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唉,我好想和他——"
星野源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玩自己的手。左手小拇指和右手大拇指相接,十根手指上下起伏掠过彼此,一副琴弦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十指张开,琴弦跟着慢慢勒进皮肤里,指尖显出缺血的白。
山岸圣太正埋首料理台敲敲打打——房间太小,只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厨房水池旁边——闻言善解人意地停下来。过了半晌,剩下半句话依然不见踪迹,而保持同一姿势对腰椎本就岌岌可危的技术人员并无益处。山岸只好挺起腰,从善如流地问出两个关键问题:
和谁。干什么。
星野又拉长了调子唉声叹气,在沙发上做作扭成一道诡异弧线,等人体弧线扭捏地换过几次方向,才开口到:"你知道长冈亮介吧。"
山岸在好友视线的死角翻了个白眼,顿时失去听下去的兴趣。
"哦哦,然后呢。"
最近酷夏,他们这行也进入淡季,于是星野的更多心思转移到乐队上。或许天赋异禀,竟然逐渐从livehouse混到地方音乐节。前两天还有唱片公司的人伪装成一般听众来考察,被星野一眼识破,在山岸面前很是得意了一番。 随着浸淫越深,对话重复,就连山岸也不得不注意到,长冈亮介、好喜欢、吉他,这三个词语从半年前开始遵循诡异但稳定的规律组合出现。
比如。长冈亮介好喜欢弹吉他。
又比如。好喜欢,长冈亮介弹吉他。
偶尔还会有。先不合时宜地提到吉他,接着无端想到长冈亮介,然后狂野地导向任何一个话题,最后转一圈回到中心主旨——我好喜欢啊。
"今天美术大学有个音乐节,长冈亮介也在,和他另一个小乐队一起来着。"
"哦哦,然后呢。他弹吉的时候好帅你好喜欢?"
星野被说中心事,哀嚎一声扑上来锁喉,"没和你开玩笑!"
山岸圣太被拽得往后一倒,但此刻没心思和他闹着玩,身体顺遂地往反方向拱,同时把一条新轨道拖进视频编辑软件。
"咳咳,三个月前你就说要邀请他——"
"这次不怪我吧,本来真的是想上去邀请他的。"
山岸圣太继续从善如流地点头,一只手扳住星野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两张脸一起凑到屏幕前,上面是段模糊的灰调影像。他检查两条轨道的波形,准备上传。
"哦哦,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他在毁尸灭迹呢。"
"哦哦,然——哈??"
山岸圣太扭头太猛,痛击刚好凑上来的星野脑门同时不小心按到撤销键。
先前被覆盖掉的影像在预览窗里弹出来。
俯瞰镜头里,先有人跌跌撞撞冲进小巷死角。几秒钟后,另一个穿兜帽衫的人走进画面,双手套住那人的脖子。被拥住的人往后倒,两只手在空中徒劳挣扎起来。而兜帽衫双手紧了紧,于是挣扎的手又回到脖子上,想要拨开什么东西。最后皮鞋在地上磨蹭几分钟,缓缓歪倒在地上。
兜帽衫跟着蹲下来,试了试颈侧的起伏。挣扎中他的帽子被薅下来,此时像想起什么,抬头向屏幕方向看了一眼。
接着监控里星野朝镜头开了两枪,画面就此黑了下去。
2.
惨遭毒手的监控录像又被编辑一次,重新上传到服务器。抹掉原本的记录,山岸圣太坐回茶几另一边。举着茶杯的星野被他盯得发毛,讨好地推过来茶几上一盒夏威夷果饼干。
山岸不为所动,严肃开口:"你没被发现吧?"
星野咂摸了下嘴唇,回味起匆匆一瞥,长冈在阴影里露出的小半张侧脸,没扎好的耳发垂在颧骨旁边,顺便遮住一点血迹。他脚底下踩的是什么来着,胳膊还是头。
"没有吧,我看他从后台出去了,本来是想聊请他来当吉他手的事。结果情况不对,我在转角就撤回来了。"
山岸闻言小小松了口气。
然后就听到对面的好友非常认真地问:"你觉得邀请他来支援接下来的演出,怎么样?"
才松掉半口的气又憋了回去。
星野细细打量他的表情,猜测这大概不是赞同的意思,遗憾耸肩。
"好吧,邀请的部分再议,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不错,还没疯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他拿过马克杯,准备再喝口咖啡压压惊。
"用这个把柄威胁他来当吉他手呢?可能性好像高一点。"
山岸圣太一口咖啡全部喷在星野脸上。
3.
“没必要吧,我们又不是在拍reaction综艺。”星野呲牙咧嘴把咖啡——奶精和砂糖在这个过程中大帮倒忙——从脸上抹掉。
山岸表情麻木,抽出另一张湿巾递给他,“我看你乐在其中,就当帮你提前熟悉一下流程,也没什么不好。”
星野擦完脸,心想下次讲正事还是得挑时机,暂时对指尖萦绕不去的牛奶味无可奈何,于是重新言归正传。
“你说的挺有道理的。”
“不不,我还根本什么都没说吧。”
“万一他其实已经发现我已经发现他这件事怎么办,你不觉得得提前搞清楚这人的底细吗。”
“你发现没,每次你想要忽悠点什么的时候,就开始用复杂的套娃句式……如果你没提要用把柄威胁他给你弹吉他这茬,现在我会表示赞同的。”
星野叹了口气,顺手拿过靠在一旁的吉他,把装好的琴弦拆下来,珍惜收在密封袋里。
“我在你心里的信用度真是让人伤心。”
“错了,我只是完全相信你在搞个大的这方面的能力。”
他又拿出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似乎是另一组弦,但颜色和硬度略有不同。山岸瞄了一眼,从身后柜子里翻出松香扔过去。
“哇谢谢,”星野在空中成功拦截下半块松香,往刚刚紧好的弦上抹,任何一个有基本常识的吉他手见了都会惊呼造孽,“我说真的。你再想想,如果没什么来头,怎么可能直接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如果他都托大到敢在大白天动手了——”
星野指腹轻轻搭在线上,透明细线浅浅切进皮肤,细微的压迫感从指尖传来,阻止他像平时那样扫一个漂亮的和弦。
“——总不至于没发现我就蹲在墙角吧。”
星野有时看着脱线,但毕竟能活到现在,真在大事上拿主意的时候,印象中倒也不怎么出错,山岸沉思一阵问他:“那需要我查查吗,这次可以不收委托费。”
“暂时不用,我有个想法,可能答案就在谜面上。”星野拍拍他的肩膀,背起琴盒往外走,“你知道长冈亮介还有个名字叫浮云吧。”
“知道倒是知道……但这有什么关系——啊?!"山岸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不算音乐发烧友,但对浮云两个字却莫名熟悉,"等等,你觉得真的有人杀人和乐队出道会用同一个名字吗。”
“也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也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个,谁知道呢。”
如此轻描淡写,山岸竟然也简简单单被他说服,乖乖回到电脑前翻档案。倒是不怪他,浮云在他们都更为熟悉的行业里,确实显得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大概是同僚聚会,非得用力才能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但想到之后又会点点头,承认:哦确实,还是有这么一个人呀。
他继续往下翻档案,和星野报菜名似的讨论起来,“呃,看起来手法很不起眼啊,好像也没接过什么难度特别大的委托,伪造车祸、枪杀、割喉——补充一下,是普通版本的割喉……邪门,怎么还有委托失败的记录啊,失败了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这种人真的会——等等你要去哪?”
此时刚好一个电话打进来,星野接起来,指指身后的琴盒,和他挥手示意回来再聊。
“もしもし,Hamaくん,什么事。“
“嗯嗯,上次音乐节我们聊的那个人问到了?”
“诶,他的家人也在找他?呀……真让人担心啊,希望一切都好。”
“说起来那位叫什么名字来着?你还记得吗?”
“啊,竟然也是姓——”
电话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星野刚好从外面关上门,两片嘴唇在门与墙严丝合缝的最后间隙上下碰了碰。
山岸没读懂唇语,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从嘴角扩散出去的上扬弧度。
笑那么开心是要干嘛。他嘀咕到。
3.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分尸难。
星野吮掉掌心涌出来的鲜血,从300磅的前相扑冠军身上——现在已经是尸体上——爬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再也不接目标信息里不写清楚体重的单子了。
物理学允许重量带来更大的惯性,钛线在挣扎中被扯开一点,划伤了他的手掌。颈部过厚的脂肪延长窒息节奏,最后怕生出变故,只好借助传统手段。他双腿全力绞住前相扑运动员的脖子,手指扣进眼球,一整个弹夹的子弹送进后脑,庞然大物才终于倒地。对十分在意形式感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败笔。
视线从指尖残留的人体组织和已经微微发白的掌心伤口移开,顺势落在手腕内侧的表盘上。和清洁工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星野松了口气,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不必出工时延长费。
嘶,好痛好痛,还好只是破了点皮。星野换另一只手,呲牙咧嘴地从兜里掏出老款诺基亚给雇主发短信。并因为不得不使劲按键盘,开始第不知道多少次抱怨杀手通用的通讯工具居然如此复古,进而隔空赞同起山岸圣太的阴谋论,怀疑是负责人收了诺基亚贿赂正在清库存。
才按下发送键,对比之下显得十分现代的提示音响起,星野只好重复呲牙咧嘴的过程。看到亮起的屏幕上的消息通知,他的表情唐突由阴转晴,不幸中的万幸升级为幸运中的幸运,星野十分得意地哼哼两声,给山岸圣太打电话。
“我有种预感,吉他手真的在路上了!”
“啊?”
4.
星野走进咖啡厅,环视一圈,寻找主动给自己发短信见面的人。
此时正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连咖啡厅都有几分嘈杂。长冈坐在吧台靠里倒数第二个位置,空出来一把最靠墙的高脚椅子,此刻双手托着下巴,正对旁边的紧急疏散通道发呆。 虽然不是如星野想象般对着门口翘首以盼,在看见他时遥遥一挥挥手的热情。但星野坐下的时候,还是因为对面略带惊讶的友好笑容暗爽起来。 “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突然。我们经常用的音响师,说你跟他讲过好几次想和我合作。今天路过,想起来你好像住附近,没有打扰你吧。”
确实突然,但指的是星野被突然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头晕眼花。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很快便如数家珍把自己(合法)的简历介绍一遍。期间穿插诸如“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非你不可”、“哦哦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非你的吉他不可”、“怎么会想到那个改编方向真的给了我很多启发”等等溢美之词,同时内心琢磨起,得铺垫到什么程度才好正式提出邀约。
而长冈,诡异地一反传闻中:好像在发呆、最终被发现真的在发呆、发呆时候看起来不高兴、高兴时候又变得难以琢磨的公众形象。他听眉眼含笑星野讲完上述所有,并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辅以社会化程度远超预期的回应:“哈哈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吧”、“其实很早之前就巧合听过你的作品”、“我很喜欢的。
星野边讲边狂喝自己那杯咖啡,不知道咖啡和酒精是否有同款功效,总之逐渐口干舌燥心如擂鼓。而面前的长冈笑得愈发温柔可亲,身子往星野这边靠过去,掌心贴在脸颊边,侧头认真听他讲话。没扎好的一缕头发因此垂落成一个微妙的弧度,离星野放在台面的指尖隔着只需抬手的距离。
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思及此,星野清了清嗓子。为了让这个只与音乐艺术相关的场合不掺杂任何杂念,甚至刻意地把手指往后移两寸。说起来,我想请你过来弹——
“哈哈,不急,那个可以等会儿再说。” 长冈亮介,更加偏离刻板印象地打断他的话,连人带椅子又往他的方向贴了贴。星野想要礼貌地后退,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靠在墙上,失去进一步后退的权利。
与此同时,长冈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如鬼魅般覆上他的手背。星野被人体的正常温度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试图把自己挤进墙里似地瑟缩一下。然而墙没有移动的可能性,因此被窘迫地夹在长冈和墙中间,感到一切都在狂奔般脱轨的荒诞。
“等等,这个……我……呃……”
见他半天也没嗫喏出一句完整的话,长冈顺着他小指下方的肌群划过,翻手钻入他的手掌下侧。先是指腹相接,互相感到熟悉的因长时间接触镀镍钢弦而生长的薄茧,然后顺着指节略过指缝,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其实这一挠指甲正好刮过伤口,但星野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疼痛。他先不敢看长冈的表情,只好垂下头,两只在台面上交叠的手又顺理成章占据所有视野。 星野感觉耳尖发烫,而在震惊之外,大脑随着体温上升,竟然缓慢蒸腾出一点飘飘然的心情。
嗯……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长冈其实暗恋——
然后星野感到有什么硬物抵住了自己的下腹。
长冈已经拢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地搭在静脉上。此时才发现两个人已经隔得如此之近,长冈低头就能在星野耳边说话,被氛围灯拉长的影子遮住大半个星野的身体,想必在旁人看来是十分亲昵的画面。
星野欲哭无泪,明白此时此地没有任何旖旎的成分。至少伸进他外套、还带着消音器的枪管没有。
他现在敢抬头看长冈的表情了。 长冈嘴角的弧度还没消失,但温度已经淡淡的,达不到眉梢和眼底。讲话也没什么热络的感觉,倒是落回星野第一次和他同台的记忆。
“戴手表,表盘在腕内,很少见啊。”长冈往下看的时候眼皮半阖,因而没法再探究具体的神情。他拢着星野手腕的手没动,伸进星野外套里的手也没动。见星野也跟着静止起来,没有任何要接话的意思,便好心地出言提醒,“在想什么?”
星野喉结滚动一下,终于意识到流程上该自己说点什么,并且按照一般流程,如果说错了可能会迅速进入bad ending。
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他以为自己开口时会很干涩,音节却十分灵巧地直接从喉咙滑了出来,仿佛声带天生就是用来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在想,你要不要来我的乐队弹吉他啊。”
与此同时两重反转,星野左手反卡住长冈的腕骨,右手乘胜追击。在对面人反应过来前,已经以两面包夹之势把吉他手的手固定在中间。他稍微弯了点身子,试图用真诚的上目线把自己的渴望送进长冈的眼中。
“我开的工资很高,真的不考虑一下?”
5.
“……”
就在沉默延续到连星野也开始考虑要不今天算了的时候,另一声现代化的提示音响起,这次源头在长冈的外套口袋。
长冈试图把手从星野掌间抽回来,第一次竟然没有成功,甚至被捏得有点痛。他只好顺着星野恳切的目光抬头,偏头示意自己得分出手来掏手机。
星野恍然大悟,体贴地点点头,礼貌地松开手,往自己外套里缩了缩。顶着腹上依然硬硬的触感,看长冈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不知为何,长冈那张淡淡的脸因此逐渐生动起来。他先是回想,接着思考,然后纠结,最后宛如下定决心一般,一脸正气地向星野点了点头。
“工资的事情,现在谈可以吗?”
6.
“别告诉我你就是这么找到吉他手的。”
山岸圣太目瞪口呆,他看着对面往掌心伤口上淋消毒水的星野源,实在很想吐槽精神病一般的峰回路转,但又觉得这精神病的一切都实在没什么好吐槽。
而星野,处理完伤口,洋溢着充满了粉红泡泡的喜悦,抱着靠枕在沙发上给长冈的邮箱地址发合同模板。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山岸竖起食指晃了晃,发出严肃声明。
“可不止来当我的吉他手了,我们还交换了手机号和IG账号。”
山岸圣太抱头哀嚎一声,此刻非常想用笔记本电脑瞄准好友的脑袋。
7.
交换IG的第二天,星野发现长冈更新了限时动态。
他兴冲冲点进去,一个别致的考拉轮胎占据了整个屏幕,配乐十分诙谐快意,白色大字上书——“FOUND!”
星野先是暗暗称赞一番长冈的音乐品味,连随手给动态配的音乐都如此合他心意,随后注意到上一条限时动态还在24小时内。出于了解未来合作伙伴的目的,而绝非别的什么个人私心,他拉到昨天的进度条。
映入眼帘的还是同样一个别致的考拉轮胎,同样占据整个屏幕,同样白色大字上书 —— “WANTED!”
不详预感升起的同时,星野注意到这条动态底下有人互动,他像打开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评论区。
一条外国IP的留言赫然跳出——
“我有,但价格不便宜,私你了[爱心][握手][撒花]”
8.
不论如何,星野源还是得到了他最爱的吉他手。
真是可喜可贺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