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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Mark Webber一早起来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当然不像那些会相信星座运势的小姑娘似的迷信,但是你知道,倒霉从来可不分什么男女。说来,不祥的预感还有些什么科学依据呢,这事还是Oscar几周前告诉他的。
他儿子Oscar的新爱好是博览维基百科,按首字母顺序阅读词条,他们去度假,Oscar把维基百科词条打印在A4纸上装订好,坐在太阳伞下面,拿着荧光笔看。Mark尽全力充满爱意地看待儿子的小爱好,除了警告他这兴趣对他的眼睛可不怎么友好,Mark没有做任何干涉。
他的报应在这天晚饭时间到来。他儿子缓缓从房间钻出来,开始对着意面(以及Mark)汇报自己的学习收获。这是件平常事,一开始Mark就听得半懂不懂,想必Oscar对“他爸听不懂”这一情况是了如指掌,他汇报学习收获大约是出于彩衣娱亲的义务,多数时候这小孩是只对着盘子说话。
在Mark一如既往敷衍地发出哼哼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Oscar叫他的名字。
“Mark。”他儿子肃穆地越过意面、沙拉、橙汁、黑胡椒、盐、另一盘意面,直视着Mark的眼睛,他爸脖子后面发毛,突然感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悚然。Oscar说:“我有事要问你。”
“呃……”
“今天我读到,一般对成年人来说,很难提取到两岁到四岁之前的记忆……”Oscar慢吞吞地说,“不幸的是……”
他爸紧握双手,拼命祈祷“不幸的是”后面不要接上“我却”。
“……我也是一般人。”他儿子慢吞吞地说。
还没等他松下这一口气,Oscar抽冷地补充道:“Mark,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才来问你的。”
Mark双手紧握,错误的答案脱口而出:“我是gay。”
沉默。起居室里只能听见他家的狗在院子里刨坑的声音。
过了一阵,Oscar冷静地问:“那我是领养的吗?”
“你——你是……”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说实话,Mark在十年前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无论是什么事,做了十年的准备,总该早就准备万全,更何况他是个男人,有什么事是男人做不成的?
Mark Webber强迫自己直视Oscar的眼睛,他绝望地说:“你是我生的。”
002
事情要从十年……十多年前说起。
那是个意外。——其实不是。
Mark非常希望那是个意外。Mark非常希望,那天早上,他睁开眼睛,床垫另一边没有躺着他的小队友,这一则是由于,他的队友——(Oscar说:“我知道是谁。”)队友,一如既往,毫无分享精神,她昨晚把全部的床单都卷走了,甚至还嫌不够暖和,脑袋枕着Mark的胳膊、卷着一卷床单缩在他旁边。Mark则不仅带着整条供血不足的右臂醒来,还在调得太低的空调房里瑟瑟发抖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晚上他就开始显现出感冒症状,且越来越严重。重感冒持续了整整一周,这直接影响了他在下周比赛的发挥。
第二,简单来说,之所以他们两人在前一天晚上,都感到有必要把空调调低,正是因为——(Oscar断然说:“你和Vettel发生了性关系。”)呃,正是因为,他们都喝了酒。他的队友正赛发动机故障退赛,Mark好不到哪去,完赛,一分未得。为缓解心情,他去布朗GP的赛后派对蹭酒喝,并在角落里发现了他闷闷不乐、散发着酒气的队友。
……然后他们发生了性关系。
在这里,Mark必须承认,他当时并非一个负责的成年人,做出这一决策百分之百是头脑发热。另外,当时他虽然还对自己的职业未来有些信心,但已察觉到日耳曼厂偏爱日耳曼人的苗头……不过,也许,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男人,他被迫发现,自己的队友是个青春靓丽、娇小可爱的姑娘。唉,总之,Mark没做成一个负责的成年人。
Mark一醒,他的队友也醒了。床单卷饼里伸出两截白胳膊,就是这两截胳膊,导致Mark老是特别想——(Oscar面色复杂:“S——Seb Vet的胳膊的部分就不用再说了。”)他队友一醒,就是抱怨,又说头痛,又说腿酸,突然她又想起什么杂事没做,连拥抱都没再拥抱一下,他的队友走了。
就在这时,Mark突然想起……呃。简单来说,由于他们昨天晚上都喝了酒,他们发生的性关系,简单来说……呃,不是Mark上了他的队友,而是他的队友上了他。
当然,对于Mark而言,至少在当时的Mark看来,这也有些许的益处。Mark比他的队友年龄大,如此一来,作为这段关系中的,呃,女人,Mark也许能够摆脱恋童癖的指控。大概吧。然而,这么说吧,被女人上了这事叫Mark浑身难受。(Oscar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中午的时候,Mark在外面遇见了Fernando,便偷偷问,被女人上,正常吗?
Fernando见识多广,沉着冷静,他问:“怎么个上法?”
听完,他又问:“那你爽了吗?”
说实在,Mark挺爽的。听完Mark的回答,Fernando拍了拍Mark的肩膀,说:“这说明你是gay。”(Oscar嘴里的意面掉回了盘子上。)
Mark说:“我是吗?!”
“又没什么不好!祝贺你啊。”Fernando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Mark恍惚地往回走。他先是难以置信,路过的工程师多看他两眼,他便浑身发毛,怀疑那人知道他被女人上了。但是他很快就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远远看见他的队友挂在栏杆上和她老乡、Mark的前队友Nico说话,短袖袖口只伸出小臂,还是特别想狠狠咬她一口。他也许真的——至少有一小部分——是gay。
Nico和他队友聊天当然讲德语,Mark一听见他们咯咯笑就紧张,担心他队友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和老乡说了。他凑过去问:“你们说什么呢?”Nico莫名其妙,冲他翻白眼,拉着他队友走了。Mark清楚地记得,他队友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眨眼睛。
然而,等到了晚上,Mark的队友并未再次出现在他房间门口。也没有出现在酒店大堂。也没有出现在酒店酒吧。也没有出现在车队公共厨房。也……总之,他的队友消失了。
Mark这天晚上睡得比前一天更差了。他顶着一对黑眼圈和鼻塞的鼻子、发炎的嗓子到了机场,突然想明白,这整件事大概都是他阴险的队友心理博弈的伎俩。(Oscar正喝橙汁,突然不知为何呛住了。)果不其然,下一站比赛,Mark仍未得分,他的队友倒是上了领奖台。
Mark痛定思痛,赌咒发誓,绝不能再落入同一个陷阱,这日耳曼车队确实偏心,但他们有Adrian Newey,还不好说谁能WDC呢。Mark Webber啊Mark Webber,下次若是那德国小屁孩在派对上又搂又抱,一定要做个负责的成年人将她一把推开……
11月,阿布扎比,红牛一二带回,Mark又将队友带回了自己房间。
Mark并非把几个月前痛定思痛的自我反省全忘了,而是想起来得比较晚,事实上,他连上次是他队友上他这件事都忘了——Mark又喝多了。就在Mark脱掉上衣,上手扒他队友的衣服、并终于如愿以偿地咬了他队友一口的这一刻,这些事突然又回到了他脑子里。这时,Mark猛然意识到两件事:首先,他这回不能再拿头脑发热当借口,一旦他要求,并且真的上了——比他小不止十岁——的队友,他将彻底失去负责成年人的头衔;第二,他哪怕当gay也不想失去和他队友躺在一张床上的机会。
然后这事发生了一回又一回,直到他们因为比赛彻底闹掰为止。
003
Oscar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
Mark艰涩地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Oscar在橙汁表面吹了个泡泡,他心想,我觉得你跑题了,他问:“然后呢?”
Mark干巴巴地说:“我退役前和她见了一面,挨了一顿骂,三个月后,我生了你。”
Oscar放下橙汁,缓缓说:“Mark,首先,你不是gay。”
Mark犹豫:“我……不是吗?”
他儿子点点头:“你是个完全的、彻头彻尾的,顺性别异性恋直男。”
“但是……”
“你想和Fernando上床吗?”
Mark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Oscar严肃地点点头:“顺性别异性恋直男。”
在他爸缓过神来之前,他又勉强地说:“其实这是种挺常见的斯堪的纳维亚魔法。”
“什、什么?”
Oscar实事求是:“斯堪的纳维亚魔法。能预知未来、读心、变成乌鸦什么的,一般只由女性长辈教授给女性继承人,历史很长——非常有趣。你的这种,Mark,是21世纪使用频次最高的斯堪的纳维亚魔法。顺带一提,也非常古老,报复前男友的需要想必是古今通用的。”
“呃?”
“所以说,”Oscar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失望,“无论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形式的性关系,呃,你的队友怀孕了,可见你们都在做负责的成年人这事上非常失败……然后她决定用魔法报复你——这魔法的原理大致就是这样,施术者可以将妊娠后半程转移给婴儿血缘上的父亲完成。这魔法被和变乌鸦分在同一类也不是没有道理。”
Mark呆滞地瞪着他。
他儿子同情地说:“既然你队友什么也没跟你说,她当时大概是真的挺生气。呃,结果好就好?”
004
亚伯公园晴空万里,地面温度直达三十摄氏度,Mark到法拉利车库里采访他的队友。
他队友脖子上挂着红耳机,夹着笔记本和他握手,一笑起来眼角都是皱纹。她和十年前一样又瘦又小,活力四射,只要一个简短的问句就能叫她挥着手、滔滔不绝地对着摄像机讲半小时发动机和策略以及她无人在意的心理活动。
还剩五分钟。Mark主动和他的队友聊起他们那些赛道竞争。不知为何,Mark当时觉得理所应当的(他自己说的)话突然让他感到一丝尴尬,现在想想,脱离了当时地狱烤硫磺的火热氛围,当时他们那种循环往复、螺旋下降的关系与性关系也有些尴尬,呃,Oscar说得对,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负责的成年人。(当然,Mark的尴尬也许也来自在听他的队友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名正言顺地——迪斯科彩灯一样旋转着的他儿子Oscar的音容笑貌。)
还剩下三十秒,采访接近尾声,Mark又和他队友握手,公事公办地收尾:“考虑到十年前你可让我在赛道上吃足了苦头,你在围场这边一直是个好伙计,兄弟。”
他队友听见这话微微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她捏捏Mark的手指,等他们松开手,又凑过来用胳膊肘挤挤他,那个傻乎乎的微笑挂在她脸上,他队友问:“我在另一边没有吗?”
时隔十年,他队友轻而易举地再次唤醒了Mark想冲上去咬她的冲动。
不同的是,(终于),Mark感动地想,我是顺直男。(Oscar如释重负的微笑太阳般悬挂在他脑海中。)他脑子一热,忘记了周围还有摄像机,顺着将手搭在他队友肩膀上的动作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他的队友大概稍微吓了一跳,他从他俩碰在一起的部分听到,被Mark两只手一挤,她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微小的咕噜声。
导播在耳机里告诉他镜头已经切走了,Mark松了口气,他的其他同事开始转移阵地,几个摄影师还在满怀期待地冲他们举着相机。
他队友抖了抖红衣服,又冲他笑了笑,这回显得有些犹豫。Mark拍拍她的后背,为了躲避摄影师,他们一起往法拉利车库里走。头顶一出现房顶的阴影,他队友就轻轻扯了扯Mark的袖子,他低头看她,他队友快速环视四周,又伸手轻轻点点Mark肩膀,叫他凑近听她说话。
怀着一种莫名的怀旧的柔情,Mark向她倾斜过去。
他队友——Seb害羞似的,小声在他耳边问:“对不起,疼吗?”
005
Oscar一觉醒来,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按亮手机,Lando凌晨四点半给他发他的今日星座运势,“极其糟糕”,附加一张幸灾乐祸的动图。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看到他鬼鬼祟祟的爸的时候立刻上升到了顶点。
Oscar的人生经验告诉他,Mark在生活中的大部分情况下是个好人,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爸老了,或者他爸天生老实、从不起坏心,而是每每在Mark打坏主意的时候,他都会由于不够熟练、下不定决心,抑或只是倒霉,而遭遇惨烈的、波及所有人的失败,正如块头越大的狗越难以在墙角埋伏它端着炖肉的主人。
Oscar怀着一种看劣质惊悚电影的心情旁观Mark哼着歌挑衣服,临时决定今天他将参加任何学校活动,任何,最好能让他直接逃离墨尔本。
于是他清清嗓子:“Mark,我下午得去学校。”
他爸问:“几点?”
越早越好。“一点。”
Mark轻松愉快地说:“没事,我到时候开车送你。”
“……什么叫‘到时候’?”
Mark把他赶回房间:“换衣服,儿子,我们出去吃午饭。”
Oscar在群聊频道发消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换上帽衫短裤,下楼。他爸居然眉头紧锁,不甚满意。等他刷完牙,Mark又把他赶回房间,叫他换件衬衣。
Oscar在群聊频道打字: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上线,你们就当我死了。
这帮叛徒昨天通宵打游戏,凌晨四点还没睡,此时此刻的群聊当然是不含第二个活人。Oscar两条绝望的留言紧紧挨在一起。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换上衬衣,下楼。Mark看起来还是不甚满意。Oscar警告:“Mark,这是我唯一一件干净的衬衣。”
他爸长叹一口气:“这说明你早在上礼拜就该处理你屋里的脏衣服了。”
由于相同的原因,Mark也只好(令人震惊)接受了他穿球鞋。
紧接着,Oscar震惊地发现,区区出门吃个午饭,Mark居然——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打算开保时捷。终于,Oscar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吃?”
他爸鬼鬼祟祟、闪烁其词:“——惊喜。到了你就知道了。”
Oscar往后退:“我不去了!”
Mark轻而易举地将他一把抓住、塞进副驾驶:“走走,我还能害你吗,小伙子?”
——不祥的预感终于在他爸带着令人恐惧的淡淡微笑停好车那一刻应验了。有人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Oscar大脑中的线索在一切已成定局的这一刻连成一线,越过车窗玻璃,Oscar看到,一个Se——Mark Webber的前队友正饶有兴趣地冲他笑。
006
Mark怀着慈爱旁观着Seb蹂躏他儿子。Oscar在她怀里露出一种介于隐忍和认命间的表情,间或向Mark投来愤怒的指责目光,再次引发了Mark心中怀旧的柔情。在他们恢复正常社交距离后,Oscar迫不及待地抖动了一下,不太礼貌地告诉他的父母(非常字面),他不得不去一趟厕所解决个人问题。从他儿子紧紧攥着手机的姿势来看,Mark认为Oscar一时半会是不会从厕所隔间出来了。
Seb叹气:“他真可爱。”
“怎么,你后悔没有亲自生他了吗?”
他队友撅着嘴沉思:“我会吗?……如果我不知道这个魔法,我拥有在那个时候生育的余裕吗?我不知道。不过,我那时的反应是有些太激烈了,换做是现在的我来处理,大约不会这么极端吧。……把胎儿当作报复的道具绝对是错误的,这我承认,我会向Oscar道歉的。”
“Seb,……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我们?”
Seb又叹了口气:“你又为什么没有来找我?Mark,我一直觉得,这是因为你不希望我再接近你和你的孩子的生活。我能理解,我们当队友的时候都无法正常相处,又和谈一起生活呢?”说完,她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况且你足够有钱了,不需要我付你抚养费。”
——Mark不这么认为。
——不是说抚养费。
在十年后的此刻Mark再回忆当时他们的冲突,他不得不承认,哪怕在队友间的竞争,他们之间的冲突也并非是他们个人人格的冲突,在这些剧烈的赛道冲突中,又有多少是他们自己可以控制的呢。回想他与他的队友关系的另一面——生活的一面,Mark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而他们这一关系的直接产物(正由于害羞躲在厕所里给他的朋友们发短信的Oscar)则正悄声向Mark证明,也许他与Seb共同生活中唯一欠缺的东西,是调高一些空调温度,或者一张更大的床单。
怀着这样的心情,Mark开口说:“Seb,我觉得——”“Mark,我有话——”
“你、你先说。”
Seb向他微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说——我需要再次向你道歉,我那个头脑发热做出的决定永远地改变了你的生活,——是,我知道你打算原谅我,你人太好了,Mark。……我要说的是,我同时也需要向你道谢,虽然你谈不上算我的赛道导师(Mark向她翻了个白眼)——但是,你绝对是我的生活中的导师,真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唉,现在想想我们真是傻瓜……可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如果不做当时那些傻事,我还会是今天的我吗?……对不起,我扯太远了,我想说的是,在我们分开后,我才发现世界比我想象的宽广,而且,Mark,如果没有你,如果我们没做这些傻事,我绝不会有这样的发现。”
明明这话说得很甜蜜,但不知为何,Mark心中只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他谨慎地问:“……什么意思?”
Sebastian Vettel(现在想想,为这女孩取的名字已经预示了她接下来要讲的话)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又轻轻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Mark,我发现我是女同性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