多福吧,左不过是个好欺负的客,外国人,未成年,buff叠满不说,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金主训最懂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他们有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喂。该走了啊哥哥。老板大叔关店了。”
几推几摇马丁总算苏醒过来,向吧台付了钱和一笔不菲的小费,穿好衣服低着头出了门。
金主训急忙追上去:“哥哥,我今天的费用你也该付一下了吧。”他心里极不情愿叫对方这么恶心的称呼,但做地陪要有职业素养,怎么做才能赚到更多钱才是第一要务。
马丁醉醺醺的,面色酡红犹如云蒸霞蔚,松松垮垮就倒在金主训身上,像一把筷子就这样突然地散在桌面。还好不是完全卸了力,金主训怀疑这个人就只是单纯想抱他。抱,那就给抱呗,被抱、被没礼貌地调戏、强吻,甚至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也不是没有过,他倒不是习惯了这样被客人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的堕落生活,他还有很大一截的底线可以支撑他去拒绝任何不想做的事,并让无力的人付出代价。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眼前这个马丁还算不上讨厌。
从马丁身上金主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对社会的险恶毫无想象力,以为这世界总是阳光普照,人人都对自己有好脸色,实际上大家在表面上能与你礼让三分,无非是看在有钱人的这个头衔上而已。不过,他大概不会有自己那样的糟糕的家庭,毕竟有一半白人血统,从小生活在高纬的北美城市,宁静祥和,人口稀少,与世无争,即便母亲是韩国人,基因竟也不偏不倚地中了头彩,长成了在崇尚体育和力量的白人中学里被男孩羡慕崇拜的身高。怎么什么好事都被他占完了。
金主训知道自己不该对白人高看一眼,可这个国家都是这样的,他又不是什么圣人,如何能跳得出来独善其身。这片土地上依然留有几万的别国驻军,说是战略性制衡,政府主动向更强大的国家寻求安全保障,以提防北方拥有原子弹的疯子政权。不过此中的威胁意味又极其微妙明显,虽是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双方,但有人吃肉就有人喝汤。可也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历史原因,或许造就了汉江奇迹,或许成就了飞腾的经济和娱乐产业,此间互为因果,谁都对历史束手无策,他和国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只看眼前。就像他在白人身上能轻易捞到更多的钞票,这没什么丢人的,完璧亦有微瑕,还是那三个字:不在乎。马丁从他身上起来,看到对方堆笑了整天的脸终于如柴火般燃尽冷却下来,很不好意思地掏出一沓钱,的确丝毫没有看不起的意思,但也同样意识不到自己眼中的高尚完全构成了冒犯。
“给你”,马丁礼貌地说,“辛苦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我希望你能把我送到酒店门口,这样你的任务才算完成。”
好好好。做好人做到底。金主训拿到钱后脸色平静许多。他将美钞塞入衣服内衬以防被这街边的混混兼同行打劫。因为金主训长得漂亮秀气,刚出来混的时候意料之中吃了不少苦。不过他们低估了金主训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惹,居然是个和外貌完全相反的硬茬。还以为他是什么本来金玉质,终陷泥淖中的故事,一群野狗般的匪徒就跟看到刚从活牛身上切割下来、还在跳动的鲜肉似的,口涎垂地,摩拳擦掌,没想到金主训抗打,居然也能打,一群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至于,但至少成了平局。
金主训也负了伤,主要是身上,脸在地面擦烂了但好得比想象中还快,现在已经看不出有过那样惊心的经历。一战成名后骚扰他的人立即变少,出来跑江湖就是讨生活,匪拿钱和命来搏,要钱也要命,不跟无欲无求的玩命疯子斗,恶人怕强梁,谁还敢惹。
金主训走在前面领路,马丁跟在身后,步伐晃晃,像一只迷路的大型犬,安静、乖顺、却让人不敢轻易招惹。马丁衣领敞开着,冷风灌进脖颈,耳尖冻得微微发红,眼睛盯着金主训的后背,仿佛那里有某种能指引他穿越异国夜色的光。他忽然轻轻地笑出声,声音低沉含混,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眼前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却刀枪不入的少年。
“你在笑什么。”金主训问,没回头。
“你。”马丁坦白得近乎无礼,却又天真得不能让人生厌,他呼出的酒气混着寒意,“我觉得.你很酷。”
赞美像一颗子弹击在金主训平静无波的心脏上,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很快恢复自然。他最不吃的就是这种廉价的夸奖,可偏偏从这混血少年的嘴里说出时,没有半点油腔滑调,只是如实陈述。越是这样,越像一种无意识的诱惑。
路灯忽闪,将两个人的影子渲染成一高一矮的拉长剪影。马丁突然停下脚步,捂着额头,一阵天旋地转。
金主训侧过身,冷声道:“别倒在这里。到了酒店再装醉,我可不帮你叫救护车。
“喂。”马丁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垂着眼看他。霓虹灯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流动,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眼晴在醉意氤氲下,竟有种湿漉漉的钝感,冲淡了那份锐利。“你冷吗?”他问,声音因为酒精而比平日低沉含糊,却意外地柔软。
金主训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是这种眼神,纯粹得让人心烦。他移开目光,盯着人行道缝隙里枯死的杂草。“不冷。”他简短地回答,语气平平。
心里却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必要的关心,在这种交易般的关系里,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马丁似乎没察觉他的冷淡,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厚重的羊绒围巾,动作因为醉意而显得笨拙,却不容分说地往金主训头上套来。“你耳朵都红了。”他咕哝着,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金主训冰凉的脸颊。
围巾还带着马丁的体温,以及一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冬日冷空气的味道,瞬间将金主训抱包裏。太大了,几乎能把他半张脸埋进去。这种过度亲昵的举动让金主训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但马丁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胡乱地在他颈间整理起围巾来,指尖偶尔擦过他下颔的皮肤,烫得惊人。
“我不需要.....”金主训皱眉,试图推开他的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需要的。”马丁打断他,固执地完成了他的“善举”,然后退开半步,满意地看了看,又像是害羞似的,别开了微微泛红的脸,只留给他一个线条硬朗的下颔弧度和微微发红的耳尖。“这样好。”
马丁抬起眼看他,那眼里有一点酒精勾出的湿漉漉的依赖。他忽然伸手,指尖落在金主训的手背上,像触到什么珍贵而不敢用力掐碎的东西。
金主训沉默地站在那儿,围巾柔软的质感贴着皮肤,陌生的暖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他想扯下这碍事的东西扔回去,但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他那张天生就显得钝而柔软的嘴唇。算了,跟醉鬼计较什么。他这样告诉自己,忽略了心头那一闪而过的被强行熨帖了的异样感。
“我不是在装醉。”他慢慢说,韩语发音因为舌头打结,竟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异国柔情,“我只是..第一次来这里。这里是我妈妈的故乡,我却什么都不懂。连走路都像个...游客。”
金主训沉默,只听见风声把韩国冬夜的寒意压得更重。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马丁继续喃喃,“但今晚遇见你,我觉得..运气很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夜色像是短暂凝固,金主训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想嘲讽对方喝多了才会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地说:
“你最好别对这个地方抱太多期待。这里不会给你温暖,大概只会把你冻得更清醒。”
马丁低声笑了笑,温柔得不像喝醉的人:“那你呢?你会吗?”金主训拉住马丁胳膊,用力一拽,让他继续往前走:“少废话。”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回响。马丁似乎累了,脚步慢下来,高大的身躯不再笔直,微微向金主训这边倾斜,仿佛不自觉地寻找一个支点。金主训能感觉到对方手臂偶尔擦过自己肩膀的温度,能闻到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马丁的气息。他目不斜视,心里却像被羽毛尖搔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
终于到了酒店气派却冰冷的大堂门口。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一个高大、散漫、带着异国风情的英俊,一个纤细、冷峭、裏在过于宽大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巨大的体型差和迥异的气质,让路过的人不禁侧目。
金主训松手,向后退了一步,像是与这片富裕区域保持距离。他伸手摊开手掌,“到了。”金主训站定,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钱货两讫,哥哥。”最后那个称呼,他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最初的刻意和抵触。
马丁眨了眨那双迷蒙的棕色眼睛,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到了”的含义。他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几张美钞,递过去。“这个,是额外给你的。谢谢你送我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围巾,你喜欢的话,就留着吧。”
金主训看着那叠钱,又看看对方真诚得近乎愚蠢的眼睛。他该嘲笑这种施舍,或者至少该保持冷漠。但最终,他只是伸手接过了钱,塞进内袋,动作利落。至于围巾,他没说留,也没说还。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马丁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他抓了抓自己那头刺猬般的金发,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轻声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金主训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犹疑,转瞬即逝。他拉开兜帽,将脸隐没在阴影里。
“首尔这么大,你凭什么以为会再遇见我。”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过武断,金主训顿了顿,“如果我们还能遇见,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金主训说完转身就走,背脊笔直,像一道锋利的界线,划断了交集。直到走出很远,直到酒店辉煌的灯火在身后缩成模糊的光团,他才放慢了脚步。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但他颈间那块被围巾包裏的区域,却顽固地留存着一片暖意。那暖意存在感太强,几乎有点烫人。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羊绒,动作停了停。然后,他缓缓地、近乎无声地,将下半张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鼻腔里彻底充满了那种干净又温暖的气息。
“....傻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吐出两个轻不可闻的字眼。不知是说那个混血巨人,还是说此刻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点虚幻暖意里的自己。
天气预报说,初雪就在下周。
金主训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莫名觉得,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刻,或许并不会太远了。而那片雪花,会落在谁的肩头,又会融化在谁的温度里呢?
他没再往下想,只是裏紧了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套,以及那条过于宽大、却异常温暖的围巾。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首尔迷宫般的街巷中,像一滴水汇入漆黑的、流动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