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叫高乐乐，今年我十五岁了。
我分化成了一个S级alpha，常青藤味的。我想，爸爸会喜欢的。
那天分化完之后，我虚弱的打开门，一抬头就看见父亲的脸，岁月从不会优待任何一个人，即使他是沈文琅。他脸上已经有细纹了。
他长得很凶，不笑的时候眉上的疤痕显得他更像个杀神。
我长得和他很像，别人都说我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不希望我长得像他，我知道他也不希望我长得像他。
我有点恨他。
恨他当年没有照顾好我爸爸。
恨他让我刚出生就失去了爸爸。
我也有点恨自己。
要不是我。爸爸也不会死在病床上。
“父亲。”
他轻嗯了一声，鼻尖翕动了一下，轻声“他会喜欢这个味道的。”
2.
沈文琅摩挲着一张相片，上面有两个男孩，一个是17岁的他自己，另一个是一个笑起来温柔帅气的男孩，但是看起来有些腼腆。
他低头喃喃：
“高途，你知道吗？我们的儿子分化成了一个alpha，S级的。我就知道我们信息素这么契合，一定会生出一个优秀的alpha…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们也一定会生出优秀的omega的，我没有不喜欢omega的意思。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今天是AO平权日。我每年在今天都给HS集团放假了。支持AO平权的十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怨己。高途，你知道吗？……”
“不说这些了，你应该对我的事不感兴趣，还是接着说乐乐吧。
他长得越来越像我了，我在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你的任何痕迹了。
幼时和你很像的一双圆溜溜的的杏眼也慢慢的长成了上挑的狐狸眼。
老天把你的痕迹从我的身边彻底的抹去了。
是我当初太过分了，对不对？高途？
老天都看不过去了，要给我一个惩罚。”
“这是我应得的。”
“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吗？我猜你是不知道的。要不然你怎么不愿入我的梦。”
“这十五年真的好长好难熬啊。高途，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呢？”
“你看看我，眼角的细纹越来越多了。他摸着自己的眼角。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么年轻。可我已经长出白头发了，你不会嫌我老吧？”
3.
我讨厌父亲，但我又可怜他。
在爸爸去世后，我听花叔叔说过，父亲也想要和爸爸一起走。可是花叔叔告诉父亲：“你死了，高途只会恨你抛弃了他的孩子。沈文琅你死不死自己看着办吧。”
于是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期待着我长大，接手HS集团。
小时候他总是看着我哭，我问：“父亲，你为什么哭？”
他总是抱起我来，在我肩头轻轻说，“因为我们乐乐长得太漂亮了，父亲从没想过能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孩。”
每次我的肩头都是湿的。
我的肩膀一侧有乌云。
大骗子。
我看到你藏起来的爸爸的照片了。
我的眼睛和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4.
八岁之前，我和沈文琅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样冷硬。
我还记得我给他读爸爸在我还是个胎儿时给我读过的海的女儿，每次读他都哭，可他又求我给他读海的女儿。
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5—1
沈文琅视角
“从前，大海深处的一座宫殿里住着神秘的人鱼家族。这座宫殿的统治者是海王的老母亲，她有六个美丽的小外孙女，其中最小的那个不仅最美丽而且最爱幻想，是老祖母的宝贝。……”
我的高途并没有小人鱼这么幸运，除了一个早逝的母亲和一个疾病缠身的alpha妹妹全心全意地爱他以外就只剩下好赌的父亲，他的童年伴着伤痛和狭小破旧漆黑的出租屋度过。
我想我的高途也是爱幻想的吧。
即使在那样艰难的处境下他也没有放弃自己和妹妹。
在那样的处境下，总是有什么东西能支撑一个人走下去，是什么呢？
高途，是什么呢？
他没有小人鱼漂亮的鳞片，他有的只是洗的发白的校服。
他一向是爱整洁的，虽然衣服被洗的已经褪色，我仍能回忆起高中时他低着头和我说话时萦绕在我鼻尖的淡淡肥皂味。
现在家里也都是这种味道，好闻。
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让人想欺负一下。
可是，生气的兔子也是会咬人的。我又回忆起之前在他家我问他如果我和盛少游打架他会帮谁的时候，他背着身生气地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这时候他是吃醋了吧，我当时太蠢了，看不懂他藏在生气下的难过。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高途，是我太蠢了。
5—2
“舞会的主角是一个漂亮的王子，今天正是他十六岁的生日。小人鱼深深地被王子迷住了。……”
颁奖的时候我早就注意到了他。他总是偷偷看我，一个S级alpha的敏感度是很高的。他的眼神并不像别人。别人看我时仿佛在看一块肥肉，他们看到的是我的皮囊、我的身份，他们眼里的欲望令人厌恶。
他不一样的，当时的我看不懂那眼神。
现在我懂了。
他的眼里装满了星星，装满了钦慕，装满了爱恋…
和童话不太一样的是，我也被他迷住了，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只是当时已惘然。
5—3
“小美人鱼问：人和人鱼有什么不同，人鱼怎么才能变成人呢？
巫婆蛊惑小美人鱼，我知道人鱼怎么变成人，但要她拿自己的声音来交换，小人鱼答应了。巫婆给了她一锅汤，她喝了后就会有腿了，而且会有世界上最轻盈的舞姿。但是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回到海里了，而且每走一步，都会像走在刀尖上一样，脚上还会流血。……”
小美人鱼拿自己美妙的嗓音和每步走在刀尖上的痛苦换来了变成人接近王子的机会。
高途，你和巫婆交换了什么呢？
在高途辞职后的第六个月，我找到了他。
我接到私家侦探电话的时候正躺在高途之前住的出租屋的小床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着他的衣服躺在他的床上。在床上，我闻到了很大的鼠尾草味，我知道这是他的那个omega。我闭上眼睛默默地想：我可以忍受那个omega的臭味，我只想闻到他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正如我们年少时。
他的枕头怎么湿了？
原来是我的眼泪。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毁掉了我的一切。
“我找到了高先生。”
“在哪？我马上到！”
“×××”是高途老家
“但是，老板你先冷静一下，高途已经去世了。”
咔哒
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上。
从出租屋的小破窗户可以看见一个男人慌乱地弯下身子想要捡起什么，可是他的手好像失去了控制。最后，这个男人颓然地靠在那张小小的床边。他缓缓的用双手抱起头。
“我不信，你骗我，他怎么会死了呢？他怎么会呢？他不会的！！！”
通话并未中断
“还有一件事，高先生在和泽医院生下了一个孩子，名叫高乐乐。”
听完这句话，这一切都通了，高途最近的异常举动、突然离职的原因找到了——原来他就是那晚的omega。
他是omega？
原来，
他是omega。
我最讨厌的是omega。
可我没想到，
我最爱的高途是omega。
沈文琅，你一直在伤害你最爱的人啊！
站在高途墓前是半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我抚摸着墓碑上高途的照片。那是高途上高中的一张照片。看起来有些许模糊，应该是手机的像素太低了，但是他的笑很清晰，浅浅的卧蚕，爱心唇角微微勾起着。
可我还是不信高途扔下我了。我不信这里面真的是高途。
我要挖开看看。
土有点硬。
没关系。
我摸到了一个角，是骨灰盒的角。
我加快了速度。
我把盒子捧在手上，我看见了上面高途的照片。
我想用手打开盒子却发觉我的手满是泥泞和血污。我把手用衣角仔细擦干净，虔诚的打开了它…
“你是谁？你在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随后是带有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向我袭来。
她夺过我手中的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墓中，然后慢慢把土填回去。
我知道这是高晴，他们长得很像，都有一双椭圆的眼睛。
“我是沈文琅。你哥的……爱人，对，是爱人。”我心虚的看了骨灰盒的方向一眼，不知道这样说高途同不同意。
听到沈文琅三个字，高晴神色变得更愤怒，眼睛狠狠地瞪着我，像一匹小狼一样，恨不得上来撕咬我。她的信息素攻击力更强烈了，虽然这攻击力对我并没有什么威胁。
“你还有脸来，还敢挖我哥的坟，我哥都被你折磨死了，你还要把他的骨灰挖出来榨取最后一滴价值吗？你赶紧滚开！”
“我不是，我没有，没有折磨他。”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细数过往我好像确实对他太不好了。
5—4
高晴知道这是乐乐的alpha父亲。生乐乐前高途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跨不过这一关。他在进手术室前嘱托她：如果他和乐乐都没迈过去，他希望她可以拿着所有钱好好上学躲到一个高明找不到的地方好好生活。如果只有他没迈过去，他不希望乐乐拖累她，他希望她把乐乐送去福利院，只希望高晴多去看看乐乐。如果沈文琅知道了乐乐是他的孩子且愿意养他的话，他希望高晴把乐乐交给沈文琅。
她把哥哥的手贴在脸颊上，强忍着泪说，哥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管乐乐的，我求你别丢下我。求你了。
高途用另一只手慢慢抚摸她的头，慢慢地说，我们小晴小时候就很懂事，知道心疼哥哥对不对？
高晴看着哥哥用力气扯出一个和之前一般无二的笑容注视着自己，鼻头一酸。
哥！我会听你的。高晴呜咽着说出这句话，然后低下头让泪水决堤。
高晴要心痛死了。他不想让乐乐拖累高晴。她的哥哥总是这样，对她这样好，对周围的人都好，只对自己坏。
5—5
“你赶紧离开这里。离我哥远远的，别脏了我哥的轮回路。”
高晴把我挖的坑填平了。可是我的心怎么也填不平了。
“高途是omega。我和他的孩子叫乐乐，对不对？”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不对。”
“我已经都知道了。”我又把视线挪到高途的遗照上。
她终于控制不住冲上来抓住我的领子。
“你现在知道有什么用？！我哥生乐乐的时候你在哪？我哥现在死了，你来了。沈文琅，你害的我没有哥哥了！我恨死你了！我也恨乐乐。也恨我哥为什么要丢下我。”高晴的眼泪在眼里打转，却不落下，因为她知道她哥不希望她哭。
我们僵持了一会。她卸了力，松开手，“乐乐你带走吧，离我远些，我怕我看到他会把恨转移到他身上，我哥哥会不高兴的。我不想让他难过。”
“我会养乐乐的。因为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是高途留给我的孩子。”
她走到高途墓前摸了摸他的照片，喃喃道“哥…”
高晴站起身来，在沈文琅旁边停留了一下，“我祝你一辈子都生不如死，沈文琅，你好自为之吧。”
5—6
高途，你拿什么和巫婆做了交换呢？
我现在知道了。
是一针针的抑制剂。
是信息素紊乱症。
是死亡通知书。
是你的命啊。
我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出。
“只要在天亮之前用这把刀刺进王子的心里，让他的血流到小人鱼的腿上，小人鱼就可以重新变成人鱼，回到海底享受她的三百年寿命。”
在我们重逢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呢？高途？
我曾做过无数个相同的梦。我不知道这算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梦见，高晴的病被治好了，你也不再欠我钱，我也不似之前对你的刻薄。
但是，你不再爱我了。
你对我客气而疏离。
你和一个英俊的alpha结婚并且生了个可爱的小孩，虽然我觉得他没乐乐好看，我还是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
我只希望你快乐健康的活着。
梦醒来后，我都会给你发一条短信，告诉你我梦见你生活的多么幸福。
5—7
“朝霞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亮了，小人鱼揭开了帐篷上紫色的帘子，她弯下腰去，在王子漂亮的脸庞上吻了吻，然后把刀子抛向大海，自己也纵身跳入海里一一她感到，她的身躯正逐渐化为泡沫。”
高途和小美人鱼一样丢掉了刀子。
小美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
我的高途最后变成了流星。
我只有盯着夜空不眨眼，才能捕捉到他的一点踪迹。
他是那样的绚烂，
又是那样的短暂。
我抓不住他，他是一只敏捷的小兔子。想到这我噗嗤笑出声来，然后眼角泛出泪花，我不知道我是在笑还是在哭。
笑是因为高途真的像兔子一样可爱，气急了也会像兔子一样咬人。
哭是因为我怎么也抓不住他了。
5—8
“在变成泡沫时小美人鱼想起老祖母告诉她的话，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人是有灵魂的，死后会升上天空，在天国里永存。而人鱼虽然有三百年的寿命，死后却只能化成海上四处漂浮的泡沫，再也看不到天上的太阳了。而人鱼如果想获得灵魂的话，必须得有一个人类爱她胜过其他的一切，并且和她结婚，这时他才可能把他的灵魂分一半给她，把他的欢乐也分一半给她。”
高途死后，我才意识到，我爱高途，胜过一切。
这听起来挺可笑的。人死了之后才发现爱。
真的很可笑。
我和高途结了冥婚。
那是在我找到他的第四天。
那天人很多，他们神色很奇怪，但我不在乎。
高晴就站在高途墓旁，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我完成仪式。
结束仪式后，高晴趴在高途墓上和高途说了说话，就走了。
我靠在他的墓旁，一只手抚摸着他的照片，就好像在抚摸高途的脸。一只手攥着他的骨头，就好像他在牵着我。
你开心吗？我们今天结婚了。我请了好多人，有秦秘书、常屿、花咏、盛少游……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呢？
你别生气，花咏和盛少游才是一对，我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你别生气，我没带乐乐来我们的婚礼，因为乐乐还在医院。
你别生气，我把你的骨头拿了出来。我错了，我只是想每时每刻和你在一起。
你别生气，等乐乐长大，我就来找你，好不好？到那时，我就躺在你旁边。
花咏说我病了。
我没病。
我只是太想你了，太想太想了。
5—9
“父亲你怎么哭了？”
“乐乐讲的这个故事太感人了。”
乐乐抱住我的腰奶声奶气地哄我“父亲不哭，爸爸看到了会说你丢丢的。”
“乐乐说的对，爸爸看到会觉得丢丢的。”
“父亲，我总觉得这个故事我之前听过好多遍。”
“是谁给你讲的呢？”
“是爸爸，爸爸给我讲的。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5—10
我夫死后，我发现他对我的爱早已亭亭如盖矣。
我也爱他。
但是我不敢说我爱他，因为我的爱来的太迟了，我需要用余生来赎罪。
高途，再等等我，我就来了。
6.
在我得知了爸爸和沈文琅的过往之后，我开始讨厌沈文琅。
我恨他的口不对心，害死了我爸爸。
他是个坏人。
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他想去死。
但我想，爸爸不会想让他去死。
我恨他，但我也不想他死。
因为—他死了之后，我就不能那样纯粹的恨他了。
越简单的爱恨越让人轻松。
但是人的感情是复杂的。