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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
……疼痛。
我觉得有些奇怪。每年秋分后立冬前,季节更替的时候,总是免不了生场病,感冒、发烧、肠胃炎,轻则请几天假不去学校,重则躺上一周,听着外婆讲述的奇诡传说入眠,如同回到童年。不知何时睡去也不知何时醒来,头昏脑胀是常有的事,但从未感受过如此彻骨的疼痛,四肢百骸如同被震碎一般。
好在那种疼痛转瞬即逝。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也睁开眼睛。尖下巴的黑发男孩,穿着一件很像制服的白衬衣,在这个季节显得单薄。四下打量一下,我毫无疑问是在伍子塘边,离家不远,可周遭的建筑和景物都有些陌生。
那个男孩开口问我,这是哪里?
我迟疑了一下。嘉善,浙江,我说。你从哪里来。
第3新东京市……大概是吧,昏迷前我在那里。
那我为什么能听懂你的语言,我问。
也许我第一次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时,说的就是你能听懂的语言,他说。
我感觉有些不对。现在是哪一年?
大概是2015年。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乱的话。你知道……在我所做的工作中,这种事情也有可能发生。他嗫嚅道。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弄清彼此的处境。简单来说,经由某种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空通道,他穿过了两千公里的距离,而我穿过了二十年的时间。我们仍然保有自己的精神与身体。我十三岁,他十四岁,像两个逃学的中学生一样,并肩坐在河边。河水在风中泛起细纹。我们捡起树枝,在浮土上划拉出自己的名字。
“徐,”他突然问我,“你会不会经常感到孤独?”
我不知道他指的孤独是哪一种:不被理解、缺乏陪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想人总归有过孤独的感受。于是我说:“人总会经历感受孤独的时刻。假如今天我没有遇到你,我就会在床上醒来,发现天快黑了,家里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因为生病经常请假,所以在学校里也没有很好的朋友,只好想象一个虚构的地下世界,那里的每一个人、甚至非人的一砖一瓦,我都很熟悉。”
我看着真嗣摇摇头又点点头,风吹得他有点瑟缩:“在我所在的世界里,我感觉不到自己和谁真的有关联。父亲,素未谋面的母亲,和我背负同种命运、而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为朋友的人,学校里的同学。他们就在那里,在我的生活中反复出现,但我感觉不到他们在我身边。每次在医院里醒来,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他们就更加遥远。也许我所在的世界是像你一样的人虚构的,而我只是维系这个世界运行的一环。”
我消化着他所说的话,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安慰或辩驳的地方:“可是哪怕在我所构想的世界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和某个地方,也会存在特殊的连结。重要的是这个人的感受,对,你自己的感受。感受也许不能让你不孤独,但至少可以确认我们的存在——就像现在一样。”
他沉思了良久,然后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吞吞吐吐半天以后他问我:“你知道什么是爱的感受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这次轮到我摇头又点头:“除去家里和学校里教的那些,现实中应该没有。不过我在想故事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我想爱可能是一种特殊,对另一个人或另一件事物都是这样,你在很多人和很多事物中注意到这一个,然后确信,这一个与众不同。”
他脸上的红晕更甚:“我想我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一些事我会忘记,而一些对于现实的感受会变得更强烈。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机器的一部分,但我也忘记了我是谁。”
我觉得很好玩儿:“那就靠近他,不断地靠近他。总有一刻你会知道答案,你所在的那个世界也许会告诉你答案。”
天色渐渐暗下来。在最后一抹光被地平线吞没之前,我隐隐约约看到河对岸走过两个人,一个披了件夹克,一个穿着件深色帽衫。我莫名其妙感觉他们有点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真嗣站起身,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纤细冰凉,不像某种人间的实物。我知道到了我们说再见的时候。他没有问我要往哪里走,我也没有问他。带着这只言片语的记忆,我们如此坚决地转身离开,各自朝着夜色的一端走去,不断地向前,走进遗忘,走向我们的来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