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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玛有一个怪癖,赌场里的人都不知情,大概是他在早年的黑帮生活里落下的痼疾,究其根本,却也无处可寻。只记得当年他给墨西哥人做免费劳动力,打杂收拾,端茶倒水,除了上战场的活什么都干,免不了看见那种勾当,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甚至于好事的小头目逼着俘房和狗交合,享受对方因恐惧发出的凄厉叫喊。此类光景,每次他看见总要吐两回,倒不全因为手段残忍。说起来,他因为三年前遗失了前尘往事,自然也不通晓这类事情的意义所在,更遑论创伤性应激反应了;这隐秘完全来源另一个猜想,只是无首无尾,横空出世,竟叫他自己也心存仿徨:究竟是命运使然吗?他本来也没有想会给其他人知道,反正以他特殊的异能,只能使作棋子,当不了人家的丈夫,也就不用学习人类的生理本能了。不料机缘巧合之下,却让他现在的同事听闻。他本来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会把这事当个笑料放过去,也许也根本入不了他的耳,毕竟那一位对任何事情都缺乏兴趣,一心只有重塑世界的大业。他这么猜想了一段时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来电中就又提起了这件事,而且自然而然地提出一个暧昧的要求,要为西格玛治疗心病,那语气丝毫不像开玩笑。
西格玛不曾想象过这个场景,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床上会面。对方依然穿着二人初次见面时的衣服,脱去外褂和帽子,黑发因刚洗过而湿漉漉地耷拉在两肩,两束栖居在这具毫无生命迹象的身体上的墨鱼。像指导他作战那样,陀思把手套在他的手上,指导他解开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从肩胛骨抚摸到大腿内侧,细腻而温存。由他触摸,西格玛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的柔软,陀思似乎天生拥有使人信服的能力,在他循循善诱的逗弄下,除了西格玛时时战栗的身体,二人的结合没有出现过丝毫问题。就好像他们本该同属一体。
陀思的计划似乎取得了新的进展,故而他心情颇好地逗弄起西格玛一侧的银发,细细捋过其中横生的枝桠,仿佛玩赏一件亲手铸成的艺术品,那惟妙惟肖的、白玉砌成的发丝中间,滞留着他们个把小时前肌肤相亲的痕迹,一经陀思的指尖拂过便重新泄露出来,在西格玛脸上留下绯红的证明。
陀思顺手问起他痼疾的根源,语气平淡得好像问起一条死去的狗,西格玛咀嚼着他的这种平淡,倒想起一些往常不曾想起的回忆来。
我记得……那是刚刚被武装黑帮俘虏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人发现我是异能者,我和一个企图越过边境到美国获取支持的少年关押在一起,那少年的母亲是某个上级原来的情人,所以他们没有杀他;他们对这对母子的天真感到不可思议。
是母亲要带着孩子离开吗?陀思的话里有不容置疑的否定的态度。西格玛停顿了几秒,顺着他的反问回答道:不,他本来不知道那是他的母亲。那女人是生下孩子之后,把他留给父母,自己一人在灰色地带谋身的,这种事本来也很常见,甚至于她自己也确信这个孩子是尚未出生的魂灵了;少年同样这样揣度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以为她永也不可能回来了。
结果他们在那里碰了面,结局恐怕是相当悲伤的吧。
也许是那样。少年什么都没有向他的狱友透露。某一天,他被狱卒叫出去,不知道见什么人,几乎到凌晨才回来,只能隐约听见他沉重的铁链声拖曳在地面上的声音,那声音笨拙而滞懈,像是精神失常的鸟类不断用嘴喙击打木桩所发出的。第二天早上,他的位置上除了一片被血迹濡湿的墙壁外空无一物,尸体在枪响之后就被处理掉了。两天之后,我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发掘了潜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赦免。在警卫饭后的闲谈里,我无意听到了这样的信息:与我同住的那个少年自杀的那天下午,他被叫去见他的母亲,并且险些得知这一略显残酷的真相。他母亲出于母性的慈悲,企图解救这个孩子,可是少年曾经仇恨过她,以为她要斩草除根,当天晚上就自杀了。那之后,他母亲的决心暴露,被那位上级施以最严厉的惩罚,据说连五里外的远处也听得见她的惨叫。
西格玛讲到这里,突然止住话头,悄悄瞥了一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反应,指望看见一张毫无波澜的脸,对方却现出略有哀愁的神色,再正常不过地为故事里的人物感伤。也许正因为是已死之人的旧事,才能激起他的悲天悯人,叫他对世界产生一点儿可怜的柔情,不被允许的来自现实之外的柔情。西格玛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说完,触碰到他的这点薄情以后却忽然获得了讲述的勇气。他接着说:
成为我的噩梦的,是警卫谈话当中一句平常的转述。他俩其中一个那时正在门口值班,听到母亲的旧情人这样说:那小子捡便宜了。他要是活着,我就该把他绑来,让你的好儿子看着他妈像条狗一样吃男人的鸡巴,他也得兴奋,不是吗?我没有父母,无法想象这句话的恶毒,我不解的是少年自杀的意图……在这之后,任何身体交际的画面都只徒增对这回忆的冲印,就像银版照相术那样呆板而恐怖的冲印……就是这些。
溺水般难耐的窒息感再度袭来,西格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睛看不见的话,听觉就会更好吗?可是,他并听不到陀思的动静,也许陀思并不把他这话当真,也许对方已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然而听出自己在刻意逃避什么,陀思就会认真以待吗?如果他确实像今天一样认真以待,自己就能够接受吗?少年是因为相信母亲的恨而自杀的吗?真正相信着什么的人永远不会走向自我了断的道路。那么,他是因为怀疑母亲的爱而自杀的吗?亦或者说,这个少年曾经存在过吗?
他竭尽所能,回忆着有生以来经历过的一切,企图从中找到线索。三年的记忆对于赌场工作的经验实在过于简单,然而任脑内翻江倒海,也只有零零碎碎的字词迸出,再往前,便是不可辨析的一片空白。在空白的尽头,一股依稀可寻的香气漫然面前。啊,那是他记得的气味,在记忆的伊始,白色的沙丘间便记得的气味,用感伤一点的话来说,那就是母亲的气味。
他向着虚空伸出手去,却无疑触到了人类柔软的肢体,这一点与从前不同。对方温柔地捧住他的脸,企图给他一个拥抱。这时,如同枪声响起,一记强烈的关门声使他记起了这个梦千次万次的结果。
毫不留恋地,他睁开双眼,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不知所踪,身旁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仿佛并没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